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书名: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作者:斜阳边鹤
第154章
公堂那日, 安庆府诸生和陆鲲的招供,不胫而走。
再有乡试定榜的加持,顾劳斯声望空前。
不惑楼也一炮打响, 在科考界彻底出了圈。
各地临考前突然挂牌的不惑楼, 原本门可罗雀, 某日起突然门庭若市, 日日有慕名者排队前来, 想要一窥科考“宝典”的庐山真貌。
虽然限量版“宝典”最终无缘得见,但楼中入门书,如四书全解、五经注疏, 以及世所罕见的各省历科《乡试录》所辑真题和范文, 还是叫慕名者相见恨晚。
有人更是悔得拍大腿。
金陵不惑楼, 便有这样几位监生, 不住长吁短叹。
一位假模假样自扇一嘴。
“哎,就咱这小白脸能值几个钱?怎么先前就拉不下来呢?”
另一位懊恼附和。
“是啊, 早些学陆鲲,咱也不至于还留在国子监,苦熬又三年。”
延毕留级的苦, 他们已经吃了十几年。
他们当中,最年长的已年近天命,嘴巴上下早早蓄上须髭。
眼见着跟他一样年年考、年年挂的老大难顾大虎,都顺利上岸,他尤为伤感。
“三年复三年, 年年无穷尽。
可怜我熬到这岁数,爹娘都熬没了, 也还没熬到个头,若是肯早些示好拜师……”
他想起放榜日顾大虎春风满面的夸夸。
“老大难, 老大难,老大出马都不难。”顾云佑意味深长拍了拍他肩膀,“先天不够后天来凑,认准带头大哥很重要啊,兄弟我言尽于此!”
提到拜师,最后一位终于来了点精神。
“副榜也是榜!咱谁也不差钱,不如豁出去也拜个师,大不了多送些束脩,三年后……”
楼里小厮恰好前来送茶,笑着插了一嘴。
“各位监生老爷,咱们应天乡试每科都有定额,至多不过取三百来人,可想要报名的学子,早就过了这个数!”
他神秘兮兮地伸出一根食指。
“百人?”
小厮倨傲地摇了摇头。
“千……千人?”监生猜出一个自己都不信的数字。
小厮再次摇了摇头。
“难道,难道万人?”
这才几天?!怎么可能?!
小厮笑着替他们斟茶。
“咱们束脩虽有些小贵,但支持分期、助学贷款等多种方式付费,且老板承诺,没考上还退一半束脩,不拘士农工商都一视同仁,所以来的人格外多些。”
“不过咱们老板不昧黑心钱,毕竟解额只有那么些,所以一科收满就不再要人。”
他训练有素,说起个中内情来头头是道。
“下一科满打满算三百三十席。
咱们楼在休宁起家,几位爷考上童生、秀才时,徽州府就满招了。
前些日子,其他州府不惑楼才挂牌子,便早有徽商预先定走不少名额。
这一来二去,本就不剩多少席位。
这科安庆府百位相公又一举全中,消息太过劲爆,以至于放榜那日,剩下的席位不出一个时辰就被一抢而空。”
眼见着监生们捏拳蹙眉,似是急了。
他苦笑着安抚,“几位老爷急也没辙,金陵世家可不止你们盯着!若想在金陵报名,须排到三科、也就是九年之后,若是接受其他地方,那目前尚有和州,六年后那科,还有一席缺位。”
四人一听,顾不上发脾气。
“快说,在哪里交束脩?”
小厮才一抬手,四人争前恐后蜂拥而去……
竞争不可为不激烈。
很快,报名处就响起此起彼伏的竞价声。
“一百两,我先付钱我先得!”
“一百二十两,我出价高,这最后一席该归我!”
“我父亲官位最高,你们最好莫要与我争!”
“咳,我年纪最大,不如你们让让老兄我?”
报名处接待苦着脸,小身板以一敌四。
“不是,你们还是来得晚了一步,最后一席已经被……”
他向着旁边一指,“已经被他捷足先登了。”
四位监生齐齐看去,卧槽,不是张庆是谁?
张庆抓了抓头,“对不住了兄弟们,我也想圆自己一个上岸梦。”
……
十月廿日,赶在兑奖之前,白币正式发行。
神宗甚至为此特意改元永泰,新币也正式得名“永泰通宝”。
币制仿自北宋,颜色银白,光润规整,文字精美。
官方称其使用的是最为先进的铸造技术,极难仿制造假,又因其是在白银基础上改造而来,所以民间又称它为改良版银钱。
至于用的什么黑科技,含银量多少,那就只有神宗自个儿知道了。
为了进一步提升新币公信力,神宗诏告天下,明令各地官府、钱局务必畅通宝钞与白币,白币与铜钱的通兑,不得私下设置门槛。
张庆把住时机,第一时间将手上积压的购彩宝钞,悉数置换为白币。
部分白币作为彩票奖金,兑换给彩民;结余部分,又少量多次、明里暗里,逐一兑成最为实用的铜币与金银。
等三个月后新年伊始,户部财政不堪重负,各地故态重萌又相继设置白币通兑门槛时,反正顾劳斯是早就脱手了。
刨去兑换出去的奖金,第一期闱彩净利润五百万两。
同同期国债超额发行的三千万两比较起来,这点收益似乎不足为道,但若是两京十三省都行动起来呢?
一纸密折详尽给神宗算了笔账。
若是这笔款项能稳定成为财政收入,那么一年朝廷打底增收或可亿两不止。
这笔钱不仅能解治水之急,更可用于农田水利提升、良种良法推进、赈灾应急等诸多事宜,只要举国保收稳了,民富则国强,不出几年,国库必定扭亏为盈,届时何愁没钱?
递折子的显然摸透神宗喜好。
一纸设想写得是激情澎湃,神宗阅毕,似乎连年丰收吉庆、源源不断的课税已然进了腰包。
不久,就有一道圣旨南下。
不仅张家在外任推官数年的长子奉诏回京,迁户部主事,还特设民生部,复征张老尚书总理国债与公益彩票发行等一应事务。
沉寂数年的张家自是抓紧机遇,愈发卖力起来。
小张经营的闱彩中心,更是风生水起。
甚至不用顾悄提点,为进一步提升闱彩的影响力,十月底他还特别策划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头奖兑换仪式。
张庆虽纨绔,但负责前端玩法设计和营销策略极其对口。
而后续的奖金兑换乃至经营账目,自有他算盘打一生的老父亲,动用人脉替他物色好靠谱会计,仔细打理,不曾出过纰漏。
即便中途解元更易、安庆府独占黄榜三分,连连爆冷令大盘两次崩盘,多数人未能如愿回本,但有他长袖善舞、忽悠有方,总体也没闹出乱子。
这场兑奖仪式,就是他安抚亏本彩民、提振购彩信心的重要手段。
金陵各处闹市,都贴上硕大的红字喜报,上书“热烈祝贺我中心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彩民中一等奖三百注,金额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谁看谁不迷糊?
这广告明晃晃就是在勾引着劳苦大众:
来呀,再来一注呀,下一个幸运儿怎么就不能是你呢?
托张庆的福,小猪三十万两横财,总算保住了。
也是托张庆的福,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彩民一夜暴富的消息,传遍了南直隶。
无数好事的,抻长脖子等着看大彩花落谁家。
坊间也流出谣传,黑赌坊扬言只要这人现身,他们就立马出动劫奖。
可怜小猪,闻讯死活不敢再露这个面。
可这领奖不领奖,哪是他做得了主的?
顾劳斯带着阎王,笑眯眯递过去一个油纸袋,上挖两窟窿,“别方,蒙面领奖也是可以的嘛!”
朱有才敢怒不敢言,认命抖抖嗖嗖登了台。
三十万白币兑现,要用车拉。
按流程,小猪还得带着这十车白币打马游街。
秋日风大,途中一个风猛,他蒙头的纸袋不慎被风卷走。
瞬间小猪与街边老百姓,大眼瞪上小眼。
新科举人+腰缠万贯+长得不赖+正经官二代,数重buff叠加,人群中一阵惊呼后,窃窃私语不断!
“这……头奖是他,好生黑幕。”
“啧,懂得都懂,这才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眼见着闱彩口碑急转直下。
马上小猪急得满头大汗。
领奖时他都憋着不发一言,这时候突然耿直脖子暴喝一声。
“劳资可是凭实力买中!齐云山牛灵台的关门弟子,岂是浪得虚名之辈?”
众人:……这鬼话,我是信呢?还是信呢?还是信呢?
顾劳斯也一头黑线:这要是搁现代,小猪的编制高低要夭折在政审环节!
不知道体制内不能搞封建迷信嘛!
这时,张庆一声铜锣吸引走大家目光。
“铛铛铛,朱公子身体力行,告诉我们买彩票是门技术活,拼的不是运气是努力!
买彩如科考,努力钻研、精益求精,总会有中的一天!这场没中还有下场——
近日,闱彩中心将与滁州太仆寺合作,在城外举办马赛三场。
相马如相人,马彩首奖,亦是千两!二十文改变人生,你还在犹豫什么!……”
太祖时期就设有多处太仆寺专饲战马。
冷兵器时代,马就相当于现代的装甲车、冲锋车,数量和质量直接决定一国的国防实力。
这也是苏训的征边贸易论能得神宗赏识的另一重原因,他需要凭借和平贸易尽可能的储备马匹等战略物资。
可惜人西域小国和鞑靼们都闷坏,不约而同做了手脚搞垄断。
大宁虽引了种,但马匹繁育至今未能实现技术攻关,举国战马主要还是依赖向西域诸国进口。
所以这马赛挣的钱,自然用于太仆寺战马选育。
于是,顶着三十万两的洗脑特效,外加爱国的热血,不少手头略有余裕的富农、小资又头昏脑热,试水小买了n注马彩。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成为资深彩民。
毕竟口袋宽裕,民族情结又重,要支持的事情别说还挺多的。
一场领奖宾主尽欢,哭得只有一个小猪。
不小心露了脸,他总觉得身后无端生出无数只偷窥的眼。
拉着十几车现钱无处安放的小猪,失眠几个日夜,终于找到顾悄,表示愿将彩票所得悉数捐给南直灾后重建。
顾劳斯笑眯眯合上嫁妆清单,抬手题下四个大字。
——道法神通,有求必应。
“来,知更,去扯一面锦旗,拉一个仪仗队,务必裱起来,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给朱举人家里送去!”
朱庭樟咬牙:去你的道法神通!
“就知道抠搜如你,定会想方设法搜刮我的民脂民膏……”
“非也非也,中举之后,你就不再是民。”
顾劳斯摇了摇食指,“我要真是搜刮,也是盘剥贪官污吏。”
小猪掉头就走,他是何必在这自取其辱?!
钱场失意,他情场却突然得意起来。
要说中举之外,最令他开心的事,就是常年在南直婚恋市场滞销的他,终于迎来了迟到的春天。
他自小丧父,母族顾家又失势,在朱家并不受重视。
门当户对的人家,瞧不上他孤儿寡母,门第低些的人家,看不上他微薄的家底,再差些的人家,他母亲又相不上,是以他二十二岁了,还不曾说定人家。
可黄榜那日之后,几天内媒人差点踏破朱大人家门槛。
伯母也曾把姑娘画像拿来问他,他红着脸抓着头,嗯嗯啊啊没个主意。
实在是画像都太写意,他看哪一个都抽象,甚至还没汪惊蛰那疯婆子耐看。
伯母摇头,“你且慢慢相看吧,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日两日。
要依我与你伯父意思,咱们不如一鼓作气,会试继续搏一搏再相看才是正经,届时什么样的姑娘没有?”
言外之意,就是进士还会遇着更好的。
饼画得太大,朱庭樟抱着一摞画像晕晕乎乎回到不惑楼,不慎与汪惊蛰撞在一处。
美人图散了一地。
汪惊蛰一见,就明白怎么回事,不由冷笑一声,“啧,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你这才中举就恨不得娶……Emmm让我数数,一二三四五,啧啧,这一下子是要娶八个?多少有些急功近利吧?”
她毫不避讳将人上下扫视一遍。
“瞧你这耳垂薄小、眼肚乌黑的样子,八个当真受得住?好男儿有这精力,还是志在四方得好,保命又养身呀。”
朱庭樟臊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钻地板缝。
“你这疯婆子,还没出阁懂得倒不少,可见平日里就不是什么规矩人!我呸!”
他匆忙捡起画像,愤然回房。
靠着门冷静一瞬,他望着怀里画像,突然觉得好生没劲。
是呀,无人问津时,他只想功名在身,再得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此生便再无遗憾。
但这会真的什么都有了,他又觉索然无味起来。
他的一生,当真要这样碌碌而过?
补一个差不多的官职,娶一个差不多的姑娘,生几个差不多的孩子……
或许遇到顾悄之前,这些都没有问题。
可安庆治水一行之后,他突然不甘起来。
看到顾悄,看到治水的那些人,他才意识到,原来天灾跟前,一个人能做的有很多。
他明明也可以做得更多。
而不是就这样甘于平凡。
捐那三十万,怕被歹人劫掠只是藉口。
他早就知道,乡试第一日几个学生差点被绑票,伯父早就带着府兵,借机将南直黑赌坊抄的抄、抓的抓,剩下的些许早已不成气候。
可他还是装作畏缩模样,将钱送了出去。
此举初心,不过是想为安庆时一无是处的自己,稍稍做些补救而已。
幼时病床前,父亲的话依稀在耳。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建功立业,岂能苟安一世?
想着想着,他将画像放到桌上,突然打定主意。
他要继续会试,哪怕连带赶路,只剩三个月的准备时间,他也想一试。
与他有着相同心路历程的,还有原疏。
他中举的消息,很快传回徽州。
那个为了一千五百两,一度恨不得与他撇清关系的叔父一家,突然找上了原秾。
吵着叫原秾还他大侄子。
甚至为了抢人,不遗余力抹黑原秾,坚称是这个侄女偷偷带走了大哥唯一的儿子,还将他卖给了湖州富商。
一对泼皮日日堵门,闹得实在糟心。
原秾无法,只得随夫君一同外出经商避祸。
眼见着咬不住原秾,原家夫妇又将主意打到了十二房。
休宁无人,只一个琥珀守家。这姑娘可不好惹,主家拉不下脸跟泼皮计较,她可不怕,拎着大扫帚就将人打了出去。
还是来几回,打几回那种。
眼见着休宁讨不到好,他们又追到金陵。
只是他们这头往金陵跑着,却不知原疏正随船陪着顾悄回乡清点嫁妆。
阴差阳错,倒省了一桩恶心官司。
自打原秾来信说了经过,又嘱咐原疏务必小心,原疏就愈发坚定了会试的决心。
这贪得无厌的叔父一家,不亲自下他们大狱,简直对不住他读的圣贤书。
小伙伴的这些转变,顾劳斯可管不上。
他忙得像个陀螺,不仅要金屋藏娇,还得应付各路应酬。
放榜后头三天,按例是吃喝宴请。
第一天鹿鸣宴,主考官要宴请内外帘官并新科举人,因宴上要歌《诗经》中《鹿鸣》篇,故称之。
第二天新举人要办谢师宴,带上封红、礼物,酬谢恩师。
第三天举子间互酬,有同年互贺的,也有中榜宴请落榜分沾喜气以示关怀的。
咳,不巧这三场,全是顾劳斯的席。
第一日鹿鸣。
唐宋时原是所有帘官举人都要参加的庆功宴。
可举业日益发达,帘官、举人数量日益膨胀,再想全员参加、见者有份,不切实际。
所以渐渐沦为一种交际应酬,帘官取各地正职,好与中央大员混个面熟;举子只取前二十,认个座师为将来铺路。
但今科显然连应酬都算不上,只能叫应付。
座师柳巍,咳,命里带煞,不宜攀结。
副主考高邑,自打钦点小倌卷后,就此一蹶不振,只顾闷头喝酒。
其他官员哪还敢放肆?氛围可以说极其沉闷。
举人们一首鹿鸣,差点都唱成薤露。
但要说谁最难过,那必然是安庆府寒酸二人组。
旁的新举人,无不落落大方按流程走着节目单,个个出口成章,那赋得某某之流的应制小诗,即便博不到座师首肯,也能换几个同考暗自点头。
唯有这二人,如闯进凤凰群里的小土鸡儿。
即便换了最好的一身衣裳,可也改变不了寒酸气质。
泰王的出现,更是叫他们本就岌岌可危的心态,原地点燃爆炸的引线。
泰王可是乡试皇帝亲点的暗查组,自然在鹿鸣的受邀之列。他一贯好热闹,硬拉着顾劳斯蹭饭,美其名曰:“走,皇叔公带你瞧乐子去!”
顾劳斯想想,跟着去了。
自打昨夜大被同眠,主动消火还惨遭某人拒绝,家里他反正是没脸呆不下去。
宴上他环顾一周,好样的,一半都是熟人……
刨去他的几位种子选手,就数安庆府的时勇和小林两怂货最打眼。
尤其当眼高于顶的柳巍,突然趋步到门前相迎,场上一众大小官员更是齐齐起身行礼。
异口同声的一声“泰王大驾,有失远迎!”叫二人差点翘翻了冷板凳。
小林瑟缩一抖,碰洒了手边酒壶。
泰……泰王?
这个阴郁插班生,总是混迹在吊车尾序列的差生,竟是泰王?
他们……他们之前可没少冷暴力他……
暗里更没少嘲笑他。
一滴冷汗滑下脑门。
昨日庭审,他们去时见老秀才赫然端坐在庭上,心下就有些怪异。
晚间不惑楼,与同乡讨论,大家仍没当回事。
有人心大,“整个乡试都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大龄的老小子,谢太傅体恤赐个座也不稀奇。”
另一人摆手,“不赐座,万一惊吓过度当庭晕厥,太傅岂不是要落个残暴不仁、欺辱老汉的恶名?哈哈哈哈哈……那多冤呐!”
他们胡乱调侃,也没个讲究。
一转头,就看到廊道一侧的窗户纸上,正印着一个黑黢黢的人影。
众人吓了一跳,推窗大骂:“没得在这装神弄鬼,找打吗?”
定睛一看,豁!可不正是他们编排的对象?
老秀才满脸褶子,每一道上都写着阴晴不定。
书生们“哐当”一声合上窗、吹灭灯、爬上床就开始装死。
他们或多或少,已有不好的预感。
如今这预感坐实,轻慢欺负皇亲国戚、当今唯一的王爷,就问该当什么罪?
要说这群酸秀才有多少恶意吧?也没有。
就是看不贯这老小子自己吃不得苦,还天天嗤笑他们笨鸟扑腾白忙活。
没错,双方这梁子,就是在泰王嘲笑他们考不上的时候结下的。
接待大领导,全场本就安静。
小林这一声酒壶落地的脆响,就显得十分突兀。
泰王明知故问,“这是什么动静?怎么,不欢迎本王?”
他病容本就凶恶,质问的口气更是吓人。
小林心里有鬼,拉着时勇就磕头求饶。
“小的不敢,是……是小人没见过世面,被王爷气势震慑,以至于宴上失仪,还请王爷恕罪!”
泰王阴恻恻一笑,“柳大人,你选的好人才,年轻气盛得很嘛,敢当着本王的面摔砸。”
说着,他脸一拉,“这场本王不曾替你粉饰太平,所以……究竟是你门下学生失仪,还是你这主考对本王不满?嗯?”
柳巍莫名被他将了一军,心中大怒。
可这时翻脸,不异于坐实他确实不满,而这不满呈递御前,就是他对神宗安排的暗访不满!
他可不能上这个当。
几息后,他扯开笑谦卑告饶,“王爷说笑,下官哪敢。”
“哼。”泰王睨了一眼安庆府二人,又睨一眼柳巍,“你最好是不敢。”
顾悄全程抓头,原来这就是乐子。
他悄悄扯泰王袖子,“您老这报复心,多少有些重了哈。”
就他今天这操作,柳巍铁定已给时勇和小林上了黑名单。
这二人会试,恐怕有的波折了。
谁知泰王毫不在意,轻哂道,“我早说过,科举选士,不选弱者。
他俩真能替本王当饵,钓上柳巍这条大鱼,是他们荣幸。
若是进京,在柳巍手下能侥幸全身而退,那亦是一场历练。
如此日后出了官场,才不至于任人拿捏,枉死送命。”
酒酣之际,他恍惚回到弘景三年的琼林宴。
那场,云门风光无限,独占半壁江山。
宴上,新朝新帝新进士,百废待兴,风鹏正举。
谁又能料到,不过三十六年,弘景三年那一科,早已百不存一?
高宗的时代,是纯士的时代。
他们“修、齐、治、平”,以“国士”自居,活跃在朝野,能为天下人造势,甘为天下人改命。
可惜,这也是纯士的终结。
一朝失去强有力的保护者,这些一门心思只在经世治国的纯士,如同失去铠甲的蚌肉,不仅再育不出夺目珍珠,更是轻易就死在食肉者的利齿之下。
唯一破解之道,只能是——
叫他们在逆境中,淬炼出铠甲。
他独独信奉优胜劣汰之道,便是这些年的血泪教训。
但他不知道的是,但凡他肯与顾悄推心置腹好好探讨一番,就知道这题还有另一个解法。
——与其白白牺牲那么多珠蚌,不如直接点,换个饲珠人。
毕竟利益最大化的时代,哪有舍本逐末的道理。
能解放发展生产力的能人可能百年出不了一个,但能当皇帝的两脚兽什么时候缺过货?
咳咳咳,不得不说,在这个日益叫人窒息的时代,小顾的思想也越来越危险了。
鹿鸣宴结束,柳巍返京,谢锡也携泰王一同回京复命。
丝毫不知自己在死亡线上横跳一回的时勇等人欢呼雀跃,实在是泰王不走,得走的就是他们。
他们穷,还想继续蹭会试的顺风船:)
第二日谢师宴就更热闹。
无形之中,三百号人里三分之一不止,都成了小顾学生。
这席是吃不过来了。
众人一合计,就在不惑楼摆了一场。
菜色那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都说君子远庖厨,但穷人不得自力更生?
别说,安庆府里会做饭的,不在少数。
众人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想点子的想点子,最后竟给他整出一席百师宴。
融徽菜、淮扬菜与各本集子里的文人菜于一体。
简而言之,就是什么都沾点,什么又都不像。
主桌上,知更皱着眉试菜,“这些举人,简直班门弄斧,不知道咱们三爷最会吃?”
苏朗笑着替顾悄挑出一些不宜进嘴的菜色,“拢归也不指望这个饱肚子,不过是大家一起玩闹,增进感情。”
顾劳斯点头,“吃不吃都在其次,主要是心意。”
然,他小尝一口知更递过来的萝卜炖野猪腿,瞬间被那股充满野性的腥臊味冲得一个激灵,灵台顿时清明。
他放下碗,一本正经又重复一遍,“真的,吃不吃在其次,主要是心意。”
这一把,他终于体会到小公子精于饮食带来的后遗症。
就算他本人不挑食,可嘴已养刁,等闲手艺还真入不了他法口。
宴上,大家几壶黄汤下肚,也不知是谁起的头,竟不约而同誓师,要一起再战会试。
安庆府百名内的举人有三十九人,算上原疏、黄五、宋如松、顾影朝、小猪、大小二虎七人,一同进京的,竟有四十六人之巨。
那位惯会好词好句的,大着舌头一通串烧。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花门楼前见秋草,岂能贫贱相看老。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别说,串起来还挺应景。
“咱们……咱们定要乘胜追击,撵到京城,到时候……嗝,那沈宽午门斩首,咱们……嗝,蟾宫折桂,羞不死他!”
显然,他们意欲探监耀武扬威的诉求,被锦衣卫丑拒。
那口气至今还憋着呢!
这个提议,又得到一众赞成。
“说得对,这口恶气咱们必须出给他!”
“我们去不了京城,但精神与你们同在!”
“时兄、林兄,诸位,你们务必要替咱头悬梁、锥刺股,谁要是能进一甲,我在家给他立长生牌位!”
时勇,小林连忙摇手:大……大可不必。
这场,是谢师,亦是告别。
他们当中,有些人一路高歌猛进,要向更广阔的天地进发;也有人就此驻足,甘心补官。
还有人愿意留在不惑楼,教书育人,薪火相传。
宛如伤感的高考毕业季。
他们自此分道扬镳,余生各自安好,说不定再也不会有交集。
结局,自然也是不醉不休。
楼里热闹,却不知楼外不远处,有一人拄着拐,在瘦弱秀丽的少年搀扶下,默默向着楼内遥敬一杯。
他不由牵紧少年的手。
“孟时安,再给我三年,我定然会带着你进京,替你翻案脱籍。”
少年垂着眼,无声回握住那只手。
那就……姑且放过你好了。
第三天,来递帖子请顾劳斯的人就海了去了。
有新举人打着大旗酬谢他为举业舍己为人、无私奉献的,有落榜监生来联络感情、想结伴互助的,亦有八竿子打不着的各府求个善缘的。
顾劳斯一想,这吃谁的都不好,应谁家都不像,水既然端不平,那干脆别端。
是以,他打出回乡替妹子筹备婚事的大旗,转头遁了。
叫扭扭捏捏不肯认输、又不得不认输的顾云斐扑了个空。
这回乡试,他得了个第九。
成绩不差,监生里更是一骑绝尘,甩第二位十万八千里。
可他十分不满意。
不止曾经同为双璧的顾影朝没打过,连黄五都越过他去。
他曾经挑衅过的顾悄,就更别说了。
这落差叫他日日纠结,待他终于打定主意,打不过干脆就加入……
结果?
不惑楼只剩一群酸秀才念着酸诗。
他捏着鼻子,向酸秀才们讨教集中营课业,好来个知己知彼。
奈何秀才们经梁彬一战,已警觉非常,愣是一个字不给他看。
永不低头、第一次服软的顾云斐简直气炸!
他怒目握拳,愤愤起誓,“此耻不血,我就跟顾悄姓!”
酸秀才里为首的那个,一脸看智障的表情。
“哪个顾不是顾?这撇脚毒誓糊弄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