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第二十九章

乔伊几乎是刚走出那间实验室没多久,就被周景泽追了上来。

“先等等。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周景泽扶着额心，站在原地，几乎只思考了片刻,就发现了端倪。

他慢慢回想乔伊刚刚的语气，突然有所顿悟。

“当然没有。”

在乔伊的沉默中，他微微一笑：“以前就会这样，你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突然变得很有攻击性。”

“我好像还欠你一次陪聊的机会，所以，发生了什么？说不定我能帮你解决。”

乔伊记忆力一向很好，她瞬间回忆起,以前周景泽性格刁钻古怪,整个研究室的学弟学妹都怕他。

只有她，白天课多又要参加训练，只能晚上去,有几次，她无意间听到周景泽的通讯电话，才知道他跟家里矛盾很大，多嘴地安慰几句。

谁料后来这家伙就经常拽着她半夜边做实验边念叨抱怨，彻底暴露了一些本性。

乔伊轻轻叹了口气：“抱歉学长。”

周景泽顿了顿，没追问：“想参观一下我的实验室吗？有一些活体堕种，你应该感兴趣。”

乔伊脚步一停,她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从林家独栋楼里携带出样本。

慢慢回答：“好。”

虽然是拿星际海盗的舰船改装成实验室,但周景泽还是把它们仔细按标准规划了。

乔伊跟着他全副武装后,经过消毒灭菌间,一直往里走。

走到最里间,在巨大的无菌隔离室中，乔伊终于看到了两只堕种。

门牌上分别标了“低级”和“高级”。

这样一对比，两个等级堕种的区别就很鲜明了。

低级堕种双目赤红，浑身被浓密的鬈发覆盖，行为毫无规律，只会在隔离室中疯狂撞击，企图砸破金属门逃脱出来。

高级堕种却没有这种反应。

大概是认定了只有通过门才能逃出来，它没有徒劳地撞墙，而是坐在床上，耷拉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门锁，若有所思。

它的眼珠子也不全然是血红色，没有被激怒的时候，甚至能看见和人一样的瞳孔。

直到乔伊走近了，它突然抬起头，表情木然地与她对视。

那一瞬间，乔伊敏锐察觉到有什么细微的，像电流一样的能量，试图侵入她的大脑。

因为小怪物，乔伊现在对脑电波被影响格外敏锐，几乎是瞬间，她快速收回视线。

平静看向周景泽：“这个‘高级堕种’，有精神力？”

周景泽：“什么叫精神力？”

“之前没有发生过吗？你与他们对视，会发生大脑突然卡顿的情况。”

“没有，我试试。”周景泽说着，随手从传递窗伸入一支营养液，企图以这样的方式，引导那只堕种与他对视。

但那只堕种却丝毫不搭理他。

“好吧，看上去我不如你有吸引力，”他耸耸肩，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微变，“等等，我想起来，之前发生过许多次，3096号小行星的原住民抓到堕种后，关在四面环闭的房间，他们却突然消失的情况。”

“我一直怀疑，他们能用某种内部秘密联络的方式，进行沟通。”

周景泽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按照你的说法——难道他们其实能无视距离远近，直接以空气为介质进行联络？好吧，我有点异想天开了。”

乔伊精神一振，电光石火间，一些密集的念头快速涌入她的脑海。

她想起西恩之前，直接通过脑电波，向她传递过信息。

她看着那只堕种的眼睛，突然缓缓开口：“万一，是真的呢？”

周景泽摇摇头：“我之前解剖过它们的大脑和全身器官，除了无法孕育和肌肉更发达，与正常人类没有区别，很奇怪吧。”

乔伊却直直地重新注视那只堕种的眼睛，缓缓开口：“如果异常和弱点能那么容易找到，不至于到现在都拿它们毫无办法。”

“也是。”

周景泽像是习惯了，说着就拿起针剂，从传递窗伸手进去，抓住堕种抽血取样。

结果当然和他说的那样，与正常人类没有明显区别。

乔伊取出自己从林家府邸，趁着混乱取到的堕种样本，果然也是同样结果。

进展十分不顺利，乔伊却反而冷静下来，全然不再被刚刚和小怪物的事情所影响。

周景泽本来有些抱着的，侧头看到她动作不紧不慢地摘手套，有些好笑：“你还是老样子，越是遇到挫折越是兴奋。”

“如果一平无澜，那才该多无聊，我喜欢刺激和挑战性的东西，”乔伊随意掀开眼皮，笑了笑，“我养父遇害的前夜，曾找到我，要我去取一段基因样本。”

周景泽皱眉：“基因呢？”

“没拿到，被抢走了，”乔伊面不改色，随手拿起桌上厚厚的一沓分析报告，“我的意思是说，这些堕种唯一的最大共性，其实是他们都接受过基因融合手术。”

“所以学长，”乔伊抬起头，“我们不如从目前未公开的基因融合的数据入手。”

两个人大致商量了下抵达3096号小行星后，主要的实验方向和目标。

一起往外走的路上，周景泽啧了一句：“突然感觉我这几年白干了。”

乔伊笑了，正要说话，却被周景泽伸手拦了一下。

“这里，溅到了水。”他伸手指向乔伊的耳侧，动作看上去丝毫不冒犯，却在乔伊看不到的方向，不动声色地帮她将一缕散乱的发丝勾回去。

周景泽的站位很巧妙，刚好挡住乔伊的大半边身影，因此从外边很难看清楚乔伊的表情。

这样的场景，落在玻璃门外，等候的三个人眼中，格外怪异。

之前接头的瘦高个和负责开舰船的四对插刀，不约而同地朝西恩看了眼。

却见这个戴着兜帽的家伙，直勾勾地看着乔伊，隐约露出的半张脸，在走廊白光的映照下，透出几分惨淡。

乔伊若有所感，脱实验服的动作微顿，一转头就与西恩对视上。

她愣了一下，瞬间联想到自己刚刚的“不专业”行为，目光闪烁，几乎是下意识挪开视线，快步往外走。

然而越靠近小怪物，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又觉得那股像石榴汁又像海盐的气息，越来越浓郁。

在两人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几乎带着微微湿漉的雾气，瞬间将她包裹，几乎是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乔伊。”低沉好听的嗓音响起，近在咫尺，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落在乔伊耳边，却像夜航时，碰到海面上突然腾起黑雾，诱人入深渊，危险又极具压迫感。

乔伊后背一绷直，骤然止步，嗓子却发干发痒。

忍不住轻咳一声，引得众人关注后，她若无其事地快步错开西恩落下的巨大阴影。

“那么，就麻烦诸位介绍一下，目前3096号小行星的状况了。”

周景泽跟上来：“去前边的小会议室，开个短会？”

乔伊此刻只希望贯彻自己与实验对象保持距离，维护客观严谨的底线，没有多想，几乎是立刻同意了。

那股强烈的压迫感，几乎伴随着乔伊在会议厅落座。

她刚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左边有充电的机器人堵着，右边是巨大的战舰模型，完美避开任何被打搅的可能性。

然而，乔伊刚要找把椅子——

充电的机器人却被快速挪开，一把双人座的长椅被人拖过来，搭在她旁边。

周景泽在里边坐下，侧过头，微微一笑：“这原本是艘淘汰的报废舰船，没有多余的座位了，不介意我搭把长椅在这里一起吧？”

乔伊正要回答，一道颀长的影子，却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个三米高，重几吨的战舰模型，低气压地打量着。

她眼皮一跳，生怕这家伙一个不高兴，直接变成第三形态，把模型掀翻。

终于按着眉心出声：“没位置了，要不你……”

话音未落，西恩骤然回头。

却没看她。

他披着长袍，径直越过她，甚至都没有给她多余的眼神，直接面无表情地坐到周景泽的长椅上。

刚好不好，就是他刚刚空出来，打算留给乔伊的位置。

乔伊：？

她低头看向排排坐的两人，又看向被堵在雕塑和圆桌间，毫无去处的自己：……

周景泽在西恩坐下的瞬间，就察觉到来者不善了，难免心底觉得窝火，忍不住嗤笑一声。

刚要出声嘲讽，坐在光屏下的四对插刀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

“你们够了吧？大敌当前，你们还有心情在这里整活？”

本名李大壮士的前星际海盗，现3096号小行星原住民，看不过去地大步出去，搬了把铁椅子往圆桌最外侧一搭。

“林小姐，你坐我旁边来。”

等乔伊无视排排坐的两个人，翻过桌面坐好。

身披四对插刀的李大壮士，敲敲桌面。

“好了，开始啊，都给我好好听着。”

“首先，我们3096号小行星呢，之前只有最东边这一块，是我们人类的城市了，其他区域，都被堕种占领了。”

“直到两年前，我们第五分舰的伟大星际海盗们，在舰长的带领下，救助当地人类于水火中。”

瘦高个忍不住嘀咕：“呸，明明是你们被联盟打得落花流水，战舰坠毁到3096号小行星，被我们领主救了……”

“孙票票你别打岔!反正就是，现在我们掌握了一些克制堕种的方法，击退了堕种。但就在不久前，出现了一些狡猾的高级堕种，还有一批突然投奔人类区域，来历不明的小孩。”

“听我们侥幸存活回来的先锋队说，堕种占领的中心位置，还有一只能够支配其他堕种的高智慧生物。他们称之为‘使徒’。”

“而这只使徒在到处抓人类女性，似乎要找到与他‘匹配’的伴侣。”

乔伊懂了：“所以，这就是你们找我的目的？”

李大壮士摇摇头：“你哥，就是林三，他很可能跟那个使徒存在某种联系方式，我们发现他一直在向3096号小行星输送堕种和作为食物的人类。这次更是截取到他找到合适作为使徒新娘的消息。”

“所以我们冒险劫取了这批货物。我们的计划是，等林小姐到了后。找个人替换‘真新娘’，然后冒险跟着林三混进堕种核心区域，斩杀了那只使徒。”

“怎么样!是不是听得热血沸腾？”

乔伊沉默片刻。

又是三个人冒险劫货，又是骗过林三斩杀堕种的……

确实是准备随时洒热血。

谁也没想到，一直表情漠然的西恩会突然淡淡开口。

“你们杀不死的。”

谁也没有在意他突然冒出来，又保持缄默的一句话。

修修补补的战舰顽强抗过跃迁和宇宙风暴，终于在乔伊和西恩登舰的第十天，穿过大气层，抵达了满目苍痍的3096号小行星。

这里在堕种的影响下，自然植被早就变得格外稀缺。

大片大片的地壳裸露在外，带来常年的风沙和干旱。

以及，永无天日的被强辐射笼罩。

战舰在人类核心城市蛋壳状的保护罩顶端停下。

周景泽递给乔伊一套防护服，见她下意识先给了西恩，忍不住眯了眯眼。

蛋壳保护罩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光梯打开，承载着乔伊一行人，在四通八达，纵横交错的透明空中管道里光速滑行，最后直接准确地停泊到最中央的领主府。

李大壮士率先跳下来，迫不及待地拉着乔伊去邀功，边走边诚恳地劝告：“林小姐放心，不会让你亲自去的。”

等到了领主府，却被告知领主去隔壁星球开会了，这几天都回不来。

而那位星际海盗第五分舰舰长，也带着小队出去清理堕种了，短时间收不到消息。

不过，管家倒是积极地给乔伊和西恩安排了房间。

算是表明了态度。

当天晚上，蛋壳保护罩打开城市照明系统，自动将人造恒星的光芒关闭时。

乔伊的房门被叩响了。

门外站着穿戴完毕的周景泽。

他冲她微微一笑：“走吧。”

“动静小些。”乔伊看了眼对面的房门，“别把他吵醒了。”

周景泽的眼底快速划过一丝笑意，脸上却不显。

“说的好像我们要去干坏事。”

乔伊顿了顿，没有说话。

她是一开始就打算好了的，让周景泽带她去看看那些来历不明的孩童。

但因为他们白天畏光，不喜地面上的生活，到处躲着睡觉，乔伊只好晚上去。

至于西恩——

乔伊想起这几天，他见到她，就耷拉着眼皮，白瞳幽幽，却目不斜视。

浑身散发低气压，仿佛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

可偏偏，这几天乔伊走到哪里，背后都能不经意地发现一道幽幽的影子。

等她忍无可忍地想去拽出时，他却只是用白瞳注视她，像是在主动等她开口。

忽略掉心底那种古怪的感觉。

乔伊冷静地分析，确实不能带他。

她这几天其实在仔细留意，他身上又开始长那种黑疙瘩了。

她想方设法，才说服他在傍晚浸泡了原始环境模拟液。

必须再经过12小时的疗养，才能完好恢复。

周景泽很快带着她避开机器人守卫，下了楼。

殊不知，楼顶却立着一道颀长的影子。

本来该浸泡在营养舱的人，一身长袍，面无表情地将两个人的对话收纳入耳底。

他的身下已经聚集起了一滩黑水，头顶的水母也阴沉得发黑，那些触手都委顿于地，从房顶垂落下去。

尤其是当两道相互并行的身影，快速出现在楼下华庭里时。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收住，密密麻麻地扎着。

信徒阿穆的信息涌进来：【西恩阁下，那个人类雄性的所有报告都显示很匹配……】

【闭嘴。我丝毫不想知道。】

阿穆顿了顿：【您，不高兴？是因为那个人类雌性吗？】

【阿穆。我没有那种多余的情绪。】

他快速打断。

【查下近两百年，进入过低纬度的种族信息。重点查擅长精神控制的。】

断开通讯，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浓稠的黑夜，白瞳淡漠。

半天后，突然对着空气冒出一句：“得亲自去考察。”

自言自语般：“不可能所有报告都匹配。一定有假的。”

对。

看在她救过他的份上，他必须帮人类雌性严格考察未来的伴侣。

万一那个男人掺假了，后果会很严重。

而不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绝对。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