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水，有多深？

宋乔沅在沉薇那间小公寓里睡得浅，窗外的光一透进来，她就醒了。

她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才翻身去够手机。

她还没回拨，电话又响了。

宋乔沅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两秒，接了。

“沅沅啊。”电话那头传来陆母刘婉芝的声音，端着长辈惯有的、不紧不慢的架子，“淮安跟我说，你俩闹别扭，你搬出去了？这孩子，性子急，说话冲，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宋乔沅没应声，等她说完。

刘婉芝没听到回应，顿了顿，又放缓了调子：“这事儿，传出去到底不好听。你一个好好的陆家儿媳，说搬走就搬走，外边那些人指不定怎么编排。你听妈一句，回来，啊？有什么委屈，妈给你做主。”

“妈。”宋乔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没有闹别扭。我是要离婚。”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再传来时，刘婉芝的语气已经冷了几分：“离婚？沅沅，你可想清楚了。陆家待你不薄，你这个年纪，离了婚，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会过。”宋乔沅说。

“你……”刘婉芝噎了一下，又换上一副语重心长，“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淮安纵有千般不是，那也是你丈夫。你就忍忍，这些年你不都忍过来了吗？”

宋乔沅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忍。

她以前也是这么想的。摔了一次再一次，忍了，就以为会好。可有些东西，不是忍就能换回来的。她忍了三年，换来的是什么？是那支口红，是那张产检单，是他连孩子都敢跟别人怀。

“妈。”她轻声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就是知会你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的宋乔沅几乎以为她挂了，才听见刘婉芝的声调沉下来，带出一股陆家女主人的冷硬：“行。你要一意孤行，我也拦不住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陆家的东西，是你该得的那部分，一分不会少你；可你要是想借着离婚拿捏陆家，也别怪妈不讲情面。”

“你跟我算清楚帐，我求之不得。”宋乔沅淡淡道，“陆家的东西，我一分不碰；我这些年挣的、属于我的，本该一样不少地归我。至于你口里那个能‘拿捏’陆家的东西，妈，你放心，我没有。”

刘婉芝被她堵得一时接不上话。

宋乔沅没等她再开口，淡声补了一句：“妈，我嫁进陆家三年，对你、对淮安，自认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今天这通电话，是你先来问我的。走到这一步，我比谁都难过，可我不后悔。”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床头，坐了一会儿。

屋里很静。窗外的车流声远远传进来，沉薇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端着杯热水：“你婆婆打来的？”

“恩。”宋乔沅接过水，喝了口，“劝我回去，被我用离婚顶回去了。”

“她没跟你提陆京珩？”沉薇靠在门框上，挑了挑眉，“我还以为，得拿陆家当家人来压你。”

“没提。”宋乔沅摇头。

沉薇哼了一声，没接话，可眼神里分明藏着点什么。她端着碗进来，坐到宋乔沅旁边，压低了声音：“沅沅，我昨晚又托人查了查那个姜秋晗。”

宋乔沅侧脸看她。

“她背后的水，比我想的深。”沉薇放下碗，掰着手指头给她算，“她要是真傍上陆淮安一个医生，那满身的爱马仕、那家国贸的服装店，单靠陆淮安的工资，撑不起来。你知道国贸那铺子的租金，一个月多少钱吗？”

宋乔沅没说话。

“我查了那家店的东家。”沉薇压低嗓子，“背后的股权，绕了好几层，最后落进一个上市公司的户头里。而那个公司……”她顿了顿，像忌讳什么，改了口，“反正是姓陆的盘子。”

“你是说，那钱是陆家出的？”宋乔沅问。

“不一定是陆家这个‘陆’。”沉薇看着她，一字一句，“但一定跟陆家的某个大方向牵扯不清。”

宋乔沅握着杯子的手，收紧。

她想起昨晚陆淮安那句“你那个工作室，当初是谁给你盘的”，还有那句“没有我，你能有今天”。她一直当他是在说狠话。

可如果，连他买给姜秋晗的那些东西，都不是用他自己的钱，那他背后站着的人，又是谁？

陆京珩。

沉薇看着她的神色，低声道：“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去趟陆家老宅。”

“去见谁？”

“不去见谁。”宋乔沅站起身，语气淡淡，“我嫁进陆家三年，还没好好看过。我去看看，这陆家的水，到底有多深。”

沉薇张了张嘴，想拦，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帮着宋乔沅把皱了一夜的外套拉了拉，低声叮嘱：“那我陪你。你要是碰上那个陆京珩，记住，他不好惹，能躲则躲。”

“恩。”宋乔沅应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沉薇道：“我昨晚想了想，离婚的事，不急着拖。你帮我约个律师，越稳越好。我要的，是干净利落地走。”

宋乔沅站定，自己也没想到，这话说出来时，她心里那点尤豫，竟跟着一并立住了。昨晚蹲在路灯下那个眼圈泛红的人，好象已经不在了。

沉薇看着她，重重点头：“好。包在我身上。”

宋乔沅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就好。有你这句话，我更不怕了。”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宋乔沅拉开门，晨光涌进来，打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脚步没有半分迟疑，踏了出去。

身后，沉薇靠在门框上，没叫住她。送走那道背影，她才低头给律师发了条消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老陆家那边，你帮我上点心。沅沅这些年，被人当成了软柿子。可我知道，她不是。”

发完，她收起手机，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