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绣谱成书
书名:补心绣 作者:天王娇
第三百一十章 绣谱成书
林暖暖再次回到苏州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的中旬了。
她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从苏州北站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迁徙的候鸟,风尘仆仆但精神抖擞。星遥在出站口等她,看到她出来,招了招手。
“就这么点行李?”星遥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问。
“还有些东西寄了快递,过两天到。”林暖暖说,“我妈本来想把我的棉被也塞进来,我说苏州买得到,她才罢休。”
星遥笑了笑,帮她拎起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车子启动之后,林暖暖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苏州街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星遥老师,我真的回来了。”
“嗯,你真的回来了。”星遥说,“欢迎回家。”
林暖暖没有接话,但她把头转向车窗,假装在看风景。星遥余光瞥见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没有戳破。
回到绣心居,星遥带林暖暖参观了她的房间——二楼靠东边的那一间,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窗台上还放了一盆绿萝。
“你先收拾一下,安顿好了就下来。”星遥说,“今晚给你接风,沈砚请客。”
“沈砚?”林暖暖对这个名字还有些陌生。
“一个朋友。”星遥说,“也是做文化相关的,开了一家茶馆,叫听雨轩。你明天开始上班,今晚先放松放松。”
林暖暖点了点头,开始打开行李箱收拾东西。她带来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摆放得很整齐,显示出她是一个有条理的人。她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里,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最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相框,放在床头柜上——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褂子,头发花白,笑容慈祥。
是她奶奶。
林暖暖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奶奶,我到苏州了。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她说完,转身下楼。
接风宴设在观前街附近的一家苏帮菜馆,沈砚提前订好了包厢。星遥带着林暖暖到的时候,沈砚已经到了,正坐在包厢里泡茶。看到她们进来,他站起来,礼貌地冲林暖暖点了点头:“你好,沈砚。”
“林暖暖。”林暖暖也点了点头,有些拘谨地在椅子上坐下来。
沈砚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大红袍,尝尝。”
林暖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喝。”
“懂茶?”沈砚问。
“不懂。”林暖暖老老实实地说,“但好喝还是喝得出来的。”
沈砚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他转头看向星遥:“听说你最近在整理冯秀芝的笔记,进度怎么样?”
“还行。”星遥说,“已经整理完三分之一了。最难的是那些针法的示意图,我得一个一个重新绣出来拍照,光这一步就得花不少时间。”
“需要帮忙吗?”沈砚问。
“你帮我找个靠谱的排版设计师就行。”星遥说,“我对排版一窍不通,怕自己弄出来没法看。”
“没问题,我认识一个朋友,专门做古籍类书籍的排版,回头把他微信推给你。”
林暖暖坐在旁边,听着两个人的对话,默默地喝着茶。她发现星遥和沈砚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说太多就能理解对方的意思,话题转换也很自然,像是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菜上来了,松鼠鳜鱼、响油鳝糊、蟹粉豆腐、清炒虾仁、莼菜银鱼羹,满满摆了一桌子。星遥给林暖暖夹了一块鳜鱼:“尝尝,正宗的苏州味道。”
林暖暖尝了一口,鱼肉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适口,是她从未吃过的味道。她又夹了一块,然后埋头吃起来。
吃到一半,沈砚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外面去接。过了几分钟,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怎么了?”星遥问。
“没什么大事。”沈砚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一个做非遗保护的朋友打电话来,说省里明年有个重点文化项目,想邀请一批传统手工艺人参与。他推荐了我,但我对这些政府项目一向不太感冒,流程太复杂,限制太多。”
“什么项目?”星遥问。
“说是要做一个‘江南织绣文化长廊’,在南京博物院设一个常设展区,展示苏绣、云锦、宋锦、缂丝这些传统技艺。他们想找一些年轻的传承人参与前期策划和展品制作。”沈砚说,“我朋友说,如果感兴趣的话,他可以帮忙引荐。”
星遥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沈砚看着她:“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星遥诚实地说,“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不去。我不喜欢跟政府部门打交道,觉得麻烦。但现在……我手里有冯奶奶的《绣谱》,有山河图,有那些笔记和信件。这些东西如果只放在绣心居里,只有我和少数几个人能看到,太可惜了。”
沈砚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冯秀芝希望你把这些东西藏起来,还是希望它们被更多人看到?”
星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问题,问得真狠。”
“我只是帮你理清楚自己的想法。”沈砚说,“答案你自己知道。”
星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我去。”
她放下茶杯,看着沈砚:“你帮我引荐一下那个朋友吧。我想先了解一下项目的具体情况,再决定怎么参与。”
沈砚点了点头:“好。”
林暖暖坐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她忽然觉得,自己选择留在苏州,或许是对的。这里不仅有她奶奶念念不忘的桂花和面条,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某种可能性,某种她之前在厦门从未感受到的、可以去做点什么的可能性。
接风宴结束后,三个人走出餐馆。夜风吹过来,带着运河水的湿气和街边小吃摊的烟火气。林暖暖裹紧了外套,跟在星遥身后,沿着平江路慢慢地往回走。
“冷不冷?”星遥问。
“有一点。”林暖暖说,“厦门的冬天没有这么冷。”
“习惯就好。”星遥说,“苏州的冬天虽然冷,但有暖气。而且冬天有冬天的好处——桂花虽然谢了,但梅花快开了。等腊月的时候,我带你去香雪海看梅花。”
“香雪海?”
“苏州的一个赏梅胜地。”星遥说,“漫山遍野都是梅花,白的、红的、粉的,开起来像一片花海。你奶奶以前去过吗?”
林暖暖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没听她提起过。”
“那正好。”星遥说,“到时候我陪你去,你替你奶奶多看几眼。”
林暖暖低下头,没有说话。但她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回到绣心居,星遥让林暖暖早点休息,自己也回到了房间。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整理冯秀芝的笔记。
她正在录入一段关于“滚针绣”的心得,忽然注意到笔记本的边角处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随手写下的备注。她凑近了看,发现那行字写的是——“此法可绣水纹,尤擅绣海浪。山河图中之海,即以此法绣成。”
星遥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山河图中的海,是冯秀芝用滚针绣绣的。但她补绣那片海的时候,用的是乱针绣和套色绣的结合——因为她当时并不知道冯秀芝用的是哪种针法。虽然她绣出来的效果也不错,但如果她早知道冯秀芝用的是滚针绣,她或许会用同样的针法去补,让整幅画更加统一。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这样也挺好。冯秀芝绣的是她记忆中的海,星遥绣的是她心中的海。两片海在同一个画面中交汇,就像两个时代的对话。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山河图中的海,冯奶奶用滚针绣成。我用乱针绣补完。两种针法,两代绣娘,同一片海。”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中的苏州安静而温柔。远处的运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近处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光秃秃的枝丫。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得时间都慢了下来。
她掏出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我决定参与那个项目了。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让冯奶奶的东西被更多人看到。”
过了一会儿,沈砚回复道:“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会把好东西藏起来的人。”
星遥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早,林暖暖正式开始了在绣心居的工作。
星遥给她安排的任务很明确——上午学习随心针的基本技法,下午协助整理冯秀芝的笔记和资料,晚上自由练习。林暖暖学得很认真,虽然基础薄弱,但她有一种很难得的品质:她不急。她不会因为学得慢而焦虑,也不会因为绣坏了而沮丧。她就那么一针一线地绣着,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她注定要做的事情。
星遥看着她的样子,有时候会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外婆身边,一针一线地学着,不问前程,不计得失,只是单纯地喜欢。
“暖暖,”这天下午,星遥忽然开口,“你知道你奶奶当年学绣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吗?”
林暖暖停下手中的针线,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奶奶很少跟我说她学绣的事。我只知道她是在苏州学的,师父姓冯,对她很好。”
“那你想不想知道?”
林暖暖抬起头,看着星遥,目光中有期待,也有疑惑:“您知道?”
星遥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本旧相册。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张黑白照片给林暖暖看——照片上是一群年轻的姑娘,围坐在一张绣架旁,每个人手中都拿着针线,正在专注地绣着什么。照片的正中央,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女子,面容温婉,气质端庄,正是年轻时的外婆。
“你奶奶,应该就在这些人里面。”星遥说,“这张照片是民国三十七年拍的,那时候你奶奶刚来苏州学绣不久。你看,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起来很害羞的样子。”
林暖暖凑近了看,试图从那些模糊的面孔中找到自己奶奶的影子。但她看了很久,也没能认出来——照片太旧了,人脸太小了,根本看不清细节。
但她还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像是想透过那些模糊的像素,看到七十多年前那个年轻的、从厦门来到苏州学绣的姑娘。
“星遥老师,”她轻声说,“我能把这张照片翻拍一张吗?”
“当然可以。”星遥说,“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把原片给你。”
林暖暖摇了摇头:“不用原片,翻拍就够了。我想发给我妈看看,告诉她——奶奶年轻的时候,在这里过得很开心。”
星遥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起冯秀芝对外婆的思念,想起外婆对冯秀芝的牵挂,想起那些跨越山海的信件和绣品。现在,又一个轮回开始了——林暖暖替她奶奶回到了苏州,拿起了针线,坐到了绣架前。
一代又一代,针线不断。
她拍了拍林暖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学。你奶奶在天上看着你呢。”
林暖暖没有抬头,但她握着针线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