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第二十三章

乔伊被过度刺激的大脑才刚刚恢复理智,又因为看到的画面停顿运转。

在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只高若灯塔的青紫色怪物，那怪物有着水母的头,身上却覆盖着虫族那样崎岖坚硬的黑甲。

而仅仅是盘踞而非站立着，也早已超过水池面，暴露到上方的空气里。

池水都因为他的体积，上涨了一半。

她看见偌大的水母头间，有一双莹白的眼睛，透过波光跃动的水面，冰冷冷地睥睨着她。

有一瞬间，乔伊几乎是以为自己又在做那个可怕的噩梦了。

直到他伸出一根触手,企图故技重施,迅速遮住乔伊的视线。

却忽略了那紫黛色的触手，几乎根根都有乔伊的腰粗，一波随水掀过来,乔伊倒是看不见了，却不是被遮住了视线。

而是撞到水池壁上，眼前一黑。

那根触手僵直在原地，只有带着棘刺的尖端还在躁郁地晃荡着，好似不知道该拿明显小几十倍的人类要怎么办。

这样熟悉的模样……

乔伊双目聚焦，表情微震。

卡顿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运转，她快速按捺住急促跳动的心脏,站起来，皱眉张口要喊他的名字,却呛了几下水。

下一秒,剧烈的水花声响起,几乎没有思考,还在注视她的怪物立刻用触手把乔伊捞起来。

一直抬出水面，乔伊抓着稳稳的触手，眯着眼睛开口：“西……恩？”

他似乎有瞬间的僵硬，但被太厚的锐甲覆盖着，看不太出来。

漆黑厚重的水母头也不复半点晶莹剔透，乔伊甚至不知道那下边，还有没有一张与人类相似的脸。

他没有吭声。

乔伊的脑海里却回荡着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信息。

【这不是他。】

不是任何人的声音，就像是一道被人硬填塞进去，试图让她坚信不疑地信条。

就在乔伊保持沉默时，她攀着的触手动了。

触手臂上的吸盘牢牢抓住她的衣服，一直抬高，伸出林家后花园的电磁屏蔽墙，将人缓缓放下去。

巨大的水母头耷拉着，白瞳的幽光打进着剩下的那池水底。

看那个人类雌性茫然的表情，大概相信了那道信息。

西恩知道自己该高兴的。

她不会知道他的第三形态，因此也不会露出那种让他产生暴戾情绪的表情。

果然，抱着他触手的力量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地重新收回那条触手，刚抬到墙头，尖端却被人拽住了。

乔伊借着力道跳回院子里，皱眉看他。

“西恩，你怎么不走，愣着干嘛？等他们醒过来吗？”

西恩迟缓地抬起头：？

几乎没有察觉到自己隐秘的一丝紧张。

她认出了他？

可是那双漆黑像星河亘古的眼睛，清亮透彻，根本没有丝毫的嫌恶和恐惧。

突然，精神控制的时间到了。

躺在水池边陷入梦魇的小林德布奇痛苦地呻、吟一声，僵硬扭曲地抬起半个身体。

乔伊眼皮一跳，随手捡了地上不知哪个宾客慌乱逃窜间，遗落下的半杯高度酒，快步朝他走过去。

西恩居高临下地注视这一切，原本飘忽的心情重新坠下去。

刚刚怎么忘了把这个家伙弄死。

按照他之前的说法，他跟人类雌性有过缔结为伴侣的契约。

那么很可能早就做过基因检测。

乔伊很崇信这种在低纬度宇宙，据说最科学的手段，说不定是因为基因匹配度很高，才被欺骗签订了契约。

对，西恩从始至终都不相信，乔伊会看上这样一个劣质的雄性。

连那只长兔子耳朵的都比不上。

不，兔子耳朵的也不行。

可如果她仍然执信基因检测结果，要给这个雄性喝那种奇怪饮料的话……

然而下一秒，乔伊走到小林德面前，踩住他的胳膊俯身，面无表情地扇了一巴掌。

他痛得骤然睁眼，可不等双目聚焦，就惊喜地发现面前熟悉的人脸。

“乔……”

“解剖老师遗体，并拿来展出的建议，你提的？”

话音落下，乔伊却并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微微一笑，用力掐住他的脸，将那杯高浓度酒精灌了进去。

然后一脚把人踹入水池里。

力度之大，溅起两米来高的水花。

而在那样的背景下，乔伊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走吧。”

西恩沉默片刻，突然发现，自己对人类雌性这种生物，其实还需要更深刻的了解。

“趁这边人少，我们离开，不然等官方的人来了挨个排查，会有点麻烦。”乔伊习惯性去拉他，顿了顿，没找到手在哪里后，便若无其事地拉住了一根触手。

电磁屏蔽墙对两人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他们很快出了林家，走人最少的那条路。

然而拐过一棵巨大的古树，隔着墙，林家屋宅里传出的惊呼哭泣声，逐渐稀少，乔伊却抬头看见一栋独立的蛋壳状建筑物。

那是林家的展馆所在地，高高竖起的灯牌上还闪烁着残缺的“罪恶烙印”几个字。

这里是最先事发，堕种闯入的地方。

一开始没能逃掉的，早就血流干涸，无声无息，能逃的也自然跑掉了。

因此这一处的角落，显得格外安静而阴冷，只是时不时有堕种啃食什么的声音。

乔伊脚步一顿，脑海中划过之前在星网上看到的那些照片，这么想都还是有些不甘心。

她冷静地掏出一早就携带的压缩护甲穿戴上，瞥了眼身后半个身子跟树叶融为一体的小怪物。

沉默片刻：“这里视野好，有棵树，前边还是一栋很高的泊机楼，不容易被发现。”

“你在这里等我下，那个展厅有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头顶却已经响起穿梭机快速降落引起的音爆声。

和着战机盘旋的轰鸣，越来越近。

乔伊扶额，却还是不甘心：“不可能全部被偷走了，我……”

【都拿走了。】一道频率熟悉的声音突然涌入乔伊的脑海。

她愣了愣，慢慢抬头，对上那隐匿在树叶阴影间的白瞳。

“西恩，刚刚那是你在——说话？”

【这个形态没有发声功能。】

乔伊确定了，就是他在跟自己交流。

但她来不及多想，先因为他前一句话里的意思而双目黯淡，叹了口气。

“你亲眼看到了？算了。”

正在这时，一颗耀眼的光弹突然朝着乔伊他们所在的这棵巨树投下来。

大概是这棵树又高位置又太好，遮了他们探查视野的缘故。

乔伊拉着西恩堪堪规避了光弹，在下一颗光弹落下前，却先听到脑海里重新涌入的新信息。

【我知道在哪。】

她骤然抬头，却因为抬高，看不太清他的样子。

“在哪？”

【你站近一点，我够不到。】

乔伊不动声色地靠近他一步。

【再近一点。】

乔伊：？

她很干脆地再走近了些，直到鼻尖都贴上那些冰凉而凹凸不平的黑瘤状“铠甲”。

乔伊：“你到底要……”

话音未落，她面前的盔甲骤然向内收缩打开，乔伊一个没站稳，直接陷入一大片柔软温热的东西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刚刚收缩的厚重盔甲重新闭合，乔伊背后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消失。

她陷入柔软如肚腹的温热中，只有一点狭窄的空间能供她挪动。

要不是乔伊确定他的嘴不长在这里，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被拆分吃进肚子里了。

好在，很快脑海里就又有了他的交流信息。

【要撕裂空间，你的身体构造不适合跃迁时的力量。】

？什么叫撕裂空间？

她从来没有在除了科幻作品以外的现实里，听到过这个概念。

乔伊隐约有种奇怪的错觉，自己好像养了个什么不得了的家伙。

可惜她现在只一味沉浸在老师遗物可能还能找到中，顺便计划一下继续更正自己的《水母观察记录》。

乔伊全程没有感受到任何过大的颠簸，她以为过了很长时间。

但事实上，等那种被塞进身体里的奇怪感觉彻底消失，乔伊终于能重见天日时，时间不过才过了几秒钟。

这里应该是一座荒废的危楼，离林家不算很远，隐约能看到那边冒气的烟雾。

听到悉索的动静，乔伊回过头，却惊悚地看到一滩拱起的黑瘤状盔甲，明显是刚刚西恩身上长的。

联想到那个高级堕种杀“林三”时的画面，乔伊眉心一跳，快步走过去，刚要喊西恩的名字，身后却多了一道颀长的影子。

“乔伊。”

低哑又有些沉闷。

西恩的声音。

他很快跨过来一步，挡住那摊黑色瘤状物：“很丑，别看了。”

乔伊才发现他突然又变回了半人类的模样。

而且之前那些贯穿纵横的瘢痕和肉瘤都明显不见了。

乔伊心念一动，再回头看地上那些：“这算是——蜕皮了？”

西恩面色变得古怪，这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他伸手要丢了那些形态转化遗留物，却被乔伊手疾眼快的拦住了。

“丢了做什么，我可以带回去研究吗？”乔伊表情坦荡，“这不算是解剖。”

“对了，你还能再变成刚刚那样吗？”

除了那层能收缩的“铠甲”，她对刚刚裹住她的柔软腹部，也挺好奇的。

只可惜刚刚没能仔细看个完全。

西恩身形微僵，缓缓回头，直视着她漂亮的黑色眼睛，好半晌，才轻轻开口。

“不丑吗？”

“为什么会丑？”乔伊疑惑地看他，“那样比例完美的构造，要是能仿生下来，做成机甲，不知道要造福多少人。”

西恩淡漠地耷拉下眼皮。

“对了，最好再买点药，”乔伊毫无所知，“我刚刚发现你喉部长了个肉瘤……”

话音未落，西恩白瞳微阔，整颗水母头瞬间盈满赤红，他快速打断她：“那些东西，不找了？”

乔伊果然转移了注意力。

跟着他去看老师的东西。

他带着她走进一间荒弃的旧房间，应该是之前拿来做办公间的，现在整栋楼报废后，地面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滋润过，从狭缝间长出了许多奇怪的植物。

而那些还带着防腐罩的遗物，就整齐地堆砌在房间里。

摊开的数据手稿还停在老师被处死的前一页，那台乔伊要找的生物环境调配机器也好端端地呆在角落里。

乔伊甚至还看到了一只金属拼接犬，

那是她刚进军校时，对武器感兴趣不大，为了打发无聊的枪械介绍课，把金属零件拿来拼接成了只摆件。

那时候她跟乔利耶的关系还没恶化，周末去看他，就顺手放在他办公室里了。

据说这些遗物都是从他住宅里找到的。

他后来成为议员，又参与到政治里，搬过很多次住宅，却没想到还留着这个。

直到看见一个方形玻璃盒，乔伊突然停住脚步，漆黑的眼瞳慢慢变得深沉。

那里面的防腐剂里，浸泡着半只剖开的脑部。

乔伊大脑骤然嗡鸣作响。

过了好久，才缓缓伸出手，搭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却是自己没有察觉到的颤栗。

“乔伊，这是你的。”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乔伊面前。

掌心里的展览盒，装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锦织鸟标本。

乔伊愣了愣。

过了好久才想起来，很久以前，老师刚把她捡回去时，她性格孤僻，讨厌交流，也没有同理心。

他经常送她一些小生物嘱咐她养，烦不胜烦。

乔伊经常趁他不注意，把那些小东西丢给隔壁院子里。

长期以往，就算隔壁女士再喜欢小动物，也忍不住投诉了老师。

直到有一次，乔伊站在门后，听到老师温和抱歉地跟投诉者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她从小生活环境特别，缺失情感陪伴，我怕她再长大些后，会失去对这个世界的归属感，所以想让她多养些生物，从平日照顾中获得情感归属，只是没想到……放心吧，我试试换个教育方式。”

乔伊当时没说什么，却翻过院墙，把老师今天刚送的锦织鸟笼拿了回来。

她不声不响地学光脑，查养鸟类的资料，锦织鸟的繁殖生存方式。

那是乔伊第一次在除了老师外的生命体上，花那么大的精力。

那只鸟活了很久，从乔伊被捡回来到她第一次阅读《生命起源论》。

直到有天傍晚，来了群自称是公爵，内阁秘书和半神奉者的家伙。

他们口口声声说是来接老师回家，却随手一挥，弹开扑过来护主的锦织鸟，正要抓乔伊的时候，老师回来了。

乔伊一直捏着那只锦织鸟，表情茫然，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养生物会刺激她的情感，又好像不太能明白。

在前往首都星的舰船上，乔利耶发现了那只死掉的锦织雀，耐心地掰开她的手指，把僵掉的锦织雀掏出来。

然后带她去了间实验室。

沉默地教她把那只鸟，做成了栩栩如生的标本。

乔伊没要那个标本，后来很多年，除了做实验，也没再认真养过动物了。

隔了十多年，再看到这个保养得很好的标本，乔伊轻轻叹了口气。

西恩本来是希望那双眼睛重新恢复星河的样子。

才转移她的注意力。

没想到乔伊的情绪却更低落。

乔伊抬眸刚好瞥见他皱起的困惑表情，笑了下，转移话题：“西恩，谢谢你，我很高兴。”

西恩被那双湿漉又明亮的眼睛直直注视，突然想起她刚刚对他做的违法动作，莫名面色微红。

他快速挪开视线，盯着一些奇怪又眼熟的文字：“这也是文字？”

“这是老师自创的数据快速记录方式，”乔伊见他问的是那本摊开的手册，看过去，“上边写的是‘实验起始：965371’，‘终止：3096’……”

乔伊的表情微微变了。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965371，可能不是数字，而是是一串编码。

最初被堕种沦陷的偏远小星球，编号就是这个。

那也是她出生的地方。

正在这个时候，楼下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数似乎很多，间杂着小孩子哭叫的声音。

“妈的，这批货非要找幼崽，好容易集齐了，那林三却半天不露面。”

“呸，林家出事，那林三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政府的人也跑来凑热闹，我们跟丧家犬似的躲到这里。”

“老大，那还交易吗？”

“废话，那边急着等货，可不管林家是死是活，他林三不出面，可别怪我们自己揽下来财主。”

“行了，点一点数目，要来了。”

乔伊透过门缝，往外看过去，一眼看见那些牛高马大的人，都遮掩了标志性脸伤。

星际海盗？

而被他们绑来的人里，有男有女，但更多的却是幼崽。

其中一个，还是乔伊眼熟的——

林诗瑶？

林诗瑶大概是被注射了什么药剂，昏昏沉沉的。

直到被一个大高个提溜起来，她才骤然惊醒。

恐惧地四周环顾后，她脸色惨白，忍不住大喊大哭：“放开我!我可是林家唯一的女儿，我爸爸知道了绝对不会饶过你们!!”

“林小姐好好呆着，你可是那位点名要送过去献祭……”话音未落，林诗瑶突然挣脱开了枷锁，一巴掌打在那黑脸男人身上。

好歹是林家出身，她还有点胆子，开了一枪后，转身就要跑。

没跑出几步，却被人揪住头发拽回来，甩到墙上。

“妈的，还敢打老子？你以为你现在还算是哪门子的贵族小姐？”

你以为是谁要我们抓你一起的？还不是林三和你那老爹……”

虽然早就猜到了，林诗瑶在听到这句话时，却还是摇摇欲坠，骤然呆呆傻傻地坐下去。

喃喃自语：“为什么？林三不过是个基因配种婴儿。我才是他跟母亲自然缔结诞生的……我不该才是他最喜爱的孩子吗？”

“结果他要送我去3096号星，给一个怪物献祭!”林诗瑶疯狂地仰头大笑，笑着笑着，却突然发现周围安静得可怕。

那些哭泣的幼童，年轻男女，甚至刚刚还凶神恶煞的绑架犯，都诡异地盯着天空，表情呆滞。

林诗瑶愣了愣，缓缓站起来，挣开枷锁。

却没一个人留意到她。

还没来得及惊喜，想起刚刚的教训，她颤巍巍地捡起地上的枪械，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跑了几步，她又回头看那些孩子们。

犹豫了片刻，她咬咬牙，一手揣一个最近的，跑到拐弯处，正准备拨通警都的通讯——

一直在门后的乔伊却眼皮一跳，快步走出来。

“别打。”

“乔伊教授？!您怎么在这里？”

乔伊看向她，没说话。

林诗瑶却突然明白了什么，怔了怔，迟疑地开口：“这些人——”

“他们种了神经毒素，暂时动不了。”

“这些孩子你都带走。”

“好，”林诗瑶拽着那些呆呆傻傻的孩子们往楼下跑，跑了几步，见乔伊没有要跟上的意思，“那您……”

乔伊看着她，微微一笑：“你上次说，你父亲要把你嫁给一个怪物？是3069号小行星上那只吗？”

林诗瑶表情微变。

乔伊却自顾自地开口：“既然林家一定要把你当成什么祭品，就算你跑回去，他们也会把你抓回来。”

“宇宙这么大，我跑远些不就行了。”

“那你一开始怎么不跑？”

林诗瑶沉默了。

当然是跑不出他们的眼线。

乔伊却敲了敲楼梯扶手，表情淡然，像是在随口谈论今天天气怎么样。

“除非他们确定你已经去‘结婚’了。”

乔伊微微一笑：“我来帮你当怪物的新娘。怎么样？”

林诗瑶浑身一震，双目骤然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