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天元的话令五条悟挑了挑眉, 他看着天元从石床上悠悠坐起，明明模样还是青春年少，但是浑身流露出的气质却已如同迟暮老人。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天元重复着这句话, 他睁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盯着五条悟, 透过这个后辈的双眼……仿佛看到了另一人。

“我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候了。”

五条悟不知道天元到底在感叹什么，他只是双手抱胸, 俯视着这个曾一度让他尊敬不已, 又在他年少时期改变了他一生的人物。

“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什么问题？”

“当年天内理子，她到底是不是星浆体？如果天内理子有合适的替代人选，在天内理子已经暴露的情况下，为什么一定要我们去接她？”

“还是说，你们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明面上的诱饵？用来转移敌人的视线？她的死亡自始至终都是一场戏？”

天内理子，一个十二年前身亡的女孩子, 死的时候还只是一位中学二年级的学生。

当年，五条悟与他的搭档夏油杰接到咒术界高层的委托, 让他们带这个女孩来到天元的薨星宫，让这个女孩完成她最后的使命——与天元融合, 成为天元大人新的身体。

结果，任务失败了, 天内理子被人枪杀。

奇怪的是，任务失败以后没有任何人怪罪他们，天元大人也似乎顺利地完成了过渡，找到了新的身体……

难道说，从一开始，这个任务就是个幌子？天内理子只是个诱饵？

她的死亡，毫无意义？

“那个孩子啊。”天元闭眼回想了两秒钟, 肯定得点了点头，“她不是当年唯一的选择，但她是当时唯一暴露的星浆体。”

天元拥有[不死]的术式，但是并不是不老。当天元的年龄逐渐增大，他的术式就会开始寻求进化，想要将他变成更高次元的存在。那个阶段的存在不存在意志，他可能变成[神]，也有可能变成术师们的敌人。

所以每隔500年，咒术界都需要找到符合条件的人类——[星浆体]来进行同化，让天元的□□重置信息，将术式恢复到最初的状态。

“我需要星浆体，所以咒术界的管理层就做了这个决定。”

“如果当年天内理子成功走到我面前，那我就会和她同化；如果她半道就死亡，我就用备用的星浆体。”

五条悟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对于五条悟来说，当年的事情的确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但是事情过去就过去了，现在自己着眼的依旧是未来。

“那么，现在你又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终结我的生命。”

天元语出惊人。

什么？

“你既然是五条家的人，那一定知道，我这些年为咒术界做了多少事情吧？”

天元笑眯眯地问道，而五条悟也飞快回忆起了儿时自己父亲充满敬意的介绍。

“天元大人，那是咒术界的道标。正是因为有天元大人的存在，我们咒术界才能够存在于世这么多年。”

“那些令高专各校能成为咒术界据点的结界、诸多辅助监督的结界术，全都多亏了天元大人的力量，强度才得到了大幅度的提高。若是失去了那位大人的支持，结界的防护、任务的执行都无法顺利进行。”

是的，这个名为天元的人，真的为整个咒术界做了非常多的事情。

“我已经待在这薨星宫几百年了，而我本人也渡过了上千年岁月。”天元抚摸着自己身下的石床，石质的纹理早已在长年累月的使用中趋于圆润，最终散发出犹如玉石一样的光泽。

“几百年的岁月变迁，我却自始至终只能待在这里，透过屏幕以及他人的言语了解这个世界。”

“天元太重要了，天元一直在支撑着咒术界的结界，保护着咒术界的未来……他们一直是这么跟我说的，千百年来都没变过。”

“这几百年来，我一直通过薨星宫的阵法，向整个国家需要我的地方传递着咒力，为此我必须寸步不离地待在这里。”

“千年前，我觉得咒术界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保护大家我责无旁贷；千年之后呢？为什么一直是我在支撑结界？”

“还要我支撑多久呢？难道我还要在这里待上下一个千年？”

“我累了。”

薨星宫最底层的洞穴之内，天元缓缓闭上自己的眼睛。他明白，那个叫五条悟的后辈一直在看着自己。

真像啊……他和五条家的上一个六眼。

“五条悟，这千年的岁月，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世界是需要平衡的，当人类这边强势起来，咒灵那边就会也开始活跃。而我的存在，直接导致人类这边千年来的咒术师能力都过低，根本压不住同等级的咒灵，他们都必须依靠我的结界，才能进行正常的讨伐行动。”

“只是，我想明白这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晚到……咒术界早已习惯我的存在，甚至已经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人物了。如果我贸然抽身，只会导致术师被层出不穷的诅咒压垮。”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我抽身的最好时机。”天元微笑着，他透过五条悟，看到了他想象中的那个热闹世界。

“你培养了很多的人才，他们足以补全咒术界接下来的空白。诅咒在活跃，但是你们有足够的实力去面对这一切，并不需要我的存在。”

“我的职责，终于完成了，是时候去休息了。”

五条悟看着自己面前这个一心求死的人，抿了抿唇。

“你如果真心想死，自杀不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我见到你，还非要我来终结你？”

“因为我杀不掉我自己啊。”天元回答地理所当然，“我的术式是[不死]，只要没能一次性让我灰飞烟灭，我就会在下一秒回到全盛时期。而我庞大的咒力更是无穷无尽，迄今为止没有一个人能够耗尽它。”

“我调查了很久，查阅了几大世家的所有密辛，才知道——五条家的六眼，还有一击必杀的秘技。”

“所以自打你出生起，我就一直在关注你了。”

从出生起就开始关注你，为的是有朝一日，自己能够彻底放下这场无止境的旅途。

“别担心，这个世界是守恒的。如果说普通人是这世界上的小鸟、蚂蚁，那么术师就是老虎、狮子。至于我，大概是游荡在海里的一条蓝鲸。”

“蓝鲸感受到自己大寿将至，就会在海中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墓地。当生命消失，鲸落而万物生。蓝鲸的尸体会供养足够多的生物，它创造的这片生态，可以延续百年时间。”

“当我死去，我空出的那片天地也将带来更多的光照，给予年轻咒术师成长的养分，他们一定可以再次撑起一片天。”

天元平静地阐述着自己的想法，他看到五条悟抬起头，问了自己最后一个问题。

“刚刚那些咒术界的高层，是你故意聚集起来的吗？”

天元笑了，“被你看出来了？”

“没错，我是故意的。世界在变化，咒术师需要新的组织和信仰，陈旧臃肿的管理体制并不足以应付现在的情况。”

“你不是和他们有理念上的冲突吗？我就把他们全都叫过来。只要你能够通过我的考验，那么他们就将成为你的养料。”

“考验？”

“对，就是你一开始碰到的结界。”天元解释，“那是我最强的结界，你能打破，就证明你有能力和资格去成立新的咒术界。”

“如果我失败了呢？”

“那我只能选择继续庇护旧有的咒术界。因为现在大家都没有做好改变的准备，我就只能继续守着自己身上的这份职责了。”

五条悟的问题问完了，他深吸一口气，将双手再次抬在自己眼前，食指指尖连成一条线，而线的另一头，是那个守护了大家千年时光的男人。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天元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这一刻的他看上去就像是个真正的小孩子。

“遗言……我真名其实不叫天元，这是其他人给我的尊称。只是，现在知道我真名的家伙全部都成了黄土了，我纠结这个也没有意义。”

“这样吧，等你平定这个世界，就帮我修一个衣冠冢，再配上一个无字碑……嗯，就这样吧。”

五条悟点点头，咒力一瞬间喷涌而出。

【茈】

………………

学校的校长办公室，夜蛾正道在制作新的咒骸时，忽然不小心扎破了自己的手指。有独无偶，旁边的家入硝子感觉自己眼皮一跳，好像有什么大事情发生了。

五条悟回到这个据点，问道，“其他人呢？”

“你不是布置了一堆的任务吗？他们走了。”家入硝子转头问道，“天元大人把你叫过去干嘛啊？”

“也没叫我干嘛。”五条悟摸了摸自己的眼罩，表情莫测，“我只不过是和他随便聊了一下，然后亲眼见证了一副千年难遇的旷世美景。”

“什么美景千年难遇？”

“是‘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