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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书名:白雾 作者:曲破寒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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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1840年,伦敦。

雨雾迷蒙,泰晤士河面泛起波澜。

那年,我第一次与姐姐产生分歧。起因是她跟随父亲远赴日耳曼采买返家时,带回来的一本诗集。

平日里,那本书被她藏在自己的编织箱中。可我还是记得她口中朗读的一句话:“恶魔对上帝说:这个世界就是片苦海,我永远都不会被改变。”

啧,在怀揣着对上帝无上尊敬的家中,这是要被母亲关进库房的。

于是作为她唯一的妹妹,我打算劝解她。

可就是那个夜晚,她关起门来告诉我:“安妮,你相信吗?我找到了最终的归宿,他是一名医生,我爱他,我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我不会嫁去金斯顿的,那个商人并不是我心中所属。”

我与她一同躺在床上,窗外飘着小雨。面对这段话,并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可你已经与他订了婚……”

她好像刚记起似的,从床上爬起来:“是了,我要写一封信给金斯顿那边,告知莱恩先生我的心意。如果背叛了上帝,我是说,如果这也算背叛上帝的话——”

她穿着白色睡衣,金色长发在烛光下熠熠发光,可口中却吐出狂言:“那便是吧。”

我无法理解她,每日虔诚的祷告下,她怎会生出这种心思?

或许是因为那本来自日耳曼的书。

作为她唯一的妹妹,我计划盗取那本害人匪浅的书,那本或许被诅咒了的书。

第一次,她将书换了位置。

第二次,她在最后一刻回到家中。

第三次,她将书带去了舞会。谁会把充满厄运的书带去舞会呢?!

第四次……

第十次,我成功了。

那时候父亲发现姐姐私自与医生约会,她被锁进了阁楼的杂物室。

这或许是我唯一解救她的机会,我想。

我花了几先令找到一个靠谱的通灵人,那是我整个礼拜的零花钱。她听了这一切,认真告诉我。

“亲爱的安妮,把它拿到家中最高的地方,在日光最盛时翻开它,每一页都被圣光灼烧后,你便知道今后要怎么做。”

我迫不及待想照做,可近日阴雨连绵。

夜晚,又听见来自阁楼的哭泣声,这一切都使我心急如焚。我想要救姐姐,可没有任何阳光。

夏季的雨,究竟何时会停。

这几日祷告,只有我与管家前去,因为父亲母亲声称要处理一件大事。

祷告回家,我见到了个陌生男人。

他身量很高,谈吐风雅,大概是位绅士。

当晚,姐姐被从阁楼放了出来。

她消瘦地不成样子,从前吹弹可破的皮肤变得苍白,双腿也瘦到几乎快站不住了。可她告诉我,像是被恶魔蛊惑了心神般告诉我:“安妮,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姐姐哭了,她极少哭。

可她却又在笑,她也极少这样肆意的笑。

“我要与他结婚了!父亲母亲同意了!”她说。

我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背脊发紧,几乎也没能站住。

是了,都怪我,是我没能救姐姐。

我疯了似地跑出她的卧室,从自己窗下翻找出那本书便上了阁楼。

阁楼内,女佣们正在打扫。

那是这半个月送来的餐饭,都没怎么动。

这便是她成功的筹码。

“我必须要救她…上帝啊……”魔鬼的力量,靠我一人难以对抗。

我打算等待第一缕阳光,如此便可以最先祛除书中的诅咒。

等到第三天时,从紧闭的木门后传来熟悉的嗓音。

“安妮,我就快得到幸福了,你不为我开心吗?”

“……”不,你只是被恶魔诅咒了。

“安妮,如果你仍旧觉得我是耻辱,觉得姐姐…背弃了上帝,那我愿意向你道歉。”她强忍着什么:“让你失望了,我真的很抱歉。”

“……”我是很失望。

“可…我还是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你愿意来我的婚礼吗?安妮。”她哭出声来:“我无法想象,得不到你的祝福……你是我最亲的人……”

我看向天窗外深蓝色的阴云,告诉她:“姐姐,你先走吧。”我会解开诅咒救你的。

次日,我从噩梦中醒来,看见阳光普照。

我试图忘记梦中失去姐姐的画面,手忙脚乱地翻开那本书的扉页。

第一页……

第二页……

我读着书中的句子,那是个可怕的故事。

一个叫浮士德的男人被恶魔控制的故事。

直到阳光逐渐变弱,我终于看完最后一页。

我穿上斗篷,下楼时才发现家中几乎空无一人。

大厅内擦拭地板的佣人说,父亲与母亲去参加姐姐婚礼的晚宴了。在城郊一处庄园中,新郎正是那个医生。

我见门外已然天光黯淡,不知道还能够赶上这一切,便拿着书跳上马车。

车辆疾驰,半路又下起小雨。

庄园内并无想象中人头攒动,草坪上甚至没有往日出来抽雪茄的男人们。

我顺着十字路向前跑,其间撞上了一位走在身前的先生,书也掉到遍布水渍的路中央。

那人将我扶起来,也将书与伞捡起来还给我。

“你也是来参加婚礼的吗?”

我摇摇头:“不,我是来救人的。”

那位先生笑了笑:“哦,是吗?”

我认真道:“千真万确,只有我能救她。”

正此时,前方的教堂内传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接着,有诸多人声纷至沓来。

“救命啊——!!!”

那位陌生的先生又向我说:“小妹妹,别愣着了,我们要趁雨变大之前去救人,否则就要淋湿了。”

不知怎么,一股无名的阻力使我的脚步灌了铅般沉重难行。我在一群高大的人们只见穿梭,没一会儿便与那男人分开。

终于,我在最前方那排人墙后面,看清了地上躺着的女人。

“………”我忘记自己失神了多久后才发出尖叫,而后丢下手中的一切跑出了教堂。

室外的雨果然变大了,几乎一瞬间吞噬了我。

我来晚了。

是我来晚了。

一定是我来晚了。

恶魔啊,放过她!放过她吧!

上帝啊,救救她!救救她吧!

我踉踉跄跄从一个水洼中爬起来,又跌入另一个水洼。

那晚,我呼唤着上帝,比以往十四年间都要迫切地呼唤着他。

可他没有出现。

**

苏格兰场以悬案为此画上句号,坊间大肆宣传这骇人听闻的“丢手绢第十案”。

家中将姐姐下葬,我并未参加葬礼。

因为从那晚开始,我便不再祷告了。

那位曾经拿过我几先令的通灵人,得知我几乎变成了哑巴,于是找到家中。她是极少数在案发后还愿来我家的客人。

她安静陪我坐了一天。

阁楼外,阳光璀璨。

夜晚即将来临时,她终于开口说话。

“安妮,遗忘不了的话,就不要遗忘。”她说:“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孩子。”

她轻声道:“只有你能救她。”

“……”

不,我失败了。

我谁也救不了。

她看出了什么,从地板上站起身:“只要你自己相信自己,就会得到别人的信仰。”

说罢,她径自走出门去。

我轻轻抽了口气,干涩已久的眼眶,终于在黑暗侵袭中淌出几颗泪来。

窗外月光皎洁。

没哭几声,我踉跄起身,快速绕过已经为搬家打包好的行李与货物,猛地推开了阁楼的玻璃窗,向夜深人静处呼喊:“可是我也被诅咒了——”

我哭叫:“那晚以后,雨再也没停过——我究竟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当时那老妖婆、不不,是那通灵人回答你了吗?”曼莎喝得伶仃大醉,大喇喇揽住我的肩头。

我试图躲开她,却无济于事:“不,她没有。”

对方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月牙,她摇着一根手指头,信誓旦旦道:“不不,她一定回答你了。只是你并未听到。”

我笑着推开她:“别开玩笑啦,你个酒鬼。”

“你居然推我,是谁在你被扒窃钱包后收留你的?!哼!我真该让你在码头搬沙袋!”女孩眯眼盯着我,重新靠近了,神色正经起来:“安妮,我打赌她说得一定是:只有你自己能救你。”

说罢她倒在我身上,后脑勺枕着我的大腿,迷迷糊糊说:“你放心,我认识一个大人物…他可厉害了,可惜他最近去了缪斯小镇,等他回来——等他回来我就去找他帮你!啊,他也是从英格兰来的,你们英格兰的人…长得是不是都好看……”

我叹了口气:“十年了,我从头到尾将当年的事查了十年,最后才意识到十个案子都发生在一艘船靠岸后。而那艘船,自星洲启航。我知道你说的人是谁,可谁又能评价如此虚妄的线索找到凶手呢?你说是不是…曼莎?”

片刻不闻回应,我才发现曼莎已经快要睡死过去。

我摇了摇她的脑袋,“下次不许喝酒了听见没?嗯?”

她哼哼唧唧念叨着:“安妮……等找到他…我会帮你找到的……安妮……”

她涂着口红的唇嗫嚅:“雨…会停的。”

我不禁想笑,捏了捏她的面颊:“嗯,会停的。”

**

七天后,我打算离开星洲。

曼莎拿着我首饰换的钱,帮我买到了回英格兰的船票。

她拒绝了我一同回英格兰的邀请。

“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我会给你写信的,我是说找那些会写字的人代笔。嗯…放心,如果找到了,我会在信封上画一个红色三角。”她比划着,徒步送我去港口。

“嗯。如果有机会,我会来看你的。”我又看见几个陌生男人想来找曼莎的麻烦了,于是将她的手握起。

她有些不好意思,想抽出手却没成功:“咳咳…你在船上睡一晚,明天凌晨就启航。”

我点点头,登船的前一刻才松开手。

她朝我摆摆手,一副轻松的模样让我去船舱。

我不忍看她,也只能继续向前。

“安妮——”

不顾旁人目光,她站在码头大声呼喊:“你相信我吗——”

我转过身,更不会留意夹板上人们的看法,也朝她喊:“相信——”

曼莎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惊讶,她怔了怔,笑出眼泪来:“我会救你的!我一定能救你——”

那晚,我几乎彻夜未眠。

我未曾料到,十年后的今日,自己还能如此笃定某件事。

听着生生不息的海浪声,我合上双眼:“姐姐,我相信她。她会成功的。”

不,她已经成功了。

她救了我。

而我,我也已经离不开她了。

次日,我下定决心回去找她。我想带她回英格兰,不论她是否愿意。

可遍寻多个我们经常居住地小旅店,并未发现她的踪迹。

我找上了她口中曾经提到过的俱乐部,却仍是无果。

我在担忧与惊慌中度过了一日又一日。

直到,一张报纸刊登了两起凶案。

“口红……”我几乎要晕过去,强忍着又重新读了一遍。

是曼莎,这个人……是曼莎没错。

我几乎忘记了呼吸,一度喘不过气,最后最后,才看清其他词语。

“丢手绢……”

我念着这个词,念了无数遍。我在大街上又哭又笑,跌跌撞撞不知身在何处。

**

在小巷看清男人的脸时,我险些愣在原地。

丢手绢者,这个杀我亲人与挚友的凶手,长相多么熟悉。

他似乎也认出了我,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匕首,阴笑着:“十年不见,小妹妹。这次又是来救谁的?”

那一刻,记忆轰然倒塌。

——“不,我是来救人的。”

——“哦,是吗?”

——“千真万确,只有我能救她。”

——“小妹妹,别愣着了,我们要趁雨变大之前去救人,否则就要淋湿了。”

我哭喊着扑上去,掐住他的脖颈。

他似乎享受这一切,就像当年引导我去教堂目睹那一切。

“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哈游戏到这里吧小妹妹…趁雨变大之前,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男人轻轻松松拎起了我,提起匕首便刺来。

我咬破他的手,躲过了这一刀,又躲过诸多他追砍的动作。可没一会儿,便被他重新抓住。

眼前刀刃寒光刺目,我却几乎提前溺死在磅礴大雨中。

徒然间,一只手挡在了我面前。

身形欣长的青年拉着我躲开这一击,自己的手背却被划出一条长长的血口。

男人被他一脚踢在左腿上,疼地后退,之后便觉不妙,一股脑沿着逼仄的暗巷向尽头跑去。

我试图要追,被青年拦下来。

“那艘船不存在。”他的嗓音低沉,冷静到可怕:“今日不会有任何船从星洲港启程。”

说罢,他侧脸看了眼自己来时的路口,不知何时,那里站着个气喘吁吁人,似乎是刚刚追上来的。

“小殿下,公爵大人要见您!请您跟我走吧!殿下!”

青年并未回应,只与我道:“不要停留。”

接着,他才向那一旁等待的人道:“亨特的人去搜凶手的住处了吗。”

我想我或许知道他。

怎么会不知道呢。

艾伯特.卡文迪许。

大不列颠排名第一的侦探。

那个据说只破案,不救人的侦探。

如今,又为什么救我呢?

**

这个问题在我遇见唐烛后有了答案。

我将匕首狠狠刺入丢手绢者的肩膀,亲眼看他坠入深渊后,发现这位从天而降的帮手在出神。

是,然后在四周扫视。

这个模样,像极了那位大侦探刚刚出现时。

我确定,他们都在找人。

我想,我知道那位小殿下为什么救下我了。

**

坐在码头广场的高台上,不一会儿警员们包围了我。我魂不守舍地跟随他们下了楼梯,雨水模糊着仅剩的视野。

稀罕的是,我并没心情去看那杀人犯的尸体。

或许是因为太冷了,我也没办法流出欢喜或委屈的眼泪。

直到被带上马车的前一刻,有个年轻警员抱着一堆从凶手住处搜出的证物跑了过来。

“警长!这床单是圣玛丽医院的,看血迹可能属于第二个死者,曼莎。”

“血迹?不对吧,要么你打开看看?”

“颜料画的?”

“这符号是什么意思?”

我在雨幕中注视着那张被打开的床单,斑驳的血迹旁,有个以特殊“颜料”画的符号。

——红色三角。

海浪声中,我恍惚听见女孩的声音重新擦过耳畔。

她说:“我会救你的!我一定能救你——”

我很想回答她,可却缓缓跪倒在地,号啕大哭起来。

1850年,星洲。

那场持续十年的漫长的雨季终于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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