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七年的保姆费

门拉开，晨光刺进来。

叶德福站在台阶底下，脸上堆着笑，两只手柄那个红布包举到胸口的位置。他身后那几个亲戚也跟着往前凑了半步，脸上都挂着同款的、热络的、带着讨好意思的笑。

叶芷兰站在门口，没让路，也没伸手接。

她的目光从叶德福脸上扫过去，扫到叶娇兰身上。叶娇兰低着头，站在人堆最后面，两只手绞着衣角。她的脸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尖了一圈。

叶芷兰收回目光，看着叶德福。

叶德福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撑回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戚们，清了清嗓子。

叶芷兰没接话。

叶德福把红布包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擦了擦眼角——干的，没泪。

他说着，抬手用袖子在眼睛上蹭了两下。

。芷兰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爸要送你走，你好歹让你爸心里踏实不是？

叶德禄的媳妇也跟着点头。

巷子里已经有邻居开门往这边看了。吴桂花端着搪瓷盆站在自家门口，没走近，但耳朵支棱着。

叶德福见观众够了，往前又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但刻意压得不够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话说到这份上了。

叶芷兰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转身回了屋。

叶德福以为有戏，脸上的笑咧得更大了，回头朝叶德禄使了个眼色。叶德禄心领神会，也跟着笑起来。

十几秒后，叶芷兰又出来了。

她手里多了一张纸。

那张纸对折过，有明显的折痕，但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损。

叶芷兰站在门口台阶上，把纸展开。

叶德福的笑容顿了一下。

叶芷兰没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开口念。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巷子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听得见。

她念完了，把那张纸翻过来，朝着院门外举起来。

纸的下方，两个签名，两个红手印。

一个是叶芷兰的，一个是叶德福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认得出来。红手印压得很重，朱砂的颜色到现在还没褪干净。

巷子里一片死寂。

叶德禄的笑僵在脸上。他媳妇往后缩了半步，手里的鸡蛋网兜垂了下来。

叶德福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张了两下嘴，喉咙里发出干哑的声响。

叶德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旁边的邻居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的眼神同时落到叶德福脸上。

叶德福脸皮再厚，这个时候也挂不住了。可他不甘心。他来都来了，空着手回去，以后再想从叶芷兰这儿掏到半分钱的可能都没有了。

他把牙一咬，眼框使劲挤了几下，硬是挤出两滴浑浊的泪来。

叶芷兰打断了他。

就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叶德福的哭腔戛然而止。

叶芷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院子里没人出声。

叶德福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屋门口响起脚步声。

江连城出来了。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沓钞票。

他走到台阶上，站在叶芷兰旁边。他没看叶德福，把那沓钞票数了一遍。大团结，一张十块，数了十五张。

他把钞票往叶德福面前一递。

叶德福愣住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沓钱，手不由自主地往前伸了半寸——

叶德福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等于当着全巷子的人承认自己把亲闺女当保姆使了七年。不接，这一百五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