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砸锅?卖铁?
书名:寡人无疾 作者:祈祷君
第118章砸锅?卖铁?
刘凌受冷宫太妃和前朝博士官员们教导过许多,印象最深刻的,便是薛太妃和陆博士“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之争。
不仅仅是因为两位值得让人尊敬的长辈在这句话上有着天差地别的差异,还因为那位瑶姬仙女,一口气做出了七八种断句方式。
陆博士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可以让百姓按照我们指引的道路走,没必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因为“圣人之道深远,人不易知”,与其一个个解释活活累死,不如用霸道行之,强制让人们往既定的方向而行。
薛太妃嗤之以鼻,认为孔子乃是仁德之人,断不会说出如此冷酷的话,应而应该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即当执政者认为老百姓的道德、行为符合“道”、“礼”的要求时,就随他去,不要管他。如果老百姓的道德、行为不符合“道”“礼”的要求,就要告诉他,引导他。
然而之后瑶姬仙女各种断句方法更是让这句话的可能性突破了天际,连刘凌都被解释的晕头转向,不知哪一句才是正确的,所以在薛太妃和陆博士之争中,薛太妃最终落入了下风。
刘凌是薛太妃教导长大的,虽然薛太妃在言辞和文辞上都输给了陆博士,但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从自己的性格上,都更赞同薛太妃的说法,认为百姓是需要引导和说服的,陆博士的说法过于严酷。
然而到了此时此刻,刘凌也开始犹豫了。
这些平日里老实敦厚的百姓,在这种时刻却恍如恶鬼投生,其中固然有蓄意挑拨之人的挑拨作用,但真的就仅仅是因为这么简单的原因吗?
难道这些闹事的、胁迫官员的、伤害无辜者性命、丢弃儿女妻子的,真的全是“不知”者吗?
刘凌有些寒心,也有些痛心。
正是因为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才让他一改往日的温和,在关键的时刻,用雷霆手段维护了局面的安定。
别有用心的人实在太多了,刘凌根本无法赌这其中有多少是逆贼恶党的党羽,有多少纯粹是一时恶意生气的附庸之举,所以他干脆给了这些人一条可行的路走。
要么怀揣武器、不管不顾地往内城里闯,最终被禁卫军搜出兵刃万箭穿心而死;要么掉头就走,离开内城,去找自己的主子乖乖领罚。
这也是无奈之举,他带着的人看起来多,实际上只不过是父皇派出来护卫他安全的那些人,全部加在一起也没有一千人,只不过甲胄威武,又是夜晚昏暗的时候,看起来浩浩荡荡,人多势众罢了。
刘凌要求百姓列队入内城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有人掉头往回走,等到百姓一个个被搜身入内的时候,又掉头了一批人。
这一批人的数量足足有近百之数,刘凌虽有心阻拦,但他现在的实力根本不允许他这么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掉。
剩下的百姓经过此次的震慑,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恢复了之前绵羊般的温顺,在领头禁卫军的带领下,分批逐次的进城。
局面一安静,很快就有头脑清楚的人发现背后广场上的情况没有那么糟糕,京兆府派出的水龙车已经浇熄了不少突然燃起的火焰,只不过之前烟气太大,目不能视物,又有许多可怕的声响,才让他们吓破了胆子。
前面是明火执仗、枪林箭雨,背后是虽然凌乱但好像没有什么危险的广场,又有一部分胆小之人选择了掉头回去。
“让让,让让,我不要进门道,让我回去!谁知道门道里的机关年久失修会不会坏掉,我不要送死!”
“让一下,后面没火了,我得回去找我的媳妇儿!”
“你们要去内城就去内城,明天皇帝老爷要问罪下来,我反正不在里面!”
“还要搜身!谁知道会不会把身上值钱的东西搜去?我不去!”
“你们别挡路啊!让我走啊!”
一时间,刚刚还人人疯魔想要挤进去的内城,却成了避之不及的险恶之地,仅有不到四成的人选择进入门道任由搜身去内城歇息,这些人大多是真的已经疲累到站都站不住,实在没有力气返回的,也有吓破了胆子,再不敢乱跑,情愿让朝廷的部队保护着休息一会儿的。
对于这四成人,刘凌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他实在是又累又痛,却还要勉力打起精神,去安抚那些被“百姓”们放出来的官员。
这些官员们有很多都狼狈无比,一离开人群的禁锢,立刻像是疯了一样回头去找自己的家人,或是父母,或是妻妾,或是儿女。
找到了的,自然是喜出望外,抱头痛哭;找不到的,或是找到却没有好结果的,顿时面如土色,痛苦无比。
刘凌身边带的人里大多是禁卫军,但也有不少的宫人,素华是少司命,身边也有一群能人,在和仅剩的几个还算镇定的官员闲谈过后,刘凌决定把身边除素华以外的人派出去替他们寻找家人。
“殿下……”
沈国公戴勇衣冠鞋履尽失,有些尴尬地对着刘凌拱了拱手:“幸亏今日殿下在这里,否则怕是要酿成大祸……”
刘凌来找沈国公却不是为了这个,他在沈国公身后看了看,有些担忧地说道:“戴良呢?没有事吧?”
“说来也巧,戴良那小子这几日得了风寒,他娘不准他出府,戴良他爹怕他溜出去,也在家中看着他没有出门,这才躲过一劫。”戴勇用劫后余生的表情说道:“今日的事……实在是……”
他面色颓然,显然对刚刚的事情仍心有余悸。
“这不是意外,有人混在人群中煽风点火,我在安定楼上也遇见了刺杀。”刘凌面含杀气。
“这些人以百姓为棋子,以官员的性命为要挟,可杀,该死!”
戴勇哪里见过刘凌这一面,忍不住一怔,愣在了原地。
“殿下,殿下!三殿下!”
正在刘凌和戴勇说话间,一旁传来了熟悉的叫喊声。
刘凌过耳不忘,闻言扭过头去,却见是披头散发满身狼狈的王七被一禁卫军拦了下来要搜身,而她身钱的高大护卫却满是戒备的将他护住了,不然禁卫军上前一步。
那两个禁卫军也不是吃素的,当初抽出刀刃就要强制执行,只听得人群中一片惊呼,王七也是没法子,抬眼看到不远处刘凌正在和一位官员闲谈,连忙叫了起来。
刘凌眼睛一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无非是王七其实是个女儿身,所以他的护卫不给两个禁卫军搜身罢了。
王七的身份,刘凌之前已经在王姬那里听过,此时见王七那里气氛紧张,连忙和沈国公告了个罪,先去处理城门边的事情。
王七和他的护卫被混在官员队伍中,是最靠近内城的,所以此刻很快就搜查到了他们。只是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们不方便被搜。
刘凌上了前去,两个禁卫军连忙恭恭敬敬地行礼,心中还在纳闷身为堂堂皇子怎么认识这样的人物,这边刘凌就已经出声询问了。
王七和十四郎一个从袖子里抖出袖剑,一个从腰上抽出软剑,其他禁卫军倒吸了一口凉气正要上前保护,却见王七和十四郎将武器拱手一献,低声解释:
“我等走南闯北,身上总是带着防身利器,实非心怀不轨之人。在下和在下侍卫的武器愿意先交由殿下保管,等明日过后,我等再派人去兵部衙门去取,可否?”
刘凌点了点头,命身边的禁卫军接过了此二人的武器。
“可是殿下,难保他们身上没有其他武器,而且,这让我等后面更不好做了!”一位城门官看着后面群情激奋的众人。
开后门这种事,千万不能开在明处。
“素华姑姑,劳烦你去搜一下‘他’。”刘凌指了指王七,又对十四说:“既然你身上已经没有了武器,就让禁卫军搜一下吧。”
十四抿了抿唇,一言不发,但神色已经动摇了不少。
素华听刘凌让她检查一男子,眉毛一挑,不过没提出反对,只上前正常地检查,待她的手在王七的胸部、腹部按住之后,不由得了然地笑了。
“没问题。”
“此人也没有问题!”
两人很顺利地就过了检查。
既然都查过了,又是熟人,刘凌很自然地就想要去其他地方看看,却听得人群里又有人在高喊:“殿下,我是兵部李主簿家的护院,身上也有防身的兵器,能不能先交了兵器,再检查进城?”
刘凌微微错愕,转过身去,只见得一个瘦小的汉子已经挤到了人前,手中挥舞着一把匕首,右手极力向前,似是想要递出给刘凌。
刘凌想了想,今日看花灯的也不知多少人家,家将护院之流藏有武器也是常事,万一被误会了反倒不好,不如像这样先交出来等日后再归还。
他有意开这个方便之门,便从善如流地开口:“既然如此,那你就……”
“殿下小心!”
十四郎这边搀扶着王七没走几步,眼见着一点寒芒冒着绿油油的光向着刘凌电射而来,惊得奔上前几步,想要上前阻挡。
“有毒!”
刘凌原本是好意,别人却不见得都是这样想。
那瘦小汉子拼命靠近刘凌不是为了其他,而是心怀不轨,此时手中的匕首突然像是意外脱手一般疾射出来,直直迎向他的面门。
他刚刚经过一场生死搏杀,五感早已经调动到极致,乍然间遭受威胁,脚下自然而然地一个滑步,像是福至心灵一般避开了那电射而来的匕首。
见到刘凌脚下踩出的步法,十四郎的身子如遭雷击般一震,倒比刘凌的反应慢了半截。
“素华!”
“是!”
素华手中长索甩出,将那匕首抽上了半空。
刘凌一声暴喝后,奔上前的十四郎也急急赶到,大喝一声,从半空中击出一道掌风,那劲风犹如实质,将已经飞上半空的匕首拂到了一旁,“叮”地一声扎入地上,整个匕身都闪着绿莹莹的光,显然是涂有某种药汁。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那瘦小汉子看一击没有得手,连忙挤入人群之中,想要借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逃出生天,但刘凌身后突然闪出的黄色身影却掐灭了他这最后的一点希望。
那道身影形同鬼魅,速度快的惊人,不过是几个起落之间,这个汉子就已经被黄色的身影掷到了刘凌的脚下,身上捆着的,正是天蚕丝索。
“幸不辱命!”
素华心有余悸地向着刘凌行了个宫礼。
“将他捆起来,给他嘴里塞上东西,防止他自杀!”刘凌寒着脸看着那个汉子,“让内尉好好审讯!”
“是!”
一旁的禁卫们满脸庆幸地凑上前去。
“多谢壮士出声提醒!”
刘凌对着十四郎拱手行礼,然后有些奇怪地看着对面这个人傻乎乎的只知道看着他。
难道脑子有些问题?可本事不错啊!
刘凌不无可惜的想。
十四郎似乎还陷入在出神之中,呆呆地看着刘凌的脚出神。
素华用脚尖在匕首的把手上一挑,那匕首却纹丝不动,使她不得不弯下身去,把这把凶器用力□□,满脸赞叹地说道:
“阁下好深厚的内力。”
“这位大姐谬赞了,您的轻功也实在是高妙。”听到别人夸他,十四郎这才恢复了精神,和对方“心心相惜”一番。
大姐,大姐,大姐,大姐,大姐……
素华看着身前八尺多高的魁梧汉子,那张脸糙的似乎已有四十多岁,忍不住面色一黑,不再言语。
“十四!”
王七急急忙忙地赶了上来,将十四郎的手一握,有些紧张地向刘凌解释:“我这护卫生性木讷,见殿下危险便不管不顾冲了上来,还望殿下海涵……”
刘凌见自己遇刺一个两个都这么紧张,心中不由得一暖,笑着摇头:“我谢谢他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他?你多虑了!”
王七告了罪,再见人群都已经看过来了,不欲将自己的这点背景让其他人知道,便使劲拽着十四的手往卫尉寺的方向走。
刘凌见王七走了,也从面带笑意转而为面如寒霜,低声跟身边的素华吩咐着什么。
王七拽了十四好一截路,见他还在定定出神,有些懊恼地叫道:“你什么情况?刚刚也是,突然冲出去救人!三皇子出宫,难道皇帝不知道给他安排什么奇人异士吗?”
“不是奇人异士,他会游龙步。”
十四郎犹如梦游一般说道:“三殿下会游龙步!”
“游龙步?萧家老祖宗传下来的那种步法?不是说非萧家已‘入武’的嫡系不得学之吗?”
王七也是一怔,然后有些了悟地又开了口:“听说这位殿下是冷宫里的太妃们教导长大的,不是说你们萧家那位前贵妃娘娘还活着么……”
“你不懂!”
十四郎有些烦躁地捏紧了拳头,丢下一句让王七更加诧异的话来。
“游龙步乃是至阳之气催动,非萧家男子不可学。宫里那位是我的堂姐,她根本就不会什么游龙步,倒是她曾经的未婚夫吕鹏程学过一些皮毛……”
他激动地身子直抖。
“三殿下的步法如此熟练,所学绝非皮毛,此步法要配合许多机关一起学习才能大成,是我萧家不传之秘……”
“一定是有嫡系的萧家人教过他!宫中还有其他萧家男子活着!”
“就算如此,你现在也……”
王七有些吃惊地开口,真准备发表意见,却被大地突如其来的震动而打断了接下来的话语。
这种可怕的声音!
这种像是金属互相摩擦的声音!
“好多人!好多士卒!”
“天啊,宫中来人了!”
王七张大了口,和其他避难的人群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宫城方向如潮水般涌来的金甲士卒。
“这是,是皇帝身边最精锐的……”
“是金甲卫。”
萧十四面色复杂。
***
方府。
外人擅闯必血溅三尺的方家书房内,方家父子三人难得共聚一堂,面色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外面传来的消息。
方孝庭见老大老二都面色不安,为了安抚他们的情绪,微微带着笑意安慰道:“你们放心,这件事老夫已经谋划许久,这些人原本是准备用在皇帝身上的,这次用在刘凌身上,已经算是大材小用了。”
“不知为何,儿子的心一直跳的很快。”
方顺德深吸了口气,不安地开口。
“即使刘凌未死,对我们来说也是极好的局面。”
方孝庭按下心中也突然升起的不安,啜饮了一杯清水,幽幽说道:“安定楼上有老夫重金招募的高手,又有遇火即爆的雷火弹,刘凌不死也会颜面受损,一个破了相的皇子,如何继承皇位?”
“人群一乱,我们安排的亡命之徒就会想法子对那些官员的长者下手,一旦那些刺儿头的父母去了,势必要丁忧回乡,如此,又空出许多空缺来,来年吏部再安排官职,便能安排上去一批我们自己的人。等他们丁忧回来已是三年后,那时已经是尘埃落定,吾等又何惧之有?”
他放下杯盏。
老大依然一言不发,老二方宜君脸上的紧张却已经冲淡了不少,甚至还有些兴奋之色。
“这么一说,父亲除了刺杀三殿下,还另有准备?”
方宜君难以置信地开口:“难道还有其他杀招不成?”
“老夫准备引起京中的暴动,一旦大批平民百姓被朝廷的旨意加害,百姓就会对皇帝失去信心,日后即便内城有乱,也不会有人敢过问。”
方孝庭轻轻地笑了:“守城的洪彪因玩忽职守被皇帝贬去守城,心中早有不满,想让皇帝不得安宁。他父母双亡,家小又不在京城,少了许多忌惮,老夫为了这枚棋子,也不知道布置了多少年,花了多少功夫,今日只不过让他放箭射一射乱民,又有什么难处?”
“射乱民?”
方顺德微微错愕。
“不是说杀三皇子吗?”
“杀三皇子,此其一;趁机引起动乱,使皇帝失去民心,此其二;趁乱起之时设法除去朝中的官员,让陛下无人可用,此其三;撺掇对官员心怀不满的暴民对官员家眷下手,使得官员丁忧或丧妻丧子,不得安心理政,此其四……”
方孝庭笑了笑。
“此外,如果真有人脑子不好放了他们入内城,我也安排了人手,趁机火烧内城,从雷火门买来的火油和火弹,可是有不少!”
“内城衙门一毁,火势势必烧向四城,官员失却衙署,皇帝失却宫墙,无论是恩科或召见商人都要往后搁置,这边给了我等可喘息的机会,此其五!”
“一石五鸟,只要得之一二,局面就对吾等大大的有利!所以老夫才说,是动手的时候了!”
方孝庭有得意之时好为人师的毛病,老大和老二都已经习惯,只能满脸敬畏地看向父亲,神情有些呆滞。
他们的父亲是如此多疑之人!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只对自己的儿子们透露出冰山一角而已!
‘老爷子到底还暗藏了多少人手和势力?’
方顺德更是心中一沉。
‘那些武林高手和火油火弹,为何从没有听说过?’
“也是皇帝今年太过小心,竟派了刘凌替他登楼,否则要想在龙凤灯中动手脚,可没那么容易。”
方孝庭神情兴奋,又问向二儿子。
“那些花灯匠人,你都安排妥当了吗?”
方宜君伸掌做了个“杀”的姿势,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们只要静下心来,坐等好消息便是。”
方孝庭眼睛微微眯起,安之若素。
他如此有信心,两个儿子也只能陪着坐在屋子里,没一会儿,三人突然听到了从内城方向敲响的鼓声。
“什,什么声音?”
方顺德有些诧异地仔细倾听。
“我听着像是擂战鼓!好像还有鸣金的声音!”
方宜君也跟着附和。
“城墙上一定是乱了!一定是冲进内城的乱民胡乱敲响了城楼上的器械!”方孝庭眼睛一睁,狂喜着站起了身子。
“大事已成!”
忽然间,方孝庭书房的柜子突然微微一动,惊得方宜君一抖。
“什么人?!”
方孝庭和方顺德见方宜君如此惊吓,忍不住相视一笑,方顺德更是遮了遮鼻子笑道:“弟弟莫惊,这是父亲房中的密道……”
书柜后响起了敲门一般的声音,方顺德微微靠近,问出一大串密语,密道那边的人一一应对,方顺德这才闪过身子,抽出书柜上一本书按下机关,滑出一道一人窄的小门出来。
这一人窄的小门里却跳出三个人,三人皆是浑身透湿,头发和颜面多有烧伤,狼狈无比,进了门就赶紧脱下身上透湿的棉袄,靠近了炭盆旁边取暖。
“怎么样,得手了吗?”
方孝庭已然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别提了,你给我们指的目标是错误的!那小子明明就不是三皇子!”
三胞胎中的老大往炭盆里啐了一口。
“定安楼上早有防备,做三皇子替身的那少年不但武艺不弱,还是陇右盟主铁骑山庄的嫡传弟子,还有一个邪门的娘们拦着我们,我们差点就回不来,后来还是跳楼跑回来的!”
方宜君从听到开口的时候就想骂人,却被方孝庭一下子按住,摇了摇头。
“居然有替身?几位可确定?”
方老头面色难看地问。
“你说是皇子的那小子,被雷火弹炸了屁事没有,还能跟我们斗上七八个回合!我兄弟几人自出师以来,单打独斗不是高手的对手,可结阵对敌从无败绩,给一个少年拖住了七八个回合已经是丢脸了,更别说他用的还是游龙步!”
另一个刺客冷声道:“如果不是其他士卒都乱成一片,我还以为你故意耍我们,让我们去送死!”
这些江湖人士虽然好用,但性格乖戾无比,一言不合便会动手,浑然不管你是不是雇主。曾有人□□,结果贪了些便宜另请了一伙人,却引起之前要价较贵的那群江湖人不满,最终被杀了满门的事情。
不是为了必赢的局面,方孝庭也不会用这么一群臭名昭著的亡命之徒,所以他才不要方宜君口出妄言,因为这些人什么都做的出来。
此时三个江湖客失了手,方孝庭不但不敢训斥他们,反倒好言安慰,又拿出事先就准备好的金子,请了心腹的下人带他们去休息,承诺待风头过了,送他们离开京中。
“给他们好酒好菜,等他们吃好喝好再过一阵,下毒了结了他们。”等他们已经走远,方孝庭悄声吩咐外面的管事。
那管事似是做惯了这些,一点异样的表情都没有,只是点了点头。
等方孝庭回到房中,面色已经是大坏。
“皇帝居然对我们设下的杀手早有预备!”方孝庭气急败坏地说:“刘凌居然没有去登楼!”
“那也未必,也许是他们失手后随便找个理由……”方宜君还怀有一丝希望地听着外面的锣鼓声。
“否则外面为什么会乱成这样?”
方顺德点了点头,也是一样的想法。
方孝庭这才脸色好一点。
但没过一会儿,外面打探消息的家人回来,一张口就把方孝庭气了个半死。
“老爷,定安门那边起了火,不过火势已经被京兆府控制住,已经有不少人回来了!”
去外面打探消息的人自然不知道自家主子们在等的是什么消息,还一脸高兴地说出好消息。
“谁要听你这个!定安门那边怎么样,生乱了吗?”
方宜君火急火燎的问。
“说是有些乱,已经被三殿下带重兵控制住了。对了,主子们听到刚刚锣鼓震天了吗?听说那就是三殿下的示警。现在只要家中有人在定安楼那边的,都带了人手和水桶去救火救人了呢!”
“你给我……”
“好了安成,你再去打探打探吧,有好消息再回来!”
方顺德见事已至此,再破口大骂也是枉然,拉住了弟弟的袖子,打发下人再出门去。
那下人也是机灵,见自己带了好消息这几位大人不但不高兴反倒有些恼火的样子,摸了摸后脑勺就一溜烟跑了。
只余下屋子里脸色黑青的方家父亲。
“刚刚那几个江湖人还说三殿下是冒牌货!冒牌货能调动重兵吗!”方宜君恶狠狠地骂道:“一定是他们本事不济,又想要钱!”
“……现在要考虑的不是这个,而是洪彪现在如何了。”方孝庭头皮有些发麻,“还有皇帝那边,该如何应对。”
“事已至此,父亲,该考虑如何脱身了。”方顺德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心中反倒有些轻松。
“以陛下的精明,查出一切不过是时间的事,反正父亲已经报病,以现在的局面,我们在不在京中都已经无所谓了,正好宜君也回来了……”
这诺大的家业,几代人的经营,说抛弃就抛弃任谁也要考虑许久,更别说一直立于不败之地的方孝庭。
可诚如方顺德所言,形势已经坏到了他们不得不想退路的时候。他们既然要动手,自然是以大局为重……
方孝庭立了片刻,似是不太能接受这个建议。
但最终,他还是壮士断腕般地开了口。
“……宜君,你准备准备吧。”
“父亲……”
“你大哥说的对!去准备吧!”
“……是。”
***
方府,东院内。
方顺德的长子方嘉已经缠绵病榻许多年了,他先天就有心疾,心情不能大起大落,也不能久站或随意动作,好在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其他毛病,这个心疾也没有遗传给其他子女。
他生有两子,长子方珑,次子方琳,性格截然相反,是方嘉最珍视之人。
然而到了此时,他也只能嘱咐这一个。
“琳儿,上元节一过,你就要听从你祖父的安排去游学,有些话,为父今日要嘱咐你……”
方嘉微微喘着气,靠着床柱说道。
“父亲,您身子不好,还是躺着说吧。”
方琳有些担忧地上前搀扶着父亲躺下。
突然间,方琳突然直了直身子,有些困惑地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父亲,您有没有听到什么锣鼓声?”
“今日是上元节,有锣鼓声不是正常嘛!”
方嘉微笑着,拍了拍儿子的手。
“父亲说的是。”
一向顽劣的方琳在父亲面前却犹如猫儿一般乖巧。
“明日一早你就要跟你堂兄们走了,我知道你叔公已经安排妥当,不过你和他家的小子有过过节,我还是放心不下。”
方嘉从枕下摸出一叠东西,塞到儿子的手中。
“我不知道你堂兄们读书的书院在哪里,让你带许多金银出去也不合适,你便把这些带走吧。到了地方,拿着这些东西去找嘉庆楼的掌柜,他会帮你打理这些产业。”
方琳低头一看手中的那些纸和木头,赫然一惊。
“父亲,这,这不是田契和铺子的桃契么!怎么把这些给我!”
“我们在府里,用不上这些。我虽是你祖父的长子,但身子羸弱,也继承不了家业,长房的一切迟早是你兄长的,唯有这些,有你母亲的陪嫁,还有我私下积蓄的一些产业,并不在公中,就当提早给了你,让你分家不至于太穷酸了。”
他眼中微微泛红。
“你娘心肠软,明早肯定不会去送你,她舍不得你,但我们都会一直牵挂你的。”
“父亲,你还说我是小孩子,这话说的,跟孩儿以后不回来似的。男子游学乃是惯例,最多三年,最少一载,明年过年,说不得我就回来了!”
方琳看了看手中巨额的家产,心中有些不安。
“而且父亲私下给了我这些,哥哥要是知道了,恐怕心中要有心结,孩儿还是……”
“叫你收着,你就收着!”
方嘉难得严厉地板起脸。
“留在你这里,比留在我这里合适!”
“好好好,孩儿收着,孩儿收着,您别生气,别生气!当心心疾又犯了!”
方琳惊得连忙安抚,将父亲送出来的东西胡乱塞在怀里。
“我好生收着,必定不敢有失!您要的时候,尽管找孩儿来取!”
方嘉见儿子收起了田契地契,这才重新露出笑容,像是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
“琳儿,和你说了这许多话,我也累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城门一开你就走,不要睡过了头,耽误了事情。你叔公可没有祖父那么好说话!”
“嗯。孩儿退下了,父亲也好好休息。”
方琳点了点头,刚准备离开,又顿了顿。
“父亲,您真没听到外面的鼓声吗?怎么好像不太像是普通杂耍伎人敲的鼓……”
“没有,你去吧。好生收好这些东西,千万不要给叔公家的人看见。他们……他们靠不住。”
方嘉看着儿子,意有所指地继续说:“如果他们在路上有什么不对,你就自己走,不必非要看他们脸色,知道吗?”
“咦?可以这样吗?叔公和祖父不会生气吗?”
方琳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对于一个性子跳脱的少年来说,可以自己离家行走实在是太大的诱惑了。
“有什么不可以,你可是我的儿子,怎么能受别人委屈!”方嘉温柔地笑了,“你出门带好侍卫老铁,再带好你的两个伴当,他们都是稳妥之人,只要有他们在你身边,你想走就走,有什么训斥,我给你挡着。”
方嘉对儿子眨了眨眼。
“反正我有心疾,是不是?”
方琳哈哈大笑,对父亲长长地做了个揖,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太好了!
他早就看那些拿腔作调的堂兄弟们不顺眼,谁要跟他们一起走!
等出了城,他自己去白鹿书院,又不是没出过寡人无疾第117章战鼓?丧钟?
王七和十四郎是在定安楼上火焰爆炸的时候察觉到不对的。
两人都是走南闯北之人,十四郎更是身世复杂,眼界比寻常商人要厉害的多,只是生性坚毅,不喜多言,显得有些木讷罢了。
那一团火爆发出来时还带着巨大的声响和隐隐发绿的光芒,所以十四郎定睛一看后,立刻怒斥道:“这是雷火门的火弹!这些蠢货,居然把自己看家的本事卖给别人了!”
王七听到“雷火门”时就有些不安,刚刚抬起头没一会儿,就听到了四处传来的“救命”、“起火了”之类的呼声。
几乎是一瞬间,王七及十四郎就和自己的护卫们被冲散开了,若不是十四郎一直紧紧地抓着王七的肩膀往自己怀中带,恐怕王七那瘦弱的身躯也只有被别人挤走的份儿。
变故来的太快,即使最聪明的人也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人到了这个时候,只能一切依循本能,那便是抓住一切能自己抓住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物。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位老大人被身边的壮汉推倒在地,这老人她认识,是户部左侍郎家的老父亲,一个非常和蔼的人,没有歧视她商人的身份,在她拜访户部左侍郎府上的时候温和的接待了她。
王七动了动恻隐之心,想去前面将他扶起来。
“你疯了!”
十四郎一把将她拉回怀中,难得失态地大吼:“你只要一离开我,就会被挤的找不到了!”
“可是他……”
王七扭头想要指指那个跌倒的老人给十四郎看,却一下子僵住。
她看见有无数只脚,从他的头上、身上踩了过去,户部左侍郎家的家人疯狂地叫着“老太爷”,那些家丁们拼命地想要挤过去,却被不停向前的人潮推倒了一边,再也见不到那个老人的身影。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别人了!”十四郎环顾四周,面如沉水:“人群里混有高手,刚刚那老头是被人故意推倒的!”
“什么?”
王七一惊。
“这里是京城,发生什么都不以为奇。”十四郎难掩厌恶地说着:“有人混在人群里,专门对官员的家属下手,尤其是年老的那些。”
王七不是笨蛋,只是一想便明白了是为什么。
“你是说,有人想要这些官员丁忧?这……这太恶毒了!”
“不仅如此,我发现那些高手特意避开了这个地方。”十四郎抓着王七肩膀的手按得更紧了,“这个位置一定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这个容易!”
王七左右一看,抓住刚刚在他们身边站着的一位家丁,在他耳边大声地咆哮着:“这位置原本是谁的?谁的?”
四周实在太嘈杂,那家丁差点被人群挤倒活活踩踏死,突然被王七救了回来,自然是侥幸不已,王七一直喊了三四声,他才回过神来,也跟着扯着嗓子喊:
“小的谢过大人相救之恩!这里原本是吏部尚书方家每年观灯的地方,只是方老大人今年告病,方家人就没来,但也没人敢站这里!”
难怪!
难怪!
王七和十四放开那家丁,对视一眼,眼中都是了然。
“这老狐狸,必定是知道了些什么。”王七忿忿地出声:“否则每年都来,为什么今年连个小辈都没来!”
十四却是仰着头,极力地往定安楼上看去,只是这环境实在太吵,他运足耳力和目力也听不到什么看不到什么,不免有些灰心:“楼上似乎有人在动武,但我实在什么都听不到。”
“咳咳,咳咳咳,好多烟……”
王七掩住自己的口鼻。
“后面也起火了!”
十四郎也很着急。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哪怕现在是千军万马,他人高马大,又会轻功,也有七成把握能挤出去,可现在他带着王七,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让王七被挤跑,只能亦步亦趋地被人群推搡着向前。
“他们要干什么!”
王七有些惊慌失措地看着身边越围越多的百姓。
“哪里来的那么多人!”
“低头!我们站在官员之间,恐怕被当做哪个衙门的大臣了。”十四也脸色难看,“静观其变!”
此时广场的百姓何止成千上万,京城里只要无事的百姓几乎都来了,由于新年才过没多久,每个来的百姓都穿着新衣,只有一些看起来穷困潦倒的衣冠不整。
渐渐包围了官员家属方向的“百姓”都是一身葛衣布袍的普通打扮,但腰间、胸间都是鼓胀的,行家一看就知道揣了武器。这些人不但身材壮硕,眼神中也有着凶狠的神色,显然是穷凶恶极之辈。
王七此时才十分庆幸自己是和十四在一起,否则遇到这些人,被当成官员糊里糊涂砍了,岂不是更糟?
“定安楼烧起来了!”
“天啊!后面烧起来了,定安楼也烧起来了,大家往内城跑啊!内城里有皇帝老爷和官老爷,不会烧起来的!”
那些膀大腰圆的凶恶汉子们突然高声喊了起来。
要糟!
十四郎按住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软剑。
他已经准备情况不对,就要立刻出手了。
“内城乃是拱卫皇宫大内之所,庶民岂可乱闯!”一位官员打扮的中年文士闻言立刻痛斥:“京兆府已经在着手灭火了,吾等应该留在原地,等着京兆府安定局面,然后返回,怎可擅闯内城!”
此人的话一出,大部分官员都纷纷应和。
原因也很简单,内城乃是三省六部和九寺五监所在之地,和宫城直接相连,是朝臣们办差的地方,属于城中和宫城的缓冲带,占地并不是很广。这么多百姓一旦涌入,宫城内外一定会乱成一片,如果这时候有心之人做些什么,比如放火烧门,整个内城都会毁于一旦。
他们大多是在内城工作的,自然不希望自己坐班的衙门出什么事,反之外面火虽然大,可这里是京中一处四处空旷的地方,并非什么围城,只要人群恢复秩序,就能顺利地离开。
这些官员们还抱着自己“一言既出四方应和”的想法,毕竟他们都曾是朝中说一不二的角色,却没想到这时候人类本能的求生欲/望早已经超过了一切,哪里听得进他们的话?
他话音落下没多久,就有一个尖利的声音阴测测地传来:“是,我们是庶民,你们是官老爷,你们站在这里,等会就有人来救你们,就放我们在这里被活生生烧死!”
“是谁藏头露尾不敢现出真身!”
那官员气极反笑:“你我如今难道不是在一个地方吗?难道我们能飞出去不成!”
“他紧张了!他在说谎!大伙儿把这些官老爷带上,一起去敲内城城门!只有进去了才不会被烧死!”
“大伙儿并肩子上啊!我们人多!”
“这些当官的平日里就知道欺压我们,现在还不顾我们的性命,该是让他们偿还孽债的时候了!”
那官员义正言辞的声音立刻被潮水般险恶的话语所淹没,观灯的人里老弱妇孺大多被挤的不见踪影,剩下能冲到官员这边的都是年富力强之人,一听到好事之人的怂恿,立刻将这些官员围了起来,为首的赫然就是那些穷凶恶极的凶悍汉子们。
“谁敢动我的主子!”
匡匡仓仓声之后,有些武将家中的护院立刻拔出了武器。
“此乃宁国侯府的家人!”
持着棍棒的家丁们也在放声怒吼,希望能用家世喝退了他们。
听闻这些人是达官显贵人家,又有刀枪棍棒,许多百姓都犹豫了一下,可见得那群凶悍的汉子却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像是一辆牛车突然冲锋了一般将手持棍棒的那几个家丁冲倒在地,举拳就锤!
嘭嘭嘭嘭声之后,这些家丁被揍得脸上红红白白,眼见着血肉模糊,已经不能活了,那几个汉子才扯起他们身边已经吓傻了的官员家眷们,狞笑着往前推进。
“这时候还管是谁的家人!进去了咱们谁也别认识谁,能活下来再说!”
一个汉子贪婪的在某个女眷的身上乱摸,一边摸一边摘下她身上的珠翠首饰,惊得那些家眷又哭又叫又唾骂,无奈这些汉子人多势众,仅凭一府之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而其他人家的家将和护卫又要保护自家的主子,不能冲过来制止,只能瞋目切齿地看着。
“有人过来!”
王七见着有一群汉子向着他们前来,顿时紧张地握住手臂上绑着的袖剑。
那几个汉字扫了王七一眼,又仔细打量了魁梧无比的十四一会儿,大概发现他们既不是当官的,也不像是什么下人,约莫是被挤到前面的富商之流,加之十四也不像是好惹的样子,便没有节外生枝,只是对着王七和十四身边一群官宦人家下了手。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王七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他们在干什么?难道是要造反吗?”
“不……”
十四郎看了眼高大的内城,再看了眼内城不远处更加高大宏伟的宫城,摇了摇头。
“他们是想逼百姓和官员对立,让百姓再也不相信朝廷的话……”
他看着这些“暴民”压着官员及其家眷们奔到了城下,“语气真挚”地请求他们开放内城暂且给百姓避难,再看着城楼上一身金甲的将军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们,言语中大有“庶民和达官贵人不可同日而语”的意思,心中咯噔一沉。
到了这个时候,所有的百姓脑子里都像拉紧了一根弦,除了一开始觉得不对掉头就跑的人已经离开了广场,大部分都是乱事刚起的时候跟着人群盲目跑的,跑到了现在已经是又疲又累,有的甚至抛下或不小心丢了自己的家人,就为了能活下性命,所有人都只朝着一个目标,就是内城的城门下跑,希望能够进去。
轰!
突然间一声巨响,有一个女人的尖叫疯狂地响了起来:
“定安楼被烧塌了!!!”
人群一下子沸腾了起来,无数人胆战心惊地看着巨大的金龙从定安楼顶坠落,带下无数挂着的宫灯,摔到了定安门的城墙之下。
那些原本被盛赞无比的宫灯,如今却成了杀人的凶器,将城墙下许多百姓砸的头破血流,还有灯中烛火或滚油泼洒而出的,立刻就烧起一片,人群中到处是火,尖叫声和哀嚎声像是不停地拉动着人们脑海里那根弦,使得原本还有些理智的人也跟着疯了。
就像是一场集体催眠,一个人的危机感感染到另一个人,然后无限量的放大,不过是一盏顶灯的坠落,却被渲染成整座楼烧塌的样子,再加上头顶上人人可以清晰听到的“哔波哔波”声,都像在使劲地拉拽着弦线,要让人们疯狂。
一时间,人群之中到处都有叫喊声和怒骂声,也有很多人(大部分是女人和孩子),失魂落魄般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内城城门,整个人的表情就像是被一种绝望所包围住。
王七曾见识过马贼屠杀之下血流成河的场景,也见过瘟疫横行之后生机断绝的城镇,却从没有一次像是这样既失望又愤怒。
这不是天生的灾祸,也不是为了争夺生存资源而出现的残酷,这就是彻彻底底为了野心而酿造出来的灾难!
“不是说父母官,父母官吗!你们这些当官的就是这么糟践我们的!刚刚那位皇子呢?救救我们啊!”
一个女人疯狂地咆哮着,发出歇斯底里的声音。
“皇帝老爷呢?他听不到外面人的叫声吗?他是聋子吗?你们都是聋子瞎子傻子吗?!”
撞击城门的声音此起彼落,愤怒的人群寻找着一切可以用作撞门的东西,敲打着高大的城门,绝望的百姓再也不顾这些官员的家丁是不是会杀了他们,激烈的冲突不停爆发着,除了一些武官的家将,其他大部分的官员家眷都被数十、数百倍的暴民或拽、或拉从人堆里拉了出来。
王七和十四甚至看到一位长相清丽的贵族少女被七八个大汉硬扯着拉出了母亲的怀抱,双臂的袖管全部被扯掉,露出了光洁的手臂,像是快要死掉一般的颤抖着。
被绝望和各种*掺杂在一起的兴奋让人群中不停的发出恶意的笑声和恶劣的语句,也有尚有仁义之心的百姓和官员拼死拒绝这种暴行,可在转眼间就被揍得头破血流,淹没在如潮水一般的人群之中。
这是人性之恶彻头彻尾的胜利,哪怕如何正义的光辉,也会被这种巨大的黑暗所吞没。
“实在看不下去了!”
十四暗骂一声,反手抽下王七头上束发的金簪,手腕一抖,那枚金簪就射了出去,扎进了拽着清丽少女的那个大汉眼里,直直插入了脑中。
一片鲜血溅出,惊呆了拉着少女的汉子们,也溅上了那少女的脸庞。热血喷溅的热度让那少女终于恢复了神智,尖叫之后拼命的挣扎了起来。
“这里还有!”
王七从怀中抓出一把散碎的金银。
在这种拥挤又不停变换的环境里使用暗器是所有学武者的噩梦,十四手指连动,仅仅有十之二三正中目标,但这些已经足够了,那少女挣脱了恶人的手臂,返身就朝着家人的方向奔去。
人群中爆发出可怕的惊叫声,满脸是血的少女泪涕横流,耳边是无数人的窃窃私语,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谁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那少女反抗中用自己的簪子杀了人。
这样的情况此起彼伏的发生着,尤其是家中有着老人和女眷的官员家属,更是犹如进入了噩梦一般,他们身上珍贵的配饰被人拽下、衣衫被人撕得犹如碎布,再不复往日的风度和威仪。
没一会儿,王七已经头发凌乱,腰间怀中再无可取之物,十四郎也停止了这种贸然的暗中救援之举。
之前好几次射偏,已经误伤了不少其他的人。
“谁来想想办法……”
王七用无力地声音说着。
十四郎露出脖子被人勒住了的表情,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一个武林高手的能力能有多强呢?也许能在千军万马中夺取上将首级,但真的能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中护下所有人吗?
如果真有这种本事,还何惧朝廷的铁蹄?皇帝早就换了人做了。
面对着这种可怕的情景,内城城楼上的城门官和士卒们也在无声地在颤抖着,那眼神仿佛看到的不是一群群纯良的百姓,而是无数的恶鬼。
守门的洪将军眼见着情况正朝他早已预料的发展,嘴角微微一扬,大声地咆哮了起来;
“不准放这些暴民进内城,否则被撕成碎片的就是我们!如果被他们夺了我们的武器,内城不保!”
“是!”
“吩咐善射营的弓箭手准备!听我号令!”
“遵命!”
若说刚刚城楼上的士卒们还于心不忍的话,现在这种情况简直就是吓破了胆子,恨不得将下面疯狂的人群统统射死。
啪!
弓箭手出现的那一刻,城楼下百姓们脑中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大伙儿冲啊!”
“把这些当官的放在前面冲过去!”
“传我号令,城门甲士准备,以防他们冲破城门!”
情况一触即发,饶是京兆府在身后敲锣打鼓地要求百姓回到定安楼下原本的位置,那熊熊燃烧着的鲤鱼跃龙门之灯也让很多人彻底失去了信心,城楼上不停传出的“殿下被刺”云云的声音,更将京兆府的叫声衬得犹如讽刺。
连皇子殿下都自身难保,他们还能护得住百姓吗?
十四郎手中的兵刃已经见了血,王七袖剑也快要出鞘,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周围已经被不少人包围住了,刚刚十四郎用暗器伤人的举动终于还是落入了有心人的眼里。
百姓已经冲到了城门的门楼之下,撞击城门的声音像是叩响着所有人的心弦,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叩门的举动里,更多的人想起的却是那次太学生们集体“叩宫门”的事情。
如果太学生们“叩宫门”的话皇帝老爷就能出来,那么他们这么多人“叩城门”难道不能把皇帝老爷叩出来吗?
该让皇帝老爷看一看啊!
他的将士如今正拿着弓箭对着他的子民!
“弓箭手准……啊啊啊啊啊啊!”
城门上突然传出了什么动静,从那高高的城楼上,有什么东西被人踢了下来。
一个面目狰狞地汉子正准备挥动手中捡来的棍棒敲打前方阻拦之人,却发现顶上一热,抬手将那热乎乎的东西捞了下来,顿时发出惨烈的尖叫。
“啊啊啊啊!手!手!有手!”
又有谁注意到这里多了一只手,少了一只手呢?有些人都已经被变成了肉泥。所有人都紧紧地望着那道门,那道会给他们带来希望的门,而如今,它被紧紧的关上了。
“放我们进去!”
人群之中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悲呼。
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这么刺耳?
随着难听的拖拽声响,前方的城门突然开始晃动。
咚!咚!咚!咚!
于此同时,城楼上响起了巨大的锣鼓声。
有人在擂鼓。
有人在擂着战鼓。
鸣金,擂鼓?难道是有人要准备作战吗?
即使是再失去理智的百姓,在听到只有作战时才会发出的讯号时,都忍不住身子一僵。
他们是要逃命,不是要打仗。
他们不要和朝廷打仗……
“朝廷要杀人啦!大家快跑啊!”
别有用心的喊叫声还在不停的叫喊着,但所有人已经听不到这些夹在人群中的叫声。
那出战前振奋人心的惊天战鼓,那冲锋时刻才吹响的号角,那收兵时刻的鸣金,就这么乱七八糟的混在了一起,让人分不清楚到底是要出兵,还是要收兵,亦或者是其他。
“代军威武!”
城楼上响起赞者尖利的引导声。
“代军威武”
无数城门士卒跟随着开始山呼。
“武运昌隆!”
“武运昌隆!!”
“代军威武!”
“武运昌隆!”
威武威武威武!
昌隆昌隆昌隆!
哐哐哐哐哐!!!
内城城门的设计原本就有皇帝检阅部队之用,整个定安门附近的城墙上齐齐响起的兵戈震地声、将士喊叫声,撼动着整座城墙都在摇晃,所有的声音取代了之前嘈杂的暴动之声,和那些鸣金鼓舞一起,交织出一片悲壮的战场肃杀气氛。
听着这一片金戈铁马之声,萧十四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眯了起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浑身的血液突然沸腾,仿佛被无数先祖们指引着一般,来到了一片苍茫的战场上。
如果他身边跟着的,不是那些没有理智的暴民,而是无数并肩而战的同袍……
百姓们全部被这措手不及的变化惊吓的怔愣住了。
这震天的响动,只要在京城之中的人不是聋子,恐怕都听得见。
只要家眷在这里的百姓和官员,哪怕拼了命,也会向着发出金戈之声的地方援救。
终于安静下来了。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让人牙软的嘎吱声在一片肃杀之中响起,百姓们还怔愣在巨大的变故里,而那城门,陡不及防的就这么打开了。
城门中,身着甲胄的禁卫军们排列成威武的阵势,手中的戈矛森然无比地对着城外的无人敢动的百姓。
在禁卫军的重重护卫之中,身上披着黑色大氅,头顶却戴着一顶银盔的少年越过人群,来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立刻有被挟持的官员几乎是痛哭流涕地叫了出来:
“三殿下!三殿下!”
“三殿下!”
“殿下,快制止这些暴民!”
人群中,有人眼神闪烁不定,推搡着几个百姓想要硬闯过这道城门,故技重施,却见得刘凌身后善射营的射手们弓弦一动,立时钉死了几个壮硕的大汉。
城楼上震天的战鼓还在擂着,而刘凌也犹如两军对垒一般谨慎严肃。
“京兆尹已经在外面慢慢疏散人群,至多半个时辰,就可以开始撤离。”
刘凌每说一字,身边训练有素的宫中赞者们就会高声呼喊着重复一句。
刘凌的目光扫过那些受寒冷和恐惧折磨的人们。
这些刚刚还充满笑颜的百姓,那些很多都带了小孩和老人的百姓,在走过这段艰辛的道路之后,个个都疲劳得不成样子。
能到这里的,已经没有多少老人和小孩了。
刘凌的眼神黯了黯。
不断增加的人潮之中传来了高喊声和不耐烦的命令声,偶尔还听得到斥骂的声音,但在战鼓声里,在那些甲胄齐整的禁军面前,任何不恰当的言行都是自寻死路。
他定了定心神,甩掉脑海里不该有的冷酷想法,继续开口说着。
“内城之内,并没有多少避难之地。但这道城门之后往右,便是京中卫尉寺的衙门,我已经命令禁卫封了其他道路,只余卫尉寺的方向可以通人,你们可以在那里稍作休息,等京兆府和禁卫军清理完定安楼外的乱局,再一一返回。”
卫尉寺是管理军器仪仗、帐幕锣鼓以及京中官员马车的地方,寺前极其开阔,是最合适的疏散地点。
许多百姓听到赞者们高喊的话,忍不住喜极流泪,又为和自己的家人走散、生死未卜而痛哭流涕。
“在你们安全撤走之前,我不会回到宫中。但要是有趁机生事者、内城中胡乱奔窜者……”
刘凌指了指身前几具尸体,默然不语,意思很是明显。
“禁卫军会引导所有人进入内城。”
随着刘凌的话语,禁军的人站出了十几个,和刘凌一起从宫中出来、伺候衣冠的宫女也站出来不少,在内城的入口之处设立了一个关卡。
“男左女右,无论是谁,需没有携带兵器,方得入内。”
“什么,还要搜身?”
“谁也别想碰我媳妇儿!”
“没看到有宫女吗?又不是我们摸你媳妇儿!”
几个禁卫军见有人反驳,怒声道:“不愿意就滚出去!进来了人以后,外面就不会挤了!随你来去!”
刘凌今日又是受到刺杀,又是死里逃生,早已经疲惫不堪,如今见到百姓们稍稍安定后又要动乱,忍不住舒出了长长地一口气,给了身边的城门官一个眼神。
只听得嘎嘎拉拉的声音不停响起,那内城城门的门道顶部机关打开,出现了无数洞眼。
城门果然有机关!
十四郎混在人群之内,满脸了然地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窟窿。
那些黑压压密密麻麻出现的窟窿里,伸出来的,全是箭头足有几寸长的铁箭。
“不想进去的人就离开,要进内城的就给我排队!敢在门道里给我弄什么鬼门道,老子就叫人放这个箭!”
禁卫军统领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将军,他知道一来刘凌身份不合适说这样的话,二来刘凌是个少年也没他的话有震慑力,所以此刻他充满威胁地龇着牙。
“这可不是城楼上那些弓箭!
“现在,放开所有的官员和官员的家眷。我年纪还小……”
刘凌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不要让我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