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大道

花朝节。

春寒还未褪尽，京城的喧嚣却已把这最后一点凉意给如数冲散。

百花生日，亦是莲花观的诞辰。

这一日，通往道观的青石板路，生生被车马人流给堵死了。

莲花观前殿人声鼎沸，后山的内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株百年的老梅树刚好谢了花，抽出嫩绿的新芽。

一道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

李怀生穿了一身并不显眼的月白直裰，头上只束了根木簪，没带随从，像是个寻常来赏景的读书人，闪身进了内院。

清尘早已候在回廊下。

见人进来，这位如今在御前都要被尊一声“真人”的道长，正了正那身华贵的紫金道袍，含笑打了个稽首。

“九爷。”

李怀生微微颔首致意，脚步没停，径直往那间挂着静室牌匾的暖阁走。

“外头那动静，比去年可是热闹了百倍不止。”

清尘紧跟在后头，脸上堆着笑，那笑纹里都透着股子春风得意的红光。

“托九爷的福。今日光是施出去的平安粥，后厨那边就备了整整五十石米。”

两人进了暖阁。

屋里没点香，只在案几上摆了一盆刚开的水仙，清雅得很。

正当中的那张紫檀木大案上，没摆经书，没摆法器。

只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账本。

足有一尺多高。

李怀生走过去，在太师椅上坐定，也不急着翻看。

清尘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

他走上前，双手捧起最上头那本厚实的蓝皮账册，恭恭敬敬地递到李怀生面前。

“九爷，您过目。”

“至昨日止，半年有余。”

“共入账，白银十万四千两。”

李怀生翻开账册，看着那数字，神色平淡，像是早就料到了。

“九爷，贫道活了半辈子，以前只知道求神拜佛能求个心安。”

“如今才知道，这世上最好赚的银子，竟是这就虚荣二字。”

李怀生合上账本，随手扔在桌上，问道：“那八百亩官田，地契拿到了？”

“拿到了。”

“贫道正想请示九爷，这春耕眼看就要到了。”

“这地，是租给附近的农户种粮食收租子？还是咱们自己雇人种？”

“不种粮食。”李怀生道。

“那种什么？”清尘问，“种药材？种花？做那香露生意？”

李怀生摇了摇头，“你且等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外头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泛着暖意。

正事谈完，气氛松快了些。

云舟那小道士端了茶点上来。

这小子如今也出落得越发机灵，眉眼间少了当初那种唯唯诺诺的怯气，多了几分自信。

“九爷，尝尝这个。”

云舟把一碟子晶莹剔透的点心放在桌上。

“这是厨房新琢磨出来的，用那雪花糖熬了浆，裹在山楂和核桃仁上，脆得很。”

李怀生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糖衣极薄，入口即碎，酸甜适口。

“不错。”

这一声夸赞，让云舟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清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恍惚间有些失神。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那院墙一角。

一年前的今日，也是花朝节。

那时的莲花观是个什么光景？

墙皮脱落，满地荒草。

他和云舟师徒俩，守着那个四面漏风的破庙，饿得前胸贴后背。

别说十万四千两。

就是十四个铜板，那也是过年的大钱。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做个招摇撞骗的野道士，骗几口饭吃，最后冻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冬夜里。

可谁能想到呢？

就在那个夜晚，这个看起来文弱俊美的少年公子，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就像是神祇降临。

不。

清尘摇了摇头。

不是神祇。

神祇只受香火，不管人间疾苦。

这位九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短短一年。

这破道观成了京城第一观。

他这个野道士成了护国真人。

而这一切，不过是这位九爷闲庭信步间，随手布下的一局闲棋。

清尘看着李怀生。

少年正低头喝茶，侧脸在光影中如玉石般温润。

看不出半点商人的铜臭，更没有贵族公子哥的跋扈。

就像是个最干净、最无害的书生。

可只有清尘知道。

这具年轻的躯壳里，装着一

个何等深沉的灵魂。

他甚至不敢去想，若是再过一年，三年，十年。

这位九爷，会把这大夏朝变成什么模样？

“真人？”

李怀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发什么呆？”

清尘猛地回神，“贫道是在想……”

“去年的今日，贫道正愁着明日的米下锅。”

“如今看着这满院繁华，只觉如在梦中。”

李怀生轻笑一声。

“这才哪儿到哪儿。”

“咱们的生意，才刚刚开始。”

“这花朝节虽好，终究只是一季。”

“我要做的，是让这满园的花，想什么时候开，就得什么时候开。”

“哪怕是凛冬腊月，我也要这大夏朝，遍地锦绣。”

少年的声音不大。

却随着那穿堂而过的风，吹得清尘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遍地锦绣。

那得是多大的手笔？

清尘只觉喉头微紧，那一瞬间涌上来的躁动让他甚至有些站立不稳。

他稳了稳心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朝着眼前那道年轻的身影深深作揖。

“九爷。”

“贫道是个粗人，虽也读过几年经书，却总觉得圣人说的话，那是挂在墙上给人看的。”

“记得您随口提过一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清尘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当时贫道只当是句场面话，可这个冬日，贫道算是真真切切地懂了。”

“入冬以来，莲花观后山的施药棚，统共施出去七万四千碗驱寒汤，一万二千剂清肺散。”

“若是算上腊八那日施的棉衣，整整三千件。”

“每一件都是实打实的新棉花，没掺半点柳絮芦花。”

清尘转过身，直视着李怀生，眼底隐隐有些发红。

“那些达官显贵，挥金如土，以为买的是那一炷香的虚名，求的是虚无缥缈的福报。”

“他们哪里知道，他们扔下的那些银子，经过九爷您的手，变成了穷苦百姓碗里的药，身上的衣，炉子里的炭。”

“贫道修了半辈子道，以为不问世事、清静无为才是修行。”

“如今看来，那是修的小道。”

“九爷您安坐在这方寸静室，不动声色间救万民于水火。”

“这才是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