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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似疯狂

书名:病案本 作者:肉包不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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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似疯狂

谢清呈只觉脑中轰的一声。

像有什么轰然破碎了, 又像有什么剧烈地爆炸开,烧上来。

他大睁着眼睛,脑中的理智弦在这一刻被彻底熔断。

他根本不相信贺予能干得出这种事情。

贺予最讨厌别人说他是同性恋, 初中时因为有男生向他告白送他玫瑰, 他还打断了别人的小腿骨。

可是他现在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 酒色光影之中,当着宾客、侍应生、酒保……当着所有人的面和他接吻。

谢清呈确实很冷静, 但这实在超出了他的承受范畴。

他的脸不由自主地烧得滚烫, 震惊极了。

然而贺予粗暴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唇瓣交缠, 谢清呈完全没有他的这种吻技和不要脸, 他脑子还是懵的, 直到两人的嘴唇接吻间短暂地分开,他才蓦地回过神, 刚想趁这机会转过脸,却又被贺予攥着头发拽回来,更用力更深缠地吻了进去。

一时间呼吸时全是少年的炽热气息, 谢清呈活到现在都没和人这样激烈地接吻过,更别说是在公众场合。

更别说他是那个被动被亲的人。

更别说亲他的还是个学生,男生。

谢清呈回过神来时, 气到浑身都发抖,眼睛在瞬间就烧红了。

但周围的人哪里这么认为?

他们和电影院的那些观众是不太一样的社会群体,更开放,更爱瞧热闹, 这时候已经纷纷起立鼓掌,笑着看热闹。

“二位行啊!”

还有小流氓吹口哨:“帅哥们,楼上有情趣酒店啊!狗粮给我们吃够了你俩就可以去楼上办事了!”

谢清呈的男性自尊哪里受得了这种刺激, 但他刚一开始猛烈挣扎,就见贺予的薄唇还犹带与他缠绵时的湿润,在距离他嘴唇不到半寸的距离,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轻轻地笑:“哥,我吓你的。其实这样还好啦,在酒吧都正常。”

他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咱们只是讨个热闹,不过您要是继续闹腾,那就是笑话了。您想让人看笑话吗?”

“……”

“反正我不怕丢脸,我都随您。”

也真是酒吧光线暗,而且本来那镭射光就赤橙黄绿青蓝紫的,照着谢清呈的脸,旁人也瞧不出他面色铁青。

贺予又温柔地蹭蹭他:“不过要是你答应我,回来我身边,我就马上放了你。”

“我只希望你去死。”

贺予眼中透着种不太属于人类的疯光,但他依然是笑着的,只是那笑容有些可怕,又有些像撒娇:“哦……那我就继续下去好了,我们在这里把全套做完吧。”

“……!”

如果说之前谢清呈的脸色是青,现在完全就是白了,死白。

因为贺予脑子不正常,他的思维逻辑和正常人是不一样的,他现在已经是自暴自弃的状态,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忽然把原本的底线当做垃圾野草去践踏狠踩。

谢清呈以前看着贺予的那双漂亮杏眼,能一眼就知道他什么时候是在开玩笑,什么时候在犹豫,什么时候又是认真的。

但他现在看着面前的那双眼睛,离得那么近,可他什么也看不清,那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雾,他再也看不透那个他曾经熟悉的小鬼。

贺予真是神经病,他的手甚至都已经在摸索他的扣了。

周围的叫声更响了,拍桌敲椅的,甚至还有人举起了手机在拍。

不过贺予好歹在这一点上还算是个人,他无所谓自己被拍到,但他另一只空闲的大手直接把谢清呈的上半张脸全蒙住了,从额头眉眼到鼻尖,只露出一双微微喘息着的薄唇和仰着的下巴。

贺予见他僵住不动了,最后又笑着说了一遍:“谢清呈,回来吧。”

谢清呈扪心自问自己没有怕过什么,但这一刻他真是被贺予怵到了。

太疯了。

这个人到底还属不属于这个社会?他到底还有没有理智?

贺予蒙着他的眼,又亲了亲他的嘴唇。

谢清呈不想被他这样亲,蓦地又不说话了,由着贺予炙热地,去亲吻那无情的,薄凉的唇。

“……”

谢清呈明明是被他亲到不说话的。

男孩子却合了眸,蹭着他的侧颌,说:“哥,你要是不理我,我就认为你是答应了。”

他问的时候是闭着眼的,问完却又蓦地睁开,紧紧盯着谢清呈的脸,凝视那张被他十指半蒙住的脸。凝视那薄薄的唇。

好像只要这嘴唇一开口,还没说出一个不字,就会被他重新粗暴地吻住似的。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那么厌憎同性恋,更厌憎被当做同性恋,但只要能得到谢清呈的陪伴,这样的事情他都不假思索地去做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谢清呈浑身僵硬,木在那里,反手撑着的吧台木边都被他生生捏出了可怖的裂痕。

有一瞬间他简直想真的杀了贺予。

但是他到底还是克制住了。

贺予在长久的僵持着,没有得到谢清呈明确的拒绝——因为谢清呈脑子都快气晕了,也完全没有经历过这么神经的阵仗,他生平第一次对一件事情毫无头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但在贺予眼里,这就是默认。

所以他最后心满意足地放开了谢清呈,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笑着把他拉到自己怀里,免得周围那些围观群众拍到谢清呈的脸,眼神表面阴恻恻的,深处却带着极度的欢愉。

他抬起手指,神情病态,动作却极度温柔,少年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男人的耳缘,也不管怀里的人身体有多冰冷僵硬。

他抱着他,在吧台舞池边轻轻摇晃,仿佛一个孩子终于买到了那块渴望已久的蛋糕,他低着头,轻声贴在他耳边说:“哥,你好乖,你答应我了。”

“……”

“那我就不为难你了。”

“你听话,我就还是你的小鬼。”

“……”

毛骨悚然的温柔。

“这一次,你可得好好待我。不能再骗我了,知道吗?”

酒吧的热闹从来都不缺,这边大家看完了一段,那边又有别的感情燃起,贺予和谢清呈吻完了,就渐渐不再是众人关注的焦点。

贺予松开谢清呈,谢清呈看上去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

冷静过头的人,或许连这样强烈的刺激,给他带来的余韵都是麻木。

尽管已经没什么人举着手机,但贺予是个私人领域意识非常强的人,他不介意别人怼着自己的脸拍,却在乎自己碰过睡过的人被拍,所以畜生归畜生,整个过程中他都很注意给谢清呈挡脸。

现在他又把自己的运动款棒球帽摘下来,给谢清呈戴上,拉低了帽檐。

他似乎心情好了不少。

贺予对谢清呈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谢清呈用一种冷得不像活人的眼神看着他。

贺予浑然不觉,笑了笑。

倾身和吧台后面的工作人员说了些什么,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酒吧里偶尔会有顾客上台抢DJ饭碗,这些人里有的是为了示爱,有的是为了勾引,有的是出于无聊,还有的纯粹就是青春期男孩子爱出风头爱炫耀。

贺予也不打算弄清楚自己究竟属于哪一种,他只知道他忽然有点想这么做,那他也就做了。

他和驻场沟通好,走到台上,接过了对方递来的吉他。

贺予垂下睫毛,在苍白的聚灯光下,弹了首谢清呈从没有听过的曲子,那歌词是英文的,旋律舒展旖旎。

男孩子弹曲子的指法轻巧,叩击弦板时还会对着

他看上去自在又温文,弹一曲谢清呈并不知道的歌。

歌声旋律轻柔,台上玩着音乐的男生似是不经意地回过头来,目光触上半隐匿在黑暗中的谢清呈的脸。

贺予远远看了谢清呈一会儿,觉得对这个结果无限满意,尽管谢清呈并不看他。

临近结尾时,他低下了头专心来了一段指弹,最终放下吉他,仰起头迎着打落在他身上的聚光,他慢慢闭上眼睛。

光线中尘埃飘飘浮浮,却又无法在一时半刻间真正落定,台下的人鼓起掌来,贺予在那一刻觉得很舒服,远比从前当个紧绷规矩的十佳青年要舒服得多。

他想,以后他要的,就必须直接去要。

别人不给,他就不管不顾地去索取。

他从前太克制太温柔了,得到夸奖和认同有什么用,到头来努力成那个狼狈样子,却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像现在,只要他无所谓颜面,他就什么——都能得到。

紧攥在手。

只可惜,这种满足感并没有延续太久。

几天后,贺予准备好了一切,甚至亲自把谢清呈以前住的客房打扫干净,确定谢清呈会住的很满意舒服后,他高高兴兴地打了个电话给对方,问谢清呈什么时候来。

结果贴着话筒的笑,慢慢地就凋敝了。

成了凝在唇角的霜。

他等到的是男人思考过之后,彻底拒绝的答复,他听着电话里那个男人冰冷的声音时,脸上甚至还带着大扫除后一点点未擦干净的灰。

男人说的明明白白:

这件事不可以。

贺予刚想提照片,谢清呈速度居然比他还快,不等他出口,就直接道:

你发。你他妈想发就发。但你只要敢发给谢雪,我们从此彻底不用再见,连床上关系也到此。你自己考虑。

兴奋忽然散去,只剩灰头土脸的狼狈。

谢清呈的意思很清楚了,各退一步,床事就算了,反正上床对谢清呈而言,想明白了就是身体上的消磨。谢清呈已经把这件事看得非常淡漠,贺予无法用这种方式伤害到他什么,更无法用这种方式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

现在看来,可悲的反而是贺予。

因为贺予把自己给迷失了。

但谢清呈没有。

上床在最初的心理应激反应过后,已再也不能给谢清呈的造成什么撼动,他调整心态,有时甚至会把贺予看成是个送上门来的小姐。

尽管他并不需要这种服务,小姐也不是这样服务的,但这种心态可以让他回到他习以为常的高位。

——回去当私人医生则不行。

那是社会地位上的事,是雇佣方面的事,他如果答应了这个,便是身与心都输给了贺予。而且很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所以他拒绝了。

不得不说。谢清呈拿捏贺予,其实远比贺予拿捏谢清呈来得更娴熟。

谢清呈是对的,在两人的纠缠中,看似吃亏的是谢清呈,但真正把自己弄丢了的人其实是贺予。

谢清呈还是那个冷静的,无情的谢医生。

收到对方明确的拒绝后,贺予很阴郁,仿佛从春暖花开的人间四月,又堕回了砭人肌骨的寒冬。

他原本怀揣希望,甚至信心满满,都已经端端正正坐好了,要等着那个四年前弃他而去的人回来。

结果等到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梦破灭了,又一次。

贺予不得不在家里待着,药不断地往下服。

人骤喜骤悲就容易生病,他又病了。

精神埃博拉症是一次发病严重过一次,贺予感觉自己冷得像冰,可体温却破了40摄氏度,睁开眼睛仿佛连视网膜都是烧枯的。

他躺在床上,给谢清呈发消息,他说,我病了我病了。

我病了谢清呈。

我病了,谢医生。

没有回复。

谢清呈或许觉得他是在说谎,或许觉得他死了也和自己没有关系。

总而言之,他始终没给贺予一个回音,而贺予也在这漫长的等待中病得越来越重。

贺予不在意,私人医生来了又去,换了好几个,都无法缓解他的症状。他后来干脆不让人再来扰他了。

免得他还要尽力克制住强烈的伤人。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书架上有几本专门讲述世界罕见疾病的书,他抽出其中一本来看。

那本书里有一种让他印象很深刻的,叫做“骨化病”的案例。

讲的是国外有个看似正常的小男孩,在他六岁那一年,打球不小心骨折了,医生给他按照常规治疗进行了手术,但是手术过后,男孩的腿伤不但没有痊愈,反而肿胀得越来越厉害,周围出现了骨质增生。

为了恢复健康,男孩前后进行了三十余次大大小小的手术,最终医生才震惊地发现,原来这个男孩的肌肉组织是不正常的,只要受到外界的伤害,男孩的身体就会开启强烈的自我保护机制,生长出坚硬的骨头,来对抗体外的冲击。

“类似渐冻症,但又更可怕。”谢清呈当年和他解释过,“他不能受到任何撞击,哪怕是最小程度的。正常人磕碰一下,也就是产生一点淤青,但他的碰撞部位会长出骨头。慢慢地,患者整个人都会被骨头所封死,不能动弹。”

病案里的男孩历经了漫长的病痛,看着自己的血肉逐渐硬化成白骨,最后在他三十多岁那一年,结束了这痛苦的人生。

“因为他的骨化症,医生无法对他进行手术救治,他生前也不能做哪怕有一点伤害的化验——连抽血都不行。所以他临终前有个心愿,他希望医生能够更好地研究他的这种病例,今后如果有不幸和他罹患同样疾病的人,可以得到医治,可以过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人生,于是他选择把遗体捐献给了医院。”谢清呈那时候对听得入了神的男孩说,“他的骨架现在仍然存放在博物馆里。”

书籍上也有照片,透明洁净的展柜中,一具扭曲的遗骸静静凭立着,

以及一句“他离世时,全身的骨化率已达到了百分之七十。”

但贺予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另一张照片上,那是和男子遗骸相邻的展柜,也有一具类似的遗骨,看上去体格更小,肋骨几乎全部黏连成了一片,非常可怖。

“那是另一个女孩子。”谢清呈觉察到他的目光,说道,“当时的通讯不发达,他们不是同一个国家的人。他不知道在他忍受着无人可知的孤独时,其实在海峡另一头也有一个女孩得了相同的疾病。那个女孩是在他死后,才得知原来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能够同病相怜的人。”

“不过那个女孩很乐观,没有因为骨化病而放弃生活。她专注于时尚,给自己设计了很多特殊的衣裙参加活动……她死后,也做了同样的选择,后来人们把他们的遗骨并排陈列在医科博物馆里。他们生前不曾见面,或许死后能够互相支持和安慰——这是博物馆负责人的一点愿景。”

当年的谢清呈合上书,对发着烧,有些困倦的贺予说。

“也许也有人和你忍受着同样的病痛,只是你不知道。也许那个人也很努力地活着,只是你也不清楚。贺予,你不要输给别人。”

年幼的贺予烧得迷迷糊糊的,渴血,但又浑身无力,他陷在柔软的厚被褥里,眯着眼睛模模糊糊望着谢清呈的脸:

“那我死了之后,也会有人和我并列存放在博物馆里吗?”

“你的骨头恐怕没什么展示意义。”谢清呈说,“所以我建议你,还是先想着怎么好好活下去。”

可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呢?

有人是为了钱,有人是为了权,有人是为了名利双收,有人是为了爱与家庭。

而这些东西,如今好像都与他没有什么关系,他们不是抛弃了他,就是他对此毫无兴趣。

贺予随手把玩着一把文具刀,吃了特效药,还是没有显著的效果,他坐在窗边,看着们的喉管一个一个切开的场景,他就把视线转了开去。

手在颤抖,瞳仁收缩得很紧,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

他推出刀刃,抵在自己的手腕上,他仍和以前一样,要把对别人的伤害,转移到自己身上。

腕上的刀疤和文身痕迹已经很淡。他偏着脸看了一会儿,执着刃,懒洋洋地划下去——

N-o-t-h-i-n-g……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纹身师的声音:“这段话有点长,会很疼的,要不然换一个吧?”

“没事。”

没事,就要这个。

Nothg of hi that doth fade,

But doth suffer a sea-ge,

Into sothg rid strange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字母逐一显现,鲜血像蛛丝一样淌下来。他想,也许这就是谢清呈想看到的,他的业报。

他哪怕现在死了,谢清呈知道了,也许都会放一挂鞭炮庆祝吧……

少年静默地在别墅二楼的窗沿坐着,外面是大片大片的火烧霞光,刺目到令他逐渐地就睁不开眼。他恍惚地厉害,身子摇晃着,然后……

好像一下子很轻,晚风吹过脸庞,带给他久远的温柔。

他往前倾,往下坠……

“砰!”

——

“!!少爷!少爷坠楼了!”

“天啊!救命啊!!”

“快打急救!!快点打急救!!!”

72、我就是个疯子

沪州某电影院。

“当当当当”片子开场音效响起。

“咔哒”一声。

影片带开始转动, 荧幕亮起,故事拉开序幕,呈现于观众眼中……

这时候已经是寒假了,上映的都是寒假档和贺岁档, 这些片子很多都是豪华阵容, 精致特效,画面美到每一帧都像是盛放的昙花。流量露肉, 戏骨撑台, 隔着屏幕都能闻到经费燃烧的焦糊味道。

至于剧情,烂到让人头皮发麻。

贺予一开始还仔细在看, 看到女主角一言不合就为了男主不听解释杀了自己养父养母时, 他有点支持不住了。

而支持不住了的显然不止他一个人。

坐在他左手边的一对情侣开始腻腻歪歪, 不管银幕上血溅三尺, 只管自己亲得昏天暗地, 两人一边啃嘴皮子还一边叽叽咕咕地打情骂俏,自以为声音压得很低,其实隔壁座儿全能听到——

“宝贝儿, 再亲一下。”

“啵!”

“再一下。”

“你讨厌嘛。”

“再一下再一下。”

“不要啦,专心看电影啦。”

“听话,就再亲一下,你不亲我我亲你了哦?”

贺予这人是这样的, 如果旁边没有人在调情, 他确实可能对谢清呈做些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

但旁边一旦有人这样做了, 他就会对此毫无兴趣。

现在那一对狗情侣闹得厉害,他到底比较淡定,一点表情也没有,抬手拿起可乐, 咬住吸管,冷漠地吸了一口。

但那两人越亲越腻歪,贺予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借着银幕晃动的微光,乜了那对狗男女一眼。

这一眼就有点瞎了。

他发现那俩抱在一起亲热的好像不是男人和女人,尽管其中一个男性的声线偏高,有些雌雄莫辩,但很显然,这二位都有喉结……都是……gay……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恐同人士贺予一口可乐差点呛到了气管里:“咳咳!”

谢清呈正支着侧脸看着烂剧,旁边贺予突然的咳嗽把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

“咳……没事……”他不是很情愿地抿了下嘴唇,然后轻声道,“我旁边坐了俩同性恋。”

谢清呈往贺予左边瞥过去。那对野鸳鸯还在拿电影院当如家快捷酒店,亲的热火朝天就差当场翻云覆雨了。

谢清呈:“……”

电影太烂,旁边的观众又在播放现场GV,实在不是什么好的消遣方式,谢清呈觉得他们差不多可以走了,不要浪费自己人生中的一百二十分钟。但就在他刚准备和贺予这么说时,他旁边那对情侣可能是欲/火焚身,无法自制,个子高一点的那个男的拖着另一个,两人矮着身子起身就走。

“对不起,借个道。”

二人亲得腻歪,现在提前离场,去了哪里自然不言而喻。

贺予沉默片刻,开口了:“……这片子你还看吗?”

谢清呈把纸巾丢进垃圾袋:“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看,是你要来的。”

“那走。”

两人同时弯着腰起身,也对邻座道:“对不起,麻烦借个道。”

邻座是对老夫老妻,估计是之前走的那俩gay亲的太激烈了,而这对情侣耳朵又尖,听得很清楚,也知道那对gay提前离场是去干什么。

gay离场时,银幕上正在放当红流量小生的洗澡镜头,妻子是那小生的粉,瞬间被那俩人挡住了视线,本来就有些窝火。

没想到这次贺予和谢清呈一前一后离开时,又放到了流量明星露胸包扎伤口的剧情,谢清呈个子很高,哪怕低了腰也依旧阻碍了对方欣赏小鲜肉的胸肌。

妻子崩溃了,这么烂的片她还坐到现在就是为了看肉,结果居然两次全被打断了。她是个暴脾气,此时此刻终于忍不住,用整个电影院都能听到的嗓门大吼一声:

“你们搞同性恋能低调点吗?一对接一对的欲/火焚身离场开房你们烦不烦啊!”

全场鸦雀无声。

几秒钟后,哄堂大笑。

贺予和谢清呈都没料到有这出,谢清呈冷道:“你弄错了,让开。”

“你们不是吗?”妻子觉得自己错过流量露肉,值不回票价了,声音扯得老响,抬手指了指谢清呈身后的贺予,对谢清呈道,“你们刚才在那儿亲得那么激烈,以为我没听到啊。”

谢清呈:“你听力有问题就早点去看,那是隔壁座儿,人已经走了。”

妻子叉腰:“推卸什么?敢做不敢当?我都没好意思说你们!变态死同性恋,真恶心!”

放映厅的人都开始看戏,只觉得现场话剧比烂片精彩。

谢清呈原本对这种事情是不那么在意的,说他同性恋他也无所谓。

但现在他和贺予的关系确实非常的不清白。

所以现在这其实是谢清呈的软肋,谢清呈正好被那女人刺到了痛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森然道:“我说了,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贺予知道越解释越乱,越描越黑了,于是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腰,低声道:“算了,走吧。”

谢清呈冷道:“你戳我干什么?本来就不是。”

“哟,好意思搞基不好意思承认啦?看你们这种男的就恶心,同性恋怎么不去死啊。”

如果换做平时,谢清呈一定不会动怒,但这几天他压着的火气实在太多了,此刻全往上冲,厉声道:“怎么说话的你!”

贺予拉住他,难得严肃:“算了!”

那泼妇见谢清呈真的发了狠,吓得畏缩一下,但转眼又发现贺予不愿意惹这件事,就又凶悍起来,拔尖了调门嚷道:“干什么!还想打我啊?是你们腻腻歪歪打扰正常人观影感受的好不好?真讨厌!这影院就不该放你们这种变态进来!这座位消过毒没啊?别他妈的让我们这种无辜观众染上艾滋病了!”

“谢清呈,走了。”

“松开!”谢清呈的衣袖被扯着,回头对贺予怒目而视,“拉着我干什么!”

“……”贺予叹了口气。

要不别管他了自己先走吧。

贺予这样想着。

却在余光瞥见后座的一个男生偷偷举起手机准备拍摄视频时,一下子皱起了眉。然后他几乎是没有过脑子的,脱下外套往谢清呈头上一盖,直接挡住了谢清呈的脸。

这个举动让他自己都有些无法理解,他自问并非善人,这种会被偷拍了发到社交平台上的场面,他该遮住的不是自己的脸吗?

为什么要管别人的死活呢……

“贺予,你干什么!”谢清呈不明所以,低低怒喝着。

贺予将他按住了。

“你别动,有人在拍。”

女人翻了俩大白眼仁,尖酸刻薄地:“都亲密成这样了,还不是同性恋呢?装什么装啊,喜欢搞男人的东西。”

谢清呈抬手要把外套拽下来,但贺予见状当机立断,一把握住谢清呈的手腕,将人一拉,不由分说就拽离了现场。

直到两人走出昏暗的放映厅,离开电影院,坐在了楼下的24h小酒馆,谢清呈都还没缓过来。

“你干什么不让我说?”

贺予叫了两杯酒,坐在谢清呈对面双手抱臂:“你和她吵什么,没必要,出了厅谁都不认识谁。”

“……”

“更何况我都看到后面有人举起手机在录视频了,你想把这事儿闹大?”

谢清呈静了片刻,烦躁地摸出烟来点了一根,可他才刚把烟凑到血色淡薄的唇边,正要抽,被贺予直接拿了按灭了。

“你不许抽。我讨厌吸二手烟。”

谢清呈将打火机一把拍在桌上,他抬手抓乱了自己的头发,别过头去低声骂了一句:“真活见了鬼,我干嘛在这儿和你浪费时间。你说你他妈没事找我出来干什么?你没别人可以找了是吗?”

贺予也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

他说:“是。”

谢清呈:“……”

贺予说:“我是没人可以找了。想轻松点,不用戴着面具见人的时候,我只能找你一个。你到今天才知道吗。”

谢清呈又把目光转开了,他们坐在酒吧靠窗的位置,沪州的深冬夜,阴了整个白天,积了沉甸甸水汽的浓云,终于在这一刻开始落冷雨。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了窗玻璃上,很快就把外面的霓虹灯影润成了模糊的七彩色,那彩色是绚烂的,却也是湿润的,一滴一滴雨水最终汇聚成流,落成泪。

酒保把他们要的酒端了上来。

谢清呈闷了一口,压低了声音,切着齿,他终于在这一瞬间把压抑许久的情绪露出来了一些:“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还没腻吗?这种无聊的,不正常的,根本不该存在的关系,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我不知道。”

谢清呈上了火:“你还没玩够吗?”

贺予也喝了口酒。

他放下杯子,那个在他心里盘桓了很多天,至今得不到解决的问题,终于在这一刻被启开了一个口子:“谢清呈,你要这样问我,那其实我也有件事想问你。如果你告诉我真相,我也就同样回答你的问题。”

谢清呈干脆道:“说。”

“你当初为什么忽然辞职,不再当个医生。”

“……”哪怕是谢清呈这样习惯了冷静,并且已经对贺予没什么情绪的人,这一刻也忍不住怒极了,他蓦地抬眼,极其凶狠地看着贺予:“这个问题你他妈已经问了我很多遍了!”

“可是。”贺予道,“恐怕还没有一个人从你嘴里得到过完整的,真实的答案。是不是?”

“谢清呈,我想知道,你到底还藏了什么真相在心里。”

“贺予……你别以为你和我上过几次床,你就是我什么人了。身体上的事我不放在眼里,我也确实玩不过你。但内心上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我这里求一个答案!”

他的这种反应,完全在贺予的意料之中,他要真能如实和贺予说,那恐怕才是世界末日了。

贺予因此也不生气,垂着眼睫,目光来回搓挼着谢清呈的嘴唇:“你这张嘴是不是只有在床上被人亲的时候,才会软一点?”

谢清呈抄起酒杯就要把里面的内容泼在贺予脸上。

贺予一把将他的手腕攥住了:“同样的套路不要在我身上用太多次。会失效的。”

谢清呈猛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掌中抽出来,那刚露出来一些的淡如烟霭的刺青在一瞬间又被掩盖于长袖之下:“我回去了。你自己喝吧。”

“别走。”贺予拦住他。

“你还想怎么样?电影你也看过了,想要知道别的,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谢清呈说,“我说了是真相就是真相,你给我让开。”

贺予望着谢清呈的脸,他的眼睛里只映着谢清呈,但这男人的眼睛里有灯火有风雪,有酒吧里喧闹的来往人群。

唯独没有自己。

他忽然烧起了心火,把那些他原本并不打算对谢清呈说的事情烧上了喉头——

“你确定你告诉我的就是真相?”

“……”

“说这种话你不心虚吗谢清呈?”

谢清呈态度很强硬:“我和你这种畜生有什么好心虚的。”

贺予把他抵在吧台与自己之间,尽管谢清呈是个很高大的男性,但在贺予眼里就是可以困住锁住的,贺予忽然轻声道:“我问你,当初你和我爸爸签订的合约,到底是几年?”

谢清呈眼中的光影微不可查地轻动了一下。

但贺予还是捕捉到了。

“你那时候和我言之凿凿地说,就是七年。正常期满,不打算再续,那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结束,让我看开点。”

贺予的睫毛在酒吧光影间颤动着,声音比鼓点更低沉:“我是畜生,那你是什么?可恨的骗子?”

他一边挑拣最刻薄的词往谢清呈身上刺,一边又眼也不眨地盯着谢清呈的秋毫神情,他发现谢清呈在被他撕下谎言的伪饰后,仅仅只有不到一秒钟的失神,而后就还是那张硬冷刚毅的脸——

谢清呈确实是太冷静了,他甚至没有打算再辩解。

“你知道了。”

“对,我知道了。”

“贺继威告诉你的。”

“我用不着他告诉。”贺予说,“恐怕谢医生您还没有发现,我已经不是那个想用零花钱挽留你,却被你用大道理打发,建议我去买块蛋糕尝尝的可怜小鬼了。”

“……”

“承蒙您关照,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想要查什么过往,有的是自己的手段。”

谢清呈终于把目光转过来,落在了贺予脸上。

他的瞳仁中倒影了自己的影子。

这莫名让贺予一阵兴奋。

“不错。”最后谢清呈说,“那件事我是骗了你。是十年,不是七年。但那又怎样,现在是什么社会了?你以为我是你们家的包身工,想要提前离开也不行?”

贺予道:“瞧您说的,哪敢,您不是都已经做了提前离开的事儿了吗。”

“那你现在是想怎么样。”

“谢医生您还是那么聪明。知道我不会平白无故地翻起旧账。”

“你有什么废话就说。”

酒吧的镭射旋灯转过来,璀璨的华光掠过谢清呈的眉眼前额。

贺予望着他,望着这一朵自己曾经囊中羞涩,买不到的高岭之花,曾经留不住的镜花水月,然后他轻声吐出两个字来:“三年。”

“……”

“你再陪我三年。和以前一样。”

谢清呈看他的眼神像是觉得他疯了:“再回去给你当私人医生?”

“对。”

“……现在几点了,你该洗洗睡了。”

“谢清呈。我爸那时候给你的,我现在也全都可以给你。我自己已经赚了很多钱。”贺予很坚持。

“留着以后娶媳妇吧。”

一句话就让贺予彻底黑了脸。

——

留着买块蛋糕吃吧。

留着以后娶媳妇吧。

五年前和五年后,面对他的零花钱和他赚的钱,谢清呈的态度都是属于一个长辈的,极度理性的,甚至带着讽刺的态度。

贺予怫然道:“我没这打算。”

“那你打算怎么样?继续和我上床吗?上多久?一年不够,要三年,五年?”谢清呈的眼神非常残酷,“你不腻味吗?你这个无聊的同性恋。”

贺予低喝道:“不许你再胡说了!我不是同性恋!”

“是,你确实不该是,你别给人同性恋群体丢脸了,你就是个畜生。”

贺予看着他那张天怒人怨的冷静脸,谢清呈脸上的情绪甚至还没有刚才在电影院被误认成gay来得丰富。

贺予估计是脑子抽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心中产生了一种疯狂的念头,他也不管谢清呈嘴里说出来的话有多难听了,他只最后逼问他:“你到底答不答应。”

“答应什么。”

“回来做我医生,陪我。”

“该睡醒了吧你。”

谢清呈说着,耐心到了头,翻了个白眼就要走。

贺予砰地将他按在了黑色砖石雕琢的吧台上,他和谢清呈有了床上关系后,一直脾气就还挺好的,但这一刻,他的眼神里又有了些狰狞和模糊:“好……好。那我恐怕就要想办法让您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丢人了。”

谢清呈脸色微怵,他们刚才这一下闹得动静有些大,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他身子紧绷起来,低声问:“你要干什么?”

他实在想不到贺予现在还能怎么让他丢人。

他连广电塔秦慈岩事件的侮辱都能淡漠置之,有什么能——

谢清呈没来得及想完。

贺予已经攥着他刺有文身的手腕,镭射灯球旋转,他把他压在吧台上,然后当着那么多夜生活的妖男怨女的面,蓦地低头——

重重地,近乎粗暴地,吻上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谢清呈:2021最大的笑话,贺予恐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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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我为什么是疯子

八岁那年——

屋子的门打开了。

“谢医生, 早上好。爸爸让我来和您打招呼。他希望我能和您多聊聊天。”

他装作乖巧,但也有些真实的懵懵懂懂,就这样站在那间镂刻着无尽夏花纹的客房门口,朝坐在书桌旁的年轻医学生鞠了个躬。

那个医生回过头来, 淡淡打量着他:“进来坐吧。”

然后, 是十岁那年——

他跑过长长的走廊,手里是一张特殊的化验单。

“谢医生, 谢医生。”

那扇门又打开了, 是被男孩子推开的。

谢清呈在窗棂边站着,看一本《夜莺颂》, 男孩闹出的动静让他皱了下眉, 天光花影里, 谢清呈对他说:“进屋前先敲门, 和你说了几次?”

“我这次的指标都快正常了!我好起来了!”他忍不住兴奋, 脸上有跑出来的细汗,“您看,医生您看。”

“你再这么情绪激动, 就又该恶化了。”

谢清呈合上诗集,脸上神情很寡淡,但还是向他随意招了下手:“进来吧。给我看看。”

再然后,是十四岁那年——

外面阴沉沉的, 他站在那扇厚重的大门前, 站了好久, 然后他敲门。

屋子的门再一次打开了。

少年一眼就发现这屋子变得很清冷,谢清呈的行李已经收拾完了。

答案是什么都已很明白。

可他还是像个濒死的患者想要求生似的,不甘心地问了他一句:“我妈妈说的是真的吗?”

“……”

空荡荡的衣柜,干净的桌面, 墙角的旅行箱,所有的静物都在无声地回答他。

可他却只望着谢清呈,倔强的,好强的,充满自尊的,却又卑微至极地再问一遍:“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谢清呈手上搭着一件熨烫好的外套,他叹了口气,说:“你先进来吧。进来再说。”

最后,还是十四岁那年——

谢清呈走后不久,贺予也要出国了。临出发前,他独自来到这扇紧闭的客房门口,男孩子当时的头发有些散乱,细碎地遮住了眼。

他就这样低着头沉默地站了很久,最后他抬起手,笃笃敲了敲谢清呈的房门。

一遍,又一遍。

吱呀一声,门开了。

贺予的心提起来,他满怀期待地望进去,可里面什么也没有——是风吹开了门。

客房里很昏暗,里面像是一个空朽的坟冢,像一场冷却的幻梦。

他走进去,唯一可以证明谢清呈来过的,是他最后留给贺予的那一本讲世界罕见病的书,书就被放在临窗的桌上,他木然将它打开,扉页留着谢清呈淡蓝色的钢笔字迹,筋骨笔挺,隔着字就能看到那个挺拔的人。

致贺予:

小鬼,终有一天,你会靠你自己走出内心的阴影。

我希望,我可以这样相信着。

谢清呈

少年抬手触上那笔锋冷峻的字,试图从里面汲取到一点残存的温柔,那或许可以让他与他一别两宽,从此相忘。

然而贺予从来也没有承认过,在后来的好多次梦里,在泰晤士河畔,在西西里的沙滩,在寒雾迷茫的丹麦极夜,在灿烂热烈的西班牙夏天。

他都从枕上梦回沪州的老别墅,梦到那个幽长的,铺着厚地毯的走廊。

梦到那雕刻着无尽夏暗色花纹的木门。

然后他梦到自己敲门,一遍,又一遍,声声无助,次次绝望——直到十二点的钟声打响了,在他用以自救的梦里,他梦到那扇沉重的门再一次被人从里面打开。

谢清呈站在客房内,像贺予小时候任何一次需要他时那样,神色淡漠,却又是那么可靠,像世界上最好的大哥,最坚强的男人,最让人依恋的,离不开的医生——

男人自上而下望着他,好像中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只淡淡偏了下头,和从前一样,说了句:“是你啊,小鬼。”

“那,进来坐吧。”

——

“进来坐吧。”

“小鬼……”

可是最近什么都变了,最近,哪怕是在深夜的梦里,贺予打开门,门内也没有任何人。

他再也回不到十四岁之前的走廊,推不开那扇充满着光明的门。

心脏忽然痛得那么厉害……

以致于,贺予蓦地惊醒一—

他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

额头前被缠着纱布,手腕和脚踝也是。

卧室拉着窗帘,AI音响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播放着新闻。

“震惊全国的沪大视频连环杀人案……警方透露……这是报复性谋杀,警方在卢玉珠的遗物中找到了她购置黑客设备的证据,卢玉珠是本案的犯罪嫌疑人之一,她曾任清骊县县委书记,是当地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孩。卢玉珠当年攻读的专业,就是计算机信息安全专业,警方怀疑……”

因为蓝牙信号弱,声音时断时续。

“另一名犯罪嫌疑人蒋丽萍,目前在逃……两人与被害均有不正当关系……或许……成康精神病……她们二人正是由江兰佩杀人事件得到的灵感,想制造类似传闻中‘江兰佩厉鬼索命’的恐怖气氛……但并不排除两人知晓江兰佩事件与之有更深层的关联……”

音箱里讲蒋丽萍在逃的事情。

贺予躺在床上,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梦里的门消失了。

他想起了自己不小心坠下楼的事情。

他没有动。没有任何反应。

他还活着啊……他也没觉得有多惊喜。他就那么木然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关于这件事情的后续报道很多,诡异杀人案就是流量密码,什么猎奇的说法都是层出不穷。

贺予之前对这件事还挺关注的,但这一刻从昏迷中醒来,再听到收音机里播这东西,他只麻木地觉得——

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世上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

忽然,床边传来一个声音:“贺予,你醒了?”

贺予动了动头,这会儿才发现吕芝书居然在。

她回来了,正忧心忡忡地坐在他的病床边,见他睁眼,忙道:“你之前——”

几秒的寂静后。

贺予开了口,声音带着初醒时的沙哑:“我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在说这话时,对她的存在报以了一定的神情上的惊讶,然后就木然道:“说了让你别管我,你总是待在沪州干什么?”

吕芝书没有得到她预想中母子见面后温馨的情形,贺予没有对她的陪床感激涕零。

她没想到他一醒来就是这样的口吻,不由地就僵了:“你、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和妈妈说话呢?”

“那您要我怎么和您说话?一口一个尊称?我现在没这心情。我有病知不知道?我对你们温良恭谦那都是装的,这就是我的真面目,受不了了?受不了回燕州找贺鲤去,别在我眼前一天天地晃。”

吕芝书顿时气的厉害,她今天穿着一身黑色蕾丝透视装,但人又太过丰满,加之被贺予气得颤抖,瞧上去活像是一只颤巍巍的肥硕蜘蛛:“……妈知道从前是妈冷落了你,但你也不至于……你也不至于……”

“我希望您继续对我冷落下去。”贺予眼神冰冷,“我已经习惯了,您明白吗?”

“……”

“请您出去。”

吕芝书还想说什么,贺予的眼神已经变得有些可怖了。

“出去。”

她踉跄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贺继威也回来了,吕芝书下楼的时候,就在客厅遇见了他。

贺继威没想到一进门迎接自己的就是一个被儿子气得掉泪的妻子。

吕芝书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这样软弱过了。

她走下楼,在沙发上坐下来,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泪,扭着头也不看贺继威。

贺继威:“……你和他吵架了?”

“他刚刚醒来。我想和他好好谈一谈的,我想给他再找个私人医生,最近看他药吃得太多,你也知道这种药最后如果失效了,他的精神状态就没有什么化学办法可以控制得住。”吕芝书吸了吸鼻子,仍然没有转头,盯着茶几的一角,好像那一角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我也是好心,我也是关心他。我是他亲妈,我能害他吗?”

贺继威:“……”

“但他就是不听,对我敌意太重了。”吕芝书又抽了几张纸巾,响亮地捻着鼻子,她年轻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老贺,你帮我劝劝他吧。”

吕芝书又堕下泪来。

“我是真的委屈……你说,你说我为了他,我付出了那么多,他都不知道,我是为了他我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对我这样,我心里有多难受?我真的是太委屈了。”

她说着,把脸埋到粗短肥胖的手掌中。

“我也是个母亲啊……”

贺家的家庭关系其实是非常微妙,扭曲,而且古怪的。完全不是正常家庭该有的那种气氛。

贺继威看了吕芝书一会儿,沉着脸说:“我上去和他谈一谈吧。”

贺继威就上了楼,来到了贺予卧室。

父子难得相见,黑发人又卧病在床,下一秒大概就要上演父亲热泪含眶,哽咽自责的情景。然而——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掴在贺予脸庞上,贺继威和吕芝书不一样,他平时严肃,讲道理,但这一刻他却有些绷不住了,上去就厉声呵斥他:“贺予,你学会寻死了是吗?”

贺予生受了这一记耳刮子,脸上眸间居然半寸波澜也没有,只是脸被打得偏过去,再回过头来,嘴角处有隐约的血痕。

贺予就沾染着血,笑了笑:“我的天,您怎么也回来了呢。我也还没有到需要你们俩一起出席我葬礼的地步。”

“你说什么浑话!”

“您往后退做什么呢。”

“……”

贺予的目光落在贺继威的皮鞋上,在少年阴阳难辨的笑容咧开来时,他看到贺继威无疑是往后退了一步的。

他略微动了动自己的手脚,目光又移到了天花板上。

还是淡笑着:“别怕。我这不是已经被你们好好地捆着了吗。”

贺予的床上是有很多道拘束带的,他有病这件事,贺继威和吕知书瞒着所有人,却唯独瞒不过他们自己。虽然贺予在公开场合从来没有残忍伤害过其他人或者动物,但几乎所有医生对他的暴力评判等级都达到了和变态杀人狂差不多的指数。

贺继威面颊鼓动,半晌说:“这是为了你好。”

贺予在拘束带里随意动了动,微笑:“谢谢。”

贺继威:“……什么时候病情恶化得这么严重了,也不说?”

“我好像是个神经病,”贺予漫不经心地,“您指望我说什么?”

“贺予,再这样下去你恐怕不得不被送到病院强制隔离。”贺继威压低了声音,眼神有些复杂,“你想失去自由吗?像个动物一样被关起来?我和你妈替你隐瞒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你能够尽量正常地——”

“就是为了能够让贺家尽量正常地运转下去,长盛久荫。”贺予目望天花板,淡笑着。

贺继威像是被割了声带似的,陡地沉默了。

“而不是哪天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说什么,贺家那个看上去光鲜亮丽,品学兼优的长子,原来是个疯子。隐藏得真深。原来贺家这么烂——还是做医药的呢,自己的病都医不好。”

他转过头来,手脚被缚,却言笑晏晏,气质恐怖:“我说的对吗?爸爸?”

贺继威脸色灰败,神情很愤怒,但那愤怒里似乎又终究流露出一丝对于贺予的愧疚。

贺予看不见,眼神是空的。

“你们当初生下我之后发现我有病,直接掐死就算了。还留着我干什么。你们终日战战兢兢,我每天行尸走肉,实在是互相折磨,很没意思。”

“贺予……”

“您走吧,有您在这里我不习惯,疯得更厉害,往后藏不住,恐怕要丢尽你们的脸。”

贺继威似乎想说几句软话,但是他和大儿子见面的次数实在寒碜得可怜,他又位高权重,发号施令惯了,柔软对他而言远比坚硬更难。

“……”

贺予在床上侧过了脸,不想看他老子。

屋内静得可怕。

而在这寂静的过程中,贺继威的眼神慢慢地从愤怒变为了愧疚,从愧疚变为了悲痛,从悲痛最终又尽力归为平静。

他开始为刚才一进门给贺予的那一巴掌而后悔了。

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没有控制住。

他知道了贺予坠楼——虽然楼层不高。

他看到了吕芝书被贺予逼得那么难堪。

他那一瞬间的疲惫和怒火,后怕和焦虑都是最真实的,裹挟着他的手,不受控地就抽在了贺予脸上。

他虽然没怎么陪伴过贺予,但确实也没打过贺予,这是第一次。

无论他对贺予有多淡,他们都是父子,他见贺予疯到这个地步也不吭声,说不气,那是假的。

他这会儿受不住了。

拉了把椅子,在贺予床边坐下。

父亲低下头,什么也没说,似乎什么也都不想和他说,只是查看了贺予的伤势,然后——

“咔哒。”

轻微的声响。

贺继威把他的拘束带解开了。

“……”贺予睁开了眼。

贺继威松开他的带子之后,又是好久没说话。

父子俩面面相觑,沉默的厉害。

贺继威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这间卧室了,他在这沉默中,将视线转移,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贺予空荡荡的床头。

他决心开口了,语气显得很疲倦,但也不再那么严厉,那么不近人情了:“……贺予。我记得,你床头柜上原来有一张咱们三个人的合影。”

“那还是你四岁时候的照片吧,我们一起在黄石公园照的……”

贺予也开了口,语气还是很冷,但好歹是回他了:“那照片我已经丢了十年了。”

“……”

明明是装潢如此精致的别墅房间,这一刻却冷得好像冰窖。

贺继威叹了口气,想敲一支烟出来抽。

贺予说:“我不喜欢二手烟。你如果要抽,那就出去抽吧。”

“……”贺继威咳嗽一声,讪讪地把烟收回去了,“我烟瘾不重。不抽了。刚才的事……是我不好,我激动了。”

“贺予,我在这儿陪你一会儿吧。”

如果这句话换到十年前,贺予会心软。

换到十五年前,贺予甚至会哭。

但是现在,终究是太迟了一些。贺予的心上已经生出了厚厚的茧,这一点微薄的温柔,只会让他觉得心脏被打搅了,却感知不到任何明朗的情绪。

贺继威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说:“我知道,这些年你很怨我们,自从你弟弟来到这世上之后,我们确实陪你陪得太少,我不想多辩解什么,做的不好就是做的不好,我们对你的忽视实在是不能推卸的一个事实。”

父亲把玩着那支未点燃的烟,低声说道。

“那不算是忽视。”贺予淡道,“说是厌恶好像更贴切点。”

贺继威的手抖了一下。

他也发觉贺予好像变得更狠锐了。

以前贺予不会这样直白地和他说话,哪怕心有不满,口头的客套和礼貌,也总是在的。

贺继威盯着卧室里铺着的厚实羊毛地毯,半晌道:“……贺予,她不是在厌恶你。”

“她只是在厌恶她自己的过去。”

“……”

屋子里很静,能听到时钟滴答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贺继威搓挼着指间的烟,他在和自己做最后的挣扎——或者说,他早已经决意要和贺予有这样的一次对话,但他此刻坐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他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沉默着,斟酌着。

最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开了口:“贺予,有些事情,以前我们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因为你还太年轻了,那时候甚至都还没有成年,我担心说了之后,你心理上会更难受。而你妈妈,那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一道非常痛的疤。她更加不可能亲自去揭开,引着你触碰。”

“但我觉得——我最近越来越觉得,是告诉你的时候了。”贺继威说,“或许你听完,你就能不那么自暴自弃,你也能……你或许也能,稍微理解她一点点。”

“我已经足够理解——”贺予蓦地从床上坐起来。

“你听我说完吧。”贺继威道,“我很少和你这样单独谈些什么。这一次请你耐心地听我说完,然后,你有任何的不满,你有任何的愤恨,你都可以和我发泄。这样可以吗。”

“……”

“你是我儿子,而我也知道为了一些事情,我始终让你牺牲得太多。”

良久的静默,最后贺予重新躺回了枕褥之间,抬手用胳膊挡住了眼前,似乎不看到贺继威就会让他稍微变得理智一点。

“你说。”最后他冷冷道,“我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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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你为什么又要走

贺继威在他安静下来之后, 说的第一句话,是带着叹息的:“要是你床头的那张照片还在就好了。”

“我不知道你对那张照片还有多少印象了,那是你母亲为数不多的几张年轻时的相片。你四岁的时候她还依稀有些少女时的模样,不像现在……”

“她不喜欢看到自己未婚前的样子, 我们家的老相片几乎全都被她处理干净了。但你从那张合影上, 应该隐约可以知道,她二十来岁的时候是非常漂亮的——尽管那张合影上她也已经很有些走样了, 可是眉目之间那种俊俏的轮廓还在。”

贺继威说到这里的时候, 眼神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些深情,但那种深情是从过去飘来, 致以豆蔻年华的爱人的, 就像老照片一样, 已经微微地泛黄。

他闭眼须臾, 叹了口气, 重新睁眸,望着地毯,继续低声叙说。

“我不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母亲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商务应酬,生意往来——这些是很耗人心,会让许多人从风姿绰约, 变得肥头大耳。但那不是绝对的, 至少你看这些年, 我也没有变得太多。”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红色长裙,笑得很纯真,那是真的漂亮, 一双杏眼清澈明亮,就和你的眼睛一模一样。她人也非常善良,没那么多争强好胜的心,最喜欢的就是养猫逗狗,种花种菜,还有读书——那时候谁看到她,都会发自内心地去喜欢她的。她和现在……”贺继威嗟叹的意味更重了,抬起手,合十,指尖触着眉心,“真的是截然不同。”

“那时候追她的人很多,但她最后选择了我,我们结婚了之后没多久,她就有了你。”

“……”

“但是好景不长。”

“我们家主营的是生物制药,你也知道。你妈妈那时候怕我辛苦,下实验室,盯设备,她都会帮着去做。但是我一直都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哪个环节出现了纰漏,你妈妈在怀你的时候,接触到了实验室泄露的病毒。明明每一道把关都是很苛严的,那么多年从未出现过一次失误。”

贺继威哪怕是闭着眼睛在讲这件事的,也可以通过他紧蹙的眉宇看出他的痛苦。

“她那时候已经怀有好几个月的身孕了,我们家的私人医生说她必须要进行治疗,而那种治疗一定会导致胎儿死亡,他们要她提前去做引产。她不肯——她的体质不太好,孕前医生就说过,她估计是很难怀二胎的,所以她对你的到来格外珍视,她觉得她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了。而且那几个月来,她每天都抱着无限期待在盼着你的出生,和你说话的时候比和我说话的时候还多——他们要你离开她的身躯,要判你死刑,她不肯。”

“所有人都没有把你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看作一个胚胎,一粒种子,只有她因为怀着你,每分每秒与你血肉相连,所以她从你的胎心都还没有分化的时候,就已经深爱着你,她说你是上帝赐予她最好的礼物,早早地就给你起好了名字,叫你贺予。”

“我们劝了她很久,包括我,对不起。”贺继威说,“我承认那时候我爱她胜过爱你,我是不希望她出现任何意外的,我也不断地恳请她引产,以后没有孩子,或者领养一个孩子,都可以。我不想失去她。”

“但是她怎么也不松口。她是个看上去很好说话,可一旦下定了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人。她每次都哭着说不要伤害贺予,她说你很怕,她能感觉到,只有她可以保护你——她认为是她的错,是她太疏忽了,才导致了那次的感染意外。”

那个少女、女人、母亲、妻子,她声嘶力竭的哭喊仿佛犹在耳畔——

“别杀他……我能感觉到他……那是我儿子……”

“不要动他……可不可以不要动他……你们伤害我吧,怎么样都行,是我的错,我害了他,我想让他活着……他才那么小……你们不要杀他好不好……”

贺继威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回忆这段对他而言也太过惨痛的回忆了。

他压抑了好一会儿,才能尽量平静地把往事再叙述下去。

“她那时候精神都快崩溃了,很难想象如果真的对她进行强制引产,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我的预判是她根本承受不起,如果你死了,她会跟着一起丧失活下去的热情。每个母亲是不一样的,她是那种母性特别强的女人,她无法接受因为她的失误而导致的,你的死亡。”贺继威说,“更何况她还很可能再也做不了妈妈了。”

“她那时候终日以泪洗面,人瘦的脱了型,焦虑和恐惧让她精神状态都出现了些异常,更别说她染上病毒后还各个器官都开始衰退。她几次从家里跑走……她觉得我们会趁着她睡着要了你的命,她想捱到九个月生产,那时候谁也不能阻拦她了。”

贺继威又是一声长叹:“真的没有办法……再这样下去,她会自己把自己给折磨死的。所以在最后一次把她找回来之后,我去找了一个实验室的研究员。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那个病毒对她造成的伤害,同时又能尽量保护你,让你在最后一个月安然度过。——他们最后,提供给了我一种药物。”

“RN13。”

“这是实验室制造的一种细胞再生药物,可以对受损的细胞进行完美修复。”

贺予怒了,觉得他是在敷衍他:“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可以让细胞完全修复的东西!”

“有。贺予,你冷静点。有的。”贺继威说,“但你说的也对,RN-13的细胞修复是不完全的,尚在非常初期的研究阶段,前面还有很长的路。不过从后来的初皇数据来看……”

贺予恶狠狠地:“什么是初皇数据?”

“你看过《生化危机》,记得里面的Red Queen吗?”

“初皇就和red queen一样,不是真实存在的人。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承受住RN-13的全程治疗而不被折磨到死。它是个模拟数据,象征着一个进行过细胞再生的人类。而所谓初皇数据,就是以此推算出来的,人类在这种情况下对各种疾病的自愈能力。”

“具体的我也没法和你解释太多,但RN—13是我们当时最大的希望。所以尽管它很危险,没有做过人体试验,是完完全全的违禁药,我们还是使用了它。这是所有最糟糕可能性里,唯一也许能得双全的破解法。”

“……我承认我那时候是草率了。”贺继威说,“但是我没有办法。孕期焦虑症,妄想症,抑郁症……叠加在一起,她的精神状态完全就是混乱的,与其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自己折磨到死……那我宁可赌一把。”

窗帘轻轻飘摆着,也像是在对昨日发生的事,道一声叹息。

“结果是,RN13确实战胜了她体内的病毒,以惊人的速度再生了她受损的细胞。她的心情平复下来,最后生下了你。”

“但是RN13注定是一种不成熟的药物,它的野心太大了,细胞再生这个命题,是对人类疾病发出的最终挑战,以现在的医学技术,根本不可能实现,初皇只是一个完美的设想而已。这药确实具有很强的修复功效,甚至连衰竭的器官都能逆转,使患者得到挽救。可是它的副作用也在你和你母亲身上显露了出来。”

“尽管当时的药剂师给你们使用的剂量非常小,用法也很谨慎,可这一切都还是无可避免地发生了。”

“你妈妈激素分泌开始变得异常,她的容貌开始变得……不那么好看。”贺继威似乎直到今日,还很难把丑陋这个词用在他的妻子身上,尽管这已经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到的事实。

但是他说不出口。

那是他的太太,在众多仰慕者中选择了他的女孩,他仍然能记得她最美丽的样子。

贺继威艰难道:“身材也开始走样了……你四岁的时候还勉强有个过去的影子,不像现在这样。”

任谁看过去,都像一只贪婪肥硕的蜘蛛。

美人在芳华正茂时失去艳丽的容颜,其实是一件非常残忍痛苦的事情。

吕芝书一开始还没有觉察,但慢慢地,她就感受到了——那是一种在社会地位上的“器官衰竭”。

一张姣好的容貌,可以给人带来无限的善意和方便。

她从小习惯了接受那些羡艳的,爱慕的,欣赏的目光。

人们对她总是友善的,她不知道属于另一种女性的世界是怎样的。

她最初还沉浸在身为人母的喜悦中,没有顾及镜子里逐渐像一块融化了的雪糕一样的自己。但后来……

“不好意思,这座位有人了。”

“不行,不能通融。”

“大妈,这件衣服您穿尺码小了,要不我再给您拿一件更适合您的吧?”

她行走在社会中,忽然什么都变得那么陌生。再没人殷切地讨好她,男性们不会因为和她说话而受宠若惊地红了脸,她被称作大妈,被漂亮的小姑娘们在背地里嘲笑她痴肥的身子,松垮的体态。

她惶惶然地,好像一只被剪掉了胡须的猫,连步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迈才好。

更令人伤心的,还是每个旧识第一次看到现在的她时,都会流露出的那种震惊的眼神——无论是否有所掩藏,那种眼神都太过尖锐了,扎得她血肉模糊。

她越来越抑郁,发脾气,砸东西……

有一天贺继威回到家,发现她在院子里生了一把火,佣人们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看着她把她还是个姑娘时的那些衣物,鞋子,照片……全都付之一炬。

她笑着回过头来,有些下垂的脸颊抖了抖,抖落些狰狞的快意。

——她和过去没有关系了。

她是茧里出来的,异变的人。

“你妈妈变了。”贺继威说,“慢慢地,变得越来越厉害……别说是你了,就连我,有些时候也认不出那竟是她来。”

“她爱你,但是她太害怕从你身上看到她过去的影子——让她想起那些,她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自己一直在竭力忘记那些东西。”

“她不再喜欢猫猫狗狗,养花种地,她甚至从我身边绝对地独立了出去,她靠着自己经商,赚钱,当她得到了那种社会地位的时候,她能从别人的恭敬中,依稀想起她年轻漂亮时,所有人对她的那种温柔态度。”

贺继威的声音里多少带着些伤感:“贺予,她其实真的很可怜。”

“……你不要太责怪她。她没有办法好好面对你,连我都觉得异常的愧疚,更多时候,都是在照顾着她的心意。”

“她不是只喜欢贺鲤,只是贺鲤更像她现在的样子,她可以不用想起那段对她而言至黑至暗的曾经。”

“你的病……也是RN13造成的,她一直都很愧疚。每一次你发病,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折磨。直到现在她还时常活在那种痛苦里,她有时候睡着了,我都还听见她在说……”

贺继威顿了一顿。

不知是不是屋内光线的原因,他的眼睛看起来似乎有些湿润了。

贺予麻木地听了很久,此时才轻声问:“……她说什么?”

贺继威垂下头来,像一个被剪断了线的偶人。

“她说,是她的错。”

——

女人在睡梦中喃喃:

“是妈妈的错。”

“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

贺继威的嗓音有些哑了,他清了一下喉咙,但还是很浑沉:“……她说完,她又在梦里笑,笑得有些像个疯子……我认为这些年来她从来没有真正地从那段往事里得到解脱。”

“尤其是在她生下了贺鲤之后,她发现她还是能怀上第二个孩子的,我不知道她内心是否有过后悔,但是她确实变得更加强硬了,很多时候连我都没有办法与她好好地沟通,她似乎不再愿意相信任何人,除了她自己。”

“你妈妈的内心想法,现在已经没谁可以完全知晓了。但是贺予,我可以确定的是。”贺继威转过头去,望着始终躺在床上,几乎一语不发听完了全部内容的那个少年。

“……她曾经是用生命去爱过你的。”

“……”

“哪怕……哪怕她如今变得面目全非了……我想她最内心的深处,也应该还留有一份和当初一样对你的爱。”

不是光线的原因,贺继威的眼睛是真的有些红了。

那么多年,他也是第一次向一个人,完完整整地把那段痛苦的伤疤剥离展现。

“所以,无论如何……我觉得……你多少也应该……对她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善意……在她想重新关心你的时候,她是要踩着过去的刀尖,向你走过来的。贺予,看在曾经只有她一个人,不要性命也想要你活下来的份上。”

贺继威的声音更低哑了些:“你能不能对她好一点……”

贺予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贺继威似乎看到有一滴水光,从贺予一直遮掩着脸庞的手臂鬓发里,消失不见了。

而贺予翻了个身,不再仰躺着,而是背对着他。

“您出去吧。”他轻声地说,“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好吗?”

·

RN13这种药物,是导致精神埃博拉症的罪魁祸首。

贺继威用的时候,属于急病乱投医,再加上与他合作的那个外国制药方也不是那么正规,这药似乎还是他们从美国某个科研机构拿来的,他们不可能把什么秘密都告诉他。所以RN13可能会对受者造成精神刺激的情况,贺继威并不完全了解。

等到他知道前面曾有一些记录在案的人体试验者得了类似疾病时,已经迟了。

吕芝书没有患病,但她的秉性骤变,容颜走样,和得了精神病也没太大区别。贺予则没有那么幸运,他成了精神埃博拉症的4号病例。

贺继威发现自己儿子身上出了这种症状之后,曾与那个外国药企对峙,但那个药企内部变动,江山易主,原老板被残忍杀害,新上任的总裁对此知情极少,且也不想帮忙。

后来,贺继威与那个外国药企再也没有了合作与接触。

但是既成的事实还是无法改变的。

贺予在床上躺了很久,因为拉着厚重的窗帘,难辨晨昏,只有摆钟的声音,始终在这静谧的卧室内回荡着。

滴答,滴答。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贺予才起身,他走到书柜前,从一本破旧的《百年孤独》里,抽出了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黄石公园的间歇泉,那是他和他父母唯一一次三人旅游拍摄的相片,相片上他还很小,被年轻的贺继威抱在怀里,旁边是一个体态中等,容貌依稀还有些秀美痕迹的女人,她微笑着,黑色的卷发垂在肩膀上,穿着黑色蕾丝连衣裙,戴着渔夫帽,依偎在丈夫身边。

他摩挲着相片上女人的脸——

很久很久之后,贺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

吕芝书在西厨厨房亲自准备早餐的时候,看到贺予破天荒地下了楼,来到了餐桌边。

贺继威还保留着□□惯,尽管现在早已不是纸媒时代了,但他还是喜欢在清晨的时候一边喝早茶,一边看完一整份报纸。

“起这么早?”贺继威从报纸上把视线抬起来。

吕芝书听到动静,回过头,见自己讨好了那么久不见反应的儿子居然在今天愿意和他们一起吃早饭了,一时连平底锅也没拿稳,差点摔地上。

尽管贺予的神色还是很淡,她还是感到这是极大的进步。

“贺予想要什么?咖啡?茶?”

贺予平静地:“都可以,谢谢您。”

一顿早餐下来,吕芝书能敏锐地接受到贺予释放的信号——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无法与他们太亲近。

但他至少也不是高筑城防的态度了。

他在试着和他们接触。

吕芝书因此备受鼓舞。

“贺予啊……”

“嗯?”

“妈给你找了一个新的大夫,也很年轻,容易和你沟通,你这几天状态不好,你看要不然,就让他来给你看一看病吧。”

“……”

新的大夫吗……

贺予不知为什么想到了那一年抱着一捧绣球花,初次来到他家的谢清呈。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最后轻扣了三个字出口:“都随您。”

作者有话要说: 温馨提示,你们还是可以骂贺予的家里人的,(不然好像也没人可以骂了)……不用担心会骂错人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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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包北们,我会继续搞事的~

75、谢清呈你回我啊

在新的私人医生的催眠和治疗下, 贺予的这一波病情终于过去了,伤口也逐渐愈合。

催眠梦境里,谢清呈的身影越来越淡。

而贺予在梦里回到那个幽长走廊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吃了很多药, 做了很多次治疗。

十几天后, 贺予终于恢复了正常。

那一天, 贺予和家人一起将私人医生安东尼送走了。吕芝书对医生千恩万谢, 贺予也和他握了握手。

“谢谢。”

年轻的安东尼笑了笑:“你记得要调整心态, 最重要的是, 你要自己慢慢地, 彻底地摆脱你内心深处藏着的那个心魔。”

那个心魔如今是谢清呈。

贺予很淡地笑一下, 点了点头。

他说, 谢谢医生,我会的。

安东尼坐上负责接送他的专车,引擎发动, 车子离开。

私人医生坐在舒适的后座,打开手机,点出相册,面无表情地看了看, 光线从外面的树荫间照落,透过车窗,切割在他的手机屏幕上。那里面——

竟赫然是一张谢清呈的照片!

安东尼把手机按灭了, 重归黑暗的屏幕上倒映出了他自己的脸。

一双桃花眼,仿佛能和刚才照片上的谢清呈的眼睛重合……

手机忽然震动,他点开消息。

段:“怎么样?”

安东尼想了想,回复:“他对我应该有个不错的印象。以后还会再见的。”

段:“好。”

安东尼把聊天框退出去了,又给贺予发了个消息:“贺少,你要慢慢调整自己, 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随时都可以打我电话。以后我就是你的私人医生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陪伴你,照顾你。”

贺予在走过别墅草坪时,收到了这条消息。

他站在与谢清呈初见的绿茵地上,看着这条安东尼发来的信息,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吕芝书:“怎么了?”

“没什么。”贺予说,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回廊上。

很多年前,他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谢清呈,谢清呈对他说——

第一次见面。以后你的病,可能就会由我进行治疗。

贺予望着那个早已没了谢清呈身影的地方,静了片刻:“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吕芝书还想再问,贺予却不愿再说了。

吕芝书只得讪讪地,又试探性地:“安东尼医生还好吗?”

“好啊。”贺予心里不知为什么生出一种残忍的报复感,尽管这似乎报复不到任何人,“他是最好的一个。比谢医生好多了。你们怎么早没找到这么好的医生?”

吕芝书仿佛松了口气,笑着:“你喜欢,那就太好了。”

贺予垂了眼睫,重新看向手机,却没有回好医生安东尼的消息。

他退出了页面,点开了相册,那里面几乎全是“坏医生””谢清呈的相片。

多的近乎痴疯。

“……”

贺予感觉自尊被自己给刺痛了。他转过了视线,闭上了眼睛。

长冬已临。

无尽夏,终于开至尽头了。

又过几日,吕芝书在某个午后端着一碟子点心和热茶去书房找贺予,彼时贺予正在看金寿福译注的古埃及《亡灵书》,她敲响了门,得了允准后走进去。

“贺予,寒假剩下来的时间,你没有别的安排吧?”

“没有,怎么了?”

“哦,是这样的。妈给你联系了一个剧组实习的工作,你不是学编导吗?刚好妈有个生意上的伙伴,是个制片人,他们公司最近有个项目要开,剧本和项目介绍我都给你拿来了,我自己也看了看,比你上次那个网剧的阵容大多了,妈觉得你能在里面学到些东西,就想着让你跟组好好地感受一下……”

吕芝书近乎是讨好地在和贺予说着这件事。

末了因为看不出贺予脸上的任何情绪,她又有些紧张:“当然,你要是不愿意,或者有别的安排,那就当妈没说……”

贺予凝视着吕芝书明显很紧绷的神情。

确实是……难以适应。

他已经很难感受到什么叫做父母温情了,尽管知道了吕芝书的过去,但知道是一回事,理解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面对吕芝书忽然春回大地般的关切,他其实是非常别扭的。

但黄石公园的老照片,就像照片里的间歇泉一样在他眼前涌现,他一面感到不适,一面又尽力地接受了这份迟来的温柔。

他说:“谢谢妈,我考虑一下。”

吕芝书讪笑着,似乎还想和他再亲切地聊上几句,但俩人之间隔着十多年的空白,荒了那么久的盐碱地想要生出花草来,到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想不到什么好的话题了,于是只得拍了拍贺予的肩,脸上涨腻着一层肥油。

“那你好好看书吧,妈不打扰你了。”

电影相关的内容,吕芝书确实已经发送到了他的邮箱里。

他点开看了看,是一本主旋律电影,内容非常伟光正,讲的是公检法职能人员为了给基层百姓寻求正义而热血奔赴的故事,主角是警察,检察官,律师。

每个人审美不同,贺予喜欢的是那种有些扭曲,涉及边缘群体,刺痛道德底线,叩问复杂灵魂的文艺片,对单纯的伟光正电影毫无兴趣。

但吕芝书的意思他也知道,参与主旋律项目对从业人员而言很有好处——如果他以后真的要在国内走这条路,而不是去法国英国意大利当文艺片导演的话。

他看了看跟组时间——他只需部分跟组,吕芝书在邮件里说的很清楚,她已经和制片打过了招呼,给他在导演身边安排了一个助理性质的工作,说白了就是摸鱼镀金加学习,有他不多,没他不少,等开学他就可以回去。

他坐在电脑前想了很久。

从贺继威和他说的那些话,到吕芝书刚才逢迎到甚至有些可怜的脸。

然后他想到了那个“新医生”安东尼发的消息。

继而又想到了他的“旧医生”谢清呈——

这么多天了,谢清呈从来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其实他们之间的关联,一直都是靠着贺予单方面的邀约,如果贺予不主动找他,恐怕从秦朝等到20000年,谢清呈都不会给贺予发哪怕一条消息。

贺予的病又一次好转之后,他开始反思,想自己是不是太疯了一点。

他明明不喜欢男人,对同性的身体甚至是厌恶的,只因第一次食了禁果,是在谢清呈身上,就真的毛头小伙子开荤上了瘾,日复一日地纠缠于他。

被谢清呈漠视一次,他尚且不在意,可漠视多了,连他自己心里都生出一种不确定来——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

一定要非他不可吗?

他打开手机,看了看两人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他不慎坠楼前的,他发给谢清呈,他说:“谢医生,我病了。”

“谢清呈,我病了我病了。”

但谢清呈以为他在说谎。谢清呈对他置之不理。

贺予在此刻忽然更醒了一些。

他又一次强烈地产生了想要戒断谢清呈这枚鸦片的念头。

想起上一次他排遣心意,就是去杭市剧组接剧,而这种一天要烧上百万经费的大项目想必更是忙碌,或许他也能无瑕再想那个男人——他的“心魔”。

于是第二天,贺予在餐桌上和吕芝书说起了这件事,表示愿意接受她安排的这份工作。

吕芝书的欣喜溢于言表,但面对她的热切,贺予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她接下来就会伸出一根和蟾蜍似的舌头,流着涎水舔过自己整张脸颊。

他很快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

吕芝书毕竟是为了他才变成如今这样模样的。

“宝贝。”她抱住他,踮起水桶似的粗壮小腿,拍拍他的背,“你从来就没让妈妈失望过。”

在拥抱了他之后,吕芝书立刻联系了她生意上的朋友,安排贺予进入组内进行学习。

一月份。

电影《审判》预备开机。

司机开车将贺予和吕芝书一起送到了影视城。

这也真是破天荒头一次了,日理万机的吕总居然会亲自陪着长子来这种项目现场——虽然她不会留太久,毕竟不方便,她当晚就会回去。

“黄总,哎呀,黄总您气色真不错,恭喜您啊,《审判》开机大吉。”吕芝书的车径直开到剧组宾馆门口,总制片黄志龙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

黄志龙是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性,非常孔武壮硕,大概快六十岁了,有俩孩子。他两鬓虽斑,但精气神很足,正装一穿依旧是钻石王老五,眼里还透着一股子很多年轻人都未必会有的精光。他看上去挺正派的,手上还戴着一串佛珠。

贺予对这人也多少有些了解,业内非常知名的制片人,还是跨境娱乐公司的老板,手下每年无数练习生入选,也有无数人被淘汰,身遭珠环翠绕,美女如云,但据说他一直深爱着早年不幸离世的发妻,罕见花边新闻。

黄志龙对吕芝书挺客气的,笑着和她握了握手,一通热情招呼,吕芝书向黄志龙介绍了贺予。

“犬子就要拜托黄总多提携指教了。”

“哪里,哪里,吕总说笑了,吕总您这么信赖我,公子又是少年英气,一表人才,能和这样的年轻人一起做个项目,这是我这老头子的荣幸啊。”

和杭市那个寒酸小网剧的剧组截然不同。

电影《审判》的排场各方面碾压小网剧一万倍,当然,人心隔肚皮,剧组里大家的对话也油了不止十万倍。

贺予倒是无所谓,习惯了,只是他自从知道了吕芝书少女时的样子,再看她现在这样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笑容和阴雨天的蘑菇似的一茬一茬地在脸上油汪汪地生根抽苗,他的心情就多少有些复杂。

和主创一圈吃完了饭,吕芝书醉醺醺地上了车。

贺予倒是还很清醒,他很有礼貌地先让前辈们走了,然后才随黄志龙的车一起回了酒店。

黄志龙:“小贺啊,今年几岁了?”

“快二十了。”

黄志龙笑着道:“真是年轻。……我见过你弟弟,挺可爱一孩子,你与他各有各的长处,我都非常喜欢。吕总贺总有福气啊。”

贺予听他说起贺鲤,便也心知肚明:“黄总和我母亲认识很多年了?”

“哦。”黄志龙笑道,“太多年了,我都记不太清楚有多久了,总之是老朋友啦。所以你在这里,你不用有任何的拘束,有什么想学的,想尝试的,都可以和我说。”

他冲他眨了下眼睛:“但是有件事说在前头,我手底下那些小姑娘,你可得离得远些呀,哈哈哈。”

“黄总是怕我招惹走您的人?”贺予淡笑道。

“哪里,你长得那么帅,我是怕她们来招惹你,回头你妈得找我算账。”黄志龙喝得稍微也有些上头了,姿态放松了些,“这就是些戏子,配不上你。”

“黄总说笑了。”

黄志龙还没说够呢:“真没和你开玩笑啊,别说那几个小姑娘了,那些男孩子你也离远点儿。现在的男孩子,难说。”

“……”

末了,黄志龙一扶额,笑叹道:“哎,今天实在有些喝高了。”

贺予客气道:“那黄总就回去早些休息吧。”

“好,好。”他摆了摆手,“小贺啊,我让张助给你安排好了房间。那些男演员啊,女演员啊,我都不放心,回头真出什么事,我和你妈交代不过去。我给你安排到技术指导住的那一片儿了。”

黄志龙喝了口矿泉水,道:“我们这片子,你也知道,和公检法职能部门都有合作,那我们要严谨,肯定要他们的人来指导嘛。”

“嗯。”

“那边都是我们剧组请来部分跟组的警察啊,律师啊什么的……哎,那肯定都没演员好看,你跟他们住一块儿,那我就放心了,不会和吕总交代不过去。”

贺予:“……”

搞了半天还是在担心他会乱睡漂亮小姑娘。

贺予也懒得和黄总再废话,到了地,和人一起进了电梯,客客气气地先到黄总的楼层把人送走了,然后才按张助给他的房卡去找自己的房间。

七楼。

电梯门叮地打开了。

贺予踩着厚实的地毯走了出去。

这时候已经有些晚了,走廊上很安静,这原本是再平静不过的一个夜晚,如果不是他在走道口遇到一个人的话。

——谢清呈。

贺予脑中嗡地轰鸣,他怎么也没想到,私人医生不当,微信不回,仿佛人间蒸发似的谢清呈,此时此刻竟然就站在走道敞开的窗边,静静地抽一支烟!

两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都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对方,都很震惊。

烟燎到了手指,谢清呈冷不丁地被烫了一下,他回过神,面上的神色由愕然到冰冷,就这么腰背笔直地站在敞开的窗边看着贺予,嘴唇紧抿,不发一言。

两人僵持许久,最后是贺予先开了口。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清呈吐了口烟,目光冷硬,一语不发地盯着贺予看了片刻,转身就要往回走。

好像所有的催眠治疗都无效了,贺予在又看到他的这一刻心血翻涌如沸,烫得厉害,烫得他连眼圈瞬间都红了,他伸手,一把拽住他:“谢清呈,你——”

就在这时候,靠他们最近的那扇房门打开了,陈慢走出来,拿着谢清呈的手机:“哥,谢雪找你。你一会儿给她回个电话吧。”

贺予感到自己刚刚冲向沸点的血,一下子就冷了。

冷到了冰点。

他眯起眼睛。眼眶仍红,却已由滚烫的火,变为了冰凉的锈。

这么多天了,他的父母要他接受新的医生。

而他的新医生,要他忘记旧的那个人。

就连谢清呈也在用沉默告诉他,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便是一刀两段。

好像忽然全世界都在对他说,你放谢清呈走吧,让他走出你的世界,那样对你对他,都好。

所有人都在催他放弃,只有他一个人在原地苦苦坚持着,无论催眠怎么抹,都无法完全抹掉谢清呈的影子。贺予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明明是恨他的。

他明明怨他抛弃了自己又欺骗了自己。

可他还是坚持着,忘不掉。

直到这一刻,他看到谢清呈竟然和陈慢共处一室,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坚持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蹩脚。

贺予被刺痛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安东尼的所有治疗似乎都在一瞬间失效了。他非常非常慢地问谢清呈:“……是他带你来的?”

“……”

“你这些天都和他在一起?”

谢清呈转过脸去,看着外面的街景,掸了掸烟灰,不说话。

贺予心口忽然就猛地窜起了憋着的那股邪火,眼睛里闪着冷光,死死盯着在窗边长身倚立的谢清呈:

“我问你话呢!这些天你都和他住一起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小鬼到底该不该抱抱》

假设1:

贺宝:谢清呈,要抱抱。

谢清呈:不抱。站起来自己走。

贺宝:呜呜呜呜呜…

谢清呈:起来。

贺宝:(踉踉跄跄起来了。)

假设2:

贺宝:要抱抱,谁来抱抱?

安东尼:我可以抱你起来。小心不要摔倒。

贺宝:(被抱起来了,一直没有学会走路)

结论:

谢清呈:我需要他独立。有一天可以不需要别人的陪伴。

安东尼:我需要他离不开我。必须要我来陪伴。

但结果——

贺予:我不能没有谢清呈。谢清呈,抱抱。

谢清呈:?这不是我要的治疗效果。

安东尼:?这也不是我要的治疗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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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绝了陈少

“我问你话呢!这些天你都和他住一起吗?”

贺予脸色差极。

他看上去简直又快要发病了。

他的新医生用了十多天才把他的情绪控制住, 他的“旧医生”似乎只需要一瞬间,就能让他的理智土崩瓦解。

他死死地盯着谢清呈。

谢清呈也不遑多让地冷对着他。

最后谢清呈拿着烟,沉静地看着他:“贺予。你弄清楚了。”

修指一弹, 烟灰落下:“我和什么人在一起, 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

贺予在这一刻竟莫名地想到了谢雪。他之前喜欢谢雪, 谢雪却只把他当个普通朋友。

后来他阴差阳错和谢清呈上了床, 但事后却是他坠入了迷障, 而谢清呈重拾回了主动权。

他曾以为自己是把谢清呈拆吃入腹了, 谁知道他吞的是一捧不融的雪, 饮的是一块不化的冰。

饮冰很容易, 含入口落下腹就好了。可那冰是消化不了的, 反倒是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冻疼了,让他浑身热血都凉透了。

他是注定要栽在一个姓谢的手里是吗?

气氛一时僵硬到了极点。

最后是陈慢开口了。

陈警官虽有些愣,但还是认出了贺予:“……那个……你好。又见面了。你也是剧组请的指导?”

贺予理都不理他, 只又冷又恨又固执地望着谢清呈。

谢清呈却转过了头:“陈慢你来的正好。这个人喝多了,身上都是酒味。请你把他送回他的房间。别让他在这儿发酒疯。”

贺予身上的酒味那是晚上饭局熏出来的,他自己根本没多喝。

但陈慢信了,不然正常人谁敢对着他谢哥这样讲话?

陈警官道:“我送你回去吧, 你房卡呢?”

贺予一把将陈慢推开了,眼神像是要在男人身上生生穿出一个洞来:“谢清呈,你知道我没发酒疯, 我是在问你话。”

他的神情看上去很静,声音也非常平稳,但只要没有瞎,都能看出有一团愤怒的火焰在烧灼着他的内心。

贺予真的是恨恼至极——

他可以允许谢清呈出现在任何地方,反正谢清呈又不是他的什么人,他又不喜欢他。

可是唯独陈慢不可以。

谢清呈怎么还能和他住在一起?

而且过去的那些日子……他过得那么痛苦, 神志浑浑噩噩,还从楼上摔了下来,如果不是楼层低,也许他就这么死了。

但谢清呈和这个人在一起。

他真的不想和谢清呈说他坠楼的事,那实在太软弱了,太卑微了,贺予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在他明白谢清呈对他的态度后,他并不愿意以此来博取谢清呈注定不会给予的同情。

他宁愿谢清呈永远不知道他坠落楼宇的事,宁愿佯作从来无事发生。

可这不意味着他真的不在意谢清呈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这个陈慢——这个陈慢是个什么东西?之前在剧院里,陈慢在他眼皮子底下去握谢清呈的手,还想趁着人睡着偷偷亲吻谢清呈的脸。

他提醒过谢清呈不止一次了,谢清呈为什么就是不信他呢……

如果不是今天他撞见,如果不是他碰巧也来到了这个剧组,陈慢要这样和谢清呈住多久?他们会做什么事情?

当他在家里备受折磨饱经痛苦的时候,在他始终不肯忘记谢清呈的时候,在他苦苦等着谢清呈的一点回应和消息,哪怕回个“嗯”字也好的时候——

他们俩会在房间里做什么事情?!

贺予脑中闪过无数念头,那些念头都像长着尖锐指甲的小精灵,在撕扯着他的血肉骨骼,挖出他的暴虐因子。

他盯着谢清呈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可怕,而谢清呈眯起眼睛。

他也感受到贺予那种不正常的,没有理智可言的情绪了。

贺予幽幽道:“你应该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话。谢清呈。”

“……”

“你要我当着这位陈警官的面再说一遍吗?”

谢清呈神情微动。

他虽然不知道过去一段时间,贺予经历了什么样的病痛折磨,也不知道贺予是真的病了,更不知道贺予从楼上摔了下来。

但他能感觉到这一次见他,这个年轻人的棱角已变得比之前更为锋利。

谢清呈其实不太确定贺予现在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以前贺予有很多在乎的东西,比如谢清呈绝不相信以前的他会做出那种在酒吧公众场合与一个男性接吻的事情,但现在贺予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看贺予的表情,好像真的会毫不在意地把那些恬不知耻的话都摆到台面上讲。

陈慢也觉出两人之间气氛不对了。

但他的想象力还不够支撑他能直接联想到谢清呈曾经被贺予给上过。他只是觉得这两人大概有什么不太方便和外人说的矛盾,因此只是站在一边,没有插话。

贺予:“你到我房间去,我有话要和你谈。”

谢清呈掐灭了烟,最后还是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你别逼我。”

“你弄清楚了,现在是你在逼我。”

贺予森森然:“……我要你跟我走。去我房间。”

“如果我不去呢。”

“那你看我敢做什么。”贺予红着眼道,“你试试。”

“我试试?”谢清呈眯起眼睛,“好。我现在就试试。”

“谢清呈——”

“干什么?”也许是贺予太过咄咄逼人,甚至在陈慢面前也没有顾忌谢清呈的面子,这让谢清呈蓦地也光火了,“你还没完了是吗?”

“贺予,我告诉你,你要说什么你就说。你要做什么你就做!”

“就在这里。”

“你别以为我真会怕你。”

“……”

或许是谢清呈眼里的怒火太盛了,贺予还真就找回了那么点理智来。

——不,又或许他理智下来,并不是因为谢清呈发了火,而是因为谢清呈的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某种让贺予看着觉得非常不舒服的东西。

那种能刺痛贺予尊严的东西。

那种好像被谢清呈当做垃圾一样处理的感觉,让贺予的阴暗冲动收敛了那么一点点。

谢清呈目光如刃,锋利地逼视着他,两人对峙良久。

最后谢清呈一字一顿道:“如果你没什么要说的了。那么,就请你回你自己房间去。”

“……”

“回去。”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太压抑了,陈慢背靠着墙,默默在旁边看着,他实在不太明白这两个人怎么忽然就闹成了这样——更何况之前报纸上还报道这个男孩子陪着谢清呈闯了档案馆,中了枪,如果那枪偏了,贺予甚至连性命都会丢掉。

他觉得无论如何,按照谢清呈的性格,谢清呈一定都会从此把这个少年笼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会善待他,会保护他,谢清呈一直都是个会知恩图报的人。

贺予是做了什么才让谢清呈对他的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成现在这样?

贺予没有离开,脚下像生了根,但他也没有再往前,他只是那样沉默地,无声地,紧紧地盯着谢清呈的脸。

他的眼神很阴狠,很固执,可不知道为什么,又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明明目露凶光,眼眸却逐渐地红了。

那么多天来的委屈和病痛就鲠在喉咙口,正欲发泄,然而就在这时……

“哈哈哈,好啊,好啊!”

离他们很近的一扇房门忽然打开了。

房间里的光照在地毯上,里面走出来一个憨态可掬的胖子,正笑眯眯地和屋里的人道别。

“那现在这个问题我们暂时就这样解决,明天还要麻烦张律师和男主再沟通一遍。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打扰您到这么晚,统筹排的时间太紧了,实在没办法……”

“不用送,不用送。张律师您好好休息,您留步。”

这胖子花臂,大文身,文的内容很离谱,是HelloKitty。

“……”

他的出现,让走廊上的三个人都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三个人都回了些神。

这位HelloKitty是《审判》的制片之一兼总编,叫胡毅。

胡毅此人出身地位不低,父母都是上将,年轻时在总政歌舞团工作相恋,胡毅子承祖业,能力和人脉都很了不得。不过胡毅是个心眼不坏的大直肠子,地位和名利并没有腐蚀掉他的内心,做事很有底线,不像很多蹩脚资本家,那叫一个利欲熏心丧心病狂,满口扯谎两面三刀,只要被那种人不幸骗了一次,那就会被坑的体无完肤,一辈子都不想合作第二次。正因为胡毅从不吃绝户,所以无论黑的白的,都能和他搭上些关系,而且能有长期搭档。

胡老师一看这情景,拍了下脑壳就咧嘴热情招呼:“哎哟!贺少!陈少啊!”

贺予怔了一下,HelloKitty叫他贺少没问题,那陈少是……

他蓦地转头,第一次将目光真正地落在了陈慢身上。

胡毅还在那儿滔滔不绝:“那个什么,贺少,黄总应该和你说了吧。我这儿有场讲律政的戏发现逻辑上有瑕疵,特急,正和张律师讲呢,晚上就没来参加接风宴。贺少你脸色这么难看,不会是在怪我吧!”

“胡老师说笑了。”贺予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他,一边还在打量陈慢。

胡毅见状,接着笑道:

“哈哈哈哈哈,你没怪我就好,哎,贺少,我没想到你和陈少居然也认识。”

“……”

陈少……

hello Kitty又一次管陈慢叫了陈少。看来不是误称了。

可这人不是只是个小警察吗?什么时候能让HelloKitty在他的姓后面冠一个“少”字?

胡毅又不是白痴瞎子,不可能认错人,也不可能随便管一个人叫少。贺予又忽然联想到自己第一次见陈慢的时候,是在大学食堂里,那时他隐约就觉得陈慢有些面善,但又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见到过,莫非……

“……看样子你们好像不是很熟啊?”胡毅眼轱辘一转,瞧出他俩之间的距离感了。

他立刻笑道:“来来来,那我介绍一下,陈少,这是贺继威贺总和吕芝书吕总的儿子,贺予。”

接着又一拍陈慢的肩,扭头对贺予道,“贺少,这是我发小。”

陈慢有些尴尬,他觉得HelloKitty实在很自来熟,他和这位老师倒也不能算发小,只能说自幼相识。

这话就得说回来了——陈慢的母亲,居然是某首长的三小姐。

当初这位大小姐为了和陈慢他爸结婚,把家里闹了个天翻地覆,她家死活不允许,说她脑子有病,要给一个男人做小,去当二婚太太。大小姐气得厉害,就毅然决然地和家里断了关系,私奔到沪州,和他爸生下了孩子。

首长家再不肯,那也没办法,生米都做成熟饭了,总不能把孩子塞回去吧。

这桩婚事最终还是被陈家认可了,但是嫌隙已生,陈慢除了小时候生病去燕州疗养院住了一段时间外,大多时候,他都不会和他外公外婆家往来。

不过话虽如此,陈慢还是和他同父异母的哥哥陈黎生不一样。

他好歹有一半是少爷的血,更何况,首长年纪大了,心也越来越软,女儿生气不肯认他们,老头儿却越来越念起这个从小受了不少苦,没怎么和外公外婆享着福的外孙。去年老头遗嘱都立好了,陈慢就是按着正常外孙的份额继承的遗产,一分不少,甚至出于愧疚,老首长还多给了陈慢一套燕州的房。

所以陈慢的地位其实根本不比贺予低,两人竟是差不多的社会等级。

陈慢这次来剧组,正是因为老首长觉得挺有意义,想给自己这个从来没在身边得到过太多好处的外孙拓点机会,顺便也让他长长见识。因此特意打电话让人安排陈慢去做指导的。

——“回头名字往名单上一挂,多光荣啊,这电影能进去就是好的,有意义。”

陈慢不想去。

但转念一思考,他觉得谢清呈前阵子被整得那么惨,能进这种组安静安静,淌掉些泥,那也是件好事,于是就说想和谢清呈一起去散散心,这才有了两人同时出现在《审判》剧组的情况。

“哎,对了,贺少,陈少,你俩之前还见过吧。”胡毅介绍完了,忽然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小的时候,我有印象,那天我也在呢,燕州那个大联欢会。咱们一起玩捉迷藏不是吗?和一群小孩儿一起……”

他这样一说,陈慢和贺予互相看着,两人眼神同时一闪,竟是一起想起来了——

难怪这么眼熟!

他们小时候确实见过一次……当时很多有头有脸的人都聚在一起,孩子们也混在一起玩,陈慢和贺予分在两个组里,两人都是队长,所以都对彼此都有些印象……

贺予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原来是你。”

他忽然就戒备全开,高大的身周仿佛散出了触手可及的寒意。

然后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站在窗边的谢清呈一眼,目光里闪动的光影又静,又冷,看似沉沉稳稳,但暗潮之下的阴森之意,竟是比之前还要甚上太多。

如果陈慢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小警察,贺予未必会那么放在眼里。

但是他原来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三代——!

贺予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仿佛有獠牙生出,简直想要立刻咬断谢清呈的颈将他拖回自己的巢穴里,哪怕咬得浑身是血也没关系——到底是他轻视了谢清呈。

难怪谢清呈可以漠视他到这个地步。

难怪谢清呈不要他不回他丝毫不理睬他。

背靠大树好乘凉是吗?

贺予觉得自己的血都冷了。

——有如此听话的陈慢在,是个正常人,还是个不吭声的贵公子,自己这个病得要死讨人嫌的累赘,又算得了什么呢?!

贺予的嘴唇隐约被自己咬出了些血,他看着他们,静了片刻,慢慢地,沾血的薄唇绽开一朵恶之花般残酷的冷笑:“啊,看来谢医生这是,另谋高就,当了陈公子家的私人医生了。”

他硬生生收敛去他全部的狼藉情绪,再望向陈慢时已是十分淡漠,甚至还沾染着些自我折磨的戏谑:“陈公子觉得他好用吗?”

作者有话要说: 傻白甜小剧场

《神奇宠物店》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家宠物店。店里养着一些漂亮的小动物,等待买家青眼。

狗狗龙是其中长得最怪的那一个,因为他既是狗,也是龙,他有龙尾巴,有尖尖的牙,却有着狗狗的杏眼。狗狗龙觉得自己很可爱,可是店里的客人来了又走,日复一日,就是没有人要他。

狗狗龙身边的狗狗和猫猫都被主人接回家了,只有他一个人还蹲在店里发呆。

为什么没人要我呢?他想。

后来,宠物店要搬去别的地方了,店里没有进新的小动物,而老动物里,就剩下了狗狗龙一个。

狗狗龙终于伤心了,他难道是一只很讨厌的小动物吗?他想结束这样的等待和漂泊,想把自己卖出去。于是他问店长小姐借了一块木板,一只蜡笔。

狗狗龙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出售狗狗龙,价格好便宜。”

然后他抱着木板,迈着小短腿跑到门口去坐下,睁着大眼睛望着来来往往的人。

天色渐渐暗了,还是没有人愿意带狗狗龙回家,他们大概都觉得他有病,否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动物呢?狗狗龙在夕阳里慢慢地耷拉下了脑袋。

店铺快打烊了,这时,他忽然听到有个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他面前。

他一下子仰起头,充满期待地抱着木牌子,看向眼前人。

哇…那是一个很高很英俊的男人,好像是个医生,正低头仔细打量着他。

狗狗龙竖起了耳朵,摇起了尾巴,他急切地举起牌子给他看。

医生淡淡地读着牌子上的字,他虽然并不想买,但还是问了句:“……很便宜吗?”

“嗯嗯!”

“多少钱呢?”

狗狗龙摆着尾巴,奶奶地嚷:“168万!”

“……我没钱。”

狗狗龙急了,尾巴晃动得更厉害,跳起来抱住他的腰:“免费!免费!”

医生一点也不想养小动物,他太忙了,没有什么闲心,但是狗狗龙把头埋在他腰间,小爪子不肯松地抱着他。

医生抬眼往宠物店的橱窗看去,发现宠物店要搬迁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怕坐车吗?”

“嗯嗯!”

“晕车吗?”

“嗯嗯!”

“……真是没有办法。”医生叹了口气,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虽然说是免费,但也不可能真的一分钱不给。

他把狗狗龙放下来,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朝以为不要他了瞬间耷拉下尾巴的狗狗龙招了招手:“自己走,和我去付钱。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狗狗龙站在金红色的夕阳里,呆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下子竖起了耳朵,眼睛里都是亮光,他露出尖尖的奶牙,兴奋地跑过去,又扑在医生腰间:“你好!我叫贺予!”

医生身上是寡淡的消毒水味,但闻着居然也不觉得刺鼻。

“……你好。小鬼。”最后医生和他说,“我叫谢清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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