第86章 提亚马特

虚数之海。

顾青凝望着远处的巨大龙女。

几乎触及脚踝的淡青色长发，巨大的龙角从从头顶两侧深处，樱色的星之眸中满是慈爱与悲伤之情。

仅仅那对眼眸，就比顾青的体型大上数分。

美索不达米亚的创世母神提亚马特，持有回归之理的第二兽。

也是最被人类史拒绝的兽。

兽们所持有的单独显现能力，能够一定程度的跨越时间和空间显现于世，但唯独提亚马特却一直被关在虚数世界中。

提亚马特和其他兽有着本质的区别。

兽是人理的敌人。

兽是人类恶，人类恶既人类爱，兽们会有千奇百怪的理由爱”人类，并因此酿造出威胁人理的灾难。

但其他兽是主观上威胁人理，提亚马特却是只要存在就会威胁人理。

顾青问道：“想出去逛逛吗？提亚马特神？”

“仅仅是提供一些帮助的话，妈妈不会吝啬，不过现世的话另当别论。”

提亚马特迟疑了片刻，还是将她的意志传达给了顾青。

“是我还不足以让你信任？”顾青点头，示意理解。

“唔————”提亚马特脸上露出了一副受伤的表情，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愧疚，“对————对不起，妈妈是坏孩子！”

一直以来，提亚马特的意志是混乱的。

其他兽最多在精神状态上显得有些疯癫，唯独提亚马特连意识都不清醒，因为提亚马特在对抗自己的本能。

她持有回归”之理，从虚数空间回归物质世界是她的本能，但她也知道一旦自己回归，就会成为威胁孩子们的灾难，她克制自己回归的本能，甚至为自己施加了自我封印。

对抗本能的代价，就是她无法如同其他兽一样长期保持清醒。

顾青从虚数之海中找到了她，用了不知名的手段，帮助她压制了混乱的意识，让她重回清醒，这毫无疑问是对她的帮助。

但她却无法给出回报。

她的本能想要回归地球，但她主观上不想那么做。

顾青笑着道：“只是分出部分力量也可以哦！”

提亚马特一颤。

心动。

不过————

“不，还是算了，不是完全的现世没什么意义！”提亚马特十动然拒。

正因为她被顾青压制了本能回归清醒，她才不得不考虑，如果顾青反过来对她下手的可能。

能让她从混乱状态变得清醒能力，也能让她从清醒状态变的更加混乱。

她哪怕只是降临一部分力量，或许到那时，这一部分力量就会暴走，进而连接到本体，将她彻底召唤出来。

提亚马特不想恶意的揣测他人，但————这孩子现在，真的在和人理为敌啊！

切断人类和阿赖耶连接的事都做出来了。

哪怕是提亚马特不想恶意揣测，但让完全体的第二兽降临，以此威胁人理的方案，自然而然的浮现在了提亚马特心中。

可她如果降临了，到那时会死上多少人？

唔，好想出去。

好想回地球。

不想待在这毫无生命的虚数世界。

但妈妈会忍耐。

————可孩子明明帮助我保持清醒，还邀请我前往地球，我却怀疑他是要利用我，是不是太坏了点？

提亚马特低下了头，满是愧疚。

顾青嘴角微微勾起。

提亚马特也太好欺负了点？

提亚马特的警戒很正常，当涉及到在意之事时，任谁面对一个陌生人，都会有本能的戒备吧？

只让提亚马特同意降临一个分身的方案要多少有多少，其中最简单的，就是顾青在帮助提亚马特恢复意识时，表现的稍微吃力一些，提亚马特自然不会警戒他。

顾青微微摇头，长叹息一声，一脸的可惜道：“既然母神大人不愿意，那也就算了————您肯帮我解析生命的定义，就已经让我受益匪浅了。”

顾青联系上虚数世界的提亚马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以顾青的全能”，切断单一生命和抑制力的连接并不困难，但能够将切断抑制力和生命的联系”化为普适化的术式，就必须掌握生命的共性。

作为创世母胎的提亚马特，便提供了生命方面的知识。

一旦不涉及到在意之处，自诩为母亲”的提亚马特十分好说话。

顾青的感谢真心实意，但提亚马特听了顾青的道谢，愧疚之情反而更重了。

他不止帮我唤醒了意识，还和我道谢？

我竟然还要防着他？

提亚马特啊提亚马特，你对得起人家吗？

提亚马特嘴角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顾青微微摇头，继续问道：“话说回来，母神您长期处于虚数世界————虚数世界近期有什么变动吗？”

“妈妈————唔，我————变动是指什么？”提亚马特微微歪头。

“大型的，波及到整个虚数世界的变动。”顾青说道。

提亚马特低下头，眉头紧皱，认真的思索着答案，但她很快说道：“妈妈不知道哦！”

顾青：

提亚马特不好意思道：“妈妈的意识有些混乱嘛————妈妈可以试着问一下同胞？”

顾青嘴角微抽，深吸一口气道：“露馅了，稍微掩饰一下！”

提亚马特一怔，脸色微变。

“抱，抱歉。”

太久没恢复清醒，让她忘记了一些常识。

虚数世界，是不存在生命”的世界————可她明明就在这里，她就不是生命吗？

虚数世界除了她提亚马特外，难道就没有其他被放逐的存在的吗？

有的。

但处在虚数世界的生命无法相见，所以约等于没有。

提亚马特不懂数学，但虚数世界和数学上的虚数定义是极为类似的。

数学定义上，虚数之间没有明确的大小关系，也无法和实数比较大小。

虚数世界”并非是与真实世界一样，存在标准空间定义的世界，虚数世界确实容纳了诸多的存在，但虚数世界中的存在两两相见的难度，和从虚数世界前往真实世界的难度是几乎相同的。

能在虚数世界找到其他生命，那就大概率有能力前往真实世界。

顾青问：“偶尔保持清醒时，在虚数世界中会查找生命解闷？”

“————是，是的！”提亚马特缩了缩龙角。

其实我清醒状态，确实有带着能力本体和你一起出去，只是我在提防你利用我对我下手所以不想和你出去————这种事暴露出去，作为母亲的人生就要终结了吧？

“很辛苦吧？”顾青平静说道。

“哎？”

顾青微微摇头，说道：“这就是抑制力！”

提亚马特不解的眨了眨眼。

“如你这般缔造了生态圈的创世母神，一旦完成了创造生态的职能，就被毫不留情的放逐到了虚数世界。”

提亚马特微微点头，盖亚太不讲道理这么放纵了自己的想法幻想片刻，提亚马特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也不全是抑制力的错，是我难以抗拒自己的本能。”

难道作为创世母神，就一定要不停的更新生态圈吗？

难道其他神话的创世母神，都和她一样被放逐到虚数世界了吗？

并非如此，世上也有许多安稳退休的创世母神。

只要能克制住自己的神性，创世母神就不会被抑制力视为威胁。

她成为人类恶，也未必不是一种考验，如果她能克制住属于人类恶的兽性，彻底压制回归”的念头，一直保持清醒————那时，她未必不会被抑制力重新接纳，从虚数世界被放回现实世界。

顾青心中微微点头，提亚马特这么说，他自然就猜到了一二，他只是说道：“难道抑制力不能帮你压制神性？又或者拿出其他应对的手段？”

提亚马特一怔。

顾青摇头：“只是比起解决问题，解决你更容易而已！”

创世母神？

顾青心说，工具罢了。

比起阿赖耶之于人类，盖亚之于神灵在很多事上管的更少，神灵相对更加自由————但那不过是因为盖亚是星球，不在乎很多小事。

在本质上，盖亚和阿赖耶是相同的，为了存活”不惜一切。

缔造了神话，创造了生态圈的创世母神，在抑制力眼中也仅仅是工具罢了。

提亚马特难以克制自己作为创世母胎的神性，所以她成了当今生态圈的威胁————对于盖亚来说，创造一位能辅助她抑制神性的神灵，难道会很难吗？

可盖亚不在乎。

星球上的创世母胎又不是只有一位。

用起来不顺手的，直接废弃即可。

至于提亚马特完成了使命，劳苦功高？

笑话。

工具完成了使命，难道不是主人的功劳？

提亚马特樱色的眼瞳一暗。

是的，我是工具人————

“这种事不要说出来啊！”

提亚马特偏过头去，小声抱怨道。

我生气了。

不过好在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其实也是她自找的。

在美索不达米亚的神话中，淡水的阿勃祖与身为盐水的提亚马特一同孕育了世界，他们两人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创世母胎”。

但当孩子们挑战父亲时，她这位母亲选择容忍了孩子们的行为一阿勃祖的死亡，创世神性的缺失，才致使她难以完全掌控自己的神性，最终被抑制力废弃，被关到了虚数世界。

“我无意戳母神的伤疤，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顾青微微摇头：“神灵只是工具，英灵又何尝不是？”

“创世母神完成使命后，就要面对被废弃的可能。”

“英灵呢？英灵比神灵要更加工具化。”

“被召唤出的英灵，明明要替抑制力解决危机，却总是被抑制力拿去应对刚好能解决的威胁，稍有意外就会败北。”

“此外，强大的英灵必须听命于人类御主，区区英灵，根本不被允许以自己的意志干涉人世。”

“哪怕是抑制力召唤的从者，如果没有御主，也无法发挥全力。”

顾青微微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不以为然。

“神灵大部分时候都是自由的，英灵又何时有过自由呢？”

提亚马特不住地点头，她知晓英灵。

英灵是超越时间轴的存在，未来的英灵也曾经在神代出现过。

神代衰落，人理兴起，那都是她被封印之后的事了，但盖亚和阿赖耶的战斗远不止于此。

盖亚难道就不想彻底消灭人类？

盖亚当然想，但做不到。

世界各地的神话中，几乎都有神灵灭世的事迹，但阿赖耶能通过召唤未来的英灵去神代，保留下人类存续的火种。

哪怕是提亚马特这种神话早期就被放逐的神灵，都曾见过英灵。

直到吉尔伽美什那个年代，已经是盖亚束手无策，宣布自己确实无法奈何阿赖耶，主动终结神代了。

那个时候反而是诸神沉溺于过去的荣光，试图做一些留存神代的尝试，但那已经是神代末期了。

导致神代不得不陷入末期的缘由，盖亚和阿赖耶的正面交锋，还要在那之前O

“但英灵们守护人类，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守护了谁？”

顾青反问：“到底守护了什么？”

“冬木中的市民，难道就不是人类吗？我向冬木市民植入了避难的想法，阿赖耶又是怎么做的？”

“尽管处在冬木内很危险，但为了阿赖耶能掌控冬木的局势，为了全世界，为了人理————”

顾青幽幽说道：“直到死亡为止，你们不能离开冬木。”

“若是必要的牺牲也就罢了。”

“明明是关系到人类自身存亡，甚至是关系到人类世界存亡的事————”

“可人类甚至不被允许知情？”

“参与处理的危机的，反而是不被允许干涉现实的英灵？”

顾青平静说道：“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

“但人理的赞歌不是。”

“人理也好，阿赖耶也好，所想的就仅仅只有一件事。”

“存续。”

“提亚马特母神，你真能放任这样的抑制力为所欲为吗？”

“好好考虑一下吧！”

“人理所保护的，阿赖耶所保护的，到底是什么。”

顾青留下这句话后，意识从虚数世界中抽离。

虽然有忽悠提亚马特的意思，但这确实是他的真实想法。

明明是有着诸多神灵，诸多超凡力量的世界，强者甚至能进行概念层面的操纵，甚至有现成的星际飞船。

这颗星球最终的结局，竟然是钢之大地？

抑制力背大锅。

阿赖耶在意的，只有人类的存续。

换而言之。

人类发展的可能，要为人类存续的结果让步。

假设有一个方案，百分之九十九会让人类步入大同社会乃至所有人不死不灭，百分之一会让人类灭亡甚至更小——如果让所有人类投票投票，人类大概率会通过决议。

但阿赖耶会在人类全体做出回应前，先一步斩断这份可能。

阿赖耶不在意人类是否会步入大同社会，不在意人类是否会长生不死。

但阿赖耶会在意人类灭亡。

和这样的抑制力在一起，怎么发展的好人类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