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陈清润到了高铁站，心里还有些慌乱。

听到工作人员喊G96次列车旅客抓紧进站台，陈清润急忙跑了过去。

到了检票口，工作人员拦住陈清润：“您好，给我看一下您的车票。”

工作人员看了他的车票：“这位乘客，您的车还有十五分钟开始检票，您耐心等一下。”

陈清润这才抬头看候车厅的指示牌，是他听错了，正在检票的是G196列车。

“您是有什么急事吗？别着急。”

“谢谢您，是我听错了。”

陈清润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全是汗，他拿纸巾擦了擦头上的汗，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感觉脑子嗡嗡的。

也是，明明时间还算充裕呢，怎么可能刚到候车厅就要检票。

高铁站候车厅里人不算多，陈清润感觉到心跳很快，找了个角落坐下，用手按了按心脏的位置，让自己缓一缓。

陈清润打开临行前方彬给的纸袋，拿出面包，撕开包装，是紫薯味的。

有一次自己无意间说过这个口味的面包好吃，之后在方彬的冰箱里总能看到这款面包。每次去超市，方彬都要去那个货架，拿上几袋，保证家里的冰箱从不缺货。

纸袋里还有两瓶黄桃味酸奶、三个橘子、两颗话梅、一盒糖果，陈清润往下一翻，底下还放了一包湿巾。

陈清润摇了摇头，方彬呐，总是那么细心，拿的那么齐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小孩准备的。终于等到了上车的时间，陈清润随着人潮走进去，工作人员看到陈清润，笑着说：“这回该你走了，一路顺风。”

“谢谢您。”陈清润很感激工作人员，若不是他，或许自己已经坐上了错误的列车。

从这个站台到家的是陈清润坐过最频繁的路线，最开始每逢离开家，便会有点酸涩，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陈清润的位置靠窗，在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列车一路走过的风景。

不过他无暇欣赏，他觉得今日的列车比往常慢很多。

陈清润惦记着母亲，往常他每个月都要回家一趟，记得上个月回来的时候，母亲还是好好的，见他回家开心地给他张罗了一桌子的菜。

陈清润的母亲名叫陈颖，在他三岁的时候，陈颖便与陈清润的父亲赵思明离了婚，那时他什么都不懂，只记得父亲曾经苦苦哀求，不愿意离，但母亲很坚决。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本就很辛苦。

况且自从陈颖和赵思明结婚后，辞去了工作，当了家庭主妇。

离婚之后，陈颖得重新找工作。

在破旧的出租屋里，她一遍遍告诉陈清润，也是在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也正如陈颖所说，她从摆水果摊到开水果店，事业风生水起，家里的条件越来越好。

长大一点，陈清润才从母亲和她朋友的谈话中，大致拼凑出当年父母离婚的缘由：赵思明出轨了，陈颖容不得欺骗。

陈颖对待感情上，容不得半点沙子。

当年，陈颖和赵思明的婚姻没有得到家里的祝福，但两人不顾亲人们的反对，毅然决然的结了婚。谁承想不过几年光景，赵思明外面就有了人。被陈颖发现后，赵思明道歉按，并发誓一定断了和那个女人的联系，但是陈颖说什么都要离婚。

结婚很果断，离婚也处理得平静又稳妥，陈颖放弃了一切，只要求带走陈清润。

那个女人骗了赵思明的钱，然后离开了。赵思明后悔了，来看过陈清润几次，无一例外都是被母亲轰走。他向母亲忏悔，并没有得到原谅，没几年又结了婚，也就断了关系。

大学的时候，陈颖把他送到学校门口就走了。

很多孩子都是第一次离开家乡，来到陌生的城市读书。傍晚都在和父母打电话，缓解思乡之情。

陈清润也随大流给陈颖打了个电话，陈颖问：“有事吗？”

“没事儿。”

一个电话很快就结束了。

后来，陈清润发现，也许自己和陈颖的沟通和别人不同，但陈颖是爱他的。

每逢假期，他会去母亲的水果店帮忙，两人在夜晚借着月光，手拉着手一起回家，聊一天的所见所闻。

大学时，陈清润说自己是同性恋，全校闹得沸沸扬扬。老师找了陈清润谈话，但陈清润并没有认错。老师没有办法，便给陈清润的母亲打了电话。

陈颖从家乡赶过来，那天下着大雪，路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

陈颖到了学校门口，才给陈清润打电话。

当时是中午，陈清润到校门口，看到了一身雪花的陈颖。他发现，陈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矮矮的扎着，脸冻得通红，不是他印象中那般明媚。陈清润才意识到，母亲老了。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只张了张口，没能说下去。

陈颖带了一大袋水果，和一袋家乡特产，给了陈清润，让他先放到宿舍，分给室友吃。

陈清润本以为会被怒气冲冲地训斥，但陈颖只是在学校附近租了处房子，买菜做饭，说要陪他过两天。

看到陈颖一如往常，陈清润更加无措，总担心这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年少的陈清润实在是等不及了，打算直接和母亲说清。

陈清润不觉得“同性恋”是什么违禁的事情，他只是喜欢和自己相同性别的人，他没有错。他不在意别人怎么想，但他担心陈颖的看法，饭桌上，陈清润终于忍不住了。

“妈，你知道我在学校的事情了吧……”

“你的老师和我说了。”

陈清润观察着陈颖的脸色，陈颖很平静，像是在讨论着明天吃什么。

“我觉得我没有错。”陈清润看着陈颖，心里仍觉得委屈。

陈颖放下手中的碗筷：“你没有错，清润，你还小呢，人这一生，要活出自己，但是不能认不清方向，横冲直撞，妈妈会担心你受伤的。你可以喜欢你喜欢的人，我不会干涉，只是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别像妈妈一样。”

“妈，我以为您会骂我。”

陈颖看着儿子倔强的样子，微微笑着：“清润，我不在乎你的性取向，妈妈当年喜欢你爸爸，被所有人阻拦，固执己见的结婚，生下了你。没想到还是离婚了，妈妈后来时常会想，若是妈妈别那么冲动，也许不会像当初那样反叛，硬要嫁给你爸爸。”

陈清润从没听母亲讲过任何关于父亲的事情，哪怕身边很多人都痛斥父亲是个混蛋，母亲也只是淡淡地说：“别提了，都过去了。”

“你说你啊，这么莽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自己的性向，我怕其他人对你冷眼相待，我怕别人欺负你，更怕以后你选择伴侣时也奋不顾身，像当年的我那样。”

陈颖思考得很多，也太长远，她的儿子太年轻，她总要多替他考虑些。

狭窄的出租房里，陈清润实在是绷不住了，抱住了陈颖：“妈，谢谢您，我不该让您担心。”

那时候在陈清润眼里，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大人。

人生漫漫，陈颖偶尔会后悔自己所托非人，但她不后悔生下陈清润，她更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喜欢自己所喜欢的人，而不是因爱情而盲目，步了她的后尘。

陈清润想，不知什么时候，自己长大了，有了事业，离母亲越来越远。

靠着窗户，列车外的一草一木飞快地掠过。

陈清润有种错觉，好像自己只是在做梦，梦醒了，还是会变成那个小小的孩童，从母亲的一句“清润，起床了，再不起床上学就迟到了”中醒来，看到年轻的母亲在厨房忙活，餐桌上有刚煮好的鸡蛋，冒着热气的米粥和小菜。

陈清润工作的城市离家乡不算远，他一直希望能让陈颖来和他一起生活，但陈颖一直不愿意。

陈颖总说：“我在这边挺好的，去了陌生的地方，做什么都不方便，再加上我的水果店不能没有人啊，在家这边挺好的。”

陈清润也就不再强求了，只是每个月都回家一趟，陪陈颖过两天。记得上个月，陈清润回家，陈颖给陈清润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坐在旁边看着陈清润吃完，这是陈颖最爱做的事情。

一张大桌子，菜都摆在陈清润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陈清润吃了一会儿，发现陈颖没有动筷子，便问：“妈，你怎么不吃啊？”

陈颖总是回答：“看你吃饭真香。”

之前陈颖也是第一时间发现陈清润也许有了在交往的朋友，问陈清润是不是谈恋爱了，什么时候让她去见见。

只是大家都很忙，没来得及安排他们见面。

陈颖一直笑呵呵的，好像没有什么烦恼。

陈清润很自责，自己是医生，却没有看出她生病的端倪。

也许，是陈颖刻意隐藏得太好了，她实在是太懂得如何看穿自己的儿子，如何隐瞒自己的事情。

陈清润努力想要自己什么都不去想，放空自己，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这么多年，他好像总是在忙，越想越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