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戏

又过了两天，《喜宴》的 AB 组首次 “汇合”。今天这场戏是为数不多的多角色同屏戏份，每个角色的心态都在这场戏过后产生了变化。

它起始于一个小苏和祁远之间情到深处的吻，又被苏姐和祁家父母撞破后，落下帷幕。

“主镜头由屋内到屋外推进，祁远和小苏站在里面。” 姜炻带着演员们走戏，“祁家二老和苏姐从外面走进来，停在门口处。注意一点，这个过程中不要帮苏姐推轮椅，祁远的父母根本不会在乎一个行动不便的女孩。”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继续说：“这场戏没有台词，我们之后也不会加入旁白，所以你们的眼神变化尤为重要。首先是祁远，这个吻是小苏主动的，也是他第一次亲近你，你在短暂的惊诧过后，要更加热烈回应。”

“接着是苏姐，你亲眼目睹这个吻后，心里那点释怀也碎成了渣子。你要表现出对命运的痛恨，以及对弟弟的嫉妒。”

“最后是祁家父母。你们之前完全不把小苏当回事儿，祁父还动了些歪心思，想让儿子去镇上再组建一个‘正常’的家庭。当看到小苏的行为后，你们自然而然会认为这是一种‘勾引’。对小苏的无视也会转换成赤裸裸的厌恶。”

姜炻嘱咐了所有人，独独落下陆修沐。

“你们各自准备一下，五分钟后开拍。” 姜炻边说边往监视器的方向走，“灯光再打一遍，确认光线。”

走戏的时候不会做到面面俱到，大家一时也不觉得姜炻的行为有何怪异，只有赵飏蹭到他身边：“你和说一声，修沐手里的剧本也废了。”

姜炻正盯着监视器看，听到这句话，他直起身，神色严肃：“什么意思？”

赵飏没解释，抬起下巴冲着陆修沐和邱行风的方向扬了扬，示意姜炻去看。

此时两位主演正旁若无人地说些什么，陆修沐微微抿着唇，像是在思考，而邱行风唇角带着笑意，一瞬不瞬盯着他看。

然后邱行风伏在陆修沐耳边动了动唇，后者的耳朵尖以肉见可见的速度红了下去。

姜炻看着他俩的互动，眉头越皱越深，他问赵飏：“戏里戏外都这样？”

“嗯。”

“有几天了？” 姜炻又问。

“一直没变过。” 赵飏点了下自己的下眼睑，“我眼珠子都快被他俩晃瞎了。”

“那你现在才和我说？！” 姜炻瞬间跳脚。

赵飏理不直气也壮：“现在告诉你，也不耽误拍摄进程。”

姜炻默默想了一会儿，抬手一挥：“修沐，过来。和你讲下走位。”

陆修沐没有疑虑，大步跑过去。姜炻也没直接步入主题，还真和他说了些拍摄的细节，等到陆修沐准备离开时，又被一把拽住手臂。

姜炻的力道有些重，陆修沐轻轻眯了下眼。

“你还记得自己的剧本吧。” 姜炻神色淡淡，“你从始而终都不爱祁远，主动吻他只是报复苏姐的手段。”

说完，他松开陆修沐，也不管对方的反应，走到摄像旁边，徒留他一人愣在原地。

姜炻的声音很轻，却压得陆修沐喘不上来气。

说来也挺可笑的，剧本上的内容陆修沐早就烂熟于心，然而当他自我感受到小苏的喜欢后，愣把这本厚重的白纸黑字忘得一干二净。

两情相悦是只存在于虚无世界里的乌托邦，可以在心中构建它，可以在梦境里幻想它，但无法沉溺其中——虚假的东西注定会被打破。

姜炻的提醒唤回了陆修沐的理智，可是现在他已经不能置身事外说出一句 “我只是小苏的饰演者”。完全进入《喜宴》的世界里，让他成为最了解小苏的那个人，他甚至不用再琢磨台词的语气、不用费心设计角色的小动作，就能在镜头前将小苏完完全全还原。

他想冲上前，质问姜炻：你到底是如何确定小苏不爱祁远的？明明我才是他。

然而姜炻没给他这个机会。

“修沐，站到你的位置上！” 姜炻大喊一声，“各部门准备，三、二、一，Action！”

陆修沐呆怔地走到镜头前，他看到了摄像师的点头示意，也看到了邱行风脸上的温情。

脑中天人交战，一方面在提醒他演员的职业素养，他应该立即扬起笑容，然后勾住祁远的脖颈，给他一个缱绻的吻；另一方面又在告诉他，不要动。

他感觉自己胸腔里是空的，原本填充在那里的心脏被挖走了，没着没落得疼。

尤其是看到祁远的神情后，疼痛感愈演愈烈。

眼前人眸中带有快要溢出的爱意，殷切期盼着能从他身上得到回应。

不用太多，一点点就够。

哪怕是再细微的碎粒，祁远都能精准地抓住它，然后如珠如宝收进心里。

面对这样的祁远，就算是已知自己命运的小苏，也不能毫无芥蒂地 “欺骗”、“利用” 他——祁远的喜欢越坦荡纯粹，他越是饱受煎熬。

“我——” 小苏眼中有悲伤，更多的是数不尽的抑郁，“我、我没办法——”

“Cut！” 姜炻忽然说。

真实世界再次袭卷而来。

“修沐，不要擅自加台词。” 姜炻说，“不是已经和你们说了，这场戏没有念白。你说话会显得很突兀。”

“… 抱歉。” 陆修沐捋起额前碎发，“我一时忘记了。”

邱行风问：“没事吧？感觉你状态不对，身体不舒服？”

“没事…” 陆修沐勉强对他笑笑，“刚才走神了，连累影帝和我一起 NG。”

邱行风见他还会开玩笑，心中的担忧减了几分。

几分钟后，第二次开拍。这次依旧不顺利，陆修沐倒是没再说些什么，然而他好像失了智，连同动作也忘了。

众人表示理解，还有几个工作人员调侃陆修沐脸皮薄，拍个吻戏把自己拍紧张了。

可是耐心再足也经不起消磨，NG 十几次后，拍摄场地陷入诡异的沉默。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大家对陆修沐的演技都有了解，要说他拿不下来这场戏还真是不太合理，唯一的问题在于这个 “吻” 字上面。

说的更直白些，陆修沐的反应给其他人一个 “他不想和邱行风亲密接触” 的暗示。

邱行风脸上的情绪淡下去不少，他不觉得有多难堪，反而是巨大的失落。

就算他能看出来剧本中存在一些问题，也想不到赵飏和姜炻敢在如此重要的感情戏份上做 “文章”，自然也会误解了陆修沐的行为。

邱行风不由质疑自己的自恋程度是不是又加重了，明明村口谈心那晚，他没有感受到陆修沐的抵触，怎么到了今天……

他的情路未免太坎坷了吧。

姜炻同样崩溃，隐有癫狂的趋势。他明白不能在拍摄过程中搞崩演员的心态，可若是此时还能心平气和，也当不上一位负责任的导演了。

“陆修沐，你到底在做什么？！” 姜炻第一次放了狠话，“你以为自己咖位很大？让影帝陪着你轮戏，老师们等着你 NG？”

陆修沐手指攥紧衣角，他垂下眸鞠躬：“对不起。”

“对不起有个屁用！” 姜炻额角上爆出青筋，“我不管你怎么看待《喜宴》这个故事，也不管你到底怎么想的。但只要进了我的组，就给我拿出点认真的态度！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耽误大家时间的。”

陆修沐：“……”

“你今天就是硬着头皮，也必须把这场戏拍完！” 姜炻重重踢了下椅子，“全员原地待命。什么时候陆修沐进状态了，什么时候你们再动！”

这对陆修沐来说是一个非常重的 “惩罚”，他的性格注定他见不得其他人跟着自己受罚。

他重重缓一口气，把脑中属于小苏的 “杂念” 剔除干净。片刻后，陆修沐对姜炻说：“我准备好了。”

“确定能拍下来吗？” 姜炻面无表情。

陆修沐沉默几秒，说：“能。”

“《喜宴》五十八场，第十七次，Action！”

片场又一次拉进苏家，在反复 NG 的时间里，明媚的光线变成了旖旎的余晖。小苏看着祁远含光的眼睛，近乎痴迷地向他迈了一步。

祁远仿佛能看透他的动作，目光扫过他的薄唇，定格一秒又快速错开眼。

小苏心口涩住，又萌生了 “后退” 的念头。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他不敢给祁远回应，害怕他会产生更大的期盼，然后在审判来临的那一天，整个人也会跟着自己的生命一起分崩离析。

忘却掉这点担忧后，他是真的、真的很想吻祁远，哪怕只是他们之间的一个诀别，他也曾经在祁远唇上留下自己的气息。

他必须非常克制，才能控制住 “自私” 与“欲望”，不能让自己的行为成为悬在祁远头上的尖刀。

这时，传来一阵突兀的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小苏不可能明白这是什么声音，但陆修沐懂——姜炻在提醒他。

……

小苏终于闭上眼，像是献祭一般贴上祁远的唇。

对方的唇不像上次一样温热，反而透出凉意。

这个认知令小苏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偏过头想退开，没想到后颈忽然被握住，随后整个人被抱进祁远的怀中。

他被祁远抵在餐桌与身体之间。

气息开始交融，已经分不清到底属于谁，又来自谁。

就这样吧……

小苏的意识在窒息感中变得模糊起来，他凭借着本能反抱住祁远的背，指尖深深陷进他的衣服里。

至少在这一秒钟，我们还能属于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