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发怒
书名:鸳鸯斗,一品妙探 作者:花椒鱼
第十五章发怒
五娘急匆匆地出了房门,叫过了跟随来的丫头,吩咐她赶紧去把二少爷和六小姐请过来。刚刚吩咐完毕,院门外走来了温老爷的第四房小妾万氏,五娘又对万氏道:“姨娘来得正是时候,曾大夫说老爷病势越发地沉重了,夫人让各房都领了少爷小姐们来老爷跟前跪着,您也赶紧去把四少爷叫来吧!”
“怎的又沉重了?”万氏顿时花容失色,摁着心口焦心道,“连曾大夫也想不出一点法子了吗?”
“还没到那山穷水尽的地步,不过是先做做打算。姨娘还是别在这儿跟奴婢废话了,先去把四少爷带过来吧!”
“知道了!”万氏咬了咬下唇瓣子,强忍住了眼眶里的泪水,转身飞扑扑地去叫儿子了。
不多时,温老爷那外间便跪了一抹多人,大少爷温庭奉一家三口,大夫人所生的五小姐温濯清,甄氏所生的六小姐温濯冰以及二少爷温庭悦的小妾紫穗母子俩,再家上万氏所生的四少爷温庭善,全都素衣素袍,黑压压地跪了一屋,却唯独不见二少爷温庭悦。
又过了一小会儿,房门被两个婆子推开了,一个身着黑绉纱褙子的年轻妇人被搀扶了进来。那妇人已是哭得两眼红肿,脸色发白,若不是两个婆子架着,她恐怕也到不了这儿。她便是温老爷娶了不到两年的第五房小妾卢氏。
那俩婆子一放手,卢氏便像没骨的章鱼似的滑了下去,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温夫人听见响动,略略从她那浸满了泪珠子的手绢上抬了抬头,瞥见是卢氏,便道:“这是做什么?隐娘快扶了她起来!”
隐娘忙与另外一个婆子将卢氏搀扶了起来,且说道:“姨娘千万要撑住了,这会儿还不是您该跪的时候,您这么一跪,别人还以为老爷去了呢!让老爷这些儿子孙子在这儿跪着,也只为冲一冲,求阎王老爷瞧在他们诚心一片的份上,饶他们爹过了这个坎儿,再活个几十年罢了!您先别顾着伤心,老爷福大命大,一定能过了这个坎儿的。”
卢氏双眼扑扑地滚着泪珠子,伤心不止道:“这也太快了些呀!前几日老爷还说喜欢喝我熬的汤呢,今日就说这冲一冲的话了,我这心里实在是受不住呀!”
隐娘安慰道:“老爷是有大造化的人,命里难免有几个难捱的坎儿,菩萨如来都在天上看着呢,他们不会让老爷有事儿的,您就别这么伤心了。”
话刚说完,甄氏一脸沉色地走了进来。她先是瞥了卢氏一眼,再往榻面上一坐,压低了声音训斥道:“你这一脸泪花珠子是哭给谁看呢?老爷怎么了吗?老爷还在里头好好躺着呢,你天花乱坠地哭个什么劲儿?”
卢氏垂着头,只是拿手绢擦着眼泪,没有顶嘴。旁边温夫人口气淡淡道:“她是给吓住了,哭两声也是常理,这府里也不是人人都跟你似的,瞅着这么要命的事儿还能像没事儿人一样,她胆儿小,不经吓的。”
甄氏斜过她那双凤眼,狠狠地在卢氏那小脸上剜了两眼,仿佛想把卢氏那两颗水灵灵的眼珠子给剜出来似的:“我若像她似的遇着个什么事儿就哭瘫了,那还怎么帮老爷撑起这个家?我说你,泪珠子是收不住还是怎么的?要哭滚外面哭去!净招晦气!”
卢氏被喝了一声,越发委屈了,扭身便哭了出去。温夫人微微颦眉,冲隐娘递了个眼色,隐娘忙快步地跟了出去。那甄氏余气未消,转头又训斥起了随卢氏来的那两个婆子:“她年轻不懂规矩,你们俩在府里这么久了也不懂规矩吗?主子犯错,做奴才的不提醒,那做奴才的养来还有什么用?瞧她哭的那个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老爷怎么的了呢!一点规矩都不懂,也不知道她爹娘从前是怎么管教她的!你们俩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追回来好好跟她提个醒儿!”
那俩婆子连答了几声是,赶紧出去追人了。甄氏深吸了一口气,一副怒气终消的模样自言自语道:“一个一个的,都是不让省心的东西!”
温夫人白了她一眼,问道:“你刚刚不过出去了一趟,谁惹你了?竟这么大火气?”
甄氏接过五娘递来的茶盏,略略润了润吼道:“也没谁,就一个已经是外人的温姓人罢了。”
温夫人立马颦眉道:“你说老三?老三回来了?”
“对,”甄氏微微扬起下颚,傲然道,“已经进城了,刚刚派人来跟我说要回温府探望她爹,被我打发了。”
“打发了?”温夫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为什么要把老三打发了?说到底她还是老爷的亲闺女,老爷如今病得人事不知,她回来看看老爷又怎么了?”
甄氏往上翻了个白眼道:“老爷从前就撂下过话的,无论他生前还是生后,温濯熙不许再踏进温家大门半步。大姐,不是我这做二娘的狠心,是老爷立下规矩在前,我不能不遵从。我若带头乱了规矩,这府里一干人还怎么管治?”
“老爷话虽如此,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让濯熙来瞧瞧老爷又能怎么样?她与老爷到底是血浓于水的父女,你不让见面,于情于理似乎都说不过去吧!”
“大姐,是我不让濯熙见老爷吗?说到底是濯熙她自己造的孽吧?当初她不与老爷对簿公堂,岂会父女反目成仇,到最后被逐出温家?再说了,她若还顾忌与老爷之间的父女情分,又怎么会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亲爹告上公堂?她先寒了老爷的心,断了与老爷的父女之情,今日温家不待见她,于情于理都是说得过去的!”甄氏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温夫人略带愠色地哼了一声,指着里间的门儿道:“老爷若是醒了,你自己去问问老爷,老爷未必像他说的那么恨濯熙,事儿都过去多久了,老爷心里只怕早原谅濯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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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好啊!”甄氏冷傲道,“老爷要是醒了我便去问问他,他要是肯见濯熙,我自会派人去接了她母女俩进府,只是眼下老爷还没醒,这一府的规矩还在我手里,那她温濯熙想进温府,也就是两个字——没门!大姐,我看你还是别忧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好好保重你自个的身子吧!老爷既然把这后宅的事情交给了我打理,那我自有我的主张,一切不劳大姐费心的。”
“二娘……”
“庭奉,好生跪着!”温庭奉正想扭身来挖苦甄氏几句时,温夫人却苍白着一张脸喝断了他的话,“眼前还有什么事情比你爹的身子更要紧?你身为长子,理应给你的弟弟妹妹们做出个好榜样,安心地为你爹跪求佛祖保佑,别的事儿你无需多想,听明白了吗?”
温庭奉往甄氏那脸上投去了几道鄙夷之光,甚是不痛快地转回身去继续跪着了。甄氏不屑一顾,高冷地蔑笑了笑,继续喝她的茶了。房内略安静了一会儿后,外面来报说裘大人派人来探问温老爷病势了,甄氏忙放下茶盏快步地迎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静安寺的大师傅们到了,温夫人忙扶着隐娘的胳膊出去招呼了,万氏也跟着去了。房里没了长辈,气氛仿佛松散了许多,紫穗原本挺直了的脊梁渐渐凹了下去,缓缓呼出一口气后,低头问跪在旁边的儿子:“梁儿,要喝水吗?娘让养娘给你端来。”
四岁的温汝梁好不情愿地靠在她身上打了个哈欠,仰头嘟嘴问道:“娘,得跪到什么时候去了?我不想跪了。”
“不许这样说,知道吗?”紫穗忙低头小声地告诉他,“爷爷在里面病着呢!咱们跪在这儿就是为了齐心向佛祖祷告,请佛祖救爷爷的,明白了吗?再跪一会儿,娘就叫养娘带你去吃东西。”
“可我不想跪了……”温汝梁晃着肩头撒娇道。
“不行……”
“梁儿啊,”跪在前排的温庭奉回头蔑了他们母子一眼道,“你不跪那怎么行?你不但要跪,还得多跪呢!知道为什么吗?你自己拿眼睛好好把我们这些人瞧瞧,当中有你爹吗?你爹不来跪,你这做儿子的就应该把他那份儿也一块儿跪了,知道吗?”
“大哥,相公出门跟人谈买卖去了,娘已经派人去叫他了,他很快就回来,又怎么会不来跪?”紫穗忙替自己丈夫温庭悦辩解道。
“行了,”跪在温庭奉身边的李思婵轻轻地拽了一下丈夫的衣袖,低声道,“二叔回来不回来自有二娘管着,与咱们何干?咱们只管做好咱们的分内之事,旁的就不要去管了,你赶紧跪好,别那么多话。”
“他说到底还是我弟弟啊,我怎么能不管?”温庭奉故意提高了些许音量,不满道,“哦,他说一声出去谈买卖了,全家人都信他出去谈买卖了?就算他是去谈买卖了,听说爹病到这份上了,天大的买卖都该搁在一旁先回来给爹尽孝才是,你说说,打二娘派人出去请他到这会儿有多久了?半个多时辰了吧?半个多时辰跑隆兴城一圈都早跑完了,为什么还不回来?”
紫穗又解释道:“今儿是东京府那边来的大客商,说要订一艘海船,相公一早就出去应酬了。兴许那客商贪玩儿,非拉着相公去喝个酒什么的,一时半会儿没找着人也是有的。大哥你放心,相公心疼爹比心疼我们母子还心疼,又怎么会为了一两项买卖耽误了给爹尽孝呢?兴许已经在路上了。”
“路上了?哼!”温庭奉满脸鄙夷,斗肩一笑道,“兴许啊,还在那白九儿的被窝里呢!我们家庭悦可真是个风流人物啊!先是养了个赛金珠,后又有个闫三春,如今又跟那白九儿牵扯不清,真是应了那句话呀!那叫什么来着?哦,对了!人不风流枉少年呐!庭善,大哥说错没有?”
“呃?”一直在神游苍穹的庭善忽然回过神来,抬头看了他大哥一眼,敷衍地点了点头道,“没错,没错。”
紫穗的脸瞬间有些难看了,紧了紧牙龈,压着心火强作淡然道:“大哥多虑了,相公真是去应酬那东京府来的客商了。爹一病下,家里买卖都落在了他肩上,整日忙得跟陀螺似的,哪儿还有功夫去跟姓白的那姐儿纠缠不清呢?再说了,大娘不是有法旨在先吗?相公岂会那么不孝,顶着大娘的法旨去跟姐儿厮混?大哥,你可别听外人挑拨几句就误会相公了,你们才是亲兄弟呐!”
“紫穗说得是,”李思婵回头一脸温婉的笑容对紫穗说道,“二叔肯定是因为应酬客商给绊了脚了,又怎么会是去了白九儿的暖被窝里不舍得挪身呢?自家兄弟,当真是要彼此多信任几分的。咱们且再等等,等等看二叔什么时候回来,等他回来一问,大家心里的疑团不就清楚了吗?何必在这儿瞎揣测呢?相公,你又忘记娘的话了?好生跪着吧!”
“行!”温庭奉不屑地转回脸去,“就等着看老二什么时候回来吧!人家老三千里之外都赶回来了,他倒迟迟不到,看他待会儿回来的时候怎么说吧!”
紫穗脸色又紧了紧,斜眼往自己的丫头六儿身上瞟了一眼。六儿忙走近她身旁弯腰下去,被她附在耳旁低语了两句后,就匆匆出去了。
刚走出院门,迎面就碰上了刚刚待完客人的甄氏。甄氏见她步履匆忙,便停下来问道:“上哪儿去呢?”
六儿走近甄氏跟前,压低了声音回道:“紫姨娘吩咐奴婢来问一声,二少爷是找到了还是没找到,大少爷都在那儿抱怨上了,说二少爷准是困在了白九儿的被窝里所以才……”
“真是一张破烂嘴!整日地喜欢在他爹跟前搬弄是非,他爹都卧病不起了,还没忘记在他爹跟前说庭悦的闲话呢!怎么会让他生成了个少爷身,就他那么嘴碎的,路边乞丐才有他的份儿呢!”甄氏火大地骂了一通,然后转头吩咐五娘道,“再派两个人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人去了大半个时辰了,二少爷怎么还不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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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府院内东南角上传来一阵梵音吟唱之声,甄氏侧脸往那个方向望去,口中冷冷讥讽道:“祸孽之事做得足够多了,还奢望佛祖能聆听你的诚心?先洗清你自己那一身罪孽再说吧!母子两个都一样,净爱做些门面功夫,可说到底有用吗?罢了,由她闹去!”
正待转身,小道另一头匆匆跑来了一个年轻男子。五娘一眼就认出是自己儿子万远,忙朝他招手道:“快来!二少爷呢?”
这叫万远的男子跑到甄氏跟前,略喘了一口气道:“夫人,城里寻不着二少爷!”
“怎么会寻不着?”甄氏脸色微微变了。
“船坞里铺子里,二少爷平日里会去的地方我都去找过了,甚至是他应酬客人爱去的那两家姬馆我都去过了,都说没见过二少爷呢!”万远抹着额头上的热汗心急道。
“或许是被谁家邀去了,你再往关少爷他们府上找找……”
“都找过了,人家关少爷压根儿就不在,马老板今日喝喜酒去了,这会儿也还没回城,余下的陈相公高师爷,一一都问过了,都说今日没碰见过少爷呢!”
“那他去哪儿了?”甄氏心里不由地紧了一下下。
“莫不是去城外了?”五娘揣测道,“少爷早上不是会那个东京府来的客商了吗?会不会是那客商想出城游玩,少爷不好拒绝就一块儿去了,玩得一时起兴忘记关城门的时辰了?”
甄氏锁眉道:“不太可能,我跟庭悦叮嘱过的,他爹这几日反反复复病况不稳,让他最好别出城,可即便他真的出了城,他也该派个人回来跟我知会一声啊!那孩子办事向来很妥当的,一定是在那儿被耽搁住了,万远,你赶紧再多带几个人去找!就连那白九儿的老窝也去找找,快去!”
万远去后,甄氏心里隐隐觉着不安,又再派人去跟她的弟弟交代了一声,让她弟弟带人帮忙找找。可直到第二天早上,温庭悦也还是没回来。
头一晚,温家人几乎都睁着眼睛熬了个通宵。天亮后,曾大夫再来把脉时,说温老爷的病情没有继续恶化,还算稳定,大家伙儿这才送松了口气,各自回去稍事歇息了。
出了温老爷那房门,温庭奉就有些按捺不住了,带着调侃的语气问甄氏道:“二娘,怎么二弟还不回来呢?给什么要命的大买卖绑住了啊?他可够操劳的啊!我这做大哥的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了啊!”
甄氏抬手摁了摁微微发涨的太阳穴,不满地扫了温庭奉一眼道:“不是庭悦不回,是他昨日与那东京府来的客商出城去了,一时没赶上关城门,这才给锁在了城外。庭奉你放心,城门一开,他自然就回来了。”
“真的假的?哎哟,那我是不是该亲自去城门外接一接我那劳苦功高的弟弟呢?”
“不劳你大驾了,你自己回去歇着吧!”甄氏没好奇地甩了温庭奉一句,扶着五娘的手走了。
温庭奉也冷哼了一声,带着妻子思婵往东南角院子去接母亲温夫人了。各房都散去时,唯独万氏没有着急着走。她领着庭善在温老爷房里待了一会儿,替温老爷擦了手脸嘴脚,又伺候温老爷喝下了药汤,这才洗了把手打算回去了。
“啊切!”朝东的窗户下忽然传来一声喷嚏响。正欲离去的万氏母子俩顿时停下了脚步,对视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朝那扇窗户看去。庭善揉了揉困倦的双眼问万氏道:“娘,您听见谁打喷嚏没有?”
“好像是有……”万氏走到窗户前,打开往外看了几眼,见没人便又关上了,“兴许是路过的人,走吧!”说罢,她拉着庭善离开了房间。
房内静寂了一小会儿之后,刚才被万氏关上了的那扇窗户又缓缓地被推开了,一颗脑袋贼兮兮地伸了进来,四顾无人后,这才大着胆子翻了进来。
屋子里很暖和,对一个在外面冻了一夜的人来说,应该算是特别暖和了。她搓着手,缓步走近了温老爷*边,微微弯腰下去,只见*上躺着一个面无血色,奄奄一息的男人,大概五十来岁。
“温老爷?温老爷?”她一面警惕着房门外的动静一面用自己可以发出的最高音量轻轻地呼唤着*上的人。她时间不多,只能长话短说。
“呃……”*上的人居然有了一点点反应。
她立刻欣喜不已,又唤了两声:“温老爷?温老爷您听得见我说话吗?温老爷,您快醒醒啊!您儿子还在城外静安寺里等着您去接他呢!温老爷?”
“呃……”温老爷虽能发出一点点声音,但意识好像还是模糊的,眼睛根本睁不开。
她没有放弃,跪在*边,用手晃了晃温老爷的胳膊,在温老爷耳边继续说道:“温老爷?您还记得回澜镇上的蔺碧儿吗?她是您从前的女人,还记得吧?她给您生了个儿子叫蔺庭笙,如今已经十四岁了,来找您了,您赶快醒一醒去城外静安寺把他接回来吧……啊切!”
一时没忍住,她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心里不由地咯噔了一下,完了,肯定会被发现吧?
“谁在里面?”外间果然响起了伺候温老爷的老妈妈的声音。
她不敢再继续停留,飞快地奔向了那扇敞开的窗户,一个灵巧的翻身,再顺手将窗户一关,就在那位老妈妈推门进来时,她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了那间房内。
听见那老妈妈嘀咕了几句又离开了,躲在外面绿丛里的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她一边搓着手一边感受着这冬日清晨的寒气,心想,温老爷病得真是不轻,一直这么昏迷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如此下去,少爷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呢?亲娘啊,这外面可真够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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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要不是偷钻进那装法器的箱子里,她恐怕也无法顺利地从静安寺来到温府里。原本打算偷偷地来找温老爷,将少爷的身世先跟温老爷说一说,可谁能想到,这位老爷已经病得如此迷糊了,而自己又不能始终藏在温府里等温老爷醒来,这下该怎么办?
云云遇见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大难题。
天亮之后,温老爷院子里的人多了起来,云云有几次都险些被人发现了。又冻又饿的她只好找了个机会溜出了温老爷院子。在偌大的温府,像个隐形人似的兜转了一圈后,她终于找到了一处闲置的院子。随意进了其中一间房,里面灰尘满布,蛛网挂满了四面墙,看上去像是已经闲置了很久了。
这个地方似乎是很安全的,平时应该没什么人来,云云略略放了放心,随便找了把椅子抹了抹灰便坐下了。背靠在椅圈上,仰头望着屋梁上满布的蜘蛛网,她捂着空瘪瘪的肚子很惆怅。
饿肚子是小事,受冻也是小事,如何完成夫人临终前交托的事情才是大。可是,眼下的情况真的是很糟糕,温府内有人盯着少爷不许他见温老爷,而温老爷自己也还病得迷糊,难有清醒的时候,怎么样才能让少爷如愿认了亲爹呢?
云云在那个满布灰尘的房间里待了整整一天,实在饿得受不住的时候,就偷偷摸摸地到院子里那棵橙树上摘了几个橙子回房间里充饥,勉勉强强也算熬过了这一天。等到天黑时,她准备再冒险出去一趟,去看看温老爷是否已经清醒了。
吃完最后一瓣橙子,云云将残壳收拢了起来,打算扔到外面小水缸里头去毁尸灭迹。抱着一堆橙子壳刚走到房门口,正想伸手去拉门时,门忽地就被人推开了——
只听见砰的一声,她顿时觉得头晕眼花,满脑子都是金星在闪耀,往后踉跄了两步后后背撞上了一架高几,她连人带几一块儿摔在了地上,哐当一声,扬起了地上无数的灰尘。
一股浓烈的扬尘扑进她鼻腔时,她忍不住连声咳嗽了起来。眩晕了几秒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被人发现了,急忙想要爬起来时,院子外面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那院子里是怎么回事?好像有人在叫唤啊?不会是谁躲在那儿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吧?金春儿,拿个灯笼来,跟我去瞧一瞧!”
一听有人要进来瞧个究竟,她就更慌了,连忙爬了起来,捂着额头左右看了两眼,瞧见了一扇窗户就慌慌张张地奔了过去。右脚刚搭上窗台,背后就响起了一个压抑着的声音:“喂!你找死啊?那外面全是蔷薇花藤!跳出去刺都能扎死你!”
她后背像被冰箭刺中似的猛地一惊,整个人立刻僵住了,呈半爬半攀的姿势吊在了窗台上——这声音怎么这么熟?好像在哪儿听过似的……难道是自己被撞晕了,耳朵失灵了?
就在她愣神时,忽然有人伸手将她从窗台上拽了下来,然后迅速地拖了一个黑漆漆的地方,跟着耳边传来两扇门关起来的声音,再接着,一切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的心在噗通噗通地蹦跳着。
“咳……”
“嘘……”
“你是谁?”她捏着嗓子,迫使自己不再咳嗽。
“你猜?”对方居然这样回答。
不过,耳尖的她还是立马分辨出了这个听着分外熟悉的声音:“箫爷?”
吐出这两个字后,她浑身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睁大了眼睛拼命往自己右后侧看去,可惜这个衣柜太过阴暗,压根儿就看不清这个与自己紧挨着的男人的脸。但她能嗅到味道,因为贴得太近,她能嗅到从这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带着幽香的汗味儿,与那晚在那箱子里嗅到的是一模一样的,莫非真是那个箫爷?没这么邪乎吧?又撞上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砰地踹门响,她顿时惊了一下,身子不自主地往旁边那暖和的肉盾上靠了靠,然后竖起双耳,紧张地聆听起了外面的动静。或许太紧张了,她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往后蹭那一下时,背后那肉盾触电般地抖动了一下,仿佛某个供电开关又被触碰到了。
“哎哟!怎么回事啊?谁干的呀?”刚才喊金春儿拿灯的那个女人的声音敞亮地在房间里响起了。
“猫吧?”另一个慵懒的声音回道。
“猫?像狗那么大的猫吗?真是瞎掰!让我瞧瞧!一准是哪两个胆大妄为,吃了豹子胆儿的混账王八刚才在这儿瞎混呢!哟!瞧瞧!瞧瞧!地上到处都是脚印儿……我的个天!金春儿你瞧,那两个剥皮王八还摘了院子里的橙吃呢!皮儿都撒在这儿没收拾,可见逃得有多慌张啊!简直太不像话了!”那女人一阵大呼小叫地嚷道。
云云心里咯噔了一下,用手掩了掩嘴,打了个橙香味儿十足的饱嗝,完了,不会就这么被发现了吧?
“三娘……”那慵懒的声音打了个哈欠,撒起了娇来,“您管他谁在这儿剥橙吃呢!人估摸着已经溜了,您还上哪儿找人去呀?咱们还是回去睡觉了好不好?昨晚熬了一宿,今晚好容易不用熬了,我这瞌睡攒得都快冒尖儿了!走吧,回去睡觉了!”
“未必!指不定还藏在这屋子里头呢!你瞧瞧,瞧瞧,脚印往那窗户边去了……瞧!瞧!衣柜边也有呢!好哇!老娘是清楚了,那两个剥皮王八肯定藏衣柜里去了!好大的胆子!老爷还病着呢,居然敢偷偷在这儿来私会,给老娘滚出来!”
说话间,衣柜外的灯光忽然亮了许多,仿佛那女人已经手执灯笼走了过来。云云心里暗暗一惊,有些不知所措了,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两块衣柜门板,右手则条件反射地往旁边摸去——她只是想摸点东西防身,或者在那女人忽然拉开衣柜门时敲晕对方,但她忘了,她右侧后方是个肉盾,肉盾是有大腿的,所以她触手之处全是肌肉结实的……大腿。可她太紧张了,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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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柜门,右手忘乎所以地一阵乱摸时,一张宽厚的手掌忽然摁住了她那只不安分的小手,耳边一股温热的气息淬不及防地灌入:“别摸了!”
她浑身触电般地颤抖了一下,耳根子里仿佛钻进了一条调皮的毛毛虫似的,挠得她耳朵里又痒又难受。她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扭身正想对后面那个肉盾说点什么时,那两扇柜门忽然就被人拉开了,一股亮堂堂的灯笼光腾地就照射了进来。
她心里一慌,刚要转身,那个肉盾却快一步冲了出去。还是那么迅速,如闪电般的动作,她肉眼根本来不及分辨时,这男人已经窜出衣箱,踹灭了灯盏,紧接着,两个女人高达一千二百分贝的音量彻响在她耳边!
“来人啦!有贼啊!有雌雄大盗!来人呐!抓大盗啊!”那叫三娘的女人拼命地呐喊了起来,她的嗓音如同一只高音喇叭,瞬间传出了老远。
“走!”黑暗中,男人拉起了云云,飞快地往屋外跑去。冲出房间那一刻,深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奔跑中的云云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问前面拉着她奔跑的那个男人道:“喂,你要带我跑哪儿去啊?”
“想被他们捉吗?”
“当然不想了!”
“那就跑,别说话!”
“等等!”云云忽然来了个急刹车,拽停了那个男人。
“又怎么了?”男人一边问着一边回过了头来。附近有淡淡的灯笼光,再加上这一晚的月朗星稀,云云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那个箫爷,那晚在船上遇见的那个箫爷。她仰头凝着箫爷的脸,呆愣了片刻后说道:“还真是你?”
“要叙旧现在不是时候,出去再说!”
“我还不能出去。”云云抽回了自己被捏得发疼的手,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想要找的人还没找到,我不能就这么出去了!我好容易才混了进来,一旦出去了,下回想进来就难了!”
“可他们会把你当贼的。”
“就算是这样,那我至少能见到这个府邸的主人,可以把我想说的话都说了!”云云深吸了一口气,暗暗下定了决心道,“我有我必须完成的事情,不能就这么走了,你自己跑吧!趁那些府院家丁还没赶来之前,赶紧跑吧!往东南角跑,那儿有大师傅们在做祈福法会,看守会比较松懈……”
“你到底想找谁?”那男人垂下清朗深邃的目光问道。
“温老爷。”
“你也要找温老爷?”
云云眉心一颦:“难道你也是来找温老爷的?”
附近忽然出现了不少打着灯笼的护院,正朝他们这边奔过来。男人沉吟了片刻后,再次拽起云云的胳膊道:“无论你想找谁,先出去再说!被他们抓住,你未必见得到温老爷!”
“不行……”
男人不由云云分说,扛起她便往前跑去。一路狂奔后,终于在东南角方向找到了一处可以翻越过去的院墙。两人一前一后地翻了出去,再往前奔跑了一段路,这才缓缓停了下来。刚停下,云云就觉胃里一阵难受的翻滚,立刻摁着心口小跑到旁边墙根那儿狂吐了起来。
昨晚受了一夜冻,今日又是靠着几个橙子撑过的,刚才还顶着刺骨的寒气来了一场紧张刺激的快闪,云云的肠胃有些受不住了。直到将那一肚子的橙子全都吐了出来,她这才觉得稍微好点了。
“喂,没事儿吧?”身后的男人微微颦眉问道。
“没事儿……”云云转过身来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腹部还阵阵作痛。
“你不会是……有了吧?”
“你才有了呢!”云云扶着旁边柱子,斜眼白了他一眼,满脑子想些什么啊?
“那你还能走吗?”
“你想带我去哪儿?”云云警惕地斜盯着他,“我还没问你呢,你为什么要把我从温府扛出来?我的事情还没完成,我不能就这么离开温府的。”
“你以为你留在温府,那些人就会让你见温老爷了吗?你把温府上的人想得太简单了,特别是那个如夫人,她是不会轻易让你见到温老爷的。”
“你好像对温府的事情很了解似的,你跟温府上是什么关系?”
“我跟温府没有任何关系,但我现下受雇于温府的一位小姐,如果你想了解更多关于温府的事情,不如跟我去见那位小姐。”
“温府的小姐?哪位小姐?”
“怕我把你卖了?”男人抄手笑道,“你不是胆儿很大吗?温府你都敢闯,何必怕跟我去见我的雇主呢?”
“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深更半夜的,我为什么要跟你去?”
“不认识我?呵!邬小娘子,原来你是那种吃干抹净就不打算认账的人啊?”
“什么吃干抹净不认账……”
“刚才你没摸过我吗?”
“我……”云云的脑海里立马跳腾出了刚才自己右手在这男人大腿上一阵狂摸的情景,不由地微微脸红了起来。
“不认账?”那男人一副老猫觅见了花肉不打算放过的表情说道,“哎,你要这样,我可真有点委屈了啊!亲完了又摸,登徒女浪子该做的事情你都做了,现下就想拍拍屁股走人,邬小娘子,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我哪儿知道那是你的腿啊!”
“摸了那么半天你没摸出是我的腿?那你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是根棍子呢!”
“你想摸棍子?”男人狭长眼眸微微一眯,语调在棍子这两个字上面抑扬顿挫了一下下,瞬间便让棍子的本意变得意味深长耐人寻味了。云云也不傻,腾地一下反应过来,脸庞上的红晕更浓了,厌恶地瞪了这男人一眼,扭脸道:“真恶心!”
“怎么又骂我了?”
“咱们还是就此分道扬镳吧!道不同,不相为谋!”云云一边转身一边在心里气哼哼地念着,这什么人呐?满嘴尽是污言秽语,跟你去,谁知道会不会把我给卖了?
“喂!”
云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可走了没几步,她腹部忽然一阵绞痛,跟着一阵眩晕袭来,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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