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第四十五章
书名:大明顽帝 作者:辛宸
第45章第四十五章
把江南的事,交给了唐寅,朱厚照就安心地去找元宝玩了。
先前元宝和唐寅去解州和庆州,一去小半年,他都想跟着偷跑过去,要不是系统提醒他,老爹安排了一整队暗卫盯着他,他要是再表现得出格,就不止现在这些课业和“工作”了。
他掰着自己的手指算算,科举的事算是过去一波了,下次会试三年后,有这次的经验,下次应该只会更好,最好是再给国子监的学生再加点课,总是在理学心学上打转谈玄论道的,不结合实际怎么行?
没见未来的心学宗师现在都在格物之理上一路狂奔,眼看着就要朝军械大师的方向发展了,不给他多准备点高素质的学生,岂不是对不起这位大师?
还有武学……这才是让朱厚照最头疼的地方。
哪怕大明天下也是靠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可老祖宗疑心太重,自家靠武力起家,就对武将格外不放心,先杀了大批开国武将勋贵不说,在后来制定的官制中,对武将的各种辖制也是历朝历代最严苛的。
而且从明初开始,军户制就限制了兵源,武将也成了世袭制,地位低下加没有选择,显而易见的一代不如一代。
后来更多的是以文官辖制武官,哪怕一个五六品的武将,在边关战事和经略防务上还要受七品文官的辖制,尤其是三边总制,九镇督抚,基本上都是文官出任。如威宁伯王越,兵部尚书马文升、侍郎杨一清等,都曾经督抚三边,成为一代名将,都是以文官之身做出武将功绩的狠人。
可大多数时候,科举出身的文官,并不一定就懂得军事兵备,像王守仁那样文官出身,还能上马作战,下马指挥,兵法诡谲多变得屡屡以少胜多,几千年也就出了这么一位。
弘治六年开始,弘治帝就应马文升和杨一清之请,重开了武举,想要选拔出合适的将才应对边关局面。毕竟鞑靼人占据河套之地可不是随便放马玩的,从这里进可攻退可守,可边军失去了养马地和最肥沃的屯田之后,就很难在出关正面对敌,完全处于被动的守势。
可今年的武举,依然没有什么出色的人才应试,而且“先策略后骑射”的取仕原则,使得武举重文轻武,更难出人才。
反而是科举文试出来的状元王守仁去边关出个差,一路上从指挥到剿匪到练兵,简直吊打一众武将,回来的一封上疏陈《边疆防备八事》简直让朝中诸君再次惊艳。
就连弘治帝这会儿也完全忘了自己当初更中意伦文叙为状元,若不是儿子提醒了一句,或许现在就是完全不同的局面。
王守仁上疏的第一条,就是“蓄才以备急”。建议召集勋贵子弟入武学,按他们每年的学习考评成绩给予提拔,可跟随每年负责巡边的兵部侍郎了解九边兵备及周边情况,以免发生紧急战事时,无人可用。
从开国至今百余年,大明朝最早公候伯爵家族大多草根出身,并无多少文化基础,哪怕跟文臣联姻,开枝散叶,到如今已经快成了专养纨绔败家子的泥坑,很少有能文能武的英才出现。
可勋贵人家世代享受着朝廷俸禄,总不能让他们永远都啃老本,朱厚照跟弘治帝一说,弘治帝便立刻拍板同意,开武学,将那些公候勋贵子弟都拉出来练练,能成才的就给予提拔,继续纨绔的,也甭想袭爵的美事。
原本按照大明律除了个别世袭罔替的爵位外,大多数公侯伯爵都是逐代降等,若无功绩,几代之后便成了平头百姓。
可就算能够袭爵,也需要上报礼部,内阁审阅,呈交皇帝批准后才能袭爵。
就像安化王那一家子,老安化王死的急,儿子还是镇国将军,却申请将世子隔代传给长孙,结果就引起父子撕逼,礼部当然不会着急给藩王办袭爵的事,没事都得拖一拖,更何况这种情况下,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能拖就拖。
这不一拖几年下来,终于引起皇帝震怒,干脆将两人各大五十大板,一个仅保留一代镇国将军之位,有俸禄无封地,另一个直接贬为庶人,等于这一代之后,庆阳便不再是安化王封地,收归朝廷后,也再无安化王这个爵位,他的后人,便与普通平民没有区别。
甚至在某些方面,还不如平民自由。
毕竟,宗室不可参加科举,可以入学国子监或武学,靠荫封或举荐为官。
皇帝本就忌讳朝臣们拉帮结派,尤其是跟宗室勋贵来往,加上本身文武阵营对立,想得到举荐为官就更难了。
朱厚照拍拍小肉爪,王守仁的建议好啊,让宗室和公候子弟都去武学军训,先占了这帮纨绔惹事生非的时间和路子,然后也能让他们为边防做点贡献。
至于那些公候勋贵人家,这些年赚的都不少,自家子弟上阵,总不能不给配点亲兵和好的装备吧?单靠兵部配发的制式武器和盔甲肯定没法满足他们,这又是可以开发的新行当。
让他们全民习武爱武,保家卫国,总好过走马斗鸡,浪荡惹事的好。
一道圣旨发下去,全京城的勋贵人家都快哭了。
皇后的懿旨让大家充满希望,想要一步登天,皇帝的圣旨却让大家充满惶恐,恨不得装病逃学。
可随着圣旨同时传给大家的消息是,太子也会入武学学习。
那些原本准备告病的返乡回老家的勋贵子弟,忽然就卡壳了。
太子殿下……这会儿刚满八周岁吧?送去武学?皇帝也舍得?
或许,因为有太子殿下,现在的武学,也不会那么严苛?说不定就是让大家陪太子一起玩玩,毕竟太子自幼就贪玩好动,喜欢养猛兽,都已经是街知巷闻的消息了。
陪太子读书的事,轮不到勋贵人家,他们也挑不出个能跟神童杨慎比肩的儿子来,不过陪太子玩耍的事,大家就比较擅长,可以拿出来较量交流。
抱着这种心思的勋贵子弟,最后不管是自愿还是被家长强迫,终于还是汇聚到武学之中。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原本已经荒废多年的武学,重开起来,竟然设在了京郊,背山临水,杳无人烟,就连武学的院墙和校舍,只怕都是新盖的,他们都能闻到那股子刺鼻的石灰水味儿,完全陌生的环境让原本娇生惯养的公候子弟都开始感觉不妙。
小太子朱厚照穿着一身箭袖劲装走到众人之前,包子脸哪怕面无表情,看着也没多少威严。大眼睛扫视众人之后,有些意外地落在前排三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身上。
“你们三个,先报上名来,几岁了?”
“小子韩越,乃平远候府六子。今年九岁!”
“小子王宁,康宁伯之孙。七岁。”
“小子徐鹏举,魏国公之孙!六岁。”
朱厚照闻言内心呵呵,哪里还不明白这些人家里的算计。但见这几个豆丁站在一群人高马大的纨绔当中,简直就是小鸡仔混入狼群里,能鼓起勇气向自己答话就不错了,哪怕一个个都是硬着头皮,两眼泪汪汪的就差当场哭出来了。
尤其是魏国公的孙子,这可是当初大明开国功臣之中,硕果仅存的徐达后人。
只是小徐同学的父亲早逝,祖父如今镇守南京,在京都的魏国公府中,他的金贵程度,不亚于独苗苗的小太子。
才六岁……魏国公还真是舍得呢!
“行吧,既然来了,就一起训练吧!”小太子笑得人畜无害,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真心喜欢有这么多人来陪他“玩”的。
可是很快,同学们就发现,小太子是玩真的,而他们还真的是玩不起。
有谁家子弟,训练的时候,会带着豹子的?
尤其还是这种体型巨大,一巴掌就能把他们拍翻了的巨型猛兽。
起初武学的教头让他们先在操场跑圈,活动筋骨时,他们还一个个不以为然,懒洋洋地慢跑几步,哪怕看到那三小只跟着小太子的脚步居然都跑到他们前面去了,也没几个能有什么羞耻心去奋勇追赶的。
可没想到,他们不追,就的被追,还是被豹子追。
就很离谱!
元宝得了小太子的吩咐,十分兴奋。它早就不耐烦在豹房里无聊的日子,巴掌大点的地方,遛个脚都跑不开腿。
这里的练武场够大,还有好多人可有陪它玩,朱厚照让它不要咬人不要伤人,可没说不能撕撕……
这是它在看后世肥皂剧时,看到一部叫《红楼梦》的电视剧,里面有个小姑娘叫晴雯,喜欢听撕扇子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元宝也很爱听。
后来它又看了几个小视频,里面几种大狗还是狼的动物,各种撕家,从衣服窗帘床单到卫生纸,撕得那叫一个五花八门灿烂辉煌,元宝当时就get了新技能,先撕了朱厚照的床单,就被他丢去洗手间关了禁闭。
可后来朱厚照还是心软,毛绒绒的爪子痒了,又不能放它出去伤人,撕点东西怎么了?
于是给它买了大型猫抓板,被它一巴掌拍碎,买了耐磨沙发,一爪子划烂……后来干脆就随便网购了大批的残次品布料,扔在它的房间里,随便撕。
不光是朱厚照喜欢后世的生活,元宝也喜欢。
有电视看,有东西撕,没事还可以去野外玩几天,各种食物充足的可以躺着吃一辈子,一人一豹不到两月几乎都把身上的肌肉快养成肥肉了,甭提有多咸鱼。
在这里除了跟唐寅出差的时候,元宝在宫中哪怕随时有人伺候,有吃有喝,可总是没法纵情奔跑玩耍。
嗯,元宝的玩耍,就是抓人游戏。
原本它跟着朱厚照在无限流世界,可不是当宠物的,那是要正经八百冲锋陷阵的,别说是人,怪兽都打过不知多少,早就练出了一身本事。
回来以后,宫里那些人完全不是它的对手,也压根不敢跟它玩,小太子现在又变得太小太弱,它也不敢用力怕伤到了主人。
只有现在,面前这么多人,只要跑了慢了的,它就可以上去“抓”一下!
“啊——我的屁股!”
“救命!我的腿——啊——我的衣服——”
“豹子咬人了!”
“救命啊啊啊——”
演武场上鬼哭狼嚎一般,回荡着武学生们的叫声。
先是被豹子扑得太快,吓得他们慌了神,可很快他们就发现这只豹子训练有素,真的没咬人,下爪子也很有分寸,只抓屁股后摆和裤子,不会伤到手足和脸,甚至这么多人被它拍打过后,顶多是摔在地上蹭伤或是磕着鼻子留点血,真被豹子抓伤到留血的,还一个都没。
就有胆子大点的,想着干脆往回跑,躲过豹子就行了。
然后就撞上了武学总教官朱宸。
这位虽然是袭官升至锦衣卫指挥同知,目前在锦衣卫中仅次于指挥使牟斌,可他不光父亲是前锦衣卫指挥使朱骥,还有个大名鼎鼎的外祖父叫于谦。
哪怕于谦过世多年,文官一脉,也对朱骥父子多有关照,而朱骥掌管锦衣卫期间,同样对文官多有优待,史书记载“遇重狱,苟可生者,必为之解”,不光尽可能帮助文官开解脱罪,还将刑杖换为小仗,哪怕在成化年间被太监问责,依然刚正不阿,也算是锦衣卫中的一股清流。
如今的指挥使牟斌名气虽然没有朱骥大,但深得弘治帝信任,办案谨慎,不滥用重刑,就连当初被张鹤龄兄弟投入诏狱的李梦阳,也是他让人好生招待,最后“欢送”出狱时,毫发无损,气得张氏兄弟跑去告状,弘治帝只能说是自己让牟斌做的,那两兄弟无奈,只是对牟斌记恨在心,还帮着李广在皇后面前说话,妄图扩大西厂势力,监管锦衣卫。
好在小太子给力,不等那两兄弟再出阴招,就干脆利索地铲除了这两个祸根。
牟斌自是知道前因后果,对小太子的了解也远胜过其他朝臣,故而在武学之事上,出了大力支持,连手下最得力的干将都派来当什么总教官。
小太子这新名词层出不穷,跟在身边的人都得慢慢适应,牟斌算是适应得快的了,而这些武学生们,就算想不适应都不行。
但凡回头的武学生,都被朱宸拉去蹲马步了。
不是不想跑吗?那就蹲着吧。
只不过在武学蹲马步可不像在家里,站不住就坐下,蹲不好就趴着。
每人身后立着三根一指粗细约莫一尺多高的香,正对着……某个下蹲的部位,若是想偷懒,只要蹲不好往下一沉,就正好怼上香头。
那滋味,谁是谁知道。
“扎马是基本功,下盘要稳,方能立足不倒!”
“头要平,肩要直,松腰敛臀、屈膝松胯!”
几个锦衣卫教官一边高声呵斥,一边拎着马鞭巡视,看见谁的姿势不够标准,就上前敲打一番。
看到那些“同学”们不是硬撑得两腿颤颤抖抖都快抽筋,就是动不动被香头烫得哇哇大叫,年纪最小的徐鹏举不禁咋舌惊叹。
“还好我们跟着殿下跑了,没偷懒,要不也得被罚扎马啊!”
“不会的。”朱厚照摸摸他的小脑袋,小男孩的头发不算长,扎了个小揪揪,还有不少短毛冒出来,看着毛绒绒的,摸上去虽然有点扎手,感觉也不错,难怪父皇动不动就想揉揉他的脑袋,真是怪好玩的。
“你们年纪小,腿脚筋骨还没长好,不能长时间扎马,就跟着我跑跑步,先热热身,再学点拳脚吧。”
三小只都松了口气,他们也都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族中子弟少则来两个,多的如韩家,加上韩越,来了足足六兄弟。刚才只有三哥和五哥跟着一起跑了,大哥二哥和四哥都被罚去扎马蹲香。
看到兄长们的惨状,韩越心有戚戚,更加庆幸自己抱上了太子殿下的大腿,哪怕刚才差点跑的断气,也好过现在这样被香炉烧屁屁。
不过他还是有点兄弟情的,便向太子求情道:“殿下,他们虽然犯了错,但请殿下念在他们初犯,第一天便如此严厉,只怕难以支撑,不知殿下可否饶过他们这一次?”
朱厚照笑眯眯地看着他,摇头:“这我说了不算,在武学,当然要听教官的。更何况,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下马威?”
韩越猛然醒悟,他家本也是将门出身,如何不懂何为下马威。
这跟杀威棍一样,就是专门针对不听话的刺头。
尤其是在武学之中,除了总教官朱宸是从三品同知,大部分教官都不过是六品的百户试百户,跟这些勋贵子弟相比,从身份品级上就弱了一头,若是不能在开学时就杀了他们的威风,懂得在武学之中的规矩,那以后还如何教学。
第一天的训练都只是个由头,下马威才是真正的正餐。
那些自己送上门来挨训的纨绔公子们,就是教官们做出来的好菜。
韩越看着笑眯眯的小太子,忽然就夹紧了腿,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让跑步跑步,让打拳打拳,哪怕有点笨拙,可一板一眼的,一丝儿也不敢分心,成为三小只中,唯一能跟着朱厚照完成“晨练”跑、跳、拳三套课程的小学生。
末了,朱厚照满意地看着这个气喘吁吁还硬撑着跟自己练拳的九岁小孩,问道:“平远候家的是吧?你是嫡子还是庶子?”
“啊?”韩越没想到他突然提出了这个问题,下意识地答道:“小子……我是嫡子,我家只有大哥和我是嫡出。”其余几位,他便不说了。
朱厚照好奇地问道:“听说你家专生儿子,一个女儿都没有,真的吗?”
韩越更没想到太子殿下方才的问题接着的是八卦,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我们韩家世代武将,兄弟多了,亦可齐心杀敌,守望相助。”
朱厚照点点头:“能守望相助就好,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们韩家能齐心合力,杀敌报国,甚好。”
韩越激动地挺起小胸脯,刚要高呼几声忠君报国,敢不效死之类的口号,就听到一阵熟悉的惨叫从练武场那边传来。
回头一看,正是他的亲大哥韩锟,方才腿一软坐在香头上,烫得差点一蹦三尺高,嗷嗷惨叫不已,引得旁边几人跟着一笑就泄了气,借着也被香头烫到,于是便听得演武场上一阵鬼哭狼嚎,惨不忍睹。
韩越这会儿就很想捂住自己的脸,好想当不认识大哥啊!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见谅!
注:王守仁遂奏陈边务八事:
一、蓄才以备急。聚公候之子教于武学,岁擢超异之人,兵部两侍郎更迭巡边,择科二三人以从,使周知虚实,则一旦有急,不患无人。
二、舍短取长。边将骁勇者,多以过失摒弃,诚使立功自赎,贤于不知地利之官。
三、减军以省费。边将之请京军,徒以事不济则有所分。诚以赏京军者赏边卒,数万之锐卒可立致。
四、屯田以给食。三边之戍,不辍耕农,诚使京军分屯,各食其力,可以少息输馈。
五、行法以振威。边将失机,立正军法,可来军威。
六、敷恩,以激怒。兵方失利,士气销沮。诚恤其孤寡,室以国恩喻以报仇,则气可愤。
七、损小以全大。小有剽掠,一以为当救,一以为可邀,遂以疲劳致败。今许以便宜,惟则大效而小挫不问,则我师当逸。
八、严守以乘敝。婴城固守,使足食足成,然后出奇制胜,所败立于不败之地而后能败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