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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第56章

书名:纯欲的风 作者:清悦天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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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第56章

救护车呼啸而至。

京都的天空都没有了那么多湛蓝,蒙上了一层雾,压的人快要喘不动气。樱花已经完全谢幕,残留的花瓣也没了过去的淡粉色,折角处泛着深褐色的残痕,苟延残喘在路边上的下水道铁盖旁。

风一吹,四散进了不知所处。

医院的大门“砰——!”地下子被推开,医生护士们推着担架车,急救声贯穿鼓膜。教练组大半人员都跟了过来,跟明清关系好的速滑队队员也全都在旁边。

明清躺在担架床上,脸色惨白,疼痛终究还是延迟着席卷了全身,膝盖仿佛被挖去一块,退下防切割服,肉眼可见她的右腿膝盖骨处已经肿成了馒头那么大。

左侧的短发下,耳朵也在不断往外渗血。

她听不清外面的人在说什么,左耳处仿佛有一辆轰隆隆的火车在奔跑。担架每往前滚动一寸,耳朵就会炸开了般碾压过一辆列车,膝盖已经疼到了没有直觉,沿着受伤边缘处的神经却又在张扬着叫嚣着传递疼痛。

“队长!”

“队长——!!!”

“明清,坚持一下,坚持住——!”

“明清!明清!”

“……”

好像……听到了云苏的声音。

还有熊林林,邓欣,房涵。她们……是在哭吗?

以及……

明清吃力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也是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一颗颗脑袋,以及更远处冰凉的白炽灯。消毒水的味道弥漫,耳朵又是一阵轰隆隆的列车驶过重音。

膝盖,膝盖怎么没有了。

疼!

“队长!!!”见明清睁开了眼睛,云苏抹了把哭出来的鼻涕,对着走在前面的人喊道,

“队长她醒了!队长醒了!!!”

突然上前来一个人,明清看不清楚她的模样,但是感觉那人一下子攥住了她的手,然后俯下身,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她的额头上。

宽厚、温暖,有粗略的茧子,是女性手掌的线条却没有女性双手该保养的细腻娇嫩。

熟悉的温度。

“徐……徐音教练。”明清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吐出的音节都残破不堪,可由于耳朵听不到,字音都是不在调上的。

伴随而来,更是耳朵里的隆隆声音以及突然炸开了的耳鸣。

吱————————————

明清痛苦地一顿嗓子,膝盖上的疼痛紧接着压上下半身的神经。哪儿哪儿都在疼,哪儿哪儿似乎都断了。她终于知道了是自己受伤了,很严重,就要影响到她的奥运之梦!

奥运之梦……

“明清,”徐音抚摸着她的额头,脸上挂满了焦急,可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没事的,你肯定没事的。”

“现在就送你进手术室,都还来得及,相信医生,你不会有事的!”

“……”

“教练!”明清忽然抓住了徐音的袖子,拼劲所有力气,睁圆了双眼,

冒着冷汗,喘着粗气,几乎是一个字停顿一下,咬牙说道,

“我还能、再去奥运么!”

“……”

“……”

“……”

徐音的手一僵。

场面实在是太混乱了,只有徐音一个人听到了明清的问话,云苏在哭,熊林林邓欣也在红着眼眶焦急。徐音的大脑也是一片空白,她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可明清却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这个问题更像是一个坚定的信念。问完问题,明清又抓紧了一下徐音教练的胳膊,一字一句,说道,

“能的。”

“教练,求求你,求求你们了。我还能再上赛场,2014SQ冬奥会,我还能参加!”

“所以我摔伤这事儿求求了帮我瞒一下,无论如何都要帮我压下去。别告诉我爸妈、别对外说,求求了……我还能再上赛场,没事的,绝对能够好起来,很快就能好!”

“明清……”

又是一阵疼痛袭来,明清整个人都被打垮,刚刚说话带来的痛楚延迟了袭击着神经,眼前一阵眩晕。

模糊的视线,只能看到徐音一张一合的嘴唇,却听不见她在喊着什么。明清身子一沉,意识被疼痛穿破,再一次昏迷在了病床中。

手术室的大门“砰——!”关上。

红色的灯醒目亮起。

……

……

……

我还想,再一次站到赛场上。

*

小时候的野冰冰场上总是有很多大人在胡乱滑,拿着花滑的鞋子去滑长距离速滑,也有穿着速滑鞋子还能跳个花滑动作的鬼才。

丁成栋在每年冬天最寒冷的时候,就会把体校的小孩子们全都拉到野冰上去,让他们在野冰这种阻碍力极为大的冰面上进行十公里训练。野冰坑坑洼洼,外面的温度也寒,七八岁大的小孩子们,连哭都不敢哭,生怕抹了把鼻涕的功夫,鼻子就给冻掉了。

每天都会有师兄师姐被丁教练拎出来骂的狗血淋头。

明清那个时候太小了,刚进体校时是全校年龄最小的学生,小小一只。明明连室内的冰场都踩不稳,却又被拉出来跟着师哥师姐们一起在野冰上训练。她才刚开始学滑冰,才把最基本的滑冰要领掌握,丁成栋就逼着她跟前辈们一起跑那十公里,腿上的加重沙袋一个都不少。

几乎回回都是倒数第一,明清滑不动了,也没人在旁边等她。师哥师姐们很快就训练完了,成群结队离开了野冰,只剩下小明清,还在屁股后面笨拙地往前滑着。

丁成栋没走,也不会走,每次他就站在野冰旁边的冻土土堆上,掐着秒表,冷冷看着明清吃力往前滑的身影。

扑倒,爬起来,再扑倒,再爬起来。

护膝护腕都是大了一号的,磕的坑坑洼洼。

“教练,”有看不下去的师兄特地跑到丁成栋面前,心疼明清,忐忑问丁教练,

“也不至于这么……训练小明吧?”

“她还那么小,十公里这种训练对于她来说还是太吃力了……”

“……”

丁成栋不语,一眼扫了过去,凌厉又耐人寻味。

师兄惧怕丁教练的威严,堪堪退了出去。

冷风凌冽,是夕阳拉出好漫长的一道痕迹,晕染在冰面上,

以及那小小的身影。

噗通——

又是一次的扑倒。

小明清趴在冰面上好长一段时间,这次爬起来的时间有些迟钝。丁成栋一愣,往前倾了倾身,瞳孔底部似乎划过一丝的担忧。

被冻红了的小脸蛋,冒出一缕鲜血。

那鲜血被夕阳衬托着,格外红、格外晃眼,划过小酒窝,残留在那娇嫩的肌肤之中。丁成栋坐不住了,似乎想要冲上前去,腿都迈开了。

然而下一刻——

趴在冰面上的那团肉团子,

颤颤巍巍,忽然自己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动作依旧笨重、狼狈,甚至浑身都羽绒服都被弄脏了,雪水土碴子,七零八落沾在了她的胳膊上腿上。是脸蛋被磕破了,一个女孩子家,脸皮被刮伤,谁家女娃娃不会难过的哇哇大哭?

明清用脏兮兮的小手将脸上的血一抹,全然不在乎被磕破了脸,将防护镜重新戴好,

迈开小短腿,冰刀“嚓——”地下子,再一次在冰面上重新艰难滑了起来。

她的脸上没有磕破皮的痛苦,也没有在这魔鬼地方训练队抱怨,小酒窝往里面抿着,透露出来的却全都是坚定与倔强。

仿佛只要给她说好要滑多少公里,不管这个任务究竟是不是人能够完成的,她都能一直一直、不断地往前滑下去。

丁成栋停下了追逐的脚步。

夕阳西下,那抹小小的身影,就这样,带着伤,坚持将那剩下的几公里,在寒风冷声中艰难滑跑完。

……

……

……

“因为,”

“我热爱短道速滑啊!”

“我真的还想再一次,再站在那光洁的赛场上!”

啪——!

红灯落。

*

消毒水的味道撞击着神经。

麻醉一过,疼痛都能将人从昏迷中给拉醒。明清躺在黑暗里,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在夕阳坠落野冰场地平线下的最后一刻,终于结束十公里训练。丁成栋宽厚的手摸着她的脑袋,看着她红扑扑又兴奋的脸,用破旧的自行车带着她去门口的小摊街上买烤红薯吃。

下一刻,忽然有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膝盖,温暖的幻境如同镜子般咔咔破裂,碎成无数块,热和的、温馨的、丁成栋很难得抿在嘴角里的笑、小小身子对着升起的明月呼喊着“我要天下第一——”……

“啪啦”一声,

全部破碎。

疼痛从膝盖席卷而来,耳朵在嗡嗡嗡响。人被用力撕扯,浮出水面。

睁开了双眼。

头顶,是白晃晃的天花板。

像是有电钻在膝盖骨上钻一个个洞,剧烈的疼痛让明清忍不住叫唤出了声。声音是干裂了的沙哑,嘴角都在疼痛。喊出一嗓子,咽鼓管就牵动着耳朵,又是一番炸裂了的痛。

轰隆隆的火车,从脑海中碾压过来,又轰隆隆飞驰向远方。

听到明清的呼喊,坐在最靠近病床边的云苏立刻起身。明清张着嘴,耳朵也在剧烈疼痛。云苏知道明清耳朵有伤,医生说病人刚醒来的时候可能什么都听不到,说话更是会牵动伤口的疼痛。云苏急急忙忙找了块纸板,捂了捂自己的嘴,对着队长示意。

然后弯腰,找了支提早准备好的马克笔,掰开笔帽,匆匆在纸板上写下三行字——

【队长!你没事!】

【但是医生说你的耳朵受了点儿伤,最好不要开口说话。】

【有什么事情,你写下来,我们帮你去做!!!】

后面还专门加了三个着重的感叹号。

云苏将纸板递到明清面前,帮她拿出来手,调整了最适合写字的姿势,她的胳膊没有受伤,动起来也没有那么疼。明清顿了片刻,忽然抬了抬手,将那纸板推开。

摆摆胳膊。

云苏:“队长?”

明清摇摇头,想了一下,又拿起笔,拉回来纸板,在上面写下几个大字,

【我没事。】

【教练他们,人呢?】

又是一阵剧痛,从膝盖骨传来。明清的脑子很混乱,她其实有大片的事情想要问,却不知道该从何来问起。只能先问徐音去哪里了,因为她依稀记得昏迷前,她看到了徐音。

还跟她嘱咐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云苏看到【徐音教练】三个字,瞬间转头往门口外面指去,

“教练在门外——”

明清眨了眨大大的眼睛,脸上一片茫然。

云苏一愣,用纸笔代替说话的确是个很难转化适应的事情。她这才想起来明清耳朵听不到,慌张拿起纸板,在上面唰唰写下几个大字——

【教练在门外】

明清:【让教练进来一下】。

明清虽然脑袋混沌,但是基本思路还是清醒的,不论自己出了什么事儿,大人们是绝对不会跟小孩子们说实话。

熊林林跑了出去,云苏牵着明清的手。云苏的眼睛一看就是哭过,肿成桃子。明清吃力抬了抬手,揉了两下云苏的脸颊。

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我没事】。

“队长……”云苏捏住明清的指尖,死死拉着。

这哪是没事儿的模样啊……

徐音很快就进了来。

徐音教练推门,就看到已经清醒了的明清。大人们的眼睛中总会写着一些同龄人看不懂的东西。明清经历过最绝望的低谷,见到过太多人世间的世故,

她从徐音的目光中,看出了点儿什么。

徐音顿了顿嗓子,伸手拍了拍云苏和其余在病房内的小队员们。

“你们……先出去一下。”

“云苏,你先带着大家出去,我跟明清有话要说。”

“……”

明清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就看到徐音教练的嘴巴一张一合,很快,云苏几个孩子便依依不舍离开了病房。

房门合拢。

徐音站在门口,背对着明清,细微叹了声气,她用手捏了捏眉心,停顿片刻,再一次转过来身——

就看到,明清已经在白色的可擦纸板上,用马克笔写好了一串文字。

【徐音教练,我还可以再上2014冬奥会么。】

……

……

……

没问病情,没问她伤的怎样。

醒来的第一件事,麻醉刚过、脸色还因为疼痛而惨白,

就问,

“还可以、再一次上奥运么。”

那一瞬间,就算是见过大风大浪、也料到了明清会开口问奥运的徐音教练,忽然心脏就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剜了一刀,酸涩又有些于心不忍。她突然觉得世界为什么对一个人能够做到如此的残忍?明清那么热爱短道速滑,她对速滑是骨子里的爱,老天爷却如此不公,让她在还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遭受这种事情!!!

明清见徐音在犹豫,眼底转动了一下,再次拿起纸板,奋笔疾书。

明清:【教练!我没问题的!我一定会积极配合治疗!】

【教练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觉得我的腿并没有太大的碍事!等到伤口愈合的差不多了,我就恢复训练,并且一定会比其余人更加努力,参加冬奥会绝对不会拖其他人后腿!】

【要不教练这样,我左腿和双臂都没问题,腰部也没受损,右腿现在动不了,其余需要训练的地方还是能够训练!】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教练,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肯定会在奥运会之前恢复的,明天就可以让队里帮忙把机械器材搬到病房内,我不会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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