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书名: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作者:斜阳边鹤
第158章
谢锡退位, 本是一计。
外头三位对此一无所知,果真上当,差点为此挣破头。
老大人很是满意。
他忙活这么一场, 也是想趁乱将谢氏摘出, 岂料内阁票拟大权, 早已落入儿子手中。
“论偷家, 我只服你这个老六。”
顾悄重新躺回去, 大字型瘫倒,小嘴叭叭不知死活挑衅,“某些方面你虽然不太行, 但好歹也混到了首辅, 我姑且原谅你骗婚好了。”
谢景行笔下一滑。
行不行, 你给我等着。
林焕不知道, 此后三年,他职业生涯昏天黑地、水深火热, 全赖顾劳斯今晚一张嘴。
婚后第二天,按规矩要起早敬茶见公婆。
但这规矩管不了顾劳斯。
他睡到自然醒,同貂兄互蹭了一把脸, “早安啊小东西。”
伸手摸了摸身侧,温着汤婆子的褥子叫他判断不出来,谢昭是起了,还是压根没睡。
瀚沙端了洗漱用具进来。
她比琉璃稳重多了,手里托着东西, 却连一丝冷风都不曾带进来。
顾悄用软毛小牙刷漱了漱口,随口问道, “谢昭呢?”
丫头不多话,也不乱看, 只低着头答,“大人上朝去了。”
这一板一眼的,不愧是阎王家的打工人。
顾悄嘟囔,“真是大宁好干部。
新婚夜加班不够,一大早还赶着上朝。难怪神宗给他发老婆。”
瀚沙:……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她不知如何应答,只好将头埋得更低。
顾悄看着直摇头。
啧,阎王家的活儿不好干,这班难上,真难上。
他几把洗完脸,胡乱将头发扎成一束,团吧团吧上头顶。
“今天我要做些什么?”
哎,没有琉璃,他真的有点不习惯。
也不知道小丫头丢了主子,有木有哭鼻子。
“大人说,随夫人高兴。”
提到这个,圆脸小丫头眼睛亮了起来,开始一一复述谢昭嘱咐。
“夫人若是想见家人,就等辰时他散朝回来陪您。
夫人若是不想见人,大人也准备了些新本子给您解闷。
若是夫人愿意管家,那最好不过,大人正好有事请夫人定夺。”
顾悄被她夫人长、夫人短绕得脑壳痛。
她打着商量,“瀚沙,咱就说能换个称呼不?”
瀚沙慌得后退一步。
“夫人是不喜婢子吗?夫人不叫夫人,那便是瀚沙失了规矩,是要被管事责罚的。”
顾悄:……
行吧,夫人就夫人。
反正这除了一只貂,也没第三个活人。
他撸起袖子,跃跃欲试,“让我来看看,谢昭有什么事要我办?”
结果,瀚沙递来一本礼单目录。
“这是三日后的回门礼单,大人请夫人过目。”
顾悄:……
他有个疑问不吐不快。
“你家大人连新婚的早茶都免了,还管什么回门?”
圆脸丫头却振振有词。
“大人说,在家夫人可一切随意,在外还是得守些礼节,防人诟病。”
呵,顾家都成“在外”了,这还说起礼节。
他好气又好笑,谢景行这厮,就差没把“顾悄归我”刻在大门头了。
但他竟诡异地觉得,这样蛮横护犊子的学长,有那么丢丢可爱。
随手将清单放到一边,顾悄收了收心,也开始忙起正事。
小婚假结束,科考系列的最后一本书,也该上线了。
一路走来,他现编现用,一群人跟着他现学现卖。
如此林林总总,他复盘下来,竟发现不管是基础理论,还是行文技法,不论是重点热点,还是备考窍门,他都倾囊相受,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能教了。
会试其实就是乡试的2.0版。
他们面临的,将是大宁最严苛的主考,以及各省杀出重围后最强劲的对手。
除此之外,考试本身并无不同。
这场大浪淘沙,赴京的新科举人并历年落榜举子,亦有两千人众。
会试正榜取其中三百余人。
较乡试不同的是,会试录取有着“南六北四”的不成文规定。
南,特指南直、江西、浙江、福建等南方科考大省,这些地方自古安稳,素来崇文,故而学生大多能考会考,常年霸榜。
北,即指山东、山西、河南、陕西等地,北方动乱多,民风剽悍,重武轻文,因此学生底子差,与南方考生一同会试,时常被秒成渣渣。
太祖时期,南北就因争榜闹出过不少动静,甚至上升到朝堂文武之争。
朝廷为了南北平衡,更为笼络北方人心,遂将会试分榜取士。
也就是说,南直其实能争的,只一百八十个席位。
对手还是江西、浙江、福建这些地方的考霸。
难度简直MAX↑。
所以会试没有捷径。
他的科考系列最后一本,不是别的,正是一本海量题库——
《会试上岸一本通》
当然,重点还是要划的,押题还是必须的。
但顾劳斯汲取乡试中枪经验,将押题和重点分摊进每个单元。
并贴心标了一个不显眼的“*”。
嘻嘻。
题库早在来时船上,就奴役谢大人一道发力。
现在已完成七七八八。
彼时谢大人在后头笔走龙蛇,默历年会试真题;
他在前面口若悬河,与一众乡下蛋子吹嘘文书写得好亦能升官发财。
举的例子就是陈愈陈尚书。
陈愈是江西吉水人。
这地方人杰地灵,是江南望郡、状元之乡。
后世还有“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的说法。
陈愈不负父老期望,太祖开元二十二年,年仅二十岁就高中状元。
留京时,他由于文笔极好,尤其擅长公文写作,不久就被太祖重用,成了他御用笔杆子。
太祖后期的诏令,明白晓畅,简丽典雅,几乎都出自这位之手。
太祖惜才,但也有一个坏毛病,就是爱给文臣和儿子牵线。
他将文臣之首云鹤的独女指给高宗,又觉不该厚此薄彼,遂将后起之秀陈愈的嫡女又指给了神宗。
挑来挑去,委屈临死都没挑到合适的,不然泰王必定也会得个文豪岳丈。
咳,扯远了。
总而言之,陈愈就是凭着公文起家,一步一步成为三朝阁老。
——论一个机关笔杆子的升迁之路。
因为会试主考铁打不动归礼部尚书。
小顾劳斯还顺带深度解析了一把由陈愈代笔的那篇帝王罪己诏。
从文风主旨、政策导向和个人喜好,多维度将这篇诏令大卸八块。
可怜短短的五百字,一个月里愣是被五十来人拆来解去,盘来复去,还被要求按文风仿出不同主题的诏令各十篇。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任谁都拆出来,罪己令后,神宗有多苦,江山有多难。
真真是东边冒火西边冒烟。
大宁摇摇晃晃撑这么久,全靠宁枢见缝插针缝缝补补。
就是缝补的动作暴力了些许。
这个月的特训,别的作用有没有不好说。
但起码把握神宗难点、堵点这块,与训各位皆深得真髓。
船上最后几日,顾悄精神不济。
谢大人贴心,不止替他默了题,还替他做了题型分类,每一类前头,又各点了几篇状元卷,细心写好解析。
啧,他的学长怎么就这么优秀?
忙活一早,他终于赶在谢昭回来前完工。
伸了个懒腰,将一沓稿子推至桌边,他下意识道,“琉璃,把这些送去给大侄孙,校定好再给原疏他们……”
话说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琉璃不在。
“没……没事了。”他尴尬笑笑,对上一脸紧张不知所措的瀚沙,心中也生了几分哀愁。
他也不太清楚体内的毒是怎么来的。
在没查清下毒的人之前,他先前接触过的一切都不安全。
虽然他并不怀疑亲近的几个小丫头,但这时候他能做的,也只有配合谢景行。
“夫人,今日雪霁,风也不大。要不婢子带您出去转转?”
瀚沙不知道他为什么愁眉紧锁,只知道她的使命就是照顾好夫人,当然,也包括夫人的情绪。
顾悄想了想,答应了。
他怀里还有一个粘人的小宠,也该还回去了。
瀚沙替他换了衣服,披上一件能将他整个罩起、只露一双眼睛的雁绒斗篷,脚下是一双麂皮靴子,临出门又递过来一个十分精致小巧的掐丝纯银团花镂空暖手炉。
可谓是全副武装。
顾悄瞪着那个手炉,有些抗拒。
“这不是女孩子用的吗?”
瀚沙闻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夫人,您怎么还嫌弃自个儿的嫁妆呢?”
顾悄:……
他是发现了,这个叫瀚沙的小丫头,看着怂巴可怜,但内里很是蔫坏!
白貂似乎听懂了他心声,从斗篷里钻出一个脑袋,叽叽吱吱叫起来,好似应和。
谢昭的院子修的跟他这个人一样,很是有些城府。
总之顾悄走了一圈,也没记下路。
他不由回望假山亭阁掩映的小路,忧心忡忡道。
“这要没了你,家中起火我可都跑不出去啊?”
瀚沙一整个被他的脑回路无语住。
“夫人,家中怎么会起火?好吧,就算真的起火,那边还有一条路直通西门。就是夫人回来那天大人带您走的,那是特意为夫人外出新辟的门。”
真是辛……辛苦了呢。
顾悄抓了抓头,这么说来,谢景行是没打算圈禁他。
Emmm是他多虑了。
外头通的就是谢家大宅。
整个谢家人丁不兴,大宅分成四块,东北边自是老太君的住处,西北是谢锡的院子,南边被兄弟两人各自瓜分,这是正院,再外头还有些旁支亲戚。
大差不差算下来,这条gai谢家占了一半。
另一半,不巧就是苏侯府邸。
也正是他爹娘兄长落脚的地方。
顾悄囧囧,距离这么近,确实不必费那个劲上花轿了。
顾劳斯正熟悉着新家,就听到老远一声“小婶婶”。
那清脆少年音,喊得他虎躯一震。
见他不应,那声音愈发敞亮。
“小婶婶——小婶婶——”
顾悄脸一黑,片刻后用手上炉子抵住奔过来的少年。
“打住,我没你这么大的侄儿。”
严格算起来,顾影偬,哦不,现在应该叫昭郡王了,要喊也是喊他小舅妈。
可谢家人丁少,不论哪房,女孩儿都视作男孩儿,称谓就也跟着成叔叔婶婶了。
“别呀,小婶婶。哎哟天冷,您可别冻着手。”
小火炉不烫,抵住额头也不疼。顾影偬还是将暖炉扒拉下来往顾悄怀里塞。
昨天结婚,多少有点紧张,闲杂人等小婶婶顾不上看。
今天一瞧,族学那个总爱斜眼瞧人的小少年,已然落落大方起来。
他似雨后春笋,见风抽长,身高几乎快撵上顾悄。
这时候觍着脸讨好,不仅不招人嫌,反倒还有那么几分讨喜。
要不怎么说,天子脚下风水养人呢?
想想当初他还被这娃硬核挤兑,现在赫然就成了他巴结的对象。
果然赛道不一样,待遇都不一样= =
“我要是没记错,上次有个小鬼说进京就告诉我所有,嗯?”
顾悄可还没忘,他们油菜花田里的约定。
“那我说的是你中举之后。”
顾影偬扭捏一会,“告诉你也不是不行,只要小婶婶答应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顾悄来了兴致。
他还没忘金陵江东驿外顾云恩的算计,大侄孙推塔最后的关键,似乎就在顾影偬身上。
“这里说话不……不方便,我们借一步……”
他还没借完,就被一只修长大手扔出去老远。
毫无防备的小鬼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进了雪里。
他水湾湾的大眼睛瞪着小叔叔,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怪可怜见的。
“谁许你擅自过来的?”
谢大人绯红的官袍都没来得及换,脸色森冷地呵斥。
“奶奶叫我来给小婶婶解闷。”
顾影偬很是上道,他自觉拍了怕屁股爬起来。
“小婶婶最喜欢听时兴八卦,我正想说几件给他。”
说着,顾影偬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婶婶还好吃,这是我特意去稻花香买的新鲜点心……”
好了好了,知道你是有备而来行了吧。
顾悄疯狂给他挤眼睛,叫小鬼赶紧闭嘴。
他还要脸,没看到谢昭身后还跟着两位同僚吗?
那俩年轻人憋笑憋得辛苦,碍于上官威仪,不敢袒露,面部神经都开始抽搐了。
二人一个是新任吏部侍郎江远,一个是左副御史阆华。
聚在一起,正是为商议大宁官员年终考核事宜。
他们知道上峰新婚,却不知道是这种老夫少妻的搭配。
新夫人裹得严实,只露一双美目在外,外头谣言又传得五花八门,他们还真不知道这夫人究竟是少女还是少年。
不待他们多瞧几眼,谢大人绯红的官袍就将人挡了个严实。
“你们先去议事厅等我。”
二人只得遗憾地收回视线,领命而去。
要知道外头押新夫人身份的局,赌注高的已达万两了。
谁叫铁树开花,百年一遇呢?
可惜大好的发财机会,两人都眼拙,愣是没瞧明白。
“怎么出来了?”谢昭垂头,以额抵上他额头试了下温。
语气也不自觉柔和下来,“不烧,那就四处逛逛吧,可要我陪你?”
“不用,你忙吧。”顾劳斯退了一步。
大庭广众的,院子里来来往往还有不少扫雪的下人,这么亲密怪吓人的。
没见那个铲雪的,半天没挪地儿,快把脚下火烧石地板铲出火星子了嘛!
糊弄走阎王,拘谨的小侄儿又活蹦乱跳起来。
他领着顾劳斯还了貂,还陪着老太君用了个午饭,唠了会家常。
主要都是顾影偬小嘴叭叭说着些休宁旧事,顾悄在一旁尴尬赔笑。
实在不能指望一个幼稚园小鬼的视角,能瞧出原身什么好。
孙媳跌宕起伏的十六年,听得老太君胆战心惊。
养活得如此艰难,乖孙不会又要当寡夫吧?
顾悄哪知老太太心思?
眼瞅着纨绔刷了大负分,赶忙以困倦为由,拉着还没叭完的顾影偬润了。
小孩子爱玩,顾影偬也不例外。
在他印象里,小婶婶也是个好玩的主儿,是以无人处,他原形毕露,一会儿脚欠去踩鱼池里头的冰,一会儿摇摇海棠枝上的碎雪。
反正就是闭口不提正事。
顾悄阴恻恻一笑,不错,小鬼本事见长,都知道跟他玩敌不动我不动了。
他抓起一把雪,猛地揪住顾影偬披风领子,眼疾手快就塞了进去。
中班毕业的小婶婶也没成熟到哪里去,趁着大侄子跳着抖雪的功夫,抱胸洋洋得意,“呵呵,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小鬼我告诉你,这就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顾影偬翻了个白眼。
“小婶婶你比我还小心眼。族学里我不就是想撵你回家吗?可我那也是为你好!”
小鬼大约是想起顾家那段并不美好的时光。
语气有些郁郁,“你从不上学,哪里知道族学的乌烟瘴气?
顾家内里派系众多,各房之间乱得很。
就说那徐闻,一来就打听你,打听不到就找原疏套近乎,原疏不爱搭理他,他就各种使坏下绊子。族学里头说原疏卖姊求荣的话,就是他最先传的。
你都不知道,在你进学前,原疏过的是什么日子。
每日不是课本被撕了,就是笔墨不见了,他哪里还有心思读书?”
顾悄愣住了。
原来那时原疏崭新的书本和文房,是这样来的。
“哼,笨蛋小婶婶你生来就有万般宠爱,哪里知道这些人间疾苦?”
顾影偬语气酸酸的,“我为难你,是有嫉妒心作祟,但也不尽然。”
“这事说来话长。
我娘年轻时爱慕你爹。
啊呸,你知道我们是一个爹的吧?
可不是顾准那糟老头子!
但是你爹已经有了你娘,你娘家世还好。
那时愍王一系虽已呈颓势,但云鹤声望犹在,谢家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贰臣,你爹怎么会看得上谢家女?
可我娘鬼迷日眼地就想嫁他,哪怕做小也行。
她死乞白赖,愍王被贬漳州,她也不顾声誉从谢家出逃跟了过去,都说烈女怕郎缠,最后她就这么缠成了……”
“后来,你爹被诬陷谋反,他给你娘安排了后路,却叫我娘顶替王妃赴死。
是你娘偷偷放跑了我娘,叫她无论如何保下愍王骨血。
为答谢这救命之恩,我娘才叫我护着你。
族学里构陷,只是想叫你挨顿打,老实回顾准翅膀下头呆着去。
哪知道好哭鬼一夜间成了个凶罗刹。
不止叫我白挨了好几顿打,还差点害的我娘死在徐家人手里。
要不是谢大人来得及时,我们恐怕都等不到认祖归宗这一天。”
说完这么长的前情,他小大人似的拍了拍袖子,“虽说这祖宗认了也没什么意思,但好过在休宁夹缝里求生。”
他满口你爹你爹的,显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爹不感冒。
“我其实同你一般大小,可为了藏住身份保命,打小喝药,生生压了三年岁数。
那时候我每天最怕的,是活不到明天。现在虽然一样危险,但……”
他眯起那双略显稚气的眼,“但我有了一点儿权利,起码能决定我活不活得过明天。”
说着,他笑了起来。
“我曾经十分嫉妒小婶婶,嫉妒你那么蠢,凭什么还那么多人护着、无忧无虑地活着?但现在我不嫉妒了,比起把性命交到别人手里,我更喜欢这种……将命运紧紧握在手里的感觉。”
顾悄磨了磨后槽牙。
他愚蠢?
他深呼吸三次才按下想要揍人的麒麟臂。
好吧,刚穿来的他,现在看来,确实不太聪明。
“那谢昭不是个好人,又是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顾影偬忙跳起来捂住他的嘴。
“嘘,小婶婶你是要秋后算账,害死我吗?”
他那双手到处乱蹭,刚刚才捞过冰抓过雪,也不知道多邋遢。
顾劳斯嫌弃地呸呸呸。
顾影偬闹了个大红脸。
他压低声音,“先说好,我告诉你谢大人的秘密,你答应帮我一个忙。”
顾劳斯当然满口答应。
在揭秘的路上,他难得忐忑不安。
关于谢景行早死的心上人,他有意无意,已经听过好多回。
全世界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要说这里头没一丢丢猫腻,好像……也不太可能?
小顾心里开始打鼓。
会不会这么多年里,谢景行当真找过那么一两个同他相像的,聊慰相思?
会不会谢景行也曾认错过,将满腔爱意付诸过另一个人?
他也知道这些猜想无理滑稽。
可它们就像心上野草,总是偷偷冒头。
他晃了晃头,让自己蛋定一点。
眼见书房越来越近,他脚步却越来越迟疑。
他甚至希望小丫头拦他一拦。
“瀚沙,书房重地,我进去是不是不太好?”
瀚沙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会?大人说了,他的就是您的,书房也是一样。”
顾悄:……
跟着小丫头,走过一个又一个八卦阵似的回廊,终于到了一栋八角楼前。
楼上一块牌匾,草书肆意飞扬。
正是“善护念”三个字。
瀚沙在门前站定,“夫人,这里只能您自己进去,婢子在外头候着。”
她看了眼天色,“楼里没有碳炉,夫人莫要久呆。”
顾悄拢了拢披风,将新换过炭的手炉拥紧。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尘封的木门。
楼下冷冷清清,凌乱放着些史书集子。
显然这里是谢府禁区,大约只能主人自己洒扫,书上生了不少灰尘。
整间屋子,带着些中式建筑特有的沉闷与压抑。
他四下扫了一眼,抬脚上楼。
越往上,越觉得心跳得厉害。
好似他摸索的不是一层楼、一个秘密,而是谢景行藏于娑婆世界的本心。
二楼只留着一扇小窗。
显得更为晦暗。
冬日柔和的日光,透过那小小窗口,斜斜映照在一侧的墙壁上。
那里层层叠叠挂着许多幅画。
阳光撒满最上头那张。
一片璀璨黄花。黄花尽头,是一个熟悉的回眸。
以这幅为起止,顾悄一一看过去。
有他印象里的过去,也有他不知道的点滴。
楼有八面,每一面墙上,层层叠叠都是长卷。
每一卷的焦点,都是他自己。
最早的画纸已然泛黄,最新的卷轴还泛着墨香。
时光在这一刻突然具象。
他不由又想起楼前“善护念”三个字。
善护念,离诸相,无所住而生其心。
做文献学作业时,他亦抄过金刚经,凭借过目不忘的记性,自然记得这句。
若他没有记错,这句活是佛劝告他的信徒。
不要被外界干扰,超越执着和贪爱,心才能自由平静。
若心有所住,即为执着。
执着会生诸相,而诸相虚妄,并无实处。
他是谢景行的执吗?
所以这里才这般阴郁烦闷,充斥着叫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气息。
文庙玄觉老禅师的那番机锋言犹在耳。
空空念念执执,当时他不懂,现在他亦不懂。
但他知道,谢景行两世修行。
若他是执念,换句话说,他就是谢景行的业障。
一切业障海,皆由妄念生。
顾悄突然后悔非要探寻这个秘密了。
他攥紧手中暖炉,匆匆就想退出这房间。
还没几步,就被谢景行拥进怀里。
“怎么?吓到了?”谢景行有些无奈。
这书房是他的宣泄之所,里头画的数量确实多到有些失常。
如果把画换成照片,搁现代那他恐怕妥妥就是个偏执狂+偷窥癖。
他温柔拍着顾悄后背,“真的,我一点都不变.态。”
顾悄哪想到他脑回路如此清奇?
他憋着一口气,骂也不是,揍也不是。
他瞪着一双带着雾气的眼,眸光里带着不自知的委屈。
“我是不是耽误谢居士你立地成佛了?”
谢景行还想着怎么交代自己那点阴暗心思,就听到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他愣了几瞬才反应过来,便十分无耻地将人抱起,身体紧紧贴合在一处,暗示简直不要太明显。
灼热的气息喷散在脖颈,一声笑语贴着顾悄耳廓响起。
“红尘如此美好,你看我像要出家的样子吗?”
顾悄:……
他梗着脖子,“我看怪像的。”
他被托着小孩抱,手脚无处安放,只好环住谢景行脖子,腿也不由夹上他的腰。
连体不一会儿,感受到某些不可言说的变化,他这脖子就梗不下去了。
披风下,身体亲密无间,心却隔着一层。
顾悄犹豫半天,还是问了出口,“谢景行,你后悔吗?如果没有我,你定然……”
谢景行直接用行动回答。
他挥开画案上的杂物,将顾悄压上桌面。
凶狠的吻如海啸,一点点挤压着顾悄的胸肺。
他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指甲狠狠嵌入谢景行后颈。
留下几道殷红的抓痕。
这次谢景行毫不遮掩,肆意释放心中压抑的欲望。
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
他谦谦君子的表皮之下,是一颗丑陋肮脏的心脏。
情于色起,终于魂契。初见他就想上他,多相处一天,这欲望就愈发浓烈。
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窒息前,他好心放开了脆弱的猎物。
抵着他气喘吁吁的唇,他说出了深藏心中的恶,“你该庆幸这身体太虚弱,否则每一次,我都会做到你哭为止。”
顾悄羞耻得脚趾发麻。
他真的是个只看过偶像剧亲嘴喘息就拉灯的纯情魔导士啊……
老天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种刺激?
真做了,老夫老妻他还不至于这么……这么菜鸡。
欲求不满不上不下才叫人干捉急。
两人在众多顾悄的“众目睽睽”之下,厮磨了许久。
书房没炭火,但有另一种火,足够他们直到夜幕降临,也不觉得冷。
顾悄这把是真被修理狠了。
恹恹裹紧披风,由着谢景行公主抱回院子。
临出门,他眯着泪眼,又嘀咕了一遍。
“善护念……离诸相……无所住而生其心,再信谢居士的佛心,我就是棒槌!”
谢景行听着好笑。
却也不得不与他解释书斋寓意。
“一呼一吸之间,是为念。
念无实相,在将呼未呼、将吸未吸的瞬间;如黑夜白天轮换,那个生而未生、化而未化的奇点。
一切心念皆生于空,本无好坏纯杂之分。
有人万念生万念落,依旧成空;有人一念起即可成佛。
好与不好,如人饮水。但无念不为生,只有心念生出的瞬间,人才有呼吸,生命也才化作实相。”
这佛语佛偈,顾悄听得云里雾里。
凛冬傍晚的寒意都不能阻止他打架的眼皮。
但下一秒,他就一个激灵,醒了。
“善护念不是绝念破执,而是教我们要守念化实。
悄悄,我的念是你,护的自然也是你。你是我的呼吸之间,是我的生命奇点,遇到你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后悔?”
顾悄默默将斗篷帽檐拉得更低,遮住冒烟的脸颊。
“你博士你了不起,情话还设门槛,学历低了都听不懂……”
他经常会因禁不住学长猛烈的攻势,不自觉蹦出几句煞风景的话。
谢景行现在已经摸清他脾性。
知他这是害羞了,但他还是压低嗓音,继续惹火。
“悄悄,我也早就不修佛,现在只做你的信徒。”
槽,这是要逆天啊!
顾乌龟又往斗篷里缩了缩,接不上接不上,这题谁会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