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六十七·箭羽
书名:朱颜记 作者:谷草转氨酸
第67章 六十七·箭羽
流云周身缠绕着紫黑雾气,她立在雾气中间,仅剩的那只左手笔直伸展、五指并拢在一起,像是把长刀。雾气散发出浓重的脂粉甜腻,流云涂着胭脂的嘴唇敷在微微张开的口沿上,令她看起来更加怪异,像是一支撑着人皮的竹竿。
陆双行心里一凉,稳稳后退几步,两人只有一把刀,离近他帮不上忙,还可能令谢爵束手束脚。三人不知不觉间拉开距离,树林中枯叶沙沙翻腾,绕着三人慢慢打起旋。陆双行在此刻心中反而安定下来,师父是不会输的,他相信他。
眨眼刀光似扇般化开,流云那只细瘦的胳膊与玄刀撞在一起!二者相击声如金石震鸣,立刻便缠斗起来。只一击流云胳膊上的皮肉便下雪似的簌簌抖落,现出银白的骨骼。恰逢云开见月,谢爵右手骨上墨色透出皮肤、连着那漆黑玄刀,他身前流云单臂已完全成了骨手,丝毫不挂血,反而愈发细长。蓝月下一黑一白双影对峙,只听得铮铮声越打越快!谢爵脑海中不受控制涌现出无数画面,虚虚实实交叠在一起,流云那骨手并拢擦着他刀刃直杀咽喉,骨与骨擦出牙酸腿软的锐响,谁也伤不得谁半分。骨手似利剑刺向喉咙,谢爵反手翻刀冲着她腕上关节一推挑开,流云那手却像鞭子似的从上至下再度甩来,那只单臂被她使得既像刀剑也像短鞭,灵活至极,她的面孔亦在刹那间同谢爵脑海中的另一张脸重叠起来——
谢爵压下眉眼,他必须另外分出心来提防流云调转身形攻向陆双行,玄刀几次横斩向她腰际,流云却像游蛇似的扭身避开,伸手还要去抓刀身!谢爵听到了自己手骨骨节施力发出的咯吱,刀法愈加凶狠凌厉。此时陆双行也从铮铮中分辨出了细节,当机立断提醒道:“刀柄!”
谢爵倏地找回了心绪,握着刀柄的右手连忙小心松劲儿、好险捏断。便是在此时,流云突然调转手势,空荡荡的右肩直接错开谢爵,扑向了不远处的陆双行!
陆双行早有戒备,在她闪身瞬间跟着错开脚步、堪堪躲开。林间月影下破风声势如破竹,混乱中三人同时一惊,下一刻,谢爵扬刀护着徒弟斩断箭矢,流云猫腰一滚躲开,嘴里突然大声骂了句娘,弹起身拔腿就跑!
箭矢接二连三,流云迎着那箭破出方向矮下身狂奔。谢爵提刀便要追,那箭雨却像长了眼睛,直逼着师徒二人的方向而来,转瞬流云便奔出了数丈。谢爵腾地把徒弟推到树后,回手挑开箭矢,追了几步流云的身影却已消失无影。箭雨跟着一停,满地狼藉,谢爵扫了眼箭扎在地上的朝向,气还未吐出,陆双行呵道:“别追!”
他一顿,闪身隐在树后,旁边陆双行拔出扎在地上的长箭给他看,那箭头竟如墨玉般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是画骨的骨头!
“三个,”谢爵低声自言自语道,“飞素飞来流云……”
“他们是来给流云解围的。”陆双行蹙眉说着,随手将那长箭别在蹀躞带上收好。谢爵一怔,拎着陆双行后脖领子便道:“快回分骨顶调令,明早城门一开,独臂者活的死的都不能放出去!”
两人刚一起身,陆双行眉角突地窜动了下,手不由奋力推开谢爵!长箭夹着“疏疏”风声、谢爵提刀回身,箭头一下撞上陆双行肩头,刀只追上箭羽。陆双行闷哼一声,捂着伤口身子矮下,嘴里那句憋了一晚上的脏话终于脱口而出。谢爵顿时脑中一凉,大声道:“别动!”
师徒俩窝在一棵树后,谢爵丢了刀就去查看伤口,好险错开及时没伤到骨头。他强松了口气,才盯着徒弟道:“谁教你说的?”
“……瑟瑟。”陆双行抿了下嘴,把瑟瑟给卖了。
谢爵无暇训他,拿刀割了截衣料给他按住。这下可好,手腕上烫到的又崩开渗血,肩膀也伤到了。谢爵一时又心疼又愧疚,柔声安慰道:“不怕,画骨骨头不沾毒,回去敷一敷药就好了。”他说着揉了把徒弟发旋,抓着刀再度起身。陆双行按着伤口,慢吞吞接说:“我知道。”
安静许久,想必那三个画骨已趁乱逃离,在皇城里截杀两名骨差绝不会是他们要的,解围流云才是目的。整个树林里再无生息,谢爵才抓着陆双行起来。两人匆忙离开树林绕回天清胡同,谢爵玄刀自始至终再没离手。伤口涌出的热血很快便染红了衣料,陆双行一路半声没哼唧,倒是谢爵焦躁不安,手指时不时在刀柄上敲击着、好像伤着的是他自己。
天清胡同与红艳那边顺路,谢爵驾不好车,带着陆双行横冲直撞去了颠倒楼。他浑身杀气腾腾又拎着玄刀,把刚巧下来的春草吓了一跳。谢爵牵了红艳的马把车丢下头也不回走人,隔了一会儿就听见红艳在楼上骂人。谢爵无暇顾及,转头交代道:“按好了!”说着拉过徒弟的手搂着自己腰,陆双行流了血头晕眼花,额头顶在谢爵身上一动不动。
谢爵还是头一回在城里不管不顾策马扬鞭,杀回分骨顶又是半晌忙活。他把徒弟塞去药房,马不停蹄来回联络协调开城门后拦截流云一行的事,分骨顶管不着禁军的事、两边谁也不挨着谁,还需要司郎出面。老伯从睡梦中爬起来、胡子乱七八糟,一时也是又惊又气。等这边忙活完了,屋里陆双行伤口都包扎好了,倚着床靠闭目养神。医师们刚退出去,谢爵晕头转向地进来,掀起帐子看了眼,轻声问说:“还疼吗?”
“疼。”陆双行睁开眼睛看他,莫名瞧着比路上虚弱了许多,说话也软绵绵的。
谢爵在他身旁坐下,“缝了几针?”
“好几针。”陆双行说着去够师父,谢爵一闪身,“不抱,躺好。”
接着他就眼泪汪汪地盯着谢爵看,屋里烛火不甚亮,反而将他眼底照得格外明。谢爵看着眼前这个英挺青年露出孩童样可怜兮兮的表情,一时无奈又心软,还没开口呢,陆双行又提要求,“想回山上。”
“就在这儿躺着吧。”谢爵刚说完,眼看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哼哼唧唧道:“又不是不能走路。”
谢爵想了下,妥协道:“好吧。”
山上的夜风总是带着种清淡爽朗,师徒俩侧耳听、便伴着山岚慢慢往饮冰走。谢爵把他安置好,低头才发现自己手上的骨色仍未退下。他摊开掌心盯着那只手发了刹那的呆,突然回忆起了险些捏断刀柄的触感。
坚硬的刀柄好似在瞬间变得脆弱易碎,谢爵恍神,陆双行却将自己的手腕放在了他的掌心上。本来是一只很小的手掌,能被他包在掌心里、和那时的刀柄一样,一捏就折了。现在那只手却修长有力,他再也包不住他的手了,一捏就断的骨骼也成了坚不可摧的金玉。
“要断了。”陆双行的声音很低,夹杂着令他不明白的东西。谢爵禁不住回眸,借着微光瞧他。再仔细看看他的模样,仔细看看。他的眼睛原来早已长成了深邃模样,像是密不透光的墨玉,把人锢在其间。
谢爵蓦地起了阵莫名的心惊、胆寒,甚至有些想要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