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坦诚

暂时的玩闹过后, 郁晏生和原河清又回归到认真琢磨的状态，继续精雕细琢手头的生日蛋糕。

但有时候真的不得不承认，术业有专攻。至少短短那么一时半会儿的学习, 还不足以让两个烘焙新手做出惊为天人的作品。

看着眼前扁塌塌一瞅就让人食欲大减的奶油蛋糕，两个人默默地对视了一眼, 良久没有开口说话。

好在Daisy再次出马, 在她耐心的帮助指导下，奶油裱花得到了修补，精致的装饰也插上了。用巧克力酱写好名字和祝福之后, 蛋糕才算真正完工，他们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从烘焙工坊出来, 两人又逛了附近的商场，然后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就去了郁迟生住的地方。

还没走到楼层，原河清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打开一看，还真是心有灵犀, 居然是郁迟生发过来的，还连发了两条。

【我天下第一帅：河清哥在吗？期待.jpg】

【我天下第一帅：深秋一个人的下午, 菜是凉的, 人是冷的, 手是冰的, 心是寒的。大哭.jpg】

原河清看得又是一阵揪心, 叹了口气把屏幕怼到同行青年跟前：“你看看, 小朋友一个人待着果然不开心了。”

“那咱们现在不是过来给他送温暖了嘛？”郁晏生正懒散地在前面走着带路，闻言漫不经心地轻笑了一声，“而且你可别被这小子骗了，装腔作势卖惨他最有一套了。”

公寓外面的大门是指纹锁，当初录入了他们全家四口人的指纹。他顺利开了锁, 结果刚一进门，就听见里面噼里啪啦的兵刃相接声和男孩子强压着兴奋的欢呼。

“double kill！”

“哈哈哈哈哈对面是真的菜，全被我打死了，这把我要carry全场了！”

“偷塔！你上啊倒是，哎呀会不会玩儿啊！”

知弟莫如兄，郁晏生当即冷笑一声：“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你说的孤单寂寞小可怜？我看是凶残可怕大魔王！”

原河清：“……”大意了大意了。

经过多年的千锤百炼，郁迟生的反侦察能力极强，一听见门口传来动静，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吓得立刻嗖的一下蹿了起来。

他几乎是瞬间就把手机藏到了沙发缝里，而后又光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本《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假模假式地翻着。

等到两人换好鞋，拎着东西相携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男孩在落地窗边勤奋苦读的身影。

“哥，河清哥，你们怎么来了？”面上带着三分独居的寂寞，三分有客来访的惊喜，四分长久学习之后的疲惫，仿佛经过程序精准设定，熟练得令人心疼。

郁晏生就静静地看着他演，抱着胳膊阴阳怪气道：“哟，正学习哪？这么好的机会不打游戏多可惜啊。”

“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了根本写不完，而且毕竟初三了嘛，快中考了总不能只知道玩。”他嘿嘿憨笑着，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迟生你搞什么东西啊？你人死了吗？眼看要赢了你给老子挂机，我这把要是掉下铂金你就死定了！”

因为刚关了麦，那边连麦的队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半天等不到他动作就开始破口大骂，暴躁的声音直接透过手机在房间上空回荡得震天响。

郁迟生：“……”

见状，郁晏生阴森一笑，龇出一口大白牙，在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让郁迟生觉得自己就像是砧板上瑟瑟发抖的一块肉。

他面色漆黑，嘴角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玩游戏也要讲道义不能坑队友，你先接着玩完这把，等会儿我们再算账！”

于是郁迟生脖子一缩，老老实实地拿起手机，享受暴风雨前最后的欢乐时光。

他打游戏的工夫，郁晏生又四下转了一圈。发现屋子里简直是香气四溢，外卖盒和泡面桶，堆得比山高。床上还洒了汤汁，一看就知道是躺着吃宵夜了，好家伙真是平时在家妈不让干的全干了。

他简直被自家弟弟气乐了，眉毛一竖道：“妈平时让姜阿姨给你送吃的，全是营养均衡的中考餐，你一直说不要，原来背着家里你就天天吃这些是吧？”

“我也就是偶尔、尝尝鲜……”一声不吭默默打完一局游戏的郁迟生心虚极了，声音也越来越小，“哥，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再也不打游戏了，我的手机你也拿去没收吧。”

他十分自觉地把手机交了出来，扁着嘴巴看上去弱小可怜又无助，像只两耳朵都耷拉下来的长毛兔，委屈的都能滴出水来，一边还疯狂地朝原河清递眼色。

原河清看得于心不忍，但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开口插手青年教育弟弟的事。

郁晏生则是完全不为所动，接过手机语气凉凉道：“可你就这么一个手机，没收了以后怎么和我们联系呢？”

“我可以用同学或者老师的手机，这样才能专心好好学习。”他头一撇，一副心痛又懂事的样子。

“哎呀，你能有这觉悟哥很感动啊。”郁晏生低头闷笑一声，紧接着就熟练地拉开客厅电视柜的第三个抽屉，伸手往里面一掏，立马摸出一个全新的手机。

“哥你是坏人！”郁迟生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哀嚎。

郁晏生不理他，继续去房间里翻找，不多时，又不知从哪里缴获了一个八成新的手机。

“……哥你不是人！”郁迟生这回是真哭唧唧了。

郁晏生发出桀桀桀的反派嚣张笑声：“你小子心里那点小九九，还想瞒得过我？”

他身子往旁边一靠，看男孩垮着个批脸，又话锋一转道：“也不是不让你玩，只是要知道节制。这些手机我一个不拿，你现在乖乖回房间写作业，这些事儿我回去以后就不告诉爸妈。”

“好嘞哥！”郁迟生脸色霎时多云转晴，如同离弦之箭一般蹿进了书房。

原河清看两人娴熟地过招看得瞠目结舌，忍不住满脸敬佩地朝郁晏生竖起了大拇指：“棍棒加甜枣，你这大哥当得可以啊！”

郁晏生听了哈哈一笑：“都是多年积攒的经验了，而且你别看他叫得那么凄惨，实际上——”

他一脸神秘地朝原河清招招手，然后手上使劲挪开沙发，在它和墙面的缝隙里又掏出一部全新的手机，耸肩道：“喏，这还有一个呢。”

原河清：“……”

闹了一通之后，日头往下落了一点，温暖的阳光刚好从阳台照了进来，洒在屋内，给里面华贵的摆设又增添了一抹金黄。

环顾一圈就能发现，郁妈妈是真的心疼儿子，一个暂时居住的地方也置办得井井有条。

风格独特的成套家具，精心设计过的电视墙和壁画，窗边还养着一排生机勃勃的绿植，给室内提供新鲜空气。家里一切都很美好，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被郁迟生弄得有点乱。

原河清默默叹了口气，把做好的蛋糕先放到冰箱里，又顺手把餐桌上的外卖盒泡面桶还有其他垃圾都一并收拾了。

“河清你别忙了，请你来是给迟生庆祝生日，可不是来干苦力的。”郁晏生赶忙上前拦住他，不由分说把人往客厅拽。

“嗬，你现在终于记得马上就是人家生日了啊？”原河清扬眉，放下手里的垃圾桶笑道：“这一来就又是搜手机又是让写作业，他人都吓傻了。”

“我这不是欲扬先抑嘛。你想想看，要是咱们直接给他过生日，幸福感也就那样。而且惊喜完之后还是得写作业，他一兴奋呢作业肯定写不完，这就是个悲伤的故事了。”

郁晏生对自家弟弟的脾气最了解不过，闭着眼睛也能猜到他的反应。

“但要是上来就劈头盖脸说他一顿，再让他把讨厌的作业先写完，最后再给个大大的惊喜，那幸福指数指定瞬间就飙升啊！”

“就你套路多。”原河清摇头失笑，也跟着躺倒在沙发上，然后惬意地喟叹了一声。

上完半天的课，一下午又跑完烘焙店跑商场，兵荒马乱折腾那么久，原本还不觉得，一坐下来才发现倒还真有点累了。

他腿本来就长，今天穿了条黑色的九分裤，坐着的时候裤管往上缩，就露出纤细的脚踝和半截小腿，凉风一吹瞬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不自觉轻轻“嘶”了一声，自己还没当回事，郁晏生却先皱起了眉。

“冷吗？我给你拿条毯子吧。”他十分殷勤地从里间拿出了一块毛绒绒的小毯子盖到原河清腿上，又把买来的几大袋零食全哗啦啦堆在沙发边的茶几上。

两个人坐着一边聊天一边吃东西，简直快活极了。

而从房里出来准备倒杯水喝的郁迟生一走近，看到的就是两颗脑袋亲亲热热地靠在一起，好像讨论着什么的画面，聊着聊着，还不时传来阵阵低低的笑声。

这俩是跑这儿度假来了吧？

他在旁边看得牙痒痒，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大口水，越想越不平衡。这里可是我住的地方！可是这两个人现在躺着我的沙发，靠着我的靠枕，最过分的是还吃着我的零食——

咦这零食是他们买的啊？哦那没事了。

他喜滋滋地拿了一大盒巧克力，回去继续写作业了。

好不容易写完所有的练习册和卷子，结果太阳都要落山了。郁迟生一边捶着自己酸胀的后背一边从房间里走出来，懒腰才刚伸到一半，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张着嘴连哈欠都忘了打。

客厅和餐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装饰得变了一个样，窗边挂着丝带，橱柜系着蝴蝶结，餐桌上换上了鲜花，颇有种张灯结彩的感觉。

砰砰——

郁晏生打响了礼炮，亮闪闪的礼花碎屑和流苏就落到了男孩子蓬松的脑袋上，他还从头上伸手拿了一片，脸上是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惊愕：“哥，这是……”

“迟生，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原河清笑得眼睛都弯了，大步走过来把生日皇冠戴到了郁迟生的头上。

他的眼睛倏然放大，这才恍然大悟，嘴角一下子就咧到了耳根：“河清哥，原来你们——”

“不然你以为，我们今天过来就真的只是监督你写作业吗？”原河清笑盈盈地看着他，眼里满是狡黠，然后把他往餐桌边带，“快过来拆礼物吧。”

郁迟生晕乎乎地被领到桌旁，低头看了看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好菜，还有边上放着的一个精致的礼盒，又抬头看了看旁边的两个哥哥，激动得连说话都磕巴起来。

“我、我真的太高兴了，我还以为你们忘记了。”

“打开看看吧。”郁晏生歪着头看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含着显而易见的温暖笑意。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蛋糕盒子上精致的蝴蝶结，又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把纸盒揭开，整间房立刻弥漫着奶油蛋糕的甜腻香气。

气氛很和谐，场面很温馨，郁迟生却爆发出一阵惊人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这个蛋糕真的好丑啊！”

原河清：“……”郁晏生：“……”

“真是不好意思，这是我们亲手做的。”郁晏生咬牙切齿道。

“……”郁迟生立马闭了嘴，他局促地挠了挠头，余光扫到旁边，连忙补救道：“但、但是这些菜一看就很好吃，你们的手艺真不错！”

“今天时间不够，菜是刚点的外卖。”原河清很遗憾地坦白道。

郁迟生：“……”

温馨的气氛急转直下，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咱们还是先插蜡烛吧。”原河清忙打圆场道。

这时候外面天还不算黑，为了效果，他就把窗帘都拉上，屋里的光线瞬间就变暗了。

“中间的水果夹层放了你最喜欢的火龙果和哈密瓜，正面的字是用你最爱的巧克力酱写的，奶油也是你喜欢的草莓味。”原河清一边点蜡烛，一边笑眯眯地解释道。

“噢对了，特意没有加布丁和果粒哦，你哥哥说你最不喜欢吃这个了。”

“原来我喜欢什么，哥你都记得那么清楚啊。”郁迟生莫名其妙地眼眶一红，而后像是怕被人笑话，还特意扭过头去不让他们看见。

“傻小子，”郁晏生痞痞地一笑，伸出大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可是你哥啊！”

“那我一定会都吃光光的！”他挥了挥小拳头。

吵吵闹闹的兄弟俩难得有这样温情的时刻，屋内没开灯，蛋糕上摇曳的烛光在一片昏暗里显得格外好看。三个人的脸都明明暗暗看不真切，但是明亮的笑容和眼里的光彩却能看得分明。

“哥，要是我努力过了，学习成绩就是上不去怎么办？”也许是今天气氛太好，男孩终于忍不住袒露了长久以来埋藏在心底的话。

“其实我不是不想努力的，我就是觉得，要是我努力过还是失败了，就真的太丢脸了，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嘲笑我的。那与其这样还不如什么都不做，就算没成功，至少还可以说是因为没努力，而不是因为我天生就没有别人聪明。”

这些话，他之前从来没和其他人说过，可是这会儿却不知怎么了，突然就像倒豆子一样全都说了出来。

他的眼里是深深的艳羡和隐隐的自卑：“哥，你那么优秀，那么聪明，从小到大都比我好太多太多，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我真的好羡慕你。”

“说什么傻话，你哥我也有很多地方不如你好不好？”俊朗的青年不赞同地瞪了他一眼。

郁迟生一听马上感兴趣地支棱起耳朵：“比如呢比如呢？”

“嘶，比如……”本来就自恋的郁晏生皱眉想了很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点的蜡烛都燃烧半截了，他还是没想出来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如自家弟弟。

“……算了，我就知道没有。”郁迟生抽了抽嘴角，心灰意冷。

“迟生，你很可爱，很单纯，很热情，这么多优点，你都看不见吗？”原河清眼中充满着鼓励和疼爱，“而且你总学过《伤仲永》这篇课文吧，努力过了至少你自己将来不会后悔啊。”

郁迟生眼睛亮了一瞬，马上灼灼地看向他。

“要是你发愤图强过了，还是没办法取得好成绩，那就换一条路走。条条大路通罗马，我们全家人都在你身后，你怕什么呢？”

郁晏生拍了拍自家傻弟弟的肩膀，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边，眼神却带着无限的包容和支持。

“哥——”男孩眼里瞬间含了一包泪，像汪泉水盈满了眼眶，还亮晶晶地旋转着，天天自诩男子汉的人，这会儿却连鼻头都红了。

郁晏生却难得地没嘲笑他，嘴角翘起露出一个张扬的笑，张开双臂温和道：“好了，快到哥这来。”

于是郁迟生一下子从椅子蹦了起来，直直地冲过去，然后——扑进了原河清怀里！

而后他扭过头贱兮兮地一笑，给了自家哥哥一个大大的鬼脸。

郁晏生：“……”我怎么就那么想揍他呢？

原河清无奈地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男孩的后背，心里一片柔软。

“赶紧许愿吧！”

郁迟生闭着眼睛，他个子明明已经很高了，和哥哥愈发相似的面貌也逐渐变为大人模样，可是此时此刻，他却笑得像个五六岁的孩子一样。

庆祝完小朋友的生日时间就已经不早了，等两人回宿舍的时候，天色早已是一片漆黑。

他们并肩坐在车后座，郁晏生在闭目养神，原河清则刷了刷朋友圈，结果就发现郁迟生在他们走后立刻就发了一条动态。

他很难得地没像之前一样发一些半明媚半忧伤的华丽小散文，只是简单地写了几句话，还配了九宫格，其中一幅图是空空如也只剩一点奶油的蛋糕底座。

郁迟生居然真的自己把那个丑兮兮的蛋糕全部吃完了！

这条朋友圈没什么渲染情感的部分，甚至都没提到他俩，但原河清一眼就注意到了，这小子的微信昵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天下第一帅”暗戳戳改成了“我哥天下第一帅”。

他没忍住“扑哧”一笑，马上把这件事告诉了身边的青年。

“切——他随便改成什么，我还会在乎这个？”郁晏生不屑地轻哼一声，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把头顶的帽子倒扣回来，几乎盖住了整张脸，可原河清却分明看见了他悄悄扬起的嘴角，忍不住摇头失笑，这兄弟俩还真是一样的不坦诚。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我哥天下第一帅：其实我哥有两个哦，还有一个是河清哥，你也是天下第一帅。爱你.jpg】

原河清顿时心头一震。

他把头扭到另一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车流和夜景，半晌，露出一个很小很甜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郁迟生：“要是河清哥也是我亲哥就好了。”

郁晏生：“大可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