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六十·琴瑟
书名:朱颜记 作者:谷草转氨酸
第60章 六十·琴瑟
是夜,呼啸北风一刻不曾停歇。枯叶落尽的树杈随着风动敲打窗棂、在纸上留下一个细长的影子。嗒、嗒,像是有只手在叩窗。曹瑟瑟从半梦半醒间挣脱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半晌她才从腿脚和后背的麻木中缓过来,瑟瑟保持着平躺把手伸到腰旁边摸索了下,她摸到了玄刀的刀柄,便一挺背、手从背后把横在身下放着的玄刀抽了出来。
这其实是曹琴琴睡觉时的习惯。自从分得玄刀,她便一直将刀横过来压在身下睡觉。这习惯屡次救过姐妹俩的命,哪个画骨也想不到她能这样抽刀砍去,可谓防不胜防。瑟瑟从前也模仿过,无奈刀鞘太硌,压在身后就是睡不实。今日也不知是怎么,睡觉前不自觉便学着姐姐的样子把刀放好了,难怪睡不踏实。她把刀拿到枕旁,分骨顶和山下供骨差休息的客栈是最不可能有画骨出没的地方,可骨差们睡时仍是刀不离身,她也一样。
琴琴还在山上核查林骨差身份,兴许能在天亮前回来。瑟瑟本想留下,却被姐姐赶下山回来休息。她知道自己年纪其实不算小了,但仍然有些冒失、压不住事沉不下心,幸而姐姐弥补了这部分,一直都是个沉稳可靠的人。琴琴比她从娘肚子里早出来片刻,不知到底是她“自己”选了当姐姐,还是爹娘选了她当姐姐。瑟瑟设想过,如果在出生时爹娘选了自己当姐姐,那她是不是也会变得稳重些。
可惜的是,从前之事瑟瑟几乎都想不起来了。她睁开眼睛便躺在分骨顶的药房里,那天对她来说同新生没什么区别。对曹林,只有些零星琐碎的画面:她们偷偷扒在私塾的窗户底下听老秀才讲课,姐姐学得比她快;姐姐拿初春的嫩柳条给她编花篮,里面装着她用碎布头缝的沙包。
然后就是——火,大火。瑟瑟的一条腿被燃烧倒塌的木梁压住了,浓烟呛得她上不来气,火将她乱七八糟散下来的头发迅速烫卷曲、化灰。她太疼了,浑身都疼,心也很疼。瑟瑟感到有人抓住了她,把她拼命往外拖。
从曹林到分骨顶的路实在太远了。瑟瑟浑浑噩噩间趴在琴琴窄小的肩膀上,她甚至分不清究竟是自己还是姐姐在哭。后来姐姐摔倒了,好半天都没爬起来。再爬起来时,她又被背了起来,姐姐不哭了。
“姐,我想睡了。”
曹瑟瑟记得她的手开始攥不住琴琴破破烂烂的衣角,她的声音微弱、语罢却长长地吐了口气。她想让姐姐把她扔下,她还可以走,她一定能走到分骨顶。不过,曹琴琴好像没听懂她的意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用和她一模一样的嗓音说:“睡,别怕,有我一条命,有你一条命。”
北风越来越大,树杈叩窗变得急促。曹瑟瑟看了眼那树影,突然无比地想念姐姐。她立刻便披衣起来,佩好玄刀从小径上山。瑟瑟手里打着灯笼,风实在太大,把她吹得睁不开眼镜、也掀灭了灯。瑟瑟一手虚挡在眼前加快脚步,夜已深,整个分骨顶上静悄悄的,远处药房檐下的灯亮着。她走到跟前时发现曹琴琴竟在外面、似乎没发现有人靠近。她站在瓦檐下面,两手背在身后,额头却往前倾、顶着廊柱一动不动的、有点好笑。瑟瑟悄悄绕到她背后,拍了下她肩膀,“姐!”
琴琴猛一哆嗦,站好了回头道:“吓我一跳……”
“干什么呢,怎么不下去。”瑟瑟说完学着她的样子把头抵在柱子上,琴琴推她,“去你的!上来干什么?”
瑟瑟哈哈一笑,拿肩膀头顶她,“睡不着,来看看你。”
琴琴无奈,看看她,也笑了。笑罢了,瑟瑟才问说:“林大哥怎么样了?”
琴琴轻轻摇头,“没事,核查也快结束了。司郎回来后我就出来了,本来也准备回去呢。”
姊妹俩一起往山下回去,瑟瑟干脆将灭掉的灯笼递给姐姐,自己挎着她的胳膊。北风似乎小了些,走着走着,琴琴蓦地道:“瑟瑟,曹林的事……交给小皇叔和双行去查吧。”
瑟瑟愣了下,不由追问道:“为什么,你不想给爹娘报仇吗?”
琴琴不答,灯笼把儿撩起半寸她的袖口,袖底下的皮肤上有些不易察觉的凹凸疤痕。瑟瑟敏感地察觉到姐姐心绪不宁,不禁站住了脚步。琴琴被她挎着胳膊,扯了下才停下来,回头说:“因为我害怕。”
瑟瑟顿时怔住,睁大眼睛看着她。琴琴抬眼也回望她,重复了一遍,“因为我害怕,我一辈子也不想回曹林了。”
她说完硬挎着妹妹的胳膊往前走,瑟瑟想说什么,然而张口思绪百转千回,没能说出口。她暗暗生出些懊悔,便又跨紧了琴琴的手肘。
姐姐也是会害怕的,她也给忘了。
北风小了不少,屋里没点取暖用的炭火,谢爵喝完半壶热水脸上才有了点血色。他随着回忆想起了许多,伴着这“许多”一面慢慢回想,一面为徒弟讲说:“现在想来,其实安厚四十年到四十二年并不太平,频繁有画骨杀人放火、屠村屠乡之事。安厚四十二年更是突然下了场冰雹,把庄稼砸坏不少,险些闹饥荒。那几年还没有别的骨差,分骨顶刚开始修建、还不太有名,到捡着你那年山顶上仍未建好,我几乎也没怎么回来过,一直在外头。”
他越说声音不自知地越小,这么长一段话讲到后面差点打磕绊。陆双行听着心里便有点耐不住,知道他讲话艰难、想叫他写下来,又怕写着写着……他就再也听不见讲不出来了。
“这些我倒知道,”他吸了口气,没提这些,只是接说,“在陆家村喻王没了,他的部下也被一一诛灭,从那以后消停了不少。也是从那以后屠村屠乡越来越少。”他说完瞄了眼师父,试探着问说,“我记得,安厚四十年,是师父下山回朝那年。”
“嗯,”谢爵点头,“那年,对我来说过得挺难的。”
他冲陆双行笑笑,眼睛微微眯缝着,不知是仍在回忆、还是已从旧日中再度走出,“我回来才知道皇兄也没了,肃儿二十继位,却也成了个……老头子。”
他说着垂头,原本托着下颌的手却不易察觉地往上挪了挪,虚遮着半边脸,讲话的声音再度清晰起来,“我去山中求法前,比他大一岁;等我回来后,他已经四十有六,而我,十七岁。”
陆双行心中一惊,这些事他知道得很清楚,但却是按照年历自己推算出来的,谢爵一直绝口不提,今日怎么忽然就说起来了。他忍不住盯着师父,谢爵半晌都没出声。陆双行悄悄往他身边挪,胳膊贴上了他的胳膊。
“要是你当时也是个老头子了,我说不定害怕跟你走呢。”他小声含含糊糊说着,头往师父的肩头枕,“不过你老了肯定也是个好看的老头子。”
好半天,陆双行听见他的掌心间传来一声轻笑。他果然仍然在看着他。
谢爵放下手半侧过头垂眼,慢吞吞地推了下他脑袋,“……没大没小的。”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山上”对谢爵来说是弹指一挥间的十年,而当他带着希冀返回家乡,兄长同父母一样早已离世,昔日那个只比他小一岁、嬉笑玩闹的小皇侄也成了双目锐利如雄狮的天下之主。他老了,鬓侧已有一缕斑白,眼上也多了细细的皱纹。只有谢爵兀自年轻、英俊。他的眼睛像稚子之日一样,含着些安静不变的淳善与天真;他长大了很多、他好像还是昔年的稚子,未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