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第三十二章
书名:大明顽帝 作者:辛宸
第32章第三十二章
弘治十二年初,小太子朱厚照多了两个新老师。
因为刚过年关,杨廷和就因亲祖母过世报了丁忧,卸职离任,匆匆带着杨慎回川守孝,让原本想要拦住他丁忧的小太子连面都没见到,人就跑了。
如今的东宫,太子太傅刘健,太子少保李东阳,少詹事谢迁,这三位都是内阁重臣,平日公务繁忙,主要负责授课讲学的还是杨廷和和傅瀚,如今杨廷和一走,弘治帝就给朱厚照又加了两位老师。
还一个个都是令他印象深刻的名人。
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成化十七年状元,王华,也是去年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他在后世被人最为称道的身份,却都跟自己的官职无关,而是因为他有个被称为一代圣人的儿子,后世记载朱厚照抢功放宁王时,都必然绕不过的心学大家——王守仁。
另一位则是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粘事府左春坊左谕德,成化二年榜眼,程敏政。
两人同为皇太子讲读,恰巧又是同岁,少年时都曾以神童之名,被推荐入学,只不过程敏政十五岁中举,十九岁高中榜眼,而王华则在十六中秀才后屡试不第,直到三十五岁才一举夺魁,高中状元。
都是自幼聪慧过人的神童,弘治帝选人的时候也是煞费苦心,想让这两位左右谕德能以自身经历为镜,教导朱厚照免得他仗着天资聪颖,任性大胆,反倒浪费了自己的天分才华。
当年的朱厚照贪玩调皮,逃学翘课的时候都有刘瑾和八虎帮着遮掩,加上弘治帝政务繁忙,也没有时间精力过问他的学业,加上这些老师大多是兼职,各自都有本职工作要忙,太子不愿学,他们也不可能按头强逼,索性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爱学不学。
可如今的小太子则完全不同了。不光是杨廷和在丁忧前特地拜访了两位谕德,将小太子的学业进度一一说明,还有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位阁老轮流来东宫讲读,都让新上任的东宫讲读大为意外,工作时也格外用心。
这一用心,就发觉小太子虽然年纪小,脑子却格外好使,几乎能过目不忘不说,还经常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连几位阁老有时候都得来跟他聊聊国事。
王华和程敏政这才知道,去年年底那场从推迟早朝开始到调整了整个朝廷六部百司工作流程的变革,就是从小太子这里发起的。
为这事刘健和李东阳还被监生江瑢上书弹劾,说他们堵塞言路,嫉贤妒能,请求皇帝将他们罢官。弘治帝大怒,将江瑢下狱,本要革除他的功名永不录用,还是刘健和李东阳上书求情,才放他出狱。
现在看来,弘治帝生气的,不光是替两位阁老叫屈,更多的恐怕是因为护犊子,容不得别人诋毁小太子一分一毫吧。
只是如今太子年幼,方才由李东阳等人护着,免得引来百官弹劾。而他们身为东宫讲读,现在算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人,瞒不过也不用瞒着他们,方才让他们知道小太子的真正本事。
原来,去年边关大捷时用来侦查敌情的千里镜,就是小太子无意中发现,让将作坊研制而成的。
原来,拆穿寿宁侯兄弟和原司礼监大太监李广勾结阴谋,为京城除二害的也是小太子。
原来,改革六部职司还画了那个工作流程图的,不是总裁编撰《大明会典》的李东阳等人,而是小太子……
这些消息一个比一个离谱,一个比一个震撼,让两位新任讲读老师对小太子的认知彻底刷新,开始拼命地将自己的毕生所学灌输给小太子,简直是你追我赶掏出老本给小太子上课,压根没半点藏私自珍的想法,甚至还想着能不能从小太子这里再多挖出点新思路,也不枉他们在东宫为师一回。
教学相长,这才是他们最大的收获。
王华这么想着,回到家时,看着自家没事格竹子的儿子就有些感慨起来。
“若不是你今科要下场会试,真想带你去见见太子殿下。”
王守仁上一科会试落榜时,李东阳就曾让他做状元赋,认为他只是一时不合意,文章的火候水平,其实已经达到状元之才。
当时有嫉妒他的认为名不符实,是王家父子借着李东阳抬名声,也有人替他可惜,反倒是他自己该干嘛干嘛,没事还练箭习武,研究军事边防,被人认为是还好他没中状元,这般年轻就如此傲气,真是目中无人。
王华自己就是大器晚成,落第几次后才一举夺魁,平日也经常劝儿子放宽心,唯独这次从东宫出来,竟然对个七岁小儿赞不绝口,倒让王守仁颇为意外了。
“父亲昔日不是说,太子殿下心情顽劣,皇上太过纵容,宠溺过度吗?为何今日如此夸赞太子?莫非小太子已能作诗填词?”
王华摇摇头,颇有几分神秘地指指他的书房,“你还记得,前几日你重金买回来,又被你拆了的千里镜吗?”
王守仁点点头,他还为这个差点挨打,如何记不得,“记得,若是给我工具和材料,我也能做出来。此物在行军打仗中极为有用,便是寻常观星,也胜过单凭双目。”
王华笑眯眯地说道:“那你可知,第一个知道用这水晶片能放大望远的,是谁么?”
“不是将作坊的工匠吗?”
王守仁一怔,大明自开国以来,户籍划分十分严格,匠户世代做工,所做皆归工坊。寻常人家,是万不敢轻易与匠户联姻,就怕子孙后代也称为匠户,难以脱籍。如此一来,能工巧匠固然都出于匠户之中,可工艺日渐平庸,倒不如大宋时期的奇技淫巧层出不穷。
理论上从宫中流出的千里镜,这等“神奇”造物,必然出自将作坊。
可若是这么简单的问题,父亲压根不会这么问。
王守仁转念一想,父亲昔日对太子的印象不佳,可如今去东宫做讲读不过半旬,竟然对小太子赞不绝口……
“莫非……”他脱口而出:“是太子?”
“正是太子殿下。”王华感叹地说道:“别看太子殿下年纪小,所思所想,如天马行空,非我等所及。”
王守仁“哦”了一声,忽然问道:“若是能进翰林院,是不是也可以去东宫侍讲?可能见到殿下?”
他感兴趣的是千里镜,当初一句格物致知,他就能对着竹子格七天七夜。对他而言,科举并非什么头等大事,只是因为父亲和家世,以及他想做的事,都必须经由科举之路才能达到。
可这个千里镜,却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他敏锐地觉察到,千里镜的出现,跟七月边关大捷定然有关,那次是实验,以后或许会有更多的应用,边关战事也将随之改变。十五岁时他就出关游历,有心报国,可父亲说过,大明以文臣辖制武官,他若是考武举,就算当上将军,也要受文官辖制。
更何况,经营九边,收回河套,驱逐鞑靼,都需要考兵部和户部等合力协作,后勤和军备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一员猛将。
自有枪炮之后,就再也不是能靠一杆银枪三进三出的赵子龙时代了。
他这才按下心思开始学习准备科举之事,第一次乡试就中举,可没想到之后连着两次会试落第,反倒让有些持才傲物的他冷静下来。
再然后,就发现了千里镜。
他正对这个感兴趣,其实已经拆了不止一个,还用自己的钱又买了两个,外加零零散散买回来的水晶片,私房钱都快花光了。
因为他不光用千里镜望远,还想用它来观星,能够看到的越远,他的视界和思想就走得越远。
本来,差一点他就准备跟父亲说,不参加这次会试了,身为官家子弟,他对官场的一套再了解不过,如今有了感兴趣的东西,真是不想再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可没想到父亲去东宫几天回来,竟然告诉了他这样一个大秘密!
一想到小太子才不过七岁,就能做出千里镜,他心头就一片火热。父亲是东宫侍读,若是他这次会试能进二甲以上,就有机会留在翰林院,翰林院会选侍讲参加经筵侍讲,每日也会派人去东宫侍讲,相当于助教的身份。
那就有机会见到小太子,与他交流一下,这千里镜除了望远观星,是不是还可以有更多的用处。
想要达到这个目标,就必须先成为东宫侍讲,进入翰林院,会试得中!
可有可无的科举考试,忽然就变得十分重要,再不容有失!
“父亲,待这次会试主考官人选定下后,劳烦帮我找几本主考官的文集。”
“好啊,没问题!”王华自己就经历过多次落第之痛才考中状元,对科举的压力体会深刻,虽然觉得自家儿子有拿状元的实力,但会试之中还有各种因素,主考官的喜好品味,当期的考题难度等等,任意一点都有可能让人功亏一篑。
尤其是李东阳还曾经夸过儿子有状元之才,而他素来专心“格物”,无心交友,别说那些文人墨客的茶会诗会,就连他自己的婚礼,都差点因为静坐问道错过吉时。
对于这样一心想要做个“圣人”的儿子,他是没有也不敢施压,免得一个不小心人就跑了,可儿子主动要求加压,他当然乐见其成。
王守仁原本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寻道上,他的理想是成为一个能治世济民的“圣人”,科举和做官只是其中一条途径,所以并不愿像其他考生一样琢磨时政和考官喜好来做针对性应试复习,所以才会被人称为有状元之才,却连着两次落第。
他要真专心做一件事,那种效率和专注度,也是远胜常人的。
就在他专心准备应试的同时,全国各地的举子们,也都陆陆续续到了京城,开始准备参加弘治十二年的会试。
王守仁自家老爹就是前状元,家中原本就往来无白丁,谈笑有鸿儒,连内阁大学士李东阳和谢迁都是座上客,想要得到今科会试主考的资料和文集,远比一般考生容易,自然有他骄傲矜持的本钱,也无需通过参加文会诗会来提高自己的名声。
光是李东阳让他做的那篇状元赋,已经把他的声望和仇恨值都拉到峰值,压根不用他自己出手,真到会试前期,就连王华都让他尽量低调,以免招人口舌,被御史盯上,鸡蛋里都能给你挑出骨头来。
他不愿拉仇恨,可来京城刷声望的考生,却多不胜数。
这一年的考生,名气最大的,莫过于唐寅。
“唐寅来了?”朱厚照喝着奶茶,抱着阿豹,下定决心今年一定得让工部在修整皇宫时,把地龙都通上,否则就算有熏笼火盆银丝碳,这京城的冬天也着实让人煎熬。
他都这么难受了,更不用说原本就体弱的父皇和小公主。
如今的生产力有限,他空有想法那些工坊的匠户没法批量生产,也没办法改变现状。只能让人先改造出来干清宫文华殿和寝宫三殿,让弘治帝和阁老们办公和休息的时候能够舒服暖和一点。
其他的劳动力,都被他安排去改造贡院了。
没办法,北京城的二月,还是寒冬时分,正常出门的都得穿夹袄,有钱的还可以上皮草,可参加会试的考生,却不能穿带夹层的衣服,以免出现夹带作弊。连带的吃食都要被掰开检查,更不用说衣服和鞋子。
也有人带小炭炉取暖热饭,可是稍有不慎弄脏或是烤着了试卷,这一场就等于白考了。
这一点,长大后的杨慎体会最深刻。当年他第一次参加会试,就已被主考评卷为第一,结果烛花落在卷子上,烧了……以致名落孙山,还好他没气馁,三年后再考,依然会试第一殿试第一,摘取状元之冠。
这事儿发生在朱厚照继位之后,所以他的印象十分深刻,加上知道今年这一科会试之中,既有神童和大佬出现,还有唐寅这倒霉的舞弊案发生,他就早早开始做了准备。
从去年入秋以后,朱厚照就先是借着读书名义,将从舅舅和李广那边抄来的银子,“赞助”了一些用于修理贡院,然后就以怕冷的名义,先从干清宫坤宁宫,再从贡院,开始做地龙,打火墙。
弘治帝在确认了儿子的能耐之后,除了一些关系到军政要务的大事,其他大多日常政务都交给内阁诸位大佬处理,自己可以一边养病,一边和张皇后一起带孩子。
小公主在过了那个本该夭折的夏天后,身子就一天天好了起来,本就生得粉雕玉琢,还十分爱笑,一笑就露出一对大酒窝,让被困在坤宁宫的张皇后更是视她如珠如宝,而弘治帝以前因为政务繁忙,连最喜欢的大儿子都没多少时间陪伴,现在和小女儿一起养病,接触得越多,自然越心疼这个孩子。
他也真正像他所说的,在坤宁宫和张皇后母女同吃同住,和普通人家的夫妻父女一样,安稳平和,简单干净。
张皇后起初还为张氏兄弟求情,可没想到朱厚照出手比弘治帝干脆厉害得多,不等她哭完,那边已经列出罪证,口供花押,立斩无赦,干脆了当地将张氏兄弟斩首示众,连爵位都请皇帝恩准传给了他们的长子。
张家原本还想闹一闹,可朱厚照也派人明说了,再闹,就继续查,查下去抄家灭祖,连爵位俸禄都甭想了。
张皇后被皇帝困在宫里,守着小公主,张家人见不到皇后,最终也没了办法,再怎么拿孝道备份压人,朱厚照拿着国法怼回去,还有弘治帝给撑腰,给面子的时候承认是亲戚,翻脸的时候根本就不把他们算在族人之内。
张家人终于老实了,该杀的被杀,该袭爵的袭爵,弘治帝这才让他们见张皇后,皇后眼见事已至此,也彻底没了脾气,好在皇帝对她依然如故,既没有冷落,也没有要再选秀纳妃的意思,反而让小太子跟着学习参政,她的地位牢不可破,就这么认了下来,慢慢也就习惯。
毕竟,历朝历代,能像她这样,与皇帝同吃同住,一夫一妻的,空前绝后,她把心思收回来多放一些在照顾皇帝和小公主身上,对张家人那边,也就淡了。
只是,想到两个弟弟的死,对朱厚照这个大儿子,她是怎么也没法再亲近起来。
甚至在朱厚照提出改造干清宫和坤宁宫暖阁地龙时,她还曾旁敲侧击地“提醒”过弘治帝,如今的小太子,是不是聪明太过,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不敢说什么鬼魂附体被人夺舍,只是试探性地一说,就被弘治帝若有深意的眼神给吓到了。
“照儿还是我们的照儿,只不过因为皇后平时对他关心太少,才未发现,孩子长大了,知道心疼父皇和妹妹,有这样孝顺懂事的孩子,你我夫复何求?”
张皇后立刻明白,她如今就剩这一个儿子,皇帝的身体不好,还能专宠她一人,后宫清净,她若是再想太多,坏了朱厚照的名声,她这个皇后一样得不了好处去。
感觉,就很憋屈,却又别无选择。只能安慰自己,皇帝对她依然如故,专宠一人,就算没有张家做靠山,她也一样母仪天下。
或许,没有了那两个拖后腿带累她名声的弟弟,小太子也不会再动不动跟她对着干了。如此母慈子孝,夫妻恩爱,日子一样可以过下去。
朱厚照原本准备先给干清宫弄地龙暖阁,把小公主接过来就行,没想到弘治帝特地把他叫去叮嘱了一番,于是第一个新式带地龙的暖阁就设在了坤宁宫,皇帝除非有政务需要跟内阁商议,否则都会回坤宁宫住。
倒是经常被留在干清宫暖阁的,成了小太子朱厚照。
好吧,父皇母后恩爱带娃,老婆孩子热炕头,只有他这个童工在读书听政干苦力,可看到父皇和小公主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朱厚照就算累点,心里还是蛮开心的。
原本户部听闻弘治帝要修皇宫的时候,先是吓了一跳,再看国库见底的银子,正头疼着呢,就听说小太子让太监们在宫里开了个小市集,让宫女太监们扮做商贩和采买的百姓,准许他们交易在宫中所得,甚至有些没有打上御用标记的小物件,都可以带出宫去卖了。
其中有不少,就是小太子带着将作坊的几个工匠捣鼓出来的东西。
最受京城百官和百姓们欢迎的,就是这地龙火炕加火墙。
朱厚照还记得,他在穿越到某个20世纪的华国平行世界时,曾听当时的水利专家说过,黄河之水患,最早起源于汉唐,正是因为早年国都位于中原腹地,靠着河洛之水,人口密集,大量砍伐树木却又不曾做过水土保持,导致黄土高坡日渐沙化,黄河也从原来的母亲河变得水患不断。
后世北京的沙尘暴和雾霾,同样是因为树木被过度砍伐和北方草原沙漠化,而如今大明已经开始使用煤炭采暖烧火,那么只要改造好煤炉和烟道,避免煤气中毒,以目前京城的人口密度,用煤远胜过木炭,高效节能环保,不用才可惜。
将作坊按照他的要求,先做出蜂窝煤,可以充分节能,然后又改造了地龙和暖阁,好在弘治帝没有后宫三千,整个紫禁城如今除了太后,就他们一家四口。而太后冬日都去温泉山庄调养,很少住在宫中,只需要先修干清宫和坤宁宫。
朱厚照也没藏私,准许匠户们将技术传出去,只要先留够人手和材料去改造贡院考巷,其他的人是去给王公贵族还是豪商百官修地龙火墙,他一概不管。
反正,煤矿目前是官营,大家修的地龙火墙越多,烧的煤越多,工部和户部那边收的银子就越多。
改造后的贡院,占地面积比原来几乎扩大了一倍。
每个考巷当中的夹墙都被改造成中空的火墙,脚下还有一趟地龙走过,就算是半开放式的号房,也不至于像原来一样冷如冰窖。
而巷尾原本令所有人望而生畏的恭房,则被小太子让人改成了半封闭的冲水式公厕,每天都有专人负责打扫和清理粪池,不至于再像以前一样满地污物,臭气熏天,严重影响到考生的身心健康。
户部尚书周经和工部尚书徐贯亲自去贡院验收时,看到全新的贡院考号,简直都震惊了。
若不是李东阳千叮万嘱,不可将此事是小太子做主的消息传出去,他们简直就想痛哭流涕地去禀告大明列祖列宗,皇家后继有人,单凭这一样,小太子就能收尽天下读书人的心,功德无量啊!
要知道,每年春闱之时,参加考试的举子,都有在考号里因病弃考,甚至严重的暴病身亡,就算坚持到最后,出来的时候,一个个也都饥寒交迫,困顿不堪,形象全无。
每次进入科举考场,对于考生们而言,都是一场从身体到心理到才智上的综合考验,哪一样过不去都无法走到最后。
出了正月,大部分参加会试的考生都已经抵达京城,去礼部报到,核实身份,领取了文书,备考的同时,各种文会诗会茶会也层出不穷。
其中有一些是举子们自行组织举办的,还有一些就是京中富商或权贵举办,特邀一些在各府名列前茅,此次中试有望的举子聚会,等于提前拉拢关系,举子们也趁机交流心得,打听消息,刷刷个人的声望。
在这大半个月交流中,声望最高的,莫过于顺天府王守仁,应天府唐寅,宁波府丰熙,广西伦文叙四人,巧的是四人都是年少出名,如今三十上下,只是出身各自悬殊,在各地举子心目中,就代表着官、商、士、农四个阶层。
四人的拥趸各不相同,可热情一样高涨,每每在文会之时,就会各自推选代表,说是以诗会友,实际上暗含较量之意,都想在民间博取名声,得到朝中各位大人的主意,方能在日后的官场中领先一步。
然而,王守仁压根不出门,伦文叙没钱也是死宅,只有丰熙和唐寅几乎每会必到,针锋相对,各展所长,两人的拥趸也不少,跟着摇旗呐喊,声势颇大,甚至有赌坊暗中开盘,赌他们谁是今科状元。
只是一开始大家的文会诗会还在正常的酒楼中举行,后来因为人气持续上涨,就有不少富商权贵赞助,提供自家的别院或游园场所,与会的人员,也从单纯的举子,增加了邀请来的官员或大儒,以及……助兴的乐伎歌姬。
当然,也少不了那些隔墙或隔江相望的城中贵妇。榜下捉婿的风俗,在大明时期几乎达到高峰,要选择合适的举子,不光是在放榜时抢人,事前也要在各种文会诗会上,找机会观察考量,才能替自家女儿择得佳婿。
举子们心知肚明,尤其是那些尚未婚配的,都如同开屏的孔雀,拼命地展示自己的羽毛。
可谁也比不上唐寅的风采。
伦文叙有才,善对对子,是出了名的伦怼怼,对联精彩,怼人更精彩。
王守仁博学,清谈论道,连李东阳都赞不绝口,却不愿会友,最近更是足不出户,连顺天府同学的宴邀都不去。
丰熙家学渊源,为官数代,家中藏书楼名万卷楼,乃东南最为著名的私家藏书楼,东南才子无不已能进丰家万卷楼读书为荣。
唐寅诗画双绝,出口成章,堪称七步作诗,还有一手丹青妙笔,更是技惊四座。
可惜的是,这四人都是少年成名,早早就被人定下婚约,丰熙的儿子如今都已六岁,其余几位虽然尚未有后,可家中都已有正妻在堂,不可能停妻另娶。
唐寅乡试时的座师梁储最喜唐寅之才,在他刚到京城时,就将他介绍给了程敏政,而程敏政此时在李东阳手下教导东宫,自是对这届应考的举子十分关注,想替小太子从中选拔良才美质,以备后用。
虽然此时弘治帝还没最后确定这届会试的主考官,但身为茶陵诗派掌门,李东阳也喜好有才之士,经常在李家举办诗会文会,考校年轻才子,少不得就见到了唐寅和丰熙二人。
李东阳是从来不吝提拔后辈,当场让两人作诗之后,都赞许了几句,只是次日传扬开的,却是唐寅文采惊艳,得李大学士赞许之名。
“禀殿下,唐寅夺魁的赌注,今日已上升了三成。”
高兴旺拿着刚刚从赌坊那边得到的盘口数,低头禀报,他虽然不知道自家小太子为何会关注区区几个举子之事,可这几个月来小太子跟着阁老们读书学习,旁观理政,威严气势日重,小小的个子却已有了上位者的霸气,让他们都不敢再如从前那般随意带小太子嬉戏玩耍,肆意胡闹。
“你下注了吗?”朱厚照打了个哈欠,揉了把凑上来的元宝豹子头,懒洋洋地问道:“难道没人下王守仁?那才是李阁老夸过的状元之才啊!”
高兴旺干笑了两声,说道:“王公子的父亲是右谕德王大人,去年顺天乡试主考官,这次若不是避嫌,说不定就是今科主考。这父子状元倒也是一桩佳话,押注王公子的人当然不少。只不过李阁老当初说过,大家也就……咳咳!”
他没敢说下去,李东阳自己的才学出众,也喜好提携后辈,可偏偏他看好的人参加科举时,十有九不中。
朱厚照会意,李阁老就是专插flag的毒奶,奶谁谁掉级,唐寅这次明面上出尽了风头,可实际上,不知拉走了多少仇恨值。
原本全京城拉仇恨最厉害的嘲讽者是王守仁,唐寅一来就开大,果断成了众人眼中的明日之星,仇恨值拉得稳稳的,真不知有多少是他那位猪队友替他拉来的。
嗯,他那位猪队友,倒是有个出名的好孙子。
不经历磨难,怎么见世界。朱厚照捏捏元宝的耳朵,是时候,放元宝出去遛遛了。
“听说那位唐解元书画双绝,你去请他到豹房,替元宝画一幅画,记住,别让他知道是谁请的。他身边那个叫徐经的,就别带着了。”
高兴旺连连点头,愈发觉得小太子十分神异,不光人在宫中坐,通晓天下事,连个从应天来的解元身边有什么人,他都能知道,这不是神仙还能是什么?
想到自己现在的大名,就是神仙小太子给起的,高兴旺一下子就更高兴了,恨不得以后都压下了魏发达,专职给小太子跑腿,说不定那一天小太子得道之时,他也能跟着沾光上天。
这次朱厚照没把豹房建在皇宫内城,而是在外城靠近西市的位置,和皇宫里的“市集”挨着,里面的格局布置的十分精巧,还有两扇反转门,可以直接通往宫外。
弘治帝特地安排了内卫在这里盯着,就怕来往的闲杂人员不知深浅惹出事来。虽然这里开暗门也不是什么正经事,总好过儿子三天两头爬墙钻洞地翘课跑出宫去吧。
好歹这里的市集上,买卖都是宫里人,还有内卫锦衣卫东厂番子们盯着,朱厚照就算放开了玩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可若是出宫在外,白龙鱼服,他这么个七岁小娃儿,就算再聪明,若是碰上别有用心的歹人,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出事。
整个皇宫就这么一根独苗苗,可是万万不能出半点意外的。
对于贪玩好动的孩子,一味的压制只会适得其反,弘治帝原本就溺爱小太子,属于那种要月亮不给星星,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连皇位都肯让,这点喜欢过家家的小爱好,又怎么会舍不得成全儿子?
小太子着人引唐寅去画豹子的事,还没等人过去,弘治帝就已经知道了。
何鼎禀告完毕,有些担心地问道:“殿下这般戏弄那举子,若是被人知道,会不会招来非议?”
弘治帝摇摇头,说道:“你别小看了太子,照儿虽然贪玩,却不是那种不懂分寸之人。他既然要试那个举子,定有他的道理。由得他去,只要他没事,你就让人看着便是,不得轻易露面。”
何鼎嘴上应了,可心里仍然觉得皇上怕是宠孩子宠得过了,太子那是试探吗?他让人去请唐寅时,明明说的是以百金求画一绝色美人……
谁家绝色美人是身长七尺高五尺的巨型金钱豹啊?
还是一爪子就能把人拍死的那种。
唐寅家中原本颇有资产,唐父是个酒商,经营有道,他十五岁考取童生,以第一名成绩在府学读书,结交好友,并称四大才子,一时间传为佳话。
很快他娶妻生子,原本也是人生赢家,可谁能想到一年之内,他相继丧父、丧母、丧妻、丧子、丧妹,原本热闹的一家人,转眼只剩下一人形影相吊。
他还是个会作诗作话不会做生意的读书人。
坐吃山空不算,他还挥金如土,成日在烟花酒巷买醉,录科考试是被提学御史所恶,若不是得文征明父亲和苏州知府求情,靠补录名额才登上乡试名单,就不会有去年应天府一举夺魁的唐解元。
失意时沉迷酒色,得意时笑傲士林,偏偏还有许多人慕才附骥,奉上金银供他挥霍,只求他赠与字画。
人人都觉得,以唐寅之才,定有高中金榜,一飞冲天之日。到那时,他的字画价值翻倍,身价也跟着暴涨,他们前期投资定然能收回更多。
事实……唐寅的画的确价值翻倍,到后世甚至拍出天价。可他的人,却在这次会试后,一败涂地,走上一条他从未想过的坎坷之路。
只不过,以后的事他并不知道,只知道眼前有位贵客出重金请他去作画,他以画美人图闻名江南,从金陵花魁到京城名妓无不以求他一画为荣。
这种应邀到权贵家中作画之事也不是没有过,只是他到京城也非一日,还是第一次知道在西市里面居然还有这么一户人家,单看门面不大,里面却九曲十八弯的,越走装饰越是奢华,看得他心都跟着提起来了。
这一看就不是普通富贵人家,在京城靠近皇城的地方能有这么大这么奢华的一处宅院,可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事。
唐寅虽持才傲物,却也晓得轻重,想到请自己画“绝色美人”主家,出手就是百金,却不肯说明身份来历……
他脚下便不免有些踯躅起来,他虽自诩风流,却从不行下流之事,但见识多了,也晓得一些类似仙人跳的骗局。
无不是以美色相诱,引人入毂后再翻脸敲诈勒索,便是他识破骗局,那骗子张扬出去,只要说他犯了好色□□之罪,便可剥夺他的考试资格。就如同在录科考试之前,一同去花船买醉的又非他一人,偏偏是他被举告到提学御史处。
眼下就快到会试之期,若是他“擅闯X宅”,再犯下什么窥伺闺阁千金或美人的过错,只怕还没出门就又会被人举告到御史那里。
若是这样,他恐怕再也没有参加科举的机会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哪怕这位主家拿着李阁老的帖子,唐寅还是停下了脚步,拱手致歉。
“这位小哥,在下突然想起今日还有要事,只怕不能专心替贵主人作画,不如另行择期?”
高兴旺正兴冲冲地替他引路,却没想到他居然半道要跑,顿时就有些恼了。
“你这书生当真不识好歹,还能有什么要事,比替我家主人作画更重要?”
唐寅一听这人说话的口气之大,声音尖利,不似寻常下人,就愈发觉得这事有蹊跷,连连拱手,态度也愈发谦卑。
“小生尚未到礼部记名,此事关系到小生前途,还望这位小哥通融一下,待我去礼部办完应试手续之后,再与贵主人择期作画。”
“来都来了,为何还要半道而返?进来!”
第一眼,就看到一只足足有七八尺长,五尺高的巨型金钱豹,双目灼灼地望着他。
一个白嫩可爱粉雕玉琢般的七岁小儿,却骑在这头猛兽的背上,肉乎乎的小手一只揉着豹子头,一只冲他招手。
“看,我家元宝,可算得上绝世美人否?”
作者有话说:
小太子:我家阿豹最漂亮,要画!
唐伯虎:……我只看到豹子背上坐着的,是未来美人!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