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你冷静点

那工人摇了摇头，终于断断续续的道：“基……基层，地基用的沙子有……有问题……”

“我查，我一定会查！是谁他妈的在基层用那些沙子，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方明阳红着眼睛，整个人已经化为了野兽。手，却紧紧的握着那工人，感觉着那手渐渐变冷，他的心，也一点点的沉下去。

那工人痛苦的握紧了方明阳，像是要用上毕生的力气一般。那边急救的医生又飞速的换下了点滴瓶，另一瓶点滴用上，飞速的按压着他的心脏。

方明阳看着他艰难的呼吸，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大石碾压着，一寸一寸的痛，痛得连呼吸的风，似乎也是一片血腥。

“总……总经理……”那工人慢慢动了动沾满了血的脑袋，看向方明阳。方明阳连忙低下头，将耳朵靠近他，不断点头：“我在，我在……”

那工人深呼吸了一下，笑道：“我知道，你……你是一个好……好人，我相、相信你一定会、会找出那群偷工减料的人，为，我们讨回公道。我，我不行了，家里的几个老人和、和孩子，我，我求求你，帮我好好照，照顾他们……”

方明阳只觉得脸湿湿的，他没有空去擦，只是抬起头来，冲着那个工人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一旁的医生不断的忙碌，不断的大声的指挥着一旁的护士，手忙脚乱的在那名工人身上插着各种仪器，甚至有医生让方明阳放手。方明阳动了动手，然而那工人将方明阳的手握得更紧了。

泪，从方明阳的眼眶滑下，那工人将方明阳的手握得死紧：“总经理……帮，帮我照顾他们……”

“嗯嗯。”方明阳不断点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感觉着握着自己的那只粗糙的手，一点点的冷去。

身后，看着方明阳颤抖的身子，尚凌终于忍不住将方明阳紧紧抱住。

没有了力量的支撑，那只手渐渐松开。方明阳的心一颤，两只手紧紧将那只失去了生命力的手紧紧握住。

医生已经在开始拆下医疗仪器。方明阳红着眼睛大喝：“医生，救他啊，不要拆，不许拆！”

“方明阳，你冷静一点！”尚凌睁大了眼睛，盯着几近疯狂的方明阳，两手将他按住，紧紧搂在了怀中。渴望的温暖再也不是最重要，方明阳只是一个劲的挣扎。

到底争不过数个人的力量，在尚凌将人紧紧按住的时候，医生沉默的从方明阳手中将那工人的手拿了下来，放好，盖上了白布。

“不！”方明阳嘶吟，尚凌心疼的抱紧他，道：“让他好好去，你别这样，冷静点，找出那个混蛋，为他们报仇才是你应该做的！”

方明阳挣扎，那边倒塌的地方，却再次掀起一阵喧哗，数个人重叠在一起，被挖了出来。方明阳赤红着双目，呆呆的看着那一架架担架。

不能让他再呆在这里了。尚凌一个狠心，扯着方明阳想要带走他。

方明阳疯了似的想要冲过去，不断的挣扎和嘶吼让尚凌害怕。尚凌突然叫道：“医生，镇定剂！”

镇定剂是个很好用的东西，方明阳的挣扎渐渐小了下来，倒在了尚凌的怀中，脸上还带着泪水，没有刚刚的疯狂。

熟睡的方明阳，看上去更显得稚气了。眼角的泪痕，让他显得似乎有点委屈。尚凌不理会一旁护士奇异的眼光，将方明阳抱起，上了车离开。

工地有方裕兴在，他倒也放心。

夕阳西下的时候，方明阳还未醒来，似乎是累着了，又似乎是因为惊恐，他睡得很不安稳。尚凌不放心他，只能坐在床边守着，在方明阳挣扎抽泣的时候，安抚他，在他泪流满面一身是汗的时候，为他擦拭。

尚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让他狠不下心来不理他。

但是至少有一点他很清楚，方明阳在他心目中，不是一个恶心的gay，或许从那个晚上，催情剂的催动下，就已经不再是。

他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萌芽，而他，必须抑止他，在小芽苗还未茁壮成长的时候。

伸手摸了摸方明阳的额头，温度正常。他起身，勒令自己必须狠心离开。

手机适时响起，他几步出门，接通。

方裕兴疲惫的声音响起，首先问的正是方明阳。尚凌看了看房里的方明阳，声音是没有发现的温柔：“是的，还在睡。”

电话那头，方裕兴长长的松了口气：“今天，谢谢你了。明阳还小，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希望醒来的时候，你能帮忙安慰一下他。不要让他钻了死胡同。”

说着，方裕兴有些忧愁的叹息：“他的一生，走得很平稳。哪怕他性取向不同，我和他妈妈，也都舍不得骂他一句。今天的事情，对他的打击只怕……”

“方伯伯放心，我会看着他。”尚凌打断他的话。方裕兴语气有些高兴，松了一口气的道：“太谢谢你了。”

“方伯伯客气了。”尚凌语气很平淡沉稳。方裕兴又说了几句，匆匆挂了。

尚凌深深呼吸了一下，今天现场他也看到了，只怕死伤很多。特别是方裕兴这个电话，更是肯定了他的想法。

方裕兴的意思很明确，是要他看好方明阳，别让他插手。

若是别人，或许尚凌会反感方裕兴的溺爱，但是今天方明阳的情绪，他是真的不敢在让方明阳插手。那种竭斯底里的痛和疯狂，他看着也心痛。

尚凌守在门口，到底还是不敢离的太远。皱着眉头跺了跺步，他还是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久，人才接通。

“尚总。”那边的人喘着气。尚凌皱了皱眉头，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惨，太惨了。”那边的人顿了顿，又道：“死了六十几个。都是正在里面施工的工人，剩下的十多个都是重伤。”

尚凌的眉头又皱紧了，那边的人似乎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我在现场找到了瓦斯罐的碎片。而且那些沙土，明显都有问题。老黄也说了，那些沙土明显就有问题，工人看不出来，建筑工程师不可能不知道。”

房中有人轻轻动了动，尚凌立刻道：“你先听方裕兴的指挥，帮衬一下他们，有事我在找你。”

那边的人似乎沉默了，声音压得更低：“尚总，我不明白。”

房中的人似乎起身了，尚凌匆匆道了声：“我会和你解释。”而后便挂了电话，推开门走了进去。

方明阳还在发呆，见到尚凌似乎有些疑惑，四下看了看，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家，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尚凌坐在床边，盯着他问道。

方明阳有些迷糊痛苦的抬手拍了拍脑袋，奇怪道：“有点疼。”说着，又看着尚凌道：“我喉咙痛，口渴。”

可怜巴巴的模样让尚凌忍不住一笑，说了声“我去倒杯水。”便走了出去。

哪知人才刚走出来不久，方明阳便赤着脚冲了出来。尚凌放下杯子，冲了过去：“方明阳！”

方明阳没有理他，急急的往门外跑。却怎么也打不开门。尚凌赶上，怒道：“你干什么！”

“我要去看看！”方明阳急红了眼。

“不许。”尚凌沉下了脸。方明阳怒极反笑：“你凭什么？”

尚凌盯着他，阴沉的神色让方明阳有一瞬间的惧怕，然而，他却还是倔强的抬着头，红色的眼眶睁得大大。

尚凌讽笑：“你去了能干什么？除了发疯捣乱，能做什么？”

“你！”难听的话让方明阳大怒。尚凌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接着道：“你除了那点臭脾气，还有什么？遇到事情能冷静下来面对吗？除了哭你什么都不会！难怪方伯伯让我看着你，不让你去捣乱！”

“闭嘴！你凭什么这么说？！”方明阳涨红了脸，竭斯底里的怒吼了声。

尚凌冷笑：“我凭什么？我凭眼前这个事实。若是你能冷静点，现在怎么会在这里？那件事情明显就是恶意的谋杀。你若真想为那些枉死的工人报仇，就给我冷静下来，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做。而不是发了疯似的赶过去，愧疚的抱着那些尸体痛哭！”

方明阳愣了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尚凌转身去了厨房，将刚刚拿出来的杯子装了水，递给他：“喝杯水，坐下来好好想想。那些死去的工人还等着你为他们鸣冤。”

方明阳眼睛睁得大大，眼眶还是红红的，却忍着不掉一滴泪。只是抿了抿嘴，接过水狠狠的喝了一大口。这才走过去坐下，不再说话。

久久的沉默，让空旷的房子变得压抑。然而屋内的两人却不自知，一个发呆着，一个却自顾自的忙碌。

好久，方明阳才站了起来，看向电脑前的尚凌：“我知道我要怎么做了。”

尚凌挑眉，看向他。

他说：“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