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打击

“夫人……”一颗清亮的泪珠子从云云的眼眶里滑落，“夫人她……已经于几个月前……”

“她已经过世了……”温老爷忽然接了一句，然后转脸向内，尾音处托着深深的忧伤和自责。

“什么？过世？”温夫人双手掩嘴，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房内忽然就安静了下来，温暖而又压抑。温家几房的脸色各异，细细描摹下来都能凑成一套脸谱了，表情最是复杂的是温夫人，惊讶中带着点失望，失望中又流露出了一丝狡诈，其次是甄氏，刚刚她还如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一听到温老爷这句话，双眸立刻抬起，且惊讶且欣喜，只是那层欣喜隐隐地藏在了惊讶背后。

好一阵闷人的沉默后，温老爷长叹了一口气，声音涩哑道：“碧儿已去，只留下一子庭笙，庭笙是我温如禀的儿子，亲儿子，你们都听清楚了？”

“是……”几房齐声答道。

“庭笙回来，你们要像待自己的儿子一样对待他，不能有偏颇，不能有私心，知道吗？”

“是……”几房又齐声答道。

“温老爷，”云云抬起微微红肿的双眼问道，“您难道一早就知道夫人过世的消息了？”

其实，温老爷这病说到底就是因为蔺夫人的死而起的。那日他正在船坞内查看新制的海船，忽然得到蔺夫人染病离世的消息，一口热血喷出，当即就栽倒在了地上。这事只有一直追随于温老爷的随从温全知道，没了温老爷的吩咐，他不敢往外乱说，所以温家人一直都不知道温老爷为何会忽然吐血晕倒。直到这一刻，大家才恍然大悟了。

甄氏眼底刚刚才泛起了喜色霎时全没了，取而代之是浓浓的惆怅。

“老爷，您只管放心，我必将把那孩子当做是自己亲生的管养，您就安心地养病吧！”温夫人擦着眼角的泪水难过道。

“好了，老爷才刚醒，需要歇息，都先出去吧！”甄氏不满地瞥了一眼温夫人道，“大姐，您也别哭了，您一哭又得招老爷伤心了，现下是老爷的身子要紧。”

“是了是了，我心里一难过竟忘了老爷这头，对不住了，老爷，我实在是收不住我这眼泪啊！我还指望着碧儿能搬回来跟咱们一块儿住，谁能料到，她竟比我还先去了一步！生生是苍天妒红颜呐！好了，”温夫人扶着隐娘的手，缓缓起身道，“老爷，您也别难过了，节哀吧！您和碧儿还有儿子呢，您得养好了身子替碧儿照料好儿子呢，歇着吧！一会儿那孩子接回府了，我就带他来看您。”

“走吧！走吧！”甄氏催促道。

几房正要退出去时，门边上有人冷不丁插了一句话：“温老爷，说完邬云云的事儿了，是不是该说说我的事儿了？”

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那“箫先生”。甄氏一见他便有些火大，指着吩咐左右道：“你们怎么把他也给让进屋了？来人，拖了这假冒的贼匪出去！”

“等等等等！”阿箫抬手挡开了前来押他的人的手，说道，“甄夫人，我假冒江湖游医是真，但我居心不假，我是温府三小姐温濯熙派来的。三小姐因为听说温老爷突发疾病且旧病不愈，觉得非常奇怪，所以才连番两次派我潜进温府来探明情况。”

“两次？”温庭悦浓眉颦起，“莫非上次闯府的人也是你？”

阿箫点头笑道：“正是在下。若不是甄夫人不肯让三小姐见温老爷，三小姐也不会出此下策雇我潜进温府来探温老爷的病情，实属无奈，还请温老爷多加包涵！”

“濯熙……濯熙回来了吗？”温老爷虚弱地问道。

“是啊，老爷！”温夫人又坐回*边，愁眉不展道，“濯熙早回来了！她一直都想来探望您呢，可就是二妹拦着不让……”

“我也是依着老爷之前的话不让她进府的……”

“行了，”温老爷打断了甄氏的争辩，“让她回来……”

“真让她回来？”甄氏脸色微微发紧道。

“嗯……”温老爷轻缓地点了点头。

“我就说呢！到底是亲父女，哪儿来的隔夜愁啊！濯熙想见老爷，老爷必定也想见濯熙的！”温夫人好不欣喜，忙转头吩咐道，“隐娘，你快派个人去告诉三小姐，让她立马回来，别住在外面客栈了，怪可怜的！”

“是，奴婢这就去！”

“好了好了！”温夫人又满脸喜色地转过头来对温老爷笑道，“一家团圆，好兆头呐，老爷！老爷的病也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老爷，你先歇着，我这就去张罗庭笙和濯熙住的院子，好好替他们姐弟俩收拾收拾，让他们一回来就有回家的感觉，我去了，你歇着吧！”

各房陆续退出了温老爷房间。万氏和卢氏帮着温夫人张罗院子去了，有奴婢带着云云去上药了，阿箫也跟着去了，其余人也都散了，院子里便只剩下了甄氏母子俩。

“娘，这三妹和新弟弟就要回来了，您也去张罗几样摆件缎子一会儿给他们送过去吧！”温庭悦提议道。

“你说什么？”甄氏回过神来问道。

“我说三妹和新弟弟……”

“他是你哪门子的弟弟？”甄氏立刻抢了他的话，极为不满道，“他不过是蔺碧儿生在外头的野种而已，哪儿算得了温家的少爷？他也配？”

“娘，小声儿点！”温庭悦连忙将甄氏拉出了温老爷的院子，拉到了附近一间凉亭里。甄氏甩开了他的手，扭身不悦道：“本来就是！已经离开了就该干干净净地离开！为什么还要生儿子？为什么还要生一个孽障出来？她是存心想气死我吗？她肯定是有预谋的！当初揣着孩子离开，悄无声息地把那孽种生了下来，就是想挨到如今这时候再带着孩子回来坐享其成！可惜啊！老天也是有眼的，先将她的命收了去，简直是活该！”

“娘，我知道您忽然得知爹外头有个儿子心里不痛快，您在这儿跟我发泄两句也就行了，别在其他人面前也这么野种孽种地骂，传到爹的耳朵里不好的。” ——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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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呐，您这又是何苦呢？为着一个已经过世了的人把自己伤了，那不是叫外头那些人看笑话吗？”五娘劝道。

“你以为那些人没在看我笑话吗？保不齐这会儿正笑作一团呢！笑得最开心的当数那姓夏的婆娘了吧？矫情做作，为了蔺碧儿还假哭了两声，真是会卖弄她那几滴猫尿！她与蔺碧儿就姐妹情深了？当初蔺碧儿还在这温府时，她就没暗地里使过绊子了？少在那儿跟我装慈眉善目！最是瞧不上这样的人了！”

“那大夫人是得意上了，为什么得意啊？因为府里又添了一位少爷，三小姐也回来了，她就以为自己那边的人多起来了，足以跟夫人您较劲儿了，其实事情哪儿有她想得那么简单啊！即便加上这两人，她也根本没法跟夫人您平起平坐。她除了有个大夫人的头衔，有个不争气的儿子，有个跟她一样喜欢假扮慈眉善目的儿媳妇，她还有什么呀？夫人，您放宽心吧！您有老爷对您的恩宠，您有二少爷，还有孙少爷，将来您若与容老板的哥哥结了亲，您还能再有位体面贵气的儿媳妇，她哪儿能跟您比呢？再说那蔺家少爷，论资排辈，他都在二少爷屁股后面，再怎么样温家也轮不上他来接手的，您就放心吧！”

五娘这番宽慰总算是让甄氏稍微舒坦些了。她起身在房内走了两步，散消余气道：“你这么说也对，只要不是蔺碧儿那个女人回来了，我用得着担心他一个小屁孩吗？他一个小屁孩还能在温府里掀起大风浪不成？刚才老爷怎么说来着？说他只比庭善都长一岁，今年也不过十四，哼，等他长成人有资格插手温家的事情了，我家庭悦早接手温家了！”

五娘点头笑道：“您这么想就对了！无论是外人还是自己人都瞧出来了，老爷是最信任二少爷的，往后这温府也是会交给二少爷打理的，大少爷那边纵有不服，大不了等老爷百年之后分家过呗！到时候二少爷手握大权，随便打发一些零碎散件给那母子二人，也足以敷衍他们那份兄弟情了。”

“哼！”甄氏立在大熏香炉旁，垂眉又哼了一声，信手撩着烟香道，“什么兄弟情？这府里还有兄弟情吗？他们大房极力地拉拢万瑛那房，你以为真是为了兄弟情吗？还不是为了联手对付我？如今，那姓夏的又拉拢了蔺碧儿的孽种还有丧夫寡居的温濯熙，她以为这样就可以对付得了我了？痴心妄想！我甄茹没点手段，又怎么会在这府里掌权这么多年？”

正说着，红棉在外叩门了。五娘开了门问道：“何事？”红棉道：“娘，门房上又传话过来了，说那位蔺少爷也已经到了。”

甄氏故意去晚了一会儿，以显示她在这府里举足轻重的地位。她可不想像姓夏的婆娘那样，假装一张好脸去笼络这个笼络那个，她是谁？这温府掌后宅之权的如夫人甄氏，老爷最宠信的女人，压根儿就不需要这样。

慢条斯理地走进老爷房内时，一阵轻快热闹的笑声从里间传来，仿佛里面聊得非常地恰如其氛和谐温馨，甄氏脸上不禁又添了两道鄙夷之色，个个都这么会演戏，怎么不去那些瓦子棚子里，倒真浪费人才了！

迈进里间，甄氏故意眼往上瞟，姿态高傲地端着架子，等着奴婢婆子来介绍自己的身份。兴许她脚步太轻，又或者大家的目光都聚在了温濯熙带回来的那个女儿身上，竟没人察觉到她进来了。她端着姿态在门口站了几秒，见无人理会她，脸色立马就暗沉了下来。

她平视目光，先是扫过了正掩嘴含笑的温濯熙，跟着又撇向了笑得眼眉都合拢了的温夫人，最后落在了离温老爷*前最近的那个男孩子，乍一瞧，她有些晃神了，难道这就是蔺庭笙？

这孩子……这孩子与老爷实在是太像了！无论神情或者笑容，都与老爷有着将近八分的相似，一眼晃过去，会让人有种再次见到了年轻时的老爷的感觉，怎么会这么像？为什么要这么像？连自己的庭悦都没这么像老爷呢！

“哟！是二娘来了！”温濯熙忽然瞟见了甄氏，大大方方地起身招呼了一句。

甄氏立刻将目光从那孩子身上收了回来，似笑未笑道：“原来是濯熙回来了，怪不得老远就听见笑声了，几年不见，你可真有些憔悴了，这下知道外面的日子不好过了吧？”

“可不是吗？自从我相公去世之后，家里便显得冷冷清清了，就我和青安两个人过着着实是有点凄惨了些，这不就携家带口地来投奔我爹了？二娘还是老样子啊，一点没变，连脾气性子也都没变，无论做什么事情都非得别人等你一时三刻，您这如夫人的架子真是越做越大了啊！”二十四岁的温濯熙淡定从容地打趣道。

“府里事儿多濯熙你又不是知道，刚想来时又想起了庭悦叮嘱我的话，他说弟妹好容易回来了，做哥哥的自然应该备些像样的东西给他们送去，他记得我那儿收着几样上好的文房四宝，便催着我拿出来献宝，这不才晚了一会儿过来，”甄氏说着走到了温老爷*边。弯腰亲切地问道，“老爷，今日连番两回见客，一定很乏了，我让人炖了参鸡汤，您先喝一点润润吧！”

“不必了，”温老爷眼角带着喜色地摆摆手，喘了一口气道，“刚才瑛儿已经让我喝过一碗燕菜粥了，我现在很饱了。”他说着这话时，目光一直看着庭笙，仿佛一双眼睛黏在了庭笙脸上似的。

“来，四弟，”温濯熙对*边坐着庭笙介绍道，“这位便是府里的二娘，是爹娶的第二房小妾，娘家姓甄，府里都管她叫甄夫人，你往后也跟着我们叫二娘就行了。” ——

题外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