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论证会
书名:补心绣 作者:天王娇
第三百一十二章 论证会
专家论证会在南京非遗保护中心三楼会议室举行。
星遥提前半小时到场。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盘扣外套,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不失温婉。怀里抱着一个画筒和一个文件夹,画筒里是山河图的复制品,文件夹里是《绣谱》的整理稿和那幅运河小样的照片。
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条会议桌,围着十几把椅子。已经有几个人到了,正在三三两两地交谈。周明远站在门口迎接她,看到她来了,快步迎上来。
“星遥老师,来得真早。”周明远压低声音说,“今天来了几位重量级的专家,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领着星遥走进会议室,逐一介绍。第一位是南京艺术学院的一位教授,姓吴,专门研究民间工艺美术史,满头白发,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很严肃。第二位是苏州丝绸博物馆的研究员,姓陈,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气质优雅,说话带着明显的苏州口音。第三位是省文旅厅的一位副处长,姓刘,四十出头,西装革履,说话滴水不漏,一看就是体制内经营多年的老手。
此外还有四五位来自不同高校和研究机构的学者,以及两位非遗传承人代表。一圈介绍下来,星遥记住了所有人的姓氏和头衔,但并没有急于攀谈,只是礼貌地打了招呼,然后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
会议准时开始。主持人先介绍了项目的背景和目标——打造一个集展示、体验、教育于一体的“江南织绣文化长廊”,选址在南京博物院负一层,面积约八百平方米,预计两年内建成开放。随后,几位专家依次发言,围绕展陈大纲的框架展开了讨论。
星遥坐在角落里,认真地听着。她发现专家们的讨论主要集中在两个问题上:一是如何平衡各个织绣品种的展示比例,二是如何兼顾传统技艺的学术性和大众的观赏性。这两个问题都很实际,但也都很棘手——每个品种都有自己的代表人物和利益相关方,谁多谁少、谁主谁次,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争议。
讨论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逐渐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局。吴教授主张以历史脉络为主线,按照时间顺序展示各个时期的代表作;陈研究员则倾向于以技艺类别为分区,突出不同针法和工艺的特点。两种思路各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主持人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讨论纪要,清了清嗓子:“各位专家,我们今天的时间有限,这个议题可以先放一放,回头再深入讨论。接下来,我们还有一个环节——邀请一位年轻的苏绣传承人,给大家分享一份她近期整理的珍贵资料。有请苏州绣心居的星遥老师。”
星遥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会议桌前方的演示区。她将画筒打开,取出山河图的复制品,小心翼翼地展开,挂在事先准备好的展示架上。
那幅山河图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徐徐展开——山峦起伏,河流蜿蜒,云雾缭绕,大海辽阔。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幅绣品吸引了过去。
“各位老师好,我叫星遥,目前在苏州经营一家刺绣体验坊,名叫绣心居。”星遥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幅作品叫《山河图》,是我的师伯——苏绣前辈冯秀芝女士的作品。她生于民国初年,师承苏州刺绣名家,后在1949年赴台,这幅图是她赴台后不久开始创作的,历时三年,但因病未能完成。七十年后,由我补绣完成。”
她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专家,继续说:“我今天想跟大家分享的,不仅是这幅作品,更是冯秀芝女士留下的一部《绣谱》。这部《绣谱》收录了她七十多年刺绣生涯中积累的三十二种针法的详细图解和实操心得,其中有七八种针法是目前公开资料中极少见到的。”
她打开文件夹,取出《绣谱》整理稿的打印件,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位专家。同时,她打开了平板电脑上的演示文稿,将《绣谱》中的部分页面投影到大屏幕上。
“我选取了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十种针法,每一种都配有实物绣样的照片和文字说明。”星遥一边翻页,一边讲解,“比如这种‘隐针’,冯秀芝女士在注解中写道:‘隐针者,藏针于无形,绣成之后不见针脚,如天衣无缝。’这种针法主要用于表现水面、天空等需要平滑过渡的区域,在目前的苏绣教学中已经很少见到了。”
她切换到下一页,展示了一幅运河小样的照片:“这是我用冯秀芝女士独创的‘随心针’技法绣制的一幅小样,表现的是苏州运河的一段。我想通过这幅小样说明一点——传统针法不是只能用来复制古画,它可以融入当代生活,表现当下的场景和情感。”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几位专家低头翻阅着手中的资料,偶尔交换一下眼神。吴教授摘下老花镜,拿起那份资料凑近了看,然后又戴上,再看,反复了好几次。
“星遥老师,”吴教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学者的审慎,“你刚才说的‘隐针’,能不能现场给我们演示一下?”
星遥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有现场演示的要求,但很快镇定下来:“可以的。不过我带的工具不全,只能做简单的示意。”
“没关系,示意就行。”吴教授说。
星遥从包里掏出一小块白色绢布和一枚针——她习惯随身携带简易的绣具,以备不时之需。她将绢布固定在随身携带的小绣绷上,穿好线,然后开始落针。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她没有被围观的压力影响,手指平稳地移动着,针脚在绢布上快速穿梭。大约三分钟后,她停了下来,将绣绷翻转过来,展示给大家看——绢布的正面是一片光滑平整的缎面,找不到任何一个针眼的痕迹,反面则是一排排整齐的针脚。
“这就是隐针。”星遥说,“绣成之后,正面看不到针脚。”
吴教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凑近了看那片隐针。他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摘掉老花镜,说了一句:“我搞了一辈子民间工艺研究,这种针法,我只在老一辈绣娘的传世作品中见过。没想到现在还有人会。”
他转过头,看着星遥:“星遥老师,你这份资料,非常有价值。”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发生了变化。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几位专家纷纷凑过来,仔细观看星遥手中的绣绷和桌上的资料。陈研究员拿起那份《绣谱》整理稿,一页一页地翻看,时不时发出“嗯”的赞叹声。
“星遥老师,”陈研究员抬起头,用带着苏州口音的普通话说,“这份《绣谱》,你打算出版吗?”
“我正在整理,预计今年上半年可以完稿。”星遥说,“但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出版的事。我更希望能把这些针法融入到‘江南织绣文化长廊’的展陈中,让更多人看到它们、了解它们、甚至学习它们。”
陈研究员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但她看星遥的目光,明显比一开始温和了许多。
论证会结束后,周明远送星遥出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星遥老师,你今天表现得很好。吴教授和陈研究员对你的评价都很高。”
“谢谢周主任。”星遥说,“不过我看刘处长好像一直没怎么说话。”
周明远笑了一下:“刘处长那个人,不轻易表态。他不说话,不代表不满意。如果他真的不满意,他会直接提出反对意见。他没说话,说明至少不反对。”
星遥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接下来就看项目组的内部评估了。”周明远说,“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星遥点了点头,和周明远握手告别,然后走出了非遗保护中心的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虽然是冬天,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星遥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南京冬日的空气,然后掏出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论证会结束了。吴教授说我的资料很有价值。”
过了一会儿,沈砚回复道:“意料之中。”
“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说‘意料之中’?”
“不能。”
星遥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苏州已经是傍晚了。星遥没有直接回绣心居,而是先去了听雨轩。沈砚正在店里整理茶饼,看到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怎么样?”
“还行。”星遥在茶桌前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吴教授当场让我演示隐针,我演示了。他说现在很少有人会这种针法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现在有了。”
沈砚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茶饼:“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随便。”星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要不是南京菜就行。这两天吃太多了。”
“那就吃川菜吧。”沈砚说,“观前街新开了一家川菜馆,据说味道很正宗。”
“好。”
两个人坐在听雨轩里,喝着茶,聊着天。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苏州的夜晚渲染得温暖而安宁。
星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运河边的夜景,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不需要想论证会的结果,不需要担心《绣谱》的出版,不需要考虑未来的种种不确定性。只需要坐在这里,喝一杯茶,和一个懂你的人待在一起。
她掏出手机,看到林暖暖发来的一条消息:“星遥老师,今天的隐针小样我试着练了一下,失败了三次,第四次终于成功了一小片!明天继续练!”
星遥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她回复道:“加油。失败是正常的,成功了就是赚到了。”
发完消息,她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对沈砚说:“再来一杯。”
沈砚拿起茶壶,给她续了一杯。茶水注入杯中,热气升腾,茶香四溢。
苏州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安静而温柔。而属于星遥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