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9
书名:风和日丽 作者:夏诺多吉
第39章 39
海兰当天晚上就从医院回了家。她的几位麻友来家里看她, 大家回忆白天她的勇猛战斗力,把她在该小区的地位拔高一个台阶。
小区里也开始流传一句话——安家的女儿不好惹,丈母娘太可怕。
寇老师指责安屿偷偷把孩子生下来的行为实属任性, 海兰怼她,子宫长在自己身上,怀孕时难受是自己,生产时受罪是自己, 产后身体折损是自己,带娃辛苦还是自己, 女人生自己的孩子究竟需要谁同意?想生就生, 自己承担后果。就算最后实在养不起养不好, 也就只有孩子自己有权利指责母亲。
寇老师隐晦嘲讽安家门第一般,海兰还以为这是哪个旧社会的地主婆穿越过来了, 当下给她讲了讲什么叫新时代的好门第——父母思想开明、子女正直踏实、全家团结友爱。寇老师想要补修做奶奶的课程, 提出要安徒生更正对老安海兰的称谓, 改叫他们外公外婆。海兰觉得此人有病,说她要是实在适应不了新社会, 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事后海兰在医院里吊水时, 跟老安说, 曾经她为了顾及颜面,没跟安宁的婆家硬刚,其实她后来后悔了很久。今日再遇到咄咄逼人的寇老师, 她必须要让对方知道, 自家女儿不是好惹的,她胡海兰就是女儿最强大的后盾。
老安心疼她动了气又中暑, 料想寇老师绝不是什么善茬, 便让小纪用私人关系查了查裴家的背景, 结果发现,寇老师顶多只是嘴坏了点,对儿子的控制欲强了点,裴家真正可怕的是裴牧远的父亲。
“身居高位却如此不知廉耻,这么大年纪还能背弃妻儿在外头整出个孩子,这孩子到底是给他自己生的,还是给小裴生的?”老安无奈地跟海兰说道,“这样的家庭,静静跟他就算了吧。”
海兰也叹口气:“人家都说父子一脉相承,小裴看着倒不像是他爸那种风流的人,这都是其次,你算是说到重点了,小裴家里纯属就是个烂摊子,静静跟着他,不帮着他一起收拾吧说不过去,帮着一起收拾吧,可凭什么要让她受这罪啊。”
安可在旁边听大人讲话,忍不住插嘴道:“二姐不一定要跟他们家里人有牵扯啊。”
海兰扫她一眼:“你懂个屁。不牵扯?我就举个简单的例子,到了逢年过节,你说小裴是陪他父母好,还是陪静静母子好?”
“轮流陪呗,节日有这么重要嘛,说不定姐夫爸妈根本不在乎。再说二姐还有我们啊,她又不是离了男人就会死的性格。”
老安也扫安可一眼:“可子你还是太小了,这里头的东西可太复杂了。我们中国人最讲究一个情字,父母的恩情也好,对另一半的爱情也好,自古都是很难两全的。”
“所以我绝不结婚。”安可起身坐到海兰面前,虔诚地捧住她的手:“兰兰,我绝不会让婆婆这种难搞的生物出现在你面前恶心你,我永远都是你最贴心的小女儿。”
海兰抿着唇皱着眉看了她几秒钟,指了指门:“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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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后,裴牧远原意是先去家里看海兰,但安屿觉得他这时候还是先不出现比较好。
两人从机场回到市区,分别前,安屿担心老安跟她说的那些话,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跟裴牧远讲,便对裴牧远说:“海兰很喜欢化妆,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病态。她眉毛画的最不好,所以老安为了她,会去看美妆视频学描眉。这就是我爸爸对我妈妈的感情。我妈去一次医院,我爸就会心理崩塌一次。这个,你能理解吧?”
裴牧远点点头,在他这里,安屿永远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半个小时前,老安给他发了条微信,约他私底下见面。安屿这话,他此刻听进耳朵里,就像是一场骤雨来临前的低气压信号。
安屿自己都没察觉到,她崩了一整晚加一上午的情绪,在她稍带哽咽的“爸爸”和“妈妈”里露出了破绽。
安徒生听说裴牧远不跟他们回家,难得的主动拉了拉他的手,说:“那再见哦,下次记得再带我去一次天文馆。还有哦,你要来家里找我玩哦,你不来,他们都不让我玩你送我的望远镜。”
裴牧远答应他,等事情处理完,第一件事情就是带他去天文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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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下了场暴雨,裴家空中花园的玻璃顶棚忘了收起来,寇老师精心栽培的花草惨遭雨水的袭击。
裴牧远到家时,寇老师正在花园里抢救她的心爱之物,专心到根本没注意到家里有人进来。
她的安眠药胡乱洒落在茶几上,沙发上有毯子,有她从卧室拿出来的她走到哪里都要带着的记忆枕。这些都是她把客厅当卧室的证据。
关于寇老师如何扮演妻子这个角色,裴牧远的脑海中有一个很深刻的与此有关的画面——许多个深夜,他刷完卷子从卧室里走出来,寇老师都是身上搭一条薄毯,眼镜悬到鼻尖上,半躺在沙发上等待忙于应酬的老裴回家。她面前的茶几上一定会放着保温的养生壶,里面是解酒或者助眠的热茶。
不管多晚,她都要等到丈夫回家,才肯去睡那张因多一个人的温度,就不会显得那么冰冷的大床。
寇老师注意到裴牧远回来,是她听见裴牧远打开了家里老裴收藏的一个复古唱片机,上面没有黑胶唱片,只发出突兀的久违的响动。
隔了十几米远,她偷瞟了裴牧远几眼,像个犯错的小孩似的说:“回头我把浪费的团费转给你。”
裴牧远佯装没听到,动手收拾起茶几和沙发,把薄毯一丝不苟地叠放整齐,然后对寇老师说:“我点了外卖,是你喜欢的那家餐厅,我陪你吃一点。等雨停,我要出趟门。”
寇老师听后,又说:“你提前回来,出行的损失我也补给你。”
裴牧远还是不理会这个话题,他坐到沙发上,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很热闹的频道。
寇老师坐在了离他很远的沙发另一端,终于,在母子俩无声许久之后,她先开了口:“静静妈妈是我这一生,遇到的为数不多的,我吵架吵不赢的人。也不能用吵架来形容吧,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噗嗤”一声,裴牧远偏过头笑了。
寇老师看着他翻了个白眼:“她虽然中暑加高血压晕倒了,可我也吓得不轻,我差点以为我成了杀人凶手。”
“你可不就是杀人凶手嘛。”裴牧远正经回过头跟寇老师对视:“杀人诛心。你那几位痴迷禅宗的朋友没告诉过你吗,口业也是业障,人的心是可以被一张嘴刺穿的。”
寇老师冷哼一声:“我就知道你爸不会跟你说什么好话,他一定把我形容成泼妇了吧。果然啊,他有了新家……”
“昨天他一直在替你说话。就凭这一点,你跟他去把离婚证领了吧。”裴牧远顿了顿,又说:“离完婚,我陪你去澳洲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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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屿跟安徒生突然回到家,海兰受到了惊吓。她大喊着:“哎呀死老安,不是不让你跟静静说的嘛,再怎么样也不能浪费订好的机票和酒店的钱啊。”
“没关系,钱也不是我出的,我……”
“兰兰,呜呜呜呜,我可想你了,你昨天为什么不理我啊?”还没等安屿话说完,小崽子扑到海兰怀里,一顿撒娇操作。
趁着祖孙俩腻歪,安屿去卧室里找老安。她没找到老安人,倒发现奥斯卡窝在书桌底下没精打采。
“怎么了小胖子,我回来了你不高兴吗?还是你想你爸爸了?”安屿蹲下去摸奥斯卡的头。
奥斯卡“嗷嗷”两声,又把头垂下去。
安屿拍了张奥斯卡的照片,想发给裴牧远,她文案都想好了,但点开他的对话框,却犹豫了。最后她就只发了一句:“都很好,勿念。山高水长,切勿逞一时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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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家从前住的旧巷子后来翻修过,
他们卖掉的那个小院子也被新主人从里到外重新修葺。
老安领着裴牧远在这一片转了一圈,跟他讲了讲安家三姐妹的童年趣事,说安屿打小就是这里的小霸王,
这一片的孩子都怕她。
“宁宁像我,性子柔和,
但她不软弱,她可是两个妹妹的□□。静静跟可子敢跟我跟海兰嚷嚷,
可对她,
心里敬重着呢。从小到大,
我们说了不管用的,
大姐说了管用,
这俩小的最服她。可子最小,
仗着上面两个姐姐宠她,
最是鸡贼。静静吧,
她是最像海兰的,
她外公在的时候就经常说,
虽说咱们家生了三个女儿,
但静静比别人家的男孩都强百倍,
老人家嘛,
老思想,
总觉得家里有个男孩将来好多事都好办。她外公临走的时候,
单把静静叫到跟前,
你猜外公跟她说什么来着?”
裴牧远想起之前安屿跟他开玩笑,
说从前不带他上门的原因,
迟疑着开口:“该不会是嘱咐她将来留在家里招女婿吧。”
老安“嘿”一声,打量裴牧远一眼,“就说你小子聪明呢。后来你上了门,
我一瞧你这孩子的品相,那是定然不肯做上门女婿的,也难怪静静从前不肯带你回家。当然,我也就是跟你开开玩笑,那是她外公的意思,我跟海兰可没这个老思想,不过静静确实是在她外公临终前发过誓的。”
这话裴牧远不好接,他笑一笑,问老安:“静静的外公,当真那么厉害吗?”
“我就这么说吧,要是他在,当初静静遇上这事,他哪儿能容我们这么草率地行事,他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你跟你家里人找出来承担这份责任不可。”
“他在就好了。”裴牧远兀自叹息,瞧老安一脸鄙夷地看着自己,便跟老安交心道:“您信吗?我宁愿他老人家在世,我愿意被找出来承担责任。”
老安顿时海兰上身,腔调都极像:“你小子是怪我们当初没把你掘地三尺咯?”
裴牧远笑道:“不能够,静静要想藏事儿,没人能撬开她的嘴。这不是外公比较彪悍嘛,他要真拿起屠刀威胁静静的小命,为保小命,静静再能藏事也会把我卖掉的。”
老安“啧”一声:“你倒是有心情开玩笑。”
裴牧远呼出一口长气:“我已经是您案板上的鱼肉了,既然要死,那就死的洒脱点儿吧。这样您以后回想起来,指不定会念着点儿我的好。您肯定也不想看我哭着求你别棒打鸳鸯,说实话,我也哭不出来,说出来您可能都不信,您爱女心切,跟我说的每一句我都能理解,如果我有闺女,我说不定比您还要武断。像我家这种烂摊子,要是我闺女遇着,我一定是外公上身。”
老安说,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跟海兰不会放任安屿把安徒生生下来,让她年纪轻轻就做了妈妈,没有任何一对父母是不想让自家孩子轻松地过生活的。即便一家人再喜欢安徒生这个小崽子,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出现改变了安屿的人生轨迹。现在,安屿走到人生的第二个关口,他跟海兰不想再做纵容女儿的开明父母,他们要继承安屿外公的快刀斩乱麻,不再让她的人生走弯路。
“外表越是强悍的人,心软起来就越可怕。”这是刚刚的交谈中,老安最点题的话。
这话裴牧远一百个认同,他后来才领悟过来,当初安屿能受得了寇老师那张嘴,那太不像她的个性,她忍气吞声,无非是为了他,他始终都是她内心深处的柔软。
她决意生下安徒生,是心软。让安徒生跟他相认,也是心软。她那句“山高水长”,更是心软。
这些心软,在他这里,是爱他的证据,但在父母眼中,皆是任性。毕竟,再强悍的子女,也总有依仗父母托底的时候。
安家的所有人,都曾顶替他的角色,给安屿托过底。
老安从头到尾没提裴牧远家里的事情,只是讲了讲自己的女儿从小到大吃过的苦,讲他的女儿是一个什么样的小孩,他言语之间,仅仅只表达了一个父亲对女儿未来生活的期许。
安屿提到老安对海兰的感情,是想让裴牧远有个心理准备,万一老安因海兰晕倒的事情过于气愤对他出言不逊,他能有所应对。
但老安没有。他今天找裴牧远相谈,唯一的身份只有父亲。
吊着最后一口气的裴牧远,跟老安交代遗言:“我听懂您的意思了,您放心,我会照做。”
老安对此表示遗憾,又安慰般地拍一拍裴牧远的肩膀。
“您相信起生回生吗?”裴牧远却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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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的城市,又陷入一场盛夏的燥热。因为电路维修,安屿跟裴牧远曾经租住的这个房子活脱脱成了蒸笼。
安屿不耐烦地站在阳台上,拿老裴放在这里的古董折扇扇风,边吐槽这一块房价总是涨不上来是有原因的。裴牧远拿冰块敷她的脸,让她稍安勿躁。
“既然停电,你要搞什么仪式感就别挑这里了成吗?你那儿要是不方便,去开房也行啊。”
“你这人,有点情趣行不行?这毕竟是我们俩第一个家,意义不同的。”
“那明天不行吗?”
“不行。”
安屿觉得此人很不对劲,暗自想了很久,总算想起来,今天是他们俩相识六年的纪念日。虽说中间有几年他们不在一起,但这个日子总归还是值得纪念一番。
靠,她可没准备礼物。既然这样,她打算还是像往常一样,装作不知道,没想起来,待会儿在这人送她礼物的时候,再多感动一阵子,这样应该就能圆过去了。
可是,当她看到裴牧远一顿浪漫操作后,送到她面前的礼物是一枚钻戒时,她的计划全部落空。
她尬在餐桌前,心中五味杂陈,想开口说点什么,嘴都张开,嗓子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平时越是混不吝的人,越到感动时刻,就越容易变成瞎子或者哑巴。
而且这一刻,除了感动,她多少还有点迷茫。
求婚?拜托,别闹了。明明他们双方都已经默认,他们俩都是不打算领证的人。
就在她心里不断冒出小人在自言自语时,裴牧远强制性地把这枚钻戒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从现在开始,你把它给我戴好了。我不在的这一年,但凡遇到单身的男士对你春心荡漾,就请你晃一晃这根手指,表明你已经是有夫之人。”裴牧远对她说。
安屿已经提前知道他要陪寇老师去澳洲,也选择尊重这个决定。听这话,也并不觉得奇怪。
可紧接着,这人又说:“这一年,我们就先分手吧……”
“分手?”安屿把自己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回来,“你前言不搭后语的,说什么呢。”
“你曾经甩过我一次,我难过了好几年,这一年,就当你还我吧。但是一年后……”
“一年后请你最好也不要出现。玩儿我呢哥哥。”安屿瞪着他。
裴牧远无奈地耸一下肩膀:“没办法,你外公昨天夜里给我托梦了,说这一年我们俩不适合在一起。主要是我还配不上你。所以他给了我一年的时间,让我争取修炼好自己,一年后再回来找你。”
安屿当听戏似的,又拿起折扇狂扇风。她不用猜也知道这人在玩什么花招,于是说:“好啊,那就分吧。但我们提前说好了,既然是分手,就分的彻底一点,以后咱俩谁也别干涉谁。你把你这破戒指收回去,老娘不稀罕。我要遇到什么好男人,我绝不提我有个拖油瓶,我该谈恋爱谈恋爱,该结婚结婚。你也别什么一年不一年了,就这么分了吧。”
裴牧远点一下头:“行,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你……”安屿当即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他妈给我滚,没出息的男人!”
“我没出息?我他妈容易吗我?我好不容易想出来一招,说一年就是一年,你偏偏就是听不懂。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安屿这下反应过来,又急了:“那你早说啊,送什么戒指啊?你搞这一出,我真以为你说一年就是框我,就是先骗我分手,之后再也不搭理我了,谁知道老安那个笑面狐狸是怎么威胁你的,哪有人分手分一年的?”
裴牧远也又急又气:“别说一年了,我一天也不想跟你分开。有没有安徒生,我都不想再跟你分开。你要是听话,这一年就忍忍,你爸妈面前,你千万别露出马脚……”
“那一年后呢?如果你没解决好呢?”安屿问出重点。
裴牧远哼笑一声:“没有如果。”
2(风和日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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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牧远如此决定,
倒让安屿对他刮目相看。他既没有一刀切,懦弱地遵从老安的要求,也没有狠到变成爽文里的男主,
真弃寇老师于不顾。他想了个缓兵之计,先给自己留一个转圜的余地,
大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大无畏。
一年?不过是给安屿的限期承诺,让安屿心中有数即可。
从前寇老师要是做出没有分寸感的事情,
他要么硬刚回去把寇老师气得半死,
要么小半年不回一次家,
采取冷暴力,
这些年母子之间的隔阂日益加剧,
早该解决的问题始终绊在那里,
其实他内心对此并不坦然。
一个无法坦然面对亲子关系的人,
无论往后的人生道路如何顺遂光明,
内心深处总有迈不过去的阴影,
这片阴影会在组成自己的小家后变得更加深重。
无奈的是,
面对总让人不舒心的原生家庭,
大部分人只能做选择题。如果让裴牧远去做这道选择题,
那老裴可以不是选项,
但寇老师一定是。
换句话说,
搞定了寇老师,
裴牧远才能坦坦荡荡地去扮演新的人生角色。
寇老师可以说是现代社会里极端母亲形象的代表人物了,
极要面子、思维固化、控制欲强、易逞口舌之快、不轻易认错,
她把对丈夫的失望变成让人窒息的控制欲强压在儿子身上,
她可恨的另一面是只有同等境遇的女性才能理解的可悲和可怜。
她是受传统思维影响,没跳脱出压抑婚姻的众多女性的缩影。她生活的重心全部落在丈夫跟儿子身上,前者不可控,
后者她便要紧紧抓牢,否则她将失去重心,找不到生活的方向。
在局外人看来,她落到今天这个局面是自找的,亦或者是被老裴那个渣男害的,都不干裴牧远的事,裴牧远大可弃她而去。可一个男人成熟的标志,绝不是逃避。一个家,一场母子情分,抛开养育之恩不谈,绝不是你做得不对,我就不再搭理你。
何况究竟是寇老师病入膏肓无可救药,还是问题出在从未有关键人物想过要救她?这个问题的答案在裴牧远这里,绝对是后者。
成年至今已经快十年,无论是主动选择还是被动接受,总之裴牧远是最近一段时间才懂得对寇老师伸出援手。
小麦到底还是长进了。安屿所期望的,是即便他身边的这个人不是她,他也该和他这个土崩瓦解的原生家庭和解了。
可如果这人试都没试,就因家庭原因跟她分手,那她只会觉得这人依然是那个低情商的,只会威胁寇老师说“您的儿媳妇只能是静静”的莽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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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今天高兴又不高兴。高兴的是,小麦哥提前为他庆祝他的四岁生日,不高兴的是,除了小麦哥,安家只派了安可做代表来参加这个超小型生日会。
安家的家庭群里,已经没有裴牧远。那晚跟安屿提了分手后,他自动退群。老安对此不置一词,又暗自观察了安屿几天,她除了比从前话少,偶尔有点心不在焉以外,别的一切如旧。
海兰说安屿这幅样子倒有些像刚生完安徒生之后的样子,跟老安一合计,说这么一搞,是不是对两个孩子太不公平。二人双双叹息,又道长痛比如短痛,这俩也不是没分过手,也都不见得是多么长情的人,先这样吧。
安可今天来,是老安的意思。总得有人护送安徒生,这人最好没心没肺,这样替安家跟裴牧远打交道才不至于那么尴尬。
尴尬?安可压根也没觉得这两人能断得了,见着裴牧远还是姐夫长姐夫短,还给这位二姐夫支招。
“世界上最精明的小孩,一定是家里的老幺。”安可说。
裴牧远笑:“那可不是嘛,吸取了哥哥姐姐们的惨痛教训,能不精嘛。”
“所以啊,你们这些独生子女,最该学的就是老幺精神,我总结下来,其实就三句话——做错事及时求饶,免被打;跟父母僵持不下时搞迂回,曲线救国;想要什么东西父母不给时装可怜,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裴牧远:“受教受教。”
小崽子听一耳朵不听一耳朵的,问:“哭才可以吃糖?谁家的宝宝这么可怜?”
安可指了指裴牧远说:“你爹。”
小崽子皱眉:“他又不是宝宝。大人要糖,自己赚钱买呗。”
“是,那我顺便跟你商量一件事情,好吗?”裴牧远把小崽子抱起来,认真道:“为了以后能吃到糖,过几天我得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待一段时间,可能到你下个学期期末才可以回来。”
“那是多久?”小崽子没有时间概念。
“等今年下雪的时候,我会回来看你。”
“那说不定过几天就下雪了呢。”小崽子从他身上溜下去,去拆他送的众多生日礼物中的其中一个,他发现这里面是遥控飞机,惊叹地“呀”一声:“过几天你就带我去公园里玩这个吧,不要等下雪了。”
小崽子真正反应过来自己的小麦哥要走,是八月初下大雨的一天,安可领着他来机场给裴牧远送行。
他来过机场,知道坐飞机可以去很远的地方,他也看过电视上的离别,主角身边都是好几个人相送。他看到了只见过一次的漂亮姑姑,一个跟姑姑一样漂亮的跟小麦哥一样高大的叔叔,以及一个他分不清该叫阿姨还是奶奶的人。
后来,除了那个奶奶,几个大人都朝他走过来,姑姑捏他的脸跟他打招呼,叔叔拍拍他的头说他真可爱,唯独他的小麦哥,对他格外陌生似的,只交代他要听爷爷奶奶的话。
终于,小麦哥抱了抱他,要走了,要等下雪天才可以回来看他。
“哼!我不要你这个臭爸爸了!呜呜呜呜呜……爸爸……呜呜呜呜我不要你这个臭爸爸了……”他在安可的怀里对着裴牧远的背影狂哭。
姑姑和叔叔都蹲下来安慰他,一个说时间过得很快的,另一说如果他实在想爸爸,过段时间可以带他去找爸爸。
他什么也听不进去,拿安可的手机打给安屿,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说:“你也不准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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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祝贺的新剧开播,因为他的角色讨喜,又跟剧中的cp戏外联合炒了一波热度,人气再次提升。
老安跟海兰吃不下这种偶像剧,勉强追了两个晚上后就弃剧。安宁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说祝贺好,安屿就好,祝贺红,安屿今年的业绩就好,年终奖也能多拿。
“静静的年终奖一到手,就要拿去还钱的,可不得多拿点嘛。”小纪附和安宁的话。
“还钱?她欠谁钱了?”海兰问。
安宁嗑着瓜子:“小裴呀,小裴的钱可全都给她买了房子了,老婆本儿都赔进去了。就算要小裴弥补静静跟咱们家这些年对安徒生的抚养费,也要不了两套房的钱啊。静静可是厚道人,房子两年内不允许买卖,加上学区还要用,这钱她说了要慢慢还一部分给小裴的,我算了下,起码还人家三百万才说得过去。”
“三百万?”海兰惊呼道。
“那可不是嘛,那一片现在又涨了,一套小两室都炒到三百万了。小裴给她和安徒生买的可是两套三居室啊,她怎么说也要还人家一套的钱吧。”小纪再次附和安宁的话。
一旁的老安喝着功夫茶,慢声细语地对正紧急算账的海兰说:“你就听这两人胡吹吧,真要还,等两年一到,静静卖一套还人家就不得了,学区房会涨,小裴也当是投资了吧,卖掉的钱咱们原封不动还给他。”
安宁:“话可不好这样说,万一人家小裴这一两年要结婚呢,再万一,人家又跟别的姑娘养一孩子呢。”
小纪:“就是啊,小裴在咱们家死了心,可外头的世界多精彩啊,他这样的人,还愁找不到更好的姑娘吗?”
安宁:“但你们看看静静,她还有心找吗?我看呐,除了小裴,她谁也看不上。”
“行了!”海兰听得不耐烦了,按着太阳穴说:“你们俩要是太闲了,就先对自己的婚事上上心,静静的事情轮不到你们俩扇耳边风。”
“扇什么耳边风?”陪小崽子玩遥控飞机刚到家的安可喘着粗气问,她又指了指疯跑到满脸通红的小崽子一通抱怨:“这熊孩子,嫌我玩儿的没他爸好,非要跟他爸视频,我这个月流量又没了!”
听了这话,老安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海兰起身往卧室里去了,被海兰教训过的安宁跟小纪继续安静追剧。
小崽子扫了一圈,叹气道:“你们好无聊啊,我想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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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尔本此时已是晚上十点,裴牧远挂了视频后,又坐在院子里发呆,他也在想静静。寇老师泡了安神的茶给他送过来,对他说:“已经三个月了,你陪我的天数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裴牧远笑一笑,问她白天的心理测试做得怎么样。
寇老师对他翻白眼:“我倒是通过了,怕是你,快要思念成疾了吧。”
裴牧远说还好。
“那小家伙,比你小时候要招人喜欢。”寇老师每每想起安徒生在机场的哭声,心都会一紧。这样动容的哭声,她从来没在自己儿子这里听到过。
裴牧远点头:“是啊,他特别可爱。”
“回去陪老婆孩子吧。接下来的治疗,我会自己坚持去的。”寇老师忽然说。
她到这里一周后,从一开始被裴牧远强制要求,到后来自己主动接受,她完成了当地知名心理医生第一个阶段的治疗。换了个环境,又加上有老友的陪伴,她慢慢开始打开心扉。而扭转她心态最重要的原因是,她发现自己跟裴牧远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裴牧远开始叛逆之前。
裴牧远愣了一下,没说话。
“回去吧,我想着你这里应该没什么钱了,刚刚给你转了一笔。”寇老师又说。
裴牧远这下开了口:“看吧,你到底还是疼我的。转了多少给我?不会就一张机票的钱吧。”
寇老师耸一下肩膀:“我一个离了婚的有钱女人,穷的只剩下钱了,数字你会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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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贺近期的行程十分密集, 一次重感冒后,他撒泼打滚求安屿给他安排几天短假,说要专心去谈几天恋爱。
“偶像是不配谈恋爱的!”安屿顶着黑眼圈和乱糟糟的头发, 在跟祝贺下一场活动的主办方对接,她跟对方的工作人员因祝贺现场的服装搭配出现分歧, 正在理顺话术想要说服对方,思路就这么被祝贺打乱。
昨夜祝贺收工晚, 安屿陪着他熬到后半夜, 今天一大早, 祝贺得空补觉, 安屿却要早起忙跟品牌方借衣服等诸多事宜。祝贺瞧这人此刻显然已在抓狂的边缘, 拿了把直发梳替她整理仪容仪表, 又卖萌撒娇:“好姐姐, 你也趁机给自己放几天假嘛, 裴老师难道不需要你吗?”
安屿不为所动, 对着镜子用手指抚了抚自己的眼角, 说:“早分了。”
“真的假的?”祝贺大惊失色。
安屿胡乱抹了点眼霜, 说:“谈恋爱哪儿有搞钱重要。”
祝贺无语道:“裴老师养不起你吗?”
“我要是想要男人养, 圈子里随便傍一大佬做金丝雀得了, 吟诗作画的我搞不来, 但每天夜里跳艳舞我还能不会嘛。”安屿玩笑道。
祝贺摇头叹息道:“看来是我高估了裴老师的境界了, 你们俩分手, 八成是因为你家熊孩子吧, 后爹不好当呀。”
安屿差点忘了裴牧远在祝贺心里还是“后爹”的身份, 此刻着急对接工作,无暇解释太多,胡乱应付一两句, 就让祝贺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了。
祝贺刚一出化妆间的门,好巧不巧撞上这位“后爹”,他惊得花容失色,刚想折回去给安屿通风报信——她的前男友来了,裴牧远勾着他的脖子强行把他拐走。
两人在大厅里的自动贩售机前站定,裴牧远买了两瓶可乐,想起安屿是不允许这家伙喝含糖饮料的,又给他刷了个零糖零脂的气泡水。
“我是后爹这事儿,是静静跟你说的?”裴牧远拧开瓶盖喝了口可乐,看了眼祝贺,他仍惊慌失措着。
“裴老师,你今天来不会是来找前女友报仇的吧?”祝贺压根不跟裴牧远在一个次元,急忙坦诚内心的小九九,“你跟我助理有恩怨,但我们俩之间没仇没怨哦,你可千万别因为恨极了前女友,就……”
“你怎么知道这后爹不好当,你当过啊。”裴牧远的语气极其低气压。
祝贺偷瞄裴牧远一眼,许久没看见他了,他似乎因失恋瘦了一些,状态比从前差远了,眼睛藏在薄薄的镜片下似笑非笑,说话语气虽听着傲慢,内里却透着伤感。唉,可怜的裴老师,怎么喜欢上的姑娘偏就有孩子了呢。
祝贺看着不落忍,好心安慰裴牧远道:“裴老师,这肯定不是你的问题,她家那个熊孩子我见过的,鬼精鬼精的,跟静静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肯定难搞……”
“那是我亲儿子。”
“啥?”祝贺愣一下神,很快又显得自己很机灵似的地说,“靠,不愧是我裴老师,境界果然还是高的。这样想就对了嘛,没费任何神,白捡一大胖儿子,多好哇。”
裴牧远喝着可乐,静静地听祝贺叨叨完,然后问他:“平时你读得懂剧本吗?”
祝贺:“……”
裴牧远起身,打算去找本尊算账,临走前,跟“大傻子”商量:“你今天先给我老婆放个假,回头我再让她给你放假,成吗?”
“你们俩到底啥情况?静静刚还跟我说你俩分手了。”
裴牧远扭头就走,“她入戏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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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屿站在窗户边打电话,她讲得太认真,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进来。
裴牧远坐在她的电脑前等她打这通工作电话,随手点了下鼠标,她电脑屏幕的背景跳转成奥斯卡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一张截图,完整版是他们俩的合影,她抱着狗,他抱着她。照片是多年前拍的了,不细想都快要忘了当时为什么要拍这样一张照片。
安屿听到动静后回过头来,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跟电话那头的人据理力争几句后,她结束通话,靠在窗户上抱着胳膊看裴牧远:“哟,您这是出狱了?”
裴牧远不理会她的打趣,也不看她。
安屿觉得这人好像瘦了,走过去近距离看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又伸出手捏一捏他的鼻子,按一按他的唇瓣,像在逗小孩。
裴牧远快要绷不住时,她把手往下探,飞快地从他的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盒安全套。
“你……”裴牧远忍不住笑了。
“不是端着嘛,继续呀,别待会儿换个地儿又开始求我。”安屿把东西塞回他口袋里。
裴牧远抓住她的手指,像捧住失而复得的宝物,“我那房子好久没住人了,你在这周围挑个地儿吧。”
“你预算多少?”安屿问他。
“随你高兴。”
安屿故意挑了上次两个人来过的那家酒店,又特意选了最好的套间。这人明明一穷二白,却非要装大款,那她便好好剥削他。
裴牧远去洗澡之前,把自己的笔记本从行李箱里拿出来,让安屿在他的电脑桌面上找惊喜。安屿开机后,在桌面上看到两个新文件夹,一个叫《我和静静》,另一个叫《我想静静》。
这两个名字看上去都很普通,她便把《我和静静》先点开。该文件夹里有十个文档,每一个文档都有一个初看看不出名堂,细看却让她十分羞耻的名字,比如第一篇叫《旖旎的她》,第二篇叫《醉生梦死》,第三篇叫《我种下的草莓园》……
十篇文章记录了十次二人共度的快乐时光,有初经世事的青涩跟懵懂,有熟能生巧后日益加深的贪恋,也有开启恶趣味之后的酣畅淋漓,他们俩之间当然不止十次,是裴牧远凭借惊人的记忆力把那些美好的体验提炼成了十个大尺度故事。
她当初只要他写一篇,还是句玩笑话,他后来认真对待,一是相思成疾,二是告慰澳洲孤独的夜晚。现在他送给她十倍。
裴牧远用词之大胆,让安屿实在做不到细看。可她虽只是大致浏览一遍,脑中依然沾染了污秽。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往日衣不蔽体的露骨画面。
她决定先不去看《我想静静》了,她猜测那应该是他在澳洲时写给她的情书,此时去看,难免玷污了他的一片心意。
裴牧远洗到一半,她悄无声息地溜进去。两人都不意外。一个投怀送抱,另一个早就做好准备,布置好的浴缸便是证据。
膝盖落在铺了三层的浴巾上时,安屿在心中鄙视自己,头凑过去,这份鄙视加深。这人像安抚小动物似的把手掌裹在她的后脑勺上,渐渐地,带了些有节奏的力道,不再是安抚。
慢慢的,他的膝盖和脚掌虚在了她的视线里,她手掌撑着地板,头偏到一侧,重新找到呼吸。他又强迫她抬头,两人一高一低,视线穿过水雾交汇,她在他眼睛里看到癫狂的状态时,已经来不及……
裴牧远帮安屿洗脸时,安屿气愤地抹了把脸上的东西胡乱地往他身上蹭。他深知自己又一次犯了她大忌,干脆将错就错,试了试他从前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情。
《我种下的草莓园》里写着——我虽种下了一片草莓园,但里面的草莓都是假的,都不及园中的两颗真樱桃的好看。
龙在柔软的云中穿行,是美妙的,飞行时,闻一闻樱桃的香气,是能灵魂出窍的。龙吃不了樱桃,却可以让樱桃的色泽变得更浓郁。
跟樱桃一样红的,还有某人的眼睛。
后来龙回到熟悉的海里,引惊涛海涛化为汹涌暗潮,将贪婪藏于水下。
……
安屿的胳膊悬在浴缸边缘时,像一个刚从战马上下来的女将领,这是她打得最漂亮的一场仗,得益于有个聪慧有耐心的军师。
军师呕心沥血,此刻也疲惫不堪,问女将军是否还战,无人应答。
这是安屿的醉生梦死,从此她开始恋战。
……
回归正常状态时,夜幕才刚刚拉开。但安屿已经没了聊天的气力,她睡着前,只问了裴牧远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给自己减刑的?
裴牧远回了三个字——苦情戏。
裴牧远又嘲笑她:“像你这种戏精,估计就算没人逼你演,你的戏也应该很精彩吧。”
“那是,海兰马上要带我去见心理医生了。”安屿嘟嚷完,昏昏睡去。
“你先别睡,我还没问你安徒生呢。”裴牧远拍拍她的脸。
安屿十分不耐烦地说:“他天天找你视频,有什么好问的。”
“可是他还是不叫我爸爸呀。”裴牧远丧气道。
“他也不叫我妈妈呀,睡吧睡吧,我真熬不动了。”
“我好想他。”裴牧远自言自语。
“那你应该一回来就去找他。”
“我更想你。”
“知道了知道了……”
“你想我吗?”
安屿已在梦中。
裴牧远吻一吻她的眉心,兀自又说:“我好爱你。”
43、43
第二天早上醒来, 安屿发现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一人。她四处寻找衣物,结果只找到内.衣,她的打底衫、风衣和鞋全部消失不见。
她立即发消息给裴牧远:“你又搞什么鬼?”
裴牧远很快回她:“昨晚气氛好, 就没跟你算你说我是后爹的帐,但不代表我不生气。”
安屿反应过来, 让他立刻带着她的衣服滚回来听解释,否则后果很严重。
此时门铃响了, 是客房服务, 安屿穿上酒店提供的浴袍走过去开门, 服务生送进来早点, 说这是裴先生特意为安小姐准备的。
几份精致的摆盘中插着一张用木底座固定的贺卡, 安屿把贺卡拿起来打开看, 里面是裴牧远亲笔写下的一句话——拉拉筋吧, 我中午回来就要看你跳艳舞。做不做得了大佬的金丝雀, 大佬说了才算。
安屿笑着跟服务生说谢谢, 然后把贺卡扔进垃圾桶里。
裴牧远一个小时后回来, 手里提着好几个奢牌大纸袋。身为新晋“大佬”, 他亲自出街去给自己的“金丝雀”置办行头去了。
安屿正半靠在床上赏析他写的《我想静静》, 情绪在文字中, 抬头看他的这一眼, 眼睛里是很明显的柔情。
《我想静静》写的实在令她感动。裴牧远记录了自己在澳洲的一百天生活, 细节描述生动细腻。
有一回他陪寇老师去逛超市, 无意间在母婴区看到安徒生喝的那款, 当年安屿费尽周折托朋友代购回国的进口奶粉, 他就买了一罐回家。当天晚上他冲泡一杯,尝了尝味道,记录道:“原来小崽子小时候的口粮是这样的味道, 我从来没给他冲过一次奶粉,喂他喝过一次奶,但我可以想象你做这件事情时的样子,他小小的,软软的,窝在你怀里,或是蜷缩在你身侧,你看着他的小嘴不断地吸吮,你会笑,他会慢慢闭上眼。你说他那时候的样子很像我,那你看着他的时候有没有想念我?不管怎么样,我在喝这杯牛奶的时候很想你。”
又有一回,他陪寇老师去短途旅行,他们在半路上看见了一只树袋熊,他会说:“你最喜欢的动物是海马,你应该不知道,我最喜欢的是考拉。这是因为,你第一次喝醉后,就像一只考拉似的扒在我怀里,酒醒后你死活不承认你酒后吐真言,说你喜欢我,但天地良心,我是真的听到了,所以,你动心应该比我早,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看到任何东西都可以想到你。我每一天都比昨天更想你。”
还有一回,他为了取悦寇老师,研习了一点厨艺,他立刻想到回来以后他可以煮东西给安徒生和她吃,他写道:“今天尝试着烤了一只鸡,是你喜欢吃的,为了公平,我明天会试着再做一次安徒生喜欢吃的披萨。话说回来,等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家,我们一家三口需要自行解决吃饭问题时,我们家到底谁做饭?总不能让孩子跟着我们俩一起吃外卖吧。我知道你肯定会说你不做,行吧,那你就其他方面卖力一点。我说的当然不是赚钱,我又不打算做个软饭男,你懂的,该跳舞你就跳舞,该唱歌你要唱歌,你欠我的堂会,以后每晚都要唱。我不是什么富二代,我包养你的方式,是做一切你不想做的家务事。”
最让安屿动容的,是他讲到某一天深夜,他陪失眠的寇老师的聊天,他们终于聊到那一年过年,她去他家里。他后知后觉地写:“那一天你一定很难过。请原谅我当年的稚嫩和莽撞,如果时间可以回到那一天,我会沉下心来搞清楚你跟我分手的原因,绝对不会再对你傲慢。汪汪汪~这声音明明很动听,做狗又如何,我觉得奥斯卡就很快乐。”
……
裴牧远被安屿这么看着,视线落在她身上宽大的浴袍和慵懒的体态上,还真产生了某种不太正面的猥琐想法。他随手打开一个纸袋,把一个用精美的布袋包裹的名牌包扔到她的手边,说:“这么多年了,我总算有机会送你个包了。”
安屿怀疑他去澳洲一趟,脑子出了点什么问题。两人这一路风风雨雨地走过来,从来不是奢侈的恋爱方式,他突然搞这么一下,她只觉得此人有病。
果然,他又说:“先别急着感动。我得跟你坦白,我走之前送你的钻戒,钻石是假的,那会儿我已经没钱了。我知道送包这种行为很俗,但我就想告诉你,哥哥我一旦手上有点钱了,绝不会亏待你。之前我们俩为了存钱买房,从来没有过这么奢侈的行为,现在房子到手,也该适当挥霍一下了……”
“你哪儿来的钱?”安屿审问道。
裴牧远坦白道:“继承了一点家产。父母离婚的小孩,总归是可怜的。拿点补偿也是应该的,对吧?”
“多少?”
裴牧远没作声。
“嗯?”安屿皱起眉头。
“一套学区房的钱。”
安屿“哦”一声,把手摊开:“欠条打了吧?”
“打什么欠条?”
“装什么蒜?”
知裴牧远莫若安屿,裴牧远临走前,当真给寇老师打了个张欠条留在墨尔本。不多不少,寇老师正好转了一套房子的钱给他。
这是裴牧远自大二经纪独立开始,第一次接受寇老师的馈赠。这并不是寇老师“洗白”的信号,而是裴牧远身为人子,重新做回她小孩的一次撒娇和示弱。
安可的“老幺思维”真的很好用,对付偶尔走极端的大人,最快缓和关系的办法就是在她面前做回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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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转凉,安徒生格外开心,他每天早上起床都问老安什么时候会下雪。老安说要等到他穿棉袄的时候,于是他又开始问海兰,他什么时候可以穿棉袄。
今天晨起,下了一阵小雨,海兰给他添了一件薄毛衣,他不高兴,说穿一件棉袄就好了。海兰说这个天气穿棉袄,他去学校里会被同学们笑话的,他说笑话就笑话,有什么了不起,穿棉袄才酷。
最后,海兰给他穿了件棉马甲,说这样也很帅。
因为下雨,今天的户外活动取消了,同学们坐在教室里玩游戏,只有他心不在焉,一直盯着窗外,想这雨什么时候可以变成雪。
他上一次跟他的小麦哥视频是三天前了,那天小麦哥的故事讲到一半,他就睡着了,他现在好想把故事听完。
快放学的时候,他的好朋友小泽问他,今天是谁来接他,他说应该是宁宁吧,又一想,要是下了雪,说不定就是小麦哥了。他兴致缺缺地往校门口走,突然,有人大声叫他的名字。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老安,也不是小纪。他到处搜寻这个声音的来源,最终在他发现他的小麦哥之前,他被小麦哥抱了起来。
他再一次成了校门口的众多小朋友中,视线看得最远的那个。
他有些不知所措,脸上的神情不是哭也不是笑,他就那样痴痴地把头埋在小麦哥的颈窝里一会儿,然后对他的小麦哥说:“吃个冰激凌吧,我看看冻不冻嘴,看看你是不是真的。”
裴牧远没有给他买冰激凌,跟他上了公交车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巧的粘土做的小飞船送给他。
“可以吃吗?”安徒生问。
裴牧远说不可以吃,这是他亲手做的,用土做的,又问他:“你喜欢吗?”
“也太像一个好吃的糖了吧。”小崽子把小飞船捧在手心里,举高了仔细看,上面画着一个很模糊的有点丑的小狗头,不是奥斯卡,是他的太空狗阿布,他“哇哦”一声,说:“画的好难看呀。”
裴牧远笑出声来:“能不能给点面子?这个我做了两三天呢。”
安徒生只好亲了亲小飞船的船身,“让老安钻个孔行吗?我把它绑在阿布的脖子上。”
车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小崽子又自言自语道:“那明天一定会下雪的吧。”
“你喜欢下雪天吗?”裴牧远问他。
他说现在比以前更喜欢。
“那今年冬天,我带你去看很大很大的雪吧。”
“可以骑麋鹿吗?”
“应该不可以,不过可以滑雪,可以坐雪地摩托,也可以站在雪堆里吃冰激凌。”
“那什么时候可以去?”小崽子一激动,胡乱说了一大堆裴牧远听不懂的,兴奋过去后,他又“哼”一声,“那你就别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我给你能量药水,不要再死机了!”
“好,那你喂我喝能量药水吧,苦不苦?”
“不苦不苦,是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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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提前回家,告知老安和海兰裴牧远已经回国,并且今晚去接安徒生放学后会来安家。
老安问:“那是要在家里吃晚饭?”
海兰叹口气道:“这见面得多尴尬啊。”
安宁说叫了小纪回来作陪,他要肯留下吃饭就吃,没什么尴尬不尴尬的,他毕竟是安徒生的亲爹。
“那静静晚上回不回来啊?”老安跟海兰同时开口。
“问了,说等小裴走了她再回。”安宁把她跟安屿的聊天记录给老安和海兰看,“静静原话,说断就要断干净,能不见面就不见面吧。我觉得也是啊,两人分手分那么惨,静静也消沉好几个月了……”
“惨?”老安鄙夷道。
“不惨吗?他们俩感情有什么问题吗?静静这么多年也就处过这么一个对象,分分合合的,这不是折腾她嘛。”
“你的意思是在怪我跟你爸咯?你之前那个婆家让你吃的什么亏,你忘了?”海兰重提旧事。
安宁无语道:“我不想提那家人,小裴跟那渣男完全是两码事。我懒得跟你们俩叨叨了,这事我不掺和,只要静静好就行。”
“好啦好啦,这事怎么还弄得大家都不高兴了呢。”老安把安宁的手机还给她,对海兰说:“我瞧着静静这个样子吧,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今晚上小裴既然要来,那就叫静静也回家吧,我观察观察这两人。”
“观察什么?你以为演电视节目呢?哦,旧鸳鸯能否冲破层层阻力重修旧好?”海兰模拟着某情感类观察节目的主持人口吻说道。
安宁“噗嗤”一声,接着道:“下面我们有请棒打鸳鸯的女方父母上场……”
老安别了安宁一眼:“你们这些做子女的,哪里懂得做父母的心。罢了罢了,你以为我想做坏人吗?谁不想做开明的父母呢?”
海兰听的糟心,摆摆手:“烦人得很,我不管了,随便你们折腾去。小时候怕你们外边受人欺负,长大后怕你们遇人不淑,怕你们嫁得不好,女儿难养啊,我一养还是三个,我跟你爸活着一天,就有操不完的心。”
“是是是,您二老辛苦了。下辈子投胎,我来做你们俩的父母,换我操心,成吗?”
安宁话落,安徒生在门口叫唤:“开门呀开门呀,是我回来了哦。”
海兰离门最近,走过去把门打开。见着裴牧远,她心里“呀”一声,这前女婿怎么瘦了这么多?
裴牧远提着礼物客客气气地进了门,老安心理素质最好,没事人似的跟他寒暄起来,还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安宁在一旁看着,想老安不愧是出了名的笑面佛,他跟海兰也算是绝配了。她打算哪一天认真跟小纪和裴牧远科普一下,老安当年是怎么凭一个老实本分的穷小子形象智取村霸的女儿胡海兰的。
老安让裴牧远喝茶,安徒生见状,急忙阻止。他踩着小凳子去够放在五斗柜上的一个药盒,拿到东西后,他塞进裴牧远手心里,又把自己的保温杯递给他:“快喝快喝,这就是能量药水。”
裴牧远仔细一看,这分明是一包儿童益生菌。
“你给他喝这个做什么?”老安问小崽子。
小崽子:“提神啊。”
“谁告诉你这是提神的?”安宁笑。
“静静啊。”
小崽子见安屿总是喝咖啡,就也要,安屿自然不给,只好骗他说他的益生菌是能量药水,能提神,效果比她的咖啡更好。
每一个小孩都想做永动机,想一直一直玩,所以小崽子就信了。
老安观察裴牧远的神色,小崽子说完“静静”两个字后,他眼角下沉,攥着益生菌的手不自然地握紧又松开,他心中惋惜,心想这孩子瘦的不像样,待会儿还是多做几道好吃的给他补补吧。
安宁也观察着裴牧远,他瘦是真瘦了,状态也装得像失恋,可他衬衣领口处那个红印子怎么就那么刺眼呢。她跟小纪还偏要配合这俩演下去。海兰说父母不好当,那有两个糟心妹妹的姐姐就好当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补全啦,今天就不更新啦,明天我会一口气把正文结局两章放出来,字数应该很多。
此文应该会有番外,写一写《我和静静》的1.0版本,还会写一个跟安徒生有关的彩蛋。
44、44
得到老安的召唤, 安屿提前回了家。她换上裴牧远给她买的超贵的衣服和高跟鞋,背上巨贵的包包,摆出一个女明星的高调姿态, 一进家门,就给在座的所有人分发礼物。
给老安的是典藏版普洱茶砖, 给海兰的某大牌整套护肤品, 给安宁的是经典款钻石项链,给小纪的是充分满足他鞋奴虚荣心的限量款球鞋,就连不在场的安可,也得到一个最新版iPad Pro。安徒生的礼物最没创意,但是是他点名要的拳击手套和轮滑鞋,他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兴。
“你这是提前发年终奖了?”小纪第一个发问。
安屿绕到离裴牧远最远的地方坐下来,摇了摇头,说是一个朋友送的。
“朋友?哪个朋友能这么大手笔?”海兰认识她这套护肤品的牌子,一小瓶精华就要小一千块钱,她又瞅瞅老安的茶砖,心中质疑这礼物的来路。
“不方便说。”安屿情绪平淡, 一副卖关子的样子。
老安最是“清高”, 藐视自己面前的茶砖,继续喝他平价的普通茶叶,说:“你不说清楚我们怎么好收。”
“处新对象了?”安宁接过话茬。她特意看一眼裴牧远,低声对着安屿说:“小裴也不是外人, 要真是牵扯到你给安徒生找后爹的事儿, 他听听也无妨。”
听了安宁这话, 海兰当即变了脸色,看一眼老安,为避免尴尬, 他正穿上围裙自然而然地离席,说要去忙活他的厨房事业了。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静静熟悉的品牌方多,指不定是她自己花钱特价拿的,哄我们开心的。”小纪拍一下安宁的大腿,跟海兰交换一个眼神,示意她去帮厨。
海兰便把安徒生从玩具堆里捞出来,“我们去帮爷爷洗菜吧。”
“好!”安徒生是唯一一个痛快拆掉礼物并立刻享用的,他兴高采烈地戴上他的拳击手套,胡乱挥舞着,“兰兰,我帮你把西红柿锤个稀巴烂,我们煮意大利面吃。”
客厅里只剩下四个年轻人,电视上正在循环播放一个跟此时气氛格格不入的保健品广告,他们各怀鬼胎地赏看着。
海兰趴在厨房的门缝上偷看,老安锅里热了油,但为了偷听没开抽油烟机。安徒生专注地用拳头试验各种食材的柔韧性,最后找到一块很有韧性的牛肉,开始无节奏地捶打。
“爸爸今天去接你放学,有提到妈妈吗?”老安见外边半天没动静,就找小崽子打探敌情。
小崽子嘴里念叨着:“我打我打我打打打……”
“你问他有什么用啊。”海兰无语道。
小崽子却又开口:“小麦哥喜欢静静。”
“他跟你说的?”老安语气亢奋。
小崽子摇了摇头,装模作样地说:“是男人,就承认喜欢静静。”
“你说啥?你又跟着他们瞎看什么电视剧了?”海兰失笑。
这句话还真是电视剧里的台词,是祝贺饰演的那个角色的原话,只不过女主角的名字被小崽子私自改成了静静。
小崽子不想跟他们聊无聊的天了,回到自己的世界,决定靠着捶牛肉练出绝世神功。
看保健品广告的这四个人,看着看着,有三个各自刷起了手机,唯独裴牧远,他隔着安宁跟小纪,遥遥相望着安屿。
“倒真是挺痴情。”老安心中有了数,觉得再看下去倒真像是看虐心电视剧了,就把抽油烟机打开,准备一展厨艺。
“哎呀,静静说话了。”海兰烦躁地拍了老安一下,走过去把火关掉,又把窗户打开散油烟。
安屿猝不及防地就对裴牧远开了口,她说:“我知道你现在手头缺钱,不过我一时半会儿真拿不出那么多钱还给你,你要是急着买婚房,别处想想办法吧。”
“婚房?小裴有人了?”海兰惊得掐了老安一把。
这下老安耳朵贴门贴得更紧了。
只见裴牧远苦笑道:“我结哪门子婚,我还想找你要安徒生的抚养权呢,老婆我这辈子就别想了,我后半辈子就指着这孩子过日子了。”
“天哪天哪天哪,你瞧瞧你瞧瞧,到底还是提到抚养权了。”海兰顿时就想开门出去。
老安拉住她,叫她莫慌。
“你想得美,孩子后爹我都找好了。你可以没有老婆,但我以后肯定要有老公。你不要我,多的是男人稀罕我。我找的这人吧,还挺有钱,人家不在乎帮我多养一个孩子。”安屿又看向安宁跟小纪:“我带回来的这些东西,加起来小十万块钱吧,都是人家买的,还有我这个包,你们看看,我什么时候背过这么好的包啊。”
“难怪呢,我说你哪儿能舍得给自己买这么贵的包。”安宁接过安屿的包看了看,“啧啧”两声,“你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傍大款,还真是梦想成真了呢。”
“哎呀,有钱未必就是好。这男的家里什么情况啊,多大了啊?”小纪开了口。
安屿说:“三十多吧,比我大个十来岁。他是个孤儿呢,没爹没妈,我跟他以后真是一点负担也没有,老安跟海兰可以放一百个心了。而且他这个人吧,除了有钱,还有个别的条件挺吸引我的。他离过婚,带着一个女儿,我这一下子就儿女双全了。我见过他闺女,那真是跟我想象当中的女儿一模一样的漂亮乖巧,比安徒生还小一岁呢,现在还不记事,我要是上上心,一准能让她觉得我就是她亲妈……”
“演,接着演,言多必失。这丫头这拙劣演技,得亏没进娱乐圈。”老安听到这里,拍拍海兰的手,“瞧着吧,她这就是演给小裴跟咱们俩看的。”
海兰别了老安一眼:“那她带回来的这些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啊,她钱都紧着安徒生交学费了,她哪儿有这么多钱?”
“这不是问题关键,关键是,你看看小裴,她这效果一下子就达到了啊。”
海兰顺着老安的视线看过去,裴牧远跟被点了穴似的坐在沙发上,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头垂下去,一言不发。
“唉……”老两口又双双叹气。
隔了几分钟,安宁跟小纪又插科打诨带动一波气氛后,裴牧远终于开口,他起身对安屿说:“分手的时候我们俩说好的,谁先另外找人,谁就要放弃安徒生的抚养权,我咨询过律师,我只要掌握了亲子鉴定,证明安徒生是我的小孩,我是有机会争取他的抚养权的。”
“哎呀小裴,你这说的严重了啊。什么抚养权不抚养权的,静静说不定跟你开玩笑呢。”身为安家打圆场第一人,小纪总是特别会“踩点”。
“姐夫,就算她是开玩笑,可你瞧瞧她恨我恨得这个样子……”裴牧远痴痴地坐回沙发上,摇头苦笑道:“是我想分手的吗?谁不想跟自己老婆孩子生活在一起?我一没出轨二没负债,不过就是摊上那样的家庭,跟静静分手后,我跟我爸放了狠话,以后除了他有个灾有个病的,我会尽到责任,别的我一概不管,他也同意。从小到大,他本来就不怎么管我,现在他心思都在他的小女儿身上,他有钱养,有心过他自己的日子,我对他来说就是一路人,从此以后我们父子缘分就算是彻底尽了,我妈那边,我没办法逃……”
“你说这些干嘛?要卖惨别到我家来。”安屿甩狠话打断裴牧远。
“死丫头说什么呢。”安宁学着海兰平时的样子打一下安屿的头,“你以前也不是这样啊,怎么一个失恋把你心态都搞崩了呢。”
安屿无奈道:“我辛苦赚钱把崽子养这么大,我有回头找过他吗?是他滚回来求我和好,要认孩子,结果又弄这么一出,换谁心态能不崩?”
“这倒也是,静静,说到底还是你最不容易。这折腾来折腾去,还是你最遭罪啊。”小纪适时地点了题。
海兰掐一把老安的大腿,“不行不行,看不下去了,跟看电视剧似的,看得我好累。静静这臭丫头年纪小的时候也没搞什么为情所困,现在跳出来搞这一出,目的性也怼强了。”
老安没认真听海兰说话,自顾自地分析道:“小裴的话倒是让人听着心酸,这孩子,也是不容易啊。”
“那怎么着?是配合他们演下去,还是你出面打个太极?咱俩可说好了,当初你来做坏人,今儿如果要收场,你也得冲在前面。”海兰一回头,安徒生满脸都是污渍,一大堆食材洒落在地上,整个厨房成了他的战场。
他嘴里还碎碎念着:“吃土豆长不高,吃菠菜长不高,青菜都很难吃啊,牛肉咬不烂,我打打打,我要吃大鸡腿儿,吃一个可乐鸡翅,再吃一个小虾虾,吃完再减肥吧……”
他还没念叨完,就被老安拎出厨房拎到卫生间里,去整顿身上的卫生情况了。
小崽子的视线匆匆飘过客厅,他大叫道:“不要再吵架了!静静你声音最大!”
四个年轻人:“……”
裴牧远见海兰啃着生西红柿从厨房里出来,起身过去跟她道别,说留下吃饭安屿不高兴,没必要让大家尴尬。
海兰看了他一会儿,半天没说话。
他正绷不住要挪脚,海兰云淡风轻地跟他说:“别走啊,上回你装醉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我们家的女婿,不会喝酒可不行。”
裴牧远一怔。
安宁和小纪互看一眼,又齐齐看向安屿,只见安屿还在戏里,哼笑一声:“女婿?经过我同意了吗?”
海兰把擦手的纸巾揉成团扔在她头上:“得了吧你,还演上头了?你哪句话不是在打我跟你爸的脸?”
“我就是很委屈啊,就算是我当初年纪小任性,也不该这么惩罚我吧。”安屿流下眼泪的时候,她自己都惊呆了,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入戏了。
裴牧远心中也一惊,但涌上眼睛里的又是另一种情绪。他不觉得她是在假哭,他被她传染了,鼻头莫名一酸。
赶在安宁前面,海兰抽了张干净的纸巾塞到安屿手里:“是,你爹妈耽误你跟帅哥谈恋爱了,耽误你傍大款了。你今晚最好回去好好跟你的有钱男朋友算算账,你们俩搞这一出,挥霍掉的人民币怎么找补回来。小票都还在吧?明天一早就把这些东西拿去给我退了。”
海兰话落,安屿“哇”地一声哭出来,她拽着海兰的手死活不放,边哭边说:“他给我,给我们家里人花点钱怎么了?他的所有钱都是我的,都是我说了算……”
“静静——”大人们正迷茫安屿突然的“崩溃”,裴牧远也还没来得及产生应对机制时,小崽子湿着脸从浴室里跑出来,他爬到安屿腿上坐着,手捧着她的头说:“是谁在欺负你?不要哭,宁宁说女孩子哭了不漂亮。”
安屿只好强忍着情绪,拿纸巾胡乱地擦一把脸,然后跟小崽子解释:“我只是想起来一件很伤心的事。他们才不敢欺负我呢。”
“那别想了。”小崽子摸一摸她的脸,从她身上下去,又乖巧地坐在海兰身边,晃一晃海兰的手:“别再说静静了,静静很好啊,可可总是欺负我,你说可可去。”
“嗯嗯嗯,知道了。”海兰把小崽子抱起来塞到安宁的怀里,对安屿说:“回屋哭吧,趁机去跟小裴打个商量,你们俩这往后怎么弄,安徒生可以先不提,但小胖到底该怎么解决?”
小纪顺势把裴牧远往安屿这边推:“就是啊,这奥斯卡现在被我们养刁了,除了肉,啥都不吃……”
安屿飞快地扫了裴牧远一眼,纵然是在这种焦灼的气氛中,这人听到他的狗吃了人类的食物时,眼里还是一扫复杂情绪,凶光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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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房门,裴牧远仔细检查奥斯卡的毛发,奥斯卡对他呜咽着挣扎,根本不想好好配合他。
安屿冷眼看着这人,轻轻一召唤,奥斯卡立刻跳到她怀里。她对裴牧远说:“合着我们家就是上辈子欠你的,先是帮你养娃,现在又帮你养狗,你倒好,还在那里计较它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你知不知道老安天天遛它有多辛苦。”
“我没计较,入乡随俗,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要它健康就好。”裴牧远言归正传,追问她:“你刚刚哭什么?”
“这说明我是个好演员,我吃透角色了。”安屿嘴硬道。
裴牧远把安屿捞过来坐在自己怀里,下巴枕在她肩膀上,“鳄鱼的眼泪,真香。你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在我面前流眼泪,竟然是在这种时候。你是被兰姐的话感动了吧,瞧,无论咱们在父母面前怎么作,用多么幼稚的手段跟他们对抗,到头来,还是逃不出他们的五指山。”
“这种戏,他们俩当年又不是没在我外公面前演过。我这一身本领,哪一样不是真得他们俩真传。倒是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了。裴牧远,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演?”
“过奖了,我是感受派,跟你们学院派的比不了。你是从小耳濡目染,又有大把机会锤炼演技,我呢,是经过生活的毒打,受过这份罪,把这种难过的感受刻在心里了。”
“是吧,那接下来怎么说?”安屿捏一捏裴牧远的鼻子,“我外公临走前,我在他面前发过誓的,我是一定要在家里招女婿的。”
“我现在这样,跟你们家上门女婿有什么两样?我爹不疼妈不爱的……”
“少来,你还真卖起惨来了。瞧你今天阔的,一掷千金的样子学什么土大款呢,要不是寇老师支援你,你回来之后怕还得要我养吧。就凭这一点,你就不配在我面前卖惨。”
“我哪儿敢。我这不是学人家言情小说男主角的标准操作,满足你的粉红少女心嘛,你那书柜里,藏着那么多霸总文学,跟他们比,我这算得了什么。”
“那都是安宁的书,我跟可子从来不看的好嘛。我只看带颜色的。”安屿开着玩笑,又问正事:“这些东西的小票呢?我过把瘾得了,明天还是都去退了吧,他们肯定不要的。”
“扔了。”
“啥玩意儿?”
“跟你学的啊,你不是总做这样的事情嘛。”
安屿:“……”
裴牧远说,这些年,抛开真金白银不谈,安家的哪一位不是倾其所有的爱给安徒生,给她。一份小小的礼物根本不足以回馈这份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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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不时瞥一眼安屿的房门,跟安宁说悄悄话:“这小裴,完完全全被静静这个死丫头给带坏了,男人要么丑一点,要么笨一点,又帅又聪明的男人啊,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小纪从厨房里探出头:“那我是丑还是笨?”
“什么破房子,隔音效果这么差。”海兰又笑道:“你是我亲儿子哟。”
安宁立刻比了个嘘声,让海兰声音小一点,别让房间里那位二女婿听到了。
安徒生正在练拳,看到这两人说悄悄话,问她们在说什么。
安宁说:“说你爸帅呢。”
小崽子问:“那我帅吗?”
“你随你妈。”海兰笑。
“好吧,我打拳第一名,我厉害就行了。”小崽子自言自语。
“傻孩子,你妈长得多好啊。”
……
“你不觉得安徒生……稍微……被你们家里人……养的有点胖吗?”裴牧远偷听了客厅里的话后,对安屿说。
“这话你有本事对海兰说去。”安屿冷笑一声。
“不敢不敢,小孩子长身体嘛,应该的,我小时候也不是特别瘦的那种小孩儿。”
安屿说:“我就不喜欢太瘦的男人,你最好赶紧回到之前那个状态,否则一定在我这儿失宠。”
“你以为我想瘦吗?算了,不提了,提了你又说我卖惨。”裴牧远抿着嘴角靠在窗边站着,样子既落寞又孤单。
“你过来。”安屿叫他一声。
裴牧远没动,兀自叹息:“像我这种又帅又聪明的男人,果真不讨丈母娘欢心。”
安屿只好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这就叫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我们俩,注定是同病相怜。可是这又怎么样呢,我不跟寇老师一起过日子,你也不跟我妈一起过日子啊。我宠着你不就好了嘛。”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十一点还有一更。
45、45
平安夜前夕, 裴牧远想挑个时间带安徒生跟闫家兄妹一起吃顿饭,一是想正式带小家伙跟这兄妹俩打个照面,二是为了答谢闫家出面为他们协调签证事宜以及在澳洲对寇老师的照顾。
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 他就有问安屿想不想一起去。安屿内心是无所谓的,但考虑到她上一次跟闫蓁交锋的场面过于刺激, 便让裴牧远先去探探闫蓁的口风。
闫蓁的原话是:“哟,鸿门宴吗?你媳妇儿是打算投毒于我还是准备直接拿餐刀跟我血拼?”
裴牧远轻笑一声:“言重了。我媳妇儿要想杀你, 徒手就可以了。”
当闫蓁真跟安屿面对面坐在刀叉锃亮的餐桌前时, 她又怀疑起对面这个女人的动机——这女的怎么可能想杀她呢, 时隔多年, 她身边还是坐着当年自己费尽心机都得不到的男人, 还多出一个跟这个男人所生的萌翻天的小崽子, 她不要太得意哦。她巴不得自己一直看着她幸福下去。
“安徒生, 你觉得你妈妈漂亮还是姑姑漂亮?不许说都漂亮哦。”闫蓁摸摸小崽子的头, 问他。
小崽子想了想, 说:“那就都很一般吧。”
闫蓁:“……”
“你儿子还真是神逻辑。”闫灼被逗笑, 又问:“那是你爸爸比较帅还是小姨夫比较帅?”
“小姨夫?”闫蓁跟安屿同时惊声道。
“开个玩笑嘛。”闫灼看着安徒生:“你说吧。”
小崽子郑重地冲他点一下头:“你。”
“有眼光。”闫灼笑弯了眼睛。
“你真的这样觉得吗?”裴牧远帮安徒生把肉切成小块, 气定神闲地问。
小崽子搂着裴牧远的脖子, 凑近他耳朵说:“我是逗他开心嘛, 你不要吃醋哦。”
小朋友的悄悄话都是掩耳盗铃, 在座的几位都听到了。闫灼啧声道:“鬼精鬼精的, 真不知道是随了你们俩谁。”
“那你爸在你心中是最帅的男人吗?”闫蓁又问。
安徒生摇摇头。
“那谁是?”
小崽子没了耐心, 把餐盘上的装饰花递给闫蓁, “送给你姑姑。”然后他就跳下餐椅去窗边看夜景了。
裴牧远跟过去陪他, 留下安屿一人应对这兄妹俩。闫灼趁裴牧远不在,问安屿:“冒昧地问一句啊,我是真的很好奇, 当初你怎么就一个人跑去把这孩子生了呢,你也太酷了吧。”
闫蓁也盯着安屿,等着她亲口回答这个问题。
“我脑子不好呗。”安屿端起酒杯敬这两人一杯,自己先干掉,“好汉不提当年勇,你们权当看故事。”
“你何止是当年很勇,你这些年还真是一点也没变。我怎么就还是那么讨厌你呢。”闫蓁跟她碰一下杯,这才对闫灼说:“去年冬天我重感冒,就是她把我推下泳池导致的。”
“拜托,游泳馆里一点也不冷好嘛。”安屿无语道。
“还有这事儿?蓁蓁你也够能忍的嘛。”闫灼笑道。
安屿也笑:“不是说要报警吗?后来怎么就没声音了?”
闫蓁下巴对着不远处的安徒生抬一下:“我看在我大侄子的面上,懒得跟你计较了。我们俩之间的过节又何止这一星半点儿。”
“行啦,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儿似的。”闫灼打圆场道。
“说你呢小孩儿,这有你大侄子的糖,要吃吗?”安屿说着话,拿了颗安徒生的糖果扔给闫蓁。
闫蓁把糖果放在闫灼的面前:“加油啊哥,追到她妹妹,你就又跟裴牧远是一家人了。”
“别了吧,你这么讨厌我,我怎么敢让你做我妹妹的小姑子。我们俩,最好不要产生任何亲戚关系,你说对吧。”安屿又敬闫蓁一杯酒。
“同意。”闫蓁将酒一饮而尽。
一周前,安屿收到一封陌生邮件,她当是工作邮件打开,结果却是寇老师给她发过来的一封短信。
内容很简单,只有三五行话,大致意思是,寇老师希望安屿能给予她儿子更多的包容与爱,她说她不会掺和他们一家三口的未来生活,她们俩也不一定要来往,她愿意去尝试更开放的长辈与小辈的相处模式。
安屿思考了一个上午,回复寇老师八个字:求同存异,各自安好。
不投契的两个人,例如她跟闫蓁,不一定要握手言和做朋友,也可以选择做有事见面无事失联的“陌生人”。而她跟寇老师,求的那个同,是裴牧远,只要这一点达成共识,彼此都想通,她们之间未尝不能建立一种跳脱传统模式的相处方式。
只不过,安屿倒是早早就想通了,可裴牧远,他依然纠结着他在海兰心中的形象,这一点,安屿不打算过分干涉。她想,总有一天,这个人终究会在平凡且琐碎的生活的洗礼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尽管,她好讨厌用琐碎和平凡来概括他的一生。
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总希望他离鸡毛蒜皮的生活远一点,离风和日丽的理想人生再近一点。可最终,他认定的理想人生,非她所想。
他想要的,不过是跟她在一起过这一生。所以无论她的人生是什么样子,他都甘愿接纳。
-
圣诞节当天,安徒生看到了他从前只在电视里看到的大雪。他听他的小麦哥跟静静说,他们俩之间,好像每到大雪天,就总会发生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他想不通,雪这么美,这么浪漫,会有什么不愉快呢。
在雪地里打滚,又被小麦哥埋在雪堆里时,他快乐极了。他说小麦哥说话总是很算数,说带他看雪就看雪,从来不失约。
可他的静静这次出来旅行好像不太开心,昨天晚上,他无意中听见静静说小麦哥做了什么手术不跟她商量,导致她带的什么好看衣服穿了也没用。他只听懂了一个意思,那就是从此之后,他应该没机会再有一个妹妹或者弟弟。
这样也好吧,他想。他不想静静的肚子上再出现一道会让她疼的疤。而且他才不会觉得孤单呢,他有海兰,有老安,有宁宁,有小纪,他们都是他的好朋友,就算万一他们都不在,那备胎可可也一定是在的。
最重要的是,他有小麦哥,有静静,还有胖狗奥斯卡。
哦对了,来这里的飞机上,他跟小麦哥打赌打输了,所以他没办法站在雪地里吃冰激凌了。
这是他唯一感到不快乐的地方。他是真的好想吃冰激凌啊,哪怕是巧克力味儿的呢。那五千块钱,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大人最后是怎么算的。估计算不清了吧,这两个人之间的帐,没人能算得清。
“安徒生,你知道你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吗?”小麦哥忽然问他。
他说当然了。
“那你解释给我听听。”
“静静说是童话的意思。”
“那童话是什么意思?”
“是幸福跟快乐的意思呗。”
“那什么是幸福?”
“你问题好多哦,好烦哦。你给我买冰激凌吧,我吃完就告诉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只是正文结束了哦。
私认为正文想表达的东西写到这里就可以收尾了,你们还想看的日常都放到番外里继续吧。
番外在22号开始日更。你们也可以评论告诉我想看哪些番外~
46、番外
前些天, 我帮海兰整理旧物时,在老安的书柜柜顶发现一个落了灰的旧奖杯。拿下来一看,底座上写着四个大字——见义勇为。
这是当年我们住的那个社区为老安颁发的, 我那会儿才四岁半,对此事已经没有深刻印象, 便托海兰讲给我听。
海兰说, 那一天, 老安在买菜回家的路上,为了保护两个被胁迫的小学生,挨了某极端报复社会分子三刀。
“这事儿后来怎么从来没听你们谁提过?我当时在干嘛?”我立马问海兰。
海兰正踮着脚给老安养的兰花浇水,她下拉一下老花镜,瞥我一眼, 漫不经心地说:“这有什么好提的。你?我就记得你哭着在病房里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她说我之所以唱这个,是因为这首词编成了歌,容易学, 我唱给老安听,是我当时以为他会牺牲,想通过背诵他教我的古诗词来证明我不是个废柴, 希望能留住他。
当然了,不知者无罪。我那会儿哪里知道这首词叫《送别》。
“那她们姐妹几个当时肯定哭死了吧?”我又问。
海兰不屑地“哼”一声:“也就你大姨嚎了几声吧,你妈跟你小姨不就是那个死样子,指望她们哭?她们倒是快把你爷爷骂哭了。”
我能想到静姐跟可子当时的样子, 这两人,碰到一起那就是捧哏和逗哏。也是, 她们俩怎么会哭呢,她们绝对不会在那种时候当着海兰的面哭。
“爷爷当时动不了,闺女们不方便贴身照顾, 那住院那几天,都是你一个人陪床吗?”
“第一天我陪的,后来是你大姨夫跟你爸轮流着来。”
这事儿我倒是后来听静姐说过,说是经过这一次,海兰才对她不食人间烟火的二女婿改观。
这些年,我也看得出来,兰姐心里还是中意她大女婿多一点,毕竟我大姨夫那人,可比麦哥会来事儿多了。
边跟海兰聊,我把老安这个奖杯擦得蹭亮,随后放在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上。
“哎哟喂,放这儿干嘛,多刺眼。”海兰皱眉。
我坚持要放在这里,说当英雄是光荣的。但最终,我走之后,海兰还是把奖杯给收到看不见的地方了。
静姐后来跟我说,老安那次是捡回来一条命,心有余悸的海兰当然不愿意看见这玩意儿。
我跟静姐聊这件事情的时候,麦哥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言,直到我们结束话题,他才补了让我内心深受震撼的一句话,他说:“你知道爷爷为什么这么做吗?他说,他想让他的三个女儿成为英雄的女儿。”
我真正理解老安的这个动机,是很后来的事情了。当年他大女儿跟二女儿的婆家都在挑拣门第时,讽刺过他是个连老师都算不上的人,谁也没想到他竟把这句混账话放在了心上。
我可爱的老安,你真是傻得可爱。你可能并不知道,在我还只有四岁的时候,有人问我我心目中最帅的男人是谁,我就已经觉得是你了。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爷爷,最好最好的老公,以及,最好最好的父亲。
奖杯这事儿过去没几天,正好迎来老安的七十岁生日。他本意是不想大办,说等明年跟海兰金婚的时候再好好办一场,但他三个女儿跟两个女婿都说一码归一码,还是挑了个很别致的地儿,由麦哥亲自策划了一场寿宴,邀请了安家的众多亲友前来为他庆贺。
吹蜡烛许愿时,老安颇有感慨地说了这么一番话——
“我这一生,是由四件幸福的事情组成的。
我有三个从世俗眼光来看,非常离经叛道的女儿,大女儿至今没要孩子,二女儿孩子都二十出头了,至今没跟孩子爸领结婚证,小女儿光谈恋爱不结婚,坚称要做不婚主义,你们瞧,多叛逆啊这一个个的,可我觉得她们都是好样的,我的女儿就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儿,不管她们选择怎样的人生,我都支持,我只愿她们幸福。
我有两个引以为傲的好女婿,倒不是说他们的家世有多么好,样貌有多少帅,职业有多么崇高,仅仅是因为他们二位倾尽所有去包容、去爱护我的两个女儿,这就足够值得我骄傲。
我还拥有这个世界上最聪明可爱最天真善良的宝贝孙子安徒生,你的出生,给爷爷带来了太多太多的惊喜,同时,你也是爷爷最好最好的朋友。爷爷注定不能陪你到老,但爷爷的晚年是由你陪伴的,每次想到这一点,爷爷就感到欣慰和快乐。你小时候,你爸妈一直说只希望你做个善良的健康的快乐的废柴就好了,可是你看看你现在,多么优秀啊。智商方面,你到底还是随了你爸。
而最让我感到幸福的,就是能拥有我们家海兰。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语都不足以来形容你的好,因为有你,我才会有前面这三件幸福的事情。我好像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你总说听着就肉麻的那三个字,但是你心里肯定是想听的,海兰,我最亲密的挚友,我的爱人,我会永远永远地爱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不让大家破费,番外都放在这一章里更新,大家每天晚上八点刷新一次就好。
记得收藏我七月要开的新文《今夕何夕》哦~
文案:
陶溪和暗恋某人多年,精疲力尽,一无所获,后来受父母之命嫁给季霆,权当做个了结。
季霆跟她打小认识,知根知底,想她心里有别人,自己又只当她是妹妹,这婚姻倒公平,半推半就进了围城。
婚后第二年,有人动了心,打破这公平。决意离婚之际,失意的季霆偶然从陶溪和的旧书本里翻到一句话——
春天有花,夏天有蝉,秋天有雁,冬天有雪,今夕何夕,溪和却没有季霆哥哥。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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