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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以德报怨(一)

书名:神魂颠倒 作者:伯爵乌龙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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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以德报怨(一)

一阵穿堂风刮过,老妇人眼睛瞪得如铜铃,也不知是对活人与自己交谈感到诧异还是没见过如此直来直往的缺心眼。 老妇人嗫嚅了几下,最后选了个颇为稳妥的回答:“你是何人?” 谢止礿微微一笑:“我是给您招魂的人。” “……”老妇人本就惨白的脸色白得不能再白,“招,招撒子魂?” “噢,倘若老夫人您有未来得及说的遗言,不妨与我说,我会转达给您的子孙。如果您被世间污秽所染,生了些怨气又难以化解,我也可帮您净化,好让您七七后前往极乐世界。不过我看您魂魄白净,应当是——” 那老妇人听到前半句话就开始摆手:“不了,不了,我没啥要讲,没啥要讲的。”说完还颇为殷切地问了句:“极乐世界是啥样?” 谢止礿有些奇怪。 因不管生前后事交待得如何,逝去之人大多都会对子孙和人世充满留恋。有些魂甚至会眷恋过深,以至沾上秽气,在家宅徘徊难以消散。 老妇人这急着赶往极乐世界的委实不多见。 至于她问的极乐世界,谢止礿自然也不知。 民间喜说轮回,来世投胎,当今圣上也较为推崇这一说法。这一世多做好事,来世便可投个好胎。 但谢似道的师父传道讲极乐世界——一个不用耕种,不用劳作,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粮食和饮水的地方。 至于谢似道本人,坚持的一直是死后魂魄会变为山川,变为星辰。 谢似道说:“怎可能有这么个世界呢,古往今来如此多的人,哪容得下。” 但他说是这么说,每次安抚亡魂时,不是扯下辈子投成大富大贵之人,便是说升往极乐世界过好日子。 于是谢止礿也有样学样的说:“极乐世界便是您想要过怎样的日子,就能过怎样的日子。” 老妇人听罢怔了怔,随后突然大声道:“我不要,我不要,你走!你走!” 说罢还想将谢止礿推搡着出大门,奈何作为魂魄只是扑了个空。 老妇人仓皇逃跑,穿过内院的墙便不见踪迹。 “站住!什么人?!”院中家仆喝到。 “……” 这何其相似的一幕。 他本想先偷偷看看里屋是否已有正经道士,再决定要不要敲门揽活。谁知一翻墙便遇见个老妇人的魂魄,问话一来一去便耽搁了时间,一时竟忘了躲藏。 谢止礿做好被打出的准备,和气道:“在下是云游的道士……” “走走走,不需要!”家仆看他一身粗布棉袍,年龄也不似一般道士,满脸写着不信。 “何事在外吵吵嚷嚷?”从中堂出来一披麻戴孝的中年男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谢止礿看他浓眉大眼,嘴唇宽厚,面容较为正派,于是作了个揖道:“在下是一名道士,偶然听闻这里有人仙去,特来问问是否需要做些法事,以告慰在天之灵。” 男子听闻也作了个揖,恭敬道:“原来是位道长,失敬。鄙人母亲今早刚走,灵堂也刚搭完。至于法事……” 王老爷面露难色:“若是前两年,定是要请道长为家母诵经超度。但当今圣上不喜此事……”说完还朝灵堂看了一眼,“且今日前来吊唁者众多,人多眼杂,道长被人瞧见后难免惹上风波,还望道长见谅。” 王老爷这番话说得漂亮,十分体面又设身处地地回绝了他。 谢止礿视线越过王老爷,望向前方正堂,见其果真已布置成了灵堂的模样。左右两边悬挂白布云头幔帐,中间摆着红木长凳,金丝楠木制成的灵柩置于上方。前方摆着两张红木制的八仙桌,上面还摆着香炉、白烛和供品。 吊唁之人满满当当挤了一屋,还有此起彼伏的哭声传来。 见此情形,谢止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再者刚见过那老妇人的魂魄,看着纯净也不需特意净化,过个四十九天便自会消散,确实也不是非得做个法事。 “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告退了,还望王老爷节哀顺变。” 他正准备转身,就听王老爷道:“道长且慢,请在此地稍等片刻。” 说完便走向里屋,拿了个绣工精巧的小袋出来,将其放于谢止礿手上,温言道:“多谢道长前来吊唁家母,这是一些小小的回礼。” 谢止礿大惊,百般推拒。 “不用不用,我都未做什么。” “要的要的。” 谢止礿感动得一塌糊涂,只觉这王大善人浑身泛着金光,恨不得当场上街,将其美名宣扬至大街小巷。 二人推搡拉锯间,就听门外传来一阵响亮的拍门声。 “王礼智!你给我出来!!” 王老爷刚开大门,就见一人挤进来,叉着腰气势汹汹道:“王礼智,你卖的碧螺春以次充好,陈茶充当新茶卖,赚这黑心钱,你还要不要脸?!” “蔡石,讲话办事都要拿出凭证来。我何时有陈茶充当新茶卖?” 这人拍门声大,嗓门也大,竟引得灵堂里的人皆走了出来。 乌压压的一群人站于王老爷身后,这蔡石竟也一点不怵,梗着脖子道:“你别在这端着这副腔调,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说着就掏出茶包,看包装与谢止礿方才在门口买的并无区别。 “正好大家伙都在这,大家来开开眼。”蔡石将茶包打开,右手往底下抓了把茶叶,然后摊开给众人看:“这上面的茶叶色泽可比这底下的浅些。这还是未泡过,泡过后明显能觉着底下的茶泛着一股陈味。旁人你还能唬唬,你还能唬得住我?” 王老爷大惊:“蔡石,你怎可为了陷害我,故意将陈茶混入其中!” “就是!蔡石头,乡邻们还不知你是什么人?你平时什么德行,王老爷什么德行。” “你自己因着好赌,将茶叶店铺输了个精光,咋的这么眼红别人!” “王老爷母亲刚过世,你就来这里胡搅蛮缠,啥居心?” 众人纷纷帮着王礼智说话,蔡石被气得脸上青一阵,紫一阵。 然后将这包茶叶往地上狠狠一掷,头也不回地甩门而去。 王老爷摇了摇头:“大家切莫动了肝火。蔡石与我本是生意伙伴,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与我抢了他生意也有干系,他一时气恼,来闹上一闹也是正常的。” 众人听罢纷纷拱手,称赞王礼智宽宏大量。 谢止礿跟随着怒气冲冲的蔡石,只因此人一进院落,他便看到对方身上萦绕着层黑气。 照理说活人是不该有这么浓重的黑气的。 他好奇地跟上去,刚拐过一个角,蔡石骤然停下,他便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没长眼睛啊?!”蔡石身材瘦小,抬头看谢止礿时,下三白的眼睛显得凶光毕露。 矮小男人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边嘴上念叨着“看我不整死你”一边往回走,身上的黑气却荡然无存。 奇怪,方才在院落里是看错了么。 谢止礿颇为郁闷,难道灵力变弱后,连辨别邪祟的能力也衰弱了。 他铩羽而归,却不知蔡石与他擦肩而过后,如鬼魅般的黑气又缠了上去。 那蔡石回家后,一顿翻箱倒柜,终于找着当时王礼智与自个儿共同开店时的进货账本。以次充好,新陈混卖这事儿他们合作开店时就已偷偷在干。 还有这当面一套账本,背后一套账本,以逃避官府征税的事情。 他将蜡烛放置桌上,眼睛贴着陈旧泛黄的账本,上面记录的皆是足以让王礼智身败名裂的东西。 蔡石恶上心头,脑袋里浮现出前几日找王礼智借钱却被对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的场景。 “好啊,你不让我好过,咱们就一起玩完。” 他狰狞的嘴脸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更加丑恶,正预想着王礼智就此喝西北风的场景,就听着库房门“吱呀——”开了条细小的缝。 “谁?!” 他将账本紧紧捂在怀里,猛地回头,寂静幽深的庭院只有一层森冷的月光。 他跳动的心渐渐稳定下来,手中账本贴于怀中,纸张渐渐也染上与自个儿相同的温度。蔡石暗自窃喜,极力掩饰住自个儿不断翘起的唇角,刚一转身,脚便踢到个物件。 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巴掌大的稻草人,手法粗糙,红绳随意扎了扎便充当头和四肢,还有几根稻草都翘了出来。 他一脚踹飞草人,骂骂咧咧道:“又是哪家的小孩不知死活地偷跑到我库房里玩。” “嘻嘻嘻,是我呀。”尖细诡异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蔡石头皮发麻,举着蜡烛转身,库房却还是那个库房,并未见着任何身影。 “谁,是谁……在这里装神弄鬼!”他以蜡烛为武器,咽了口唾沫。 谁知那声音却突然从耳边响起:“我一直在你身上哟。” 蔡石脑袋轰然炸开,右手下意识往耳朵旁一抓,也顾不得查看是什么东西,胡乱地抛到一边,拔腿就跑。 库房门“砰”地紧紧关住,蔡石咬牙拉开,指尖发白了都未能打开分毫。 身后传来呛鼻的烟味。 那蜡烛不知何时被打翻在了地上,自木柴开始烧,很快便越烧越旺。 蔡石发了疯似的开门,门却如同被焊上了。他慌乱之下又转身脱了外套,账本扑通掉进了火力。他急得满头大汗,外套疯狂扑着火苗,这火却是越扑越大,很快蔓延到了桌椅。 “窗,对,还有窗。” 蔡石顾不得账本了,奔向泛着月光的窗边,却见这窗户突然出现个纸人。五官皆被剪成洞,空荡荡的眼睛和嘴巴好似冲着他诡异地笑。 然后这纸人便如蝗虫般越贴越多,渐渐将最后一丝光亮也糊住了。 “鬼……鬼啊!” 宋弇一看谢止礿这耷拉模样便知他吃了个闭门羹,坐于书房中装模作样的拿着个沈莘整理完的下人名册,咳了一声道:“怎的,被人打出来了?” “哪的话,明明是客气地回绝了我,又不是人人都是那马武。”谢止礿不服气道。 宋弇心底暗笑,面上却道:“早与你说过,今日不同于往日,你大张旗鼓地说自个儿是道士,不被打出来便不错了。” 谢止礿幽幽叹道:“我哪知道士地位竟衰退得如此厉害,你那王兄也太过赶尽杀绝。” 如若不是赶尽杀绝的人,也不会当场便想让谢似道魂飞魄散,天机观五十多余人也不至于成了刀下亡魂。 宋弇沉默半晌,道:“我与他并不相熟。” 宋弇八岁便被送至天机观,又甚少回宫,当然与当今皇帝并不相熟。 谢止礿也知晓这一点,只是问道:“他就这么痛恨道士之流?” “梁祀帝在位期间,因迷信炼丹修仙,致使下方官员纷纷效仿,民间亦有样学样。官员贪污腐败,百姓不耕作,一心想着成道修仙,又哪来的仓廪实。国库亏空后又加强赋税,民间自然怨声载道,哀鸿遍野。再如此下去,国力衰竭,只怕要挡不住边境虎视眈眈的豺狼们。” 谢止礿还是第一次听宋弇讲这些方面的事情,又想起第二个梦里谢似道与自己说的秦皇云云,心下有些闷:“这么说,我们道士还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了。” 宋弇摇头:“皆是梁祀帝的昏庸无能,与道士有何干系。今日拜道士为国师,明日便可拜和尚为国师。” 宋弇谈及自己的父王,话中无任何情绪,仿佛是评论历史洪流中一位与自己无甚关系的君主。 谢止礿看着愈发难过。 宋弇不悲不喜:“你我不过都是浪潮中身不由己的一粟,你一心修道便好。” 谢止礿知晓宋弇看似云淡风轻,但毕竟生长于天机观,早已将天机观众人当作自家人。不然也不会在尸横遍野中暴走发狂。 谢止礿定定看向宋弇:“我现在终于觉着你是个王爷了。” 宋弇:“?” 谢止礿掏出买的茶叶,献宝似的递给宋弇:“喏,晓得你爱喝茶,出去办事还不忘了你。” 宋弇接过茶包,尽力压制着想要翘起的嘴角,嘴上道:“算你有些良心。” 二人难得的不剑拔弩张,宋弇望着谢止礿黑曜石般的眼睛:“你——” “走水了!走水了!那卖茶叶的蔡家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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