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书名:病弱攻今天掉马了吗? 作者:竹外桃花87枝
第33章
杜少余抱着他的拐立在旁边。
从离开男人的视线范围之后,眼前的少年人就冷淡到了近乎冷酷的程度,说是出来洗手,就真的只是把手伸在哗啦啦的水流声里冲个不停。
“那个……”杜少余只好主动开口。
“我不知道宋宁哥对我有什么误解,但不管你打算说什么,我都是不会答应的。”贺恒光埋头搓着指缝。
杜少余愣在了原地,脸上平静的神色也有些撑不住了,有些着急地说:“真的很对不起,我们、我们已经知道错了,我求求你了,放过我们吧,我们本来就都是寄人篱下的,如果因为这件事情的话……之后他们的处境就会更……更糟了……”
回应她的只有烘干机的轰鸣。
在嘈杂的声响里,贺恒光接过单边的肘拐支着,手已经干了,但还是把手伸在烘干机底下,保持着烘干机的工作状态,声音不明显地混在烘干机工作声里,说:“手机拿出来,刚才的录音删掉。不要逼我弄坏你的手机。”
杜少余后退了半步,脚下却被拐绊了一下,跌坐在地上,杜少余忽然发现对方其实哪怕不用拐,单腿也是可以站得很稳的但下一秒贺恒光却像碰瓷一样也跟着摔下来,手像是胡乱找支撑一样地压在她肩膀上,却力气极大地把她压在地上,嘴上先说了:“对不起啊,拐滑了一下呢,你没事吧?”
杜少余嘴唇打颤,不知道这个人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贺恒光和她年纪差得不大,女生又总是发育得成熟些,他们两个倒显得像是同龄的朋友,贺恒光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低声说:“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很讨厌你,你像我亲戚家的一个小孩……聪明、看起来善解人意,永远知道要怎么利用别人的同情心。如果你针对的人只是我的话,我大概真的不会有什么反应吧。”
贺恒光自嘲地笑了笑,严歌续经常骂他逆来顺受的习惯他自己也知道,知道,但习惯了。
因为他的每一次反抗往往都没有什么好结果,只会迎来更加强烈的反扑,倒不如受着,习惯了就好了。他是泥地里长出来的野草,谁想踩一脚,谁来踩一脚,都不奇怪。
被欺负得忍不了的时候,也试过拼着一口气,以命换命似的和他们死磕,尽管换来的是下一次更加人多势众的欺凌罢了,后来他也不挣扎了。忍过几次,对方觉的没意思了,也就结束了。
“但严老师是不一样的。”
杜少余听见对方在她耳边,近乎偏执地一字一顿地说。
是皎洁的不容玷污的皓月,是温室里培育出的美艳不可方物的白玫瑰。是他的救世主,创世神,是他一切能够想象的美好,和可望不可即。
所以对方的行为是贺恒光所不能容忍的恶劣。
严老师不相信他会打架,但贺恒光是会的。
从知道对方是冲着严歌续来的那一刻起,贺恒光心里就泛起了滔天的恨意,他在酒店里清醒过来的时间里,脑子里根本没有冒出过要逃跑的念头,甚至也没有恐惧,只是在头晕目眩的喘息里,想过无数次万一他们还有人去找严老师了怎么办?
如果那个时候不是酒店的人报警报得快,贺恒光可能不只是让那两个人鼻青脸肿那么简单了。
“手机给我。”贺恒光又重复了一遍。
杜少余不是那种不识时务的人,她既然足够聪明,自然也知进退,这会儿老老实实地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当着贺恒光的面把录音删除了,还举起双手任由贺恒光又检查了一遍。
贺恒光这才放开压在她肩膀上的手,从地上自己慢慢爬起来。
杜少余插着兜,靠在墙边看着贺恒光又重新开始仔仔细细地洗手,好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为什么要找严老师的麻烦?”贺恒光问。
“你不知道?”杜少余讶异地挑了挑眉梢。
“你们这种私生饭的想法我怎么会知道。”贺恒光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头。
杜少余乐了,甚至没忍住笑出了声,从她自己没戏了之后她也不装了,直白地说:“不,微博私信确实是我发的,但我只是想吓唬一下他而已,我就是想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不过他压根就没回我,有点可惜。我那两个傻弟弟做事是有点儿不太聪明,进去蹲一蹲也算是长长脑子,其实进去倒没什么,名声败坏啥的,反正我们也都声名狼藉了。赔偿的事儿我本来是想再求情试试的,主要是他俩现在的监护人比较神经病,我怕他们到时候回去了会被弄死。”
贺恒光对此不置可否,神经病的监护人他家的估计也能排上号儿。
“他没有和你说过吗?我看他应该认出我了。我是一对罪犯的女儿,你嘴里那位严老师,是他们最后一位受害人。”杜少余还以为这不是什么秘密,反正她舅舅家也好,邻里街坊也好,只要她干了一点点儿不合他们的心意的事儿,任何事情都能被挂上罪犯的孩子的这个名头,杜少余更小的时候还会觉得委屈,会想否认,会想说父母做的事情和她没有关系。
但时间久了,杜少余也认了,反正不管她怎么努力都好,她这辈子都没有办法从那个名号的阴影里解脱出来了,倒不如就这样吧,与其名不副实地背黑锅,还不如干脆堕落给他们看看好了。
杜少余忍不住会这样想。
严歌续开签售的那天她也在现场,她在哪里面摆了个小摊,卖一点自制的印章、徽章、别针、饰品之类的,赚点零花钱,看见有某一边排队排得特别热闹的,就蹭过去看了一下,没有想到会看到对方在这里。
看着对方像是已经完全把过去抛之脑后,温煦地笑着和读者交谈乃至是拥抱的时候,杜少余心里像是被毒蛇缠绕住一般,生出一种隐秘的恶毒想法。啊,凭什么这个人可以过得这么好啊?如果不是他戳破了那件事情的话,她是不是还可以把自己家庭那个美好的假象,继续维系下去?她也不必背上罪犯之子这样的名号,或许,或许还能拥有坦荡的人生。
杜少余控制不住地这样想,她在本子上写下过无数个严歌续名字,又用笔重重地涂抹掉,她偷偷去过严歌续所在的小区好多次,知道对方住在哪里,也看过对方出来散步,还见过对方大半夜的忽然裹着外套端着小碗走到小区里,在流浪猫出没的区域,放下了一碗水煮的鸡胸肉,无知无觉地露出一段白皙的后脖颈,看上去是那样柔弱,而不堪一击,杜少余握着手里的美工刀,在对方离开之后,她把鸡胸肉又撕碎了一些,蹲在旁边看着流浪猫警惕地凑过来吃肉。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在挣扎着想要证明什么。明明就这样堕落下去就好了。
宋宁打破了他们之间沉默的对峙,有些尴尬地出声:“你们俩……好了吗?这……洗手有点久了啊,肉都已经上来了,再迟一点儿回去可能就只有盘了。”
“来了。”贺恒光回头看了杜少余一眼,对方没有再跟上来。
宋宁不解,问他:“你们聊好了?她不一块吃了吗?”
“她不来了。”贺恒光替她回答。
严歌续在包厢里等得都快睡过去了,撑着下巴看着出去三个,回来两个,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自己隔壁的位置,说:“这洗手可有够久的啊,怕不是去天山天池洗的手吧?”
“饿了。”贺恒光挨着严歌续坐下来。
“得亏还知道饿呢?这要不饿你俩还得彻夜长谈了是吧?”严歌续示意旁边的服务员可以开始烤肉了。
“聊得怎么样了?不会给人欺负了吧?”严歌续对贺恒光毫无信心,总觉得以小朋友这窝囊性格,很可能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被欺负了,看起来心情没有很美丽。
贺恒光的手指洗手洗的冰凉,骤然捏上严歌续的手腕,严歌续手腕抖了一下,倒是也没有推开他。
严歌续就看着贺恒光一副欲言又止像是便秘一样的表情,维持了半天都没能放出个屁来。大概也猜到了他俩聊了些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是什么好听有趣的故事,你若是想知道,吃完饭等回去了我讲给你听吧。”
严歌续还担心过点得多吃不完,后来才发现是他多虑了,贺恒光和宋宁都非常之能吃,最后还又追加了一份主食才算把这两个人喂饱,反倒是他自己每碟大概就碰了一两片,姑且算是尝了个味。
回去的路上严歌续就觉得自己状态要垮,他精神紧张了太长时间,今天贺恒光出院加上做完笔录,心里刚冒出一点儿尘埃落定的放松,脑子里绷着的神经也松下来,这会儿觉得自己从关节到骨头都泛着酸胀,手心也有些潮热。
宋宁看他闭着眼睛抿着唇,试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有点发烧,从保温瓶里倒了点儿热水给他抿着。
贺恒光也看得懂,把严歌续的手搭在自己的手心上,尽管在低烧,但对方的手依旧是冰的,捂不热似的。
这种程度的不适对于严歌续来说还是家常便饭,回到家也没有直接去休息,通知了他已经预约了很久的假肢师傅过来看看贺恒光腿的情况。
贺恒光也老实,对方几乎是硬掰着他单边的膝盖去活动,这要不是严老师家的昂贵沙发,贺恒光觉的自己能把沙发抠出个洞,但到底还是忍着了,憋着气大气儿也不敢出,最后还是严歌续出声提醒:“能轻点儿吗?”
“他之前用的假肢不咋样啊,哪家公司的啊,质量不好吧,也不适合,膝关节和残肢的状态都不是很好啊。”那技师终于松了手,贺恒光也长出了口气。
“现在的话怎么说?”
“那也没有说不能戴,能戴还是能戴,不过我不太建议现在换就是了,这个膝盖肯定还是要去治的,这别说是假肢了,他现在就算是条真腿他也得膝盖疼,等膝盖好了再说吧,而且这残肢都肿……”
贺恒光刚想去捂这位假肢师傅的嘴呢,到底手还是比不上嘴快,那师傅已经万分耿直地说了出来:“快肿成大腿粗了,我这现在来了也没啥用啊,等炎症退了再说吧。”
看着严歌续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下来,贺恒光也有点头疼了,这几天医生和他也聊过关于腿的问题,这事儿也没想和严歌续说来着,就是没想到严歌续会直接叫假肢师傅来家里。
这位假肢师傅也倒好,上门第一天直接把马蜂窝给捅了。
贺恒光上赶着哄:“续哥续哥续哥不生气不生气,就就没啥事,过过过几天就不肿了,别生气别生气。”
“结巴什么?我又没骂你。”严歌续瘪了瘪嘴。
小朋友还在偷看他脸色,看他确实好像心态还算稳定,才偷偷松了口气,把严歌续心疼得一抽一抽的,明明膝盖疼腿疼的人是他自己,结果小朋友就因为怕他心情不好就瞒着他。
严歌续低头轻咳了两声,松了口:“宋宁,报个班去学习一下他那腿怎么处理,报销,算工作时长,我去眯一会。”
“好的小严总。”被迫增加营业范围的小宋护工卑微地回答。
贺恒光坐在沙发上搓手手,刚想去书房摸电脑,就被严歌续喊住了:“恒光呢?”
“啊?”贺恒光没想明白严老师的眯一会和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问他?是他也应该去休息一下吗?可是他真的不困啊嘤!
被迫养生了好多天的贺恒光第一次觉得很委屈。
严歌续看着他忽然耷拉下去的眉眼没忍住笑了,这人的表情是真的很丰富,说:“不是要听故事吗?一起躺会儿,我给你讲。”
“好耶。”贺恒光又快乐了,颠颠地拄着拐跟在他轮椅后面。
严歌续看着贺恒光背对着他换睡衣,不由得感叹了一次人的身材是真的很好,肩是肩背是背的,就连本该让他觉得不太适应的那节缠着绷带的残肢的弧度,严歌续也觉得是可爱的,尽管如果对方能够健健全全的话,想必会比现在的模样更好。
换了轻便的衣服,贺恒光干脆丢了拐,连跳带蹦地两三步就扑到了床上。
严歌续看着有点虚,抬手稍微护了他一下,数落:“刚出院悠着点吧,前两天就坐起来都还头晕呢。”
“我现在已经好了,一点事儿都没有了。”贺恒光申诉,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看着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虽然我想听,但是如果续哥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严歌续的手还不敢碰他的头,犹豫了一会儿手还是落在了对方的背上,学着他那种有些幼稚的语气,装模作样地低笑着说:“没关系,我也已经好了,现在讲出来……应该也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