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番外1——旅行(完)
书名:小畜生 作者:就当我不存在吧
第46章 番外1——旅行(完)
他的脑子里有个声音说,这个人是不值得相信的,但他脑子里的声音太多太乱,他也不确定该听哪一个。
有时他觉得他的身体和他的思想已然分道扬镳,他飘在一个更遥远的地方,俯瞰他自己。那个自己试探着把衣角掀开一点,脐环上的钻石在阳光下反射出极耀眼的光。
兆平泽的眼睛被闪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伸到额头去挡。
那是质地极为轻薄柔软的衬衫,薄得仿佛能透过布料看到布料之下的肌肤。
周生郝一点点解开领口的纽扣,他打了双侧的锁骨钉,钉子被打豁过两回,留下些许疤痕,从锁骨开始,那遍及整个上身的刺青逐渐展露它的狰狞面目,图案纹得既奇怪又廉价,仿佛身体的主人故意要糟蹋自己的好皮肉。
奇怪的是,他自己记不清是谁帮他弄的这些玩意了,是谁把这些东西给他纹在身上的?
总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男人同样蓄着长发,看不清具体的面孔,有些个瞬间他感觉他咧开嘴朝他笑,而他正躺在床上翻一本书,男人把他揽在臂弯里,他们的长发缠在一起,从背影看起来倒很像一对母女。
——他们要从这里把你切开,然后……
袁中天把他翻过来,用手指在他的上身画线。
——你要把你的肝脏给我,也许过些时候,我还要你的肾,所以,你要活得长一点哟,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会把你身上能用的东西取出来,所以你想死的时候,一定记得和我打招呼,不然可就太浪费了。
他在他的怀里叹了口气,点头。
——哦,好,随便你吧,我没有很想死。
他要他的肝脏,手术发生在一个小岛上,他听见海鸥的叫声,花瓶里总插着许多向日葵,他恍恍惚惚,不知道那是梦境还是现实。
每当他想要和世界建立联系时,人们不都要从他的身上索取些什么吗?
有的人需要他永远漂亮,满足世俗对美的期待,有的人需要他永远规规矩矩,符合世俗对人的种种戒律,于是他扮演一个漂亮又礼貌得体的空壳,还要无视那些对他肉体的窥探和无休无止的性暗示,但这一切并非无可替代,因为世上有太多具像他一样的躯壳。
他的肝脏就在这个人的身体里,就是说,他已是他的骨中骨肉中肉,况且他们的身体本就流淌着同样的血。
——所以你在与我共享你的生命,这不是一件好事么?
不,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好事,他知道人们总是想要控制他,但他找不到不被控制的理由。
“绝对不会很快就好的,绝对没有‘忍一忍’就结束这样的事。”
袁中天把那套刺青的工具一件件准备好,朝他微笑,像是在告知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你会痛很久很久,你会痛得要发疯,唉呀,你为什么非要我做这种事,你知道我是只会折磨人的。”
他的灵魂就是在那个时刻头一次俯瞰他自己,他在很远的地方看见自己躺在那里,好像很漠然地说。
“那不是更好么?”
“越丑越好?”
“当然。”他笑起来,“不许给我弄得很好看。”
“好呀,”袁中天也跟着笑,“你说得我忍不住想给你弄得漂亮点了。”
“那我就烧掉,”他晃晃脑袋,不是很在意,“我瞧哪里好看,就烧哪里。”
“啧,这里的字是谁刻的?”
“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是婊子。”他的灵魂归了位,笑声听起来很尖刻,“婊子就配这种东西。”
“我把那个男孩给你弄过来怎么样?据我看,他比他父亲有意思多了,我们可以拿他好好消遣一下。”
“不知道你在说谁。”
“哈哈,不要装傻么,你再想想,这不是很好玩吗,我们把那个男孩弄成白痴怎么样?你可以给他戴上项圈,让他汪汪叫,让他只会每天流着口水等着你的鸡巴,很简单,只需要一个小手术……”
“用不着那样,他也汪汪叫。”
“你不是不知道我在说谁么?”
“我记不清了而已。”
*
*
周生郝睁开眼,‘那个男孩’就在他的面前。
在这个记忆的片段里,这个人是忠诚的,汪汪叫的,甚至离危险很近的,他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远不止于此,但照目前看来,他好像真的于他而言,是完全无害的。
他觉得还有什么关键的部分被漏掉了,好像拼图少了关键的几块,但现在他累了,有点不想再琢磨下去。
兆平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条非常大的毛巾,怕他感冒似的,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身子裹了个彻底。
很奇怪,隔着那一层毛巾,他感觉到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肩膀,而他不知是因为背对着他还是什么缘故,虽然胃里不舒服,但也似乎感觉没那么讨厌了,他抬起头,和那双眼睛对视,月光洒下来,为他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极为浅淡的银白色。
“再碰一下我。”
他开口说。
兆平泽却显得像条受伤的狗,在夜色中忧郁地回望着他。
“我说,”周生郝把身子扭过来,抬起一只手,“你真的……”
——用不着那样,他也汪汪叫。
他摸到了那颗脑袋,尽管只是很短的一个刹那,他感到他和世界重新建立了联系,他满意地收回手,用虚弱的声音继续对他说。
“唉,回去吧,我的胃快痛死了。”
*
*
走进酒店大门的时候,他已经疼得快要站不起来。
兆平泽想要扶他,又不敢贸然伸出手。最后他叹了口气,扶着一根柱子很勉强地说。
“我现在已经很难受了,你碰我不碰我,我都好不了多少,但是……”
他便将他拦腰抱了起来,他在空中先是一惊,而后因为实在难受得厉害,就也顾不得那许多,只是伏在他的肩上边吸气边对他小声喃喃道。
“你别叫人看见……”
地砖的颜色在他的眼前深深浅浅地变化着,那些繁密的花纹叫他的视线很快变得难以集中,他在眩晕中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看到的便是房间的天花板,他感到自己的后背靠在柔软的床上,兆平泽则正在试图把枕头垫到他的脑袋底下。
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每一次痛到极点的时候都这样想,但很快他会清醒过来,否定这种念头。
不,才怪呢。我不想死,也不要死。
他试着放松身体,缓慢的深呼吸,对于忍受痛苦这件事,他经验丰富。
痛吧,痛呗。
他手撑着床,坐了起来,一只手把枕头攥得变了形,他又呼出几口气,抬起头,稍微打起一点精神来,指指挂在衣架上的背包。
“药。”
兆平泽把包拎过来,紧张兮兮地盯着他。他突然觉得他那模样很好笑,疼痛的间隙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就好像停不下来了,一时间整个房间回荡着他的笑声,听起来甚至有点叫人悚然。
“嘿,我说。”他颤抖着肩膀笑完了,又抬头看看兆平泽,张开双臂,“趁现在来碰我吧,我已经难受到极点了,你不会叫我更好受,也不会叫我更难受,你这人好像还不错,你想碰我就碰我吧,我喜欢好人,你是好人吗?”
这话问得简直像个白痴,却是真心实意,他想,他的确喜欢好人,他喜欢散发着阳光气味的东西,如果有这样的人,他不介意叫对方碰一碰。
兆平泽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既幸福又凄然的矛盾神情。
“我说真的,”周生郝跪坐起来,“我想不起来你怎么对我不好的了,你现在看起来挺好,你应该是好人吧?我也不清楚……我从前遇到过两个好人,我还没说什么,她们就死了,那以后我就想,只要我再遇见那样的好人,只要那种太阳再照到我头上一次,我什么都愿意,不过嘛,我运气坏死了,那之后就遇到的都是比较不好的人……难道你也想要挖我的肝吗?我没有那么多器官可给了,我就是这么个破破烂烂的样子,你……你哭什么?”
“没有,没有……”
“你欺负过我吗?”周生郝低下头问,“你没对我做过什么糟糕的事情吧?”
“没有,”兆平泽握着拳,眼睛望向别处,笑了起来,“没有什么事,我怎么会伤害你呢,我们关系很好的。”
*
*
周生郝觉得旅行的意义被大大地消解了,因为接下来的那几天,他们几乎一直窝在房间里没出去过。
有时他躺在那堆软得像云似的枕头里心想,哈,他真是废掉了,这是在干什么呀?
窗帘一直被拉着,屋子里光线昏暗,他无聊地盯着电视看一些租来的录像带,仿佛他的青春已在虚无中耗尽,窗外那个阳光明媚的夏天与他无关。
早上或是晚上会有老师和同学来敲门看看他怎么样了,他便虚弱回答他就快要好了,其实他也没有虚弱到那种地步,他只是不想出去。
兆平泽会在有访客的时候,十分机敏地躲到床底下或是衣柜里,周生郝趴在床边上,笑嘻嘻地讲。
“那你到床上来呗,人家要是敲门,你就藏到被子里,像演电影一样,多好玩。”
“不要胡闹。”
“呀,你也看着不大年纪,教训我什么。”
“其实我三十岁了,”兆平泽忽然一本正经清清嗓子,“我结过两次婚,有三个孩子,我是个秘密特工,伪装成高中生来调查……”
周生郝笑得打滚,把床头上的一副墨镜抓起来边玩边问。
“那你都调查些什么玩意?”
“调查,”兆平泽坐在床脚下瞥了床上的周生郝一眼,“哦,这不能告诉你。”
“那你三个孩子都叫什么名字?汤姆,杰瑞,兔八哥?”
“……”兆平泽干咳了两下,“太淫乱了吧,我都得干了什么才生出来这么些玩意。”
“问你自己喽!我怎么知道——”
“你刚才刺探机密,很可疑。”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周生郝把墨镜的金属腿叼在嘴里咬来咬去,“哎呀,我是很清白很无辜的,你可千万不要抓我,你看我细皮嫩肉的,怎么经得起拷打。”
“是的,一般犯人都这么说。”兆平泽凑近了他,“你的阴谋已经被我识破了。”
“哈哈,”周生郝举起手,“你不要太得意,你觉得我会束手就擒吗?我的飞机马上就来接我——”
“可恶,你的狡猾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那当然,”周生郝咧开嘴,“你就跪在地上求饶吧,求我大发慈悲饶你一条狗命。”
“想得美。”
“嘴还挺硬!那你说说看,如果刚才我落到你手里,你会怎么对我?”
“当然是,”兆平泽扫他一眼,“狠狠地拷打。”
“好啊,那我也要这么对你!你等着被我揍死吧!”
“还有这种好事?”兆平泽把手放在腰带上,笑得很动人,“太好了,我就喜欢挨揍呢,你千万可别光说不做……”
“喔,好一个流氓,差点就中了你的奸计。”
周生郝也边笑边嚷,兴奋地,得意地,几乎要在床上蹦起来。
“跟我跳舞吧!上来,上来。”
那张床并不大,原本堆满了枕头被子和小毛毯,他满不在乎地把它们踢下去,他站在床边犹豫了下也跳上来,那是世上最糟糕最滑稽的舞,他们把头甩得晕晕乎乎,胳膊和腿时不时地撞到一起,周生郝开始脱身上的衬衫,他的乳尖总是被他自己揪得发肿,亮闪闪的乳环伴随着上身的抖动晃来晃去,兆平泽突然着了魔似的伸手朝着那乳环抓了一下,周生郝被扯的叫了一声,笑着跳下床。
“不许欺负我,”他捂着胸口,在地板上边蹦跶边喊,“我疼呢,别欺负我。”
“好呀,”兆平泽站在床上笑着看他,“但你说了不算。”
“那你去死吧,”他也笑得疯疯癫癫的,把一只烟灰缸朝他扔过去,“你死了就不欺负我。”
“那我等你杀我,”兆平泽抬手毫无畏惧地把那丢过来的东西接住,“不过不要叫我等得太久。”
“哈哈哈,”他拾起桌子上一切东西疯狂地向他扫射,好像一定要将他的脑浆砸出来,“为什么?”
兆平泽躲开那些苹果和橘子,那些果盘和花瓶,把东西一样一样拾起来摆好,直至再没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前飞过时,才平复了呼吸,斟酌着开口。
“因为我可能会死在别人手里。”
“这样呀。”周生郝把那把没来得及抛出去的面包刀半握在手里,“哦,对,我差点忘了。”
他们便开始在地板上起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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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一个番外就结束了。
周生郝的记忆是一点点恢复的,他隐隐能猜得到兆平泽并不是一个好人,兆平泽也能隐隐猜得周生郝不是真的对过去一无所知,他们暂且没有撕破脸,所以这部分的内容还是比较和谐的。
兆平泽内心想要‘做个自私的人’,但显然正文里当他们又回到北区,回到更沉重的现实里的时候,他的想法又随之变化,还是继续选择做警方的线人,周生郝也自始至终没有放弃对沈蔓之死的追问,他们都很清醒,所以,嗯……
PS:下一章是微博里提了很多次的β世界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