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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骨肉?亲情?

书名:寡人无疾 作者:祈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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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骨肉?亲情?

去静安宫的过程非常顺利,顺利的像是有人在前方清扫过了道路一般,以至于刘凌甚至有些惊慌,担忧是谁设下的什么陷阱。

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的翻过了宫墙,踏入了小径,直到进了绿卿阁,刘凌心中才算是定了定。

见到刘凌来,薛太妃非常惊讶,因为随着刘凌的功课越来越紧,他已经很少来了,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半夜。

现在虽然已经临近傍晚,可宫门还没有落锁,他来做什么?

刘凌没有说刘未向他要《起居录》的事情,只是把皇帝下令大皇子前往肃州就藩和二皇子生母宫中搜出巫蛊之事说了个详细,直让薛太妃眉头紧锁,脸色阴沉,竟领了刘凌去了飞霜殿。

显然这件事,已经不是什么小事了。

没过一会儿,几乎刘凌认识的太妃都到了,在飞霜殿里坐了个满满当当,有几个见了刘凌就又捏脸又揉头,引的刘凌连连求饶,气氛也总算是了些缓和。

“袁贵妃死了,王宁那个对食朱衣干的,大皇子没了倚仗,被封了肃州,方淑妃宫中搜出巫蛊,我估摸着皇帝要对方家下手了。”

薛太妃看向萧逸。

“你大概还能呆几个时辰?”

萧逸摸了摸鼻子,苦笑。

“怕是……最多一个时辰。”

在场的诸人都是帮着萧逸隐瞒过的,自然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对于这些事,你有没有什么消息?”

薛太妃接着问萧逸。

“没有。”

萧逸也答得干脆。

“难道还有其他人在谋划皇位?”

薛太妃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薛太妃,我不明白……”刘凌莫名道:“此事难道不是方老大人做的吗?”

“你不是女人,不明白女人的心思。方淑妃多年来甘居王皇后之下,王皇后将她抛弃后立刻避守宫中不再出现,显然是个非常理智且善于忍耐的女人,对皇帝也没有多少感情,所以才能撒手的这么干脆。”薛太妃说,“这样的人,是不会请什么神巫来行巫蛊之术的。

“吕鹏程谏言皇子们应该筹备婚事,皇帝没有反对,就已经是默认,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是不会弄死袁贵妃的。且不提他这么多年来盛宠贵妃,一定对其有些感情,就算没有感情,如今后宫里的嫔妃压的压失宠的失宠,已经没几个能主持宫务了。”

薛太妃说到“感情”时满脸嘲讽之色。

“袁贵妃死了,对皇帝来说,麻烦更大,所以不可能是他下的手。”

“会不会真的就是场意外?”

张太妃突然插了一句。

一时间,满屋子里的人都纷纷露出“你是笨蛋吗”的表情,引的张太妃有些羞恼地皱了皱鼻子。

“我虽不太了解方孝庭这个人,但从方淑妃身上看得出,他是个非常能忍的人,这么激进的举动,也不太像是一个老奸巨猾之人的做法,倒像是个等着马上见到结果、也不管朝中后宫局势如何的毛头小子。”

薛太妃摇摇头,“不管怎么样,这下大皇子和二皇子都要倒霉。”

刘凌微微错愕。

“你父皇是将计就计,想趁着这机会扳倒方孝庭了。”萧逸慢条斯理的开口:“他应该为了这一天准备了许久,一直按而不发。大皇子如今已经被你父皇放弃,二皇子年纪也大了,大皇子一倒,就逼着你父皇必须下手剪除方党。否则方党势力越来越大,恐怕也由不得你父皇要选哪位儿子为太子。”

“就算你大哥或你坐上那个位置,方党一派为了日后的权势,也是要反的。”

刘凌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你父亲是个很自我中心的人。”张太妃脸上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你大哥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历经两次大变,又没有什么外力可助,自然总是希望得到别人的称赞和肯定,这样他才觉得安全。如果我是你父皇,要培养这个孩子,总该多多夸他,让他得到鼓励,经常和他多谈谈,他才能上进。如今这么对待他,也不愿对他解释,这是把他往绝路上逼。”

“正是如此……”

刘凌将早上摸到的脉相说了一下。

太妃们面面相觑:“不过是一个孩子,竟然郁结到这种地步?”

窦太嫔叹了口气:“正因为是孩子,想的左了也没人注意。真是造孽,这宫中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把好人都折磨坏了。”

“相比较之下,先帝好歹还没祸害过自己的儿子。”

赵太妃凉凉的说。

“刘未根本就是按照自己性子来。”

她们本质上都是心地善良的人,又经历过残酷的宫斗,格外珍尊重生命,所以才会有此感慨。

刘凌坐在她们之间,听着她们感慨着大皇子的命运,由衷的感激上苍的安排。

如果他不是得了这些太妃们的帮助,在冷宫里被忽视而长大的他,也许并不会比大哥好到哪里去。

也许他会敏感、愤怒、偏激,充满对人世间的怨恨;也许犹如自己伪装的那般,懦弱、胆小、无能,只能唯唯诺诺地缩在角落里。

正因为这些太妃们都是心性坚毅又豁达乐观之人,他才能维持着对人生的希望而走下去。

“刘凌,接下来一定有一场大的变故,这样说虽然很薄情,但你要记住我的话……”

萧逸的语气无比的慎重。

“幕后之人还不清楚身份,这个时候,不管是谁,都不要相信!”

刘凌呆了一会儿,方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皇帝要对方家动手,方家唯一能一搏的机会,就是在皇帝完全将他们连根拔起之前制造出更大的动乱,足以让社稷动摇的动乱!”

赵太妃的脸上也是一片肃杀之色。

“在这种情况下,方家也好,皇帝也好,都几乎要把自己全部的力量用在这一场角逐之中,谁输了,谁就万劫不复。你父皇是个自负又不愿意相信别人的人,更不要提在这场争斗之中保护好你们,即使他能胜,也是惨胜……”

赵太妃是他的权谋课老师,无数的历史典籍就是她最好的课本,在这一点上,连薛太妃都承认自己不如赵太妃多矣。

她说的这么慎重,让原本就紧张的刘凌更加紧张了起来。

“古人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这句话不仅仅是指公侯之家,对于国家上也是一样。一个国家能经历五朝,原本简单的政局也会变得复杂,各方势力经营五代以上,有时候就会连成庞大的阀门,威胁到皇权的地位。所以处在这个时期的君主,不是亡国之君,就是变革之君,而你父皇,正是五世之君。”

赵太妃沉声说道:“你父皇是希望做变革之君的,可但凡变革,没有哪一次不是伴随着血流成河。如果你父皇半途而废,留给下任皇帝的就会是一个烂摊子。但即使他变革成功,若不能维持变法超过十年,成为朝中的惯例,否则也就是失败。”

“我父皇正是春秋鼎盛之年。”刘凌明白赵太妃是什么意思,“所以……”

“他恐怕也是这么想的,才在现在动手。等他稳固了朝政,下一任的继承人也已经成年,可以平稳的进行交接。即使现任的皇子里都不气候,他毕竟年轻,后戚和吏治的问题一旦被解决,你父皇所在的后宫里子嗣们大概会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毕竟袁贵妃已经不在了,他可以从‘专宠’的名声中走出来……”

“刘凌,你要抓住这次机会!能不能成为东宫的主人,就看这一次机会了!”

赵太妃几乎是厉喝着:

“不要软弱,不要犹豫,我们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和自由都系在你的身上!”

昏暗的灯光下,只能听见油灯燃烧时灯芯炸裂发出的“哔波”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双眼闪着异彩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刘凌。

被这么多敬爱的长辈以这种目光看着,使得刘凌不得不想起自己刚刚拒绝父皇的事情。

很多事情,原本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做到,可他就是死脑筋,情愿自己一口一口去啃。

“我……我做错了件事,大概在父皇眼里,已经和废人差不多了。”

刘凌嗫喏着出声,满脸苦涩。

“什么?”

“咦?”

“你不是刚刚凭脸在你父皇那里留了个好印象吗?”

“天啊,这下陆博士要气死!”

一群太妃纷纷叫了起来。

“你到底做了什么?”

薛太妃寒着脸问出声:“难道袁贵妃遇刺之事你又做了什么不妥当的事情?”

“不是。”

刘凌低下头,反常地不发一言。

“但是我不能说。”

“你这孩子,真是……”

薛太妃柳眉倒竖,恨声道:“你居然也开始对我们不说实话了!”

“好了,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有些秘密是正常的。”萧逸站出身,将刘凌护在身后,“你们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心性,他会做出的事情,绝不会是什么坏事。为了心中正确的事情而得到了不好的结果,我们应该安慰和鼓励他才是,怎么能反倒训斥他呢?”

“萧将军……”

刘凌心中滚热一片,刚刚升起的委屈也顿时凝噎成喉头的一声轻唤。

“世人还常说慈母多拜儿,你看看你,到底谁在败孩子!”

薛太妃一拂袍,像是所有看到孩子大了开始疏远自己的长辈一样,又感伤又生气地叹气。

“你知不知道你肩负着多少人的希望,走错一步又会遇到什么?如意的悲剧还不够让你警醒嘛!”

刘凌咬着唇,依旧一言不发。

好好的气氛,终于因刘凌一句谜语般的话,变得不欢而散。

薛太妃对刘凌抱有的期望最大,也是她用尽了办法将冷宫里的人联合在一起,共同养育这个孩子的,此时受到的打击最大,几乎是满脸失望之色地离开了飞霜殿。

她一走,其他妃子们看了看天色,发现萧太妃就要出来了,也就纷纷离开。

看得出她们都很敬佩萧将军,但是对萧太妃却感情平平,甚至称不上热络,否则也不会有这样的态度。

唯有赵太妃和萧逸还陪在刘凌的身边。

“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你既然还能好生生的来这里,情况应该没你想象的那么糟糕。你们,咳咳,你们刘家的祖宗们,脑子都和平常人有些不太一样……”

赵太妃面无表情地说着刘氏皇族的怪癖。

萧逸则是看了看殿中的漏刻,言简意赅地说道:“你现在这个情况,实在危险的很。如果宫中真有什么大变,不必再来冷宫,想法子去找看守延英殿的侍卫统领何新,他是《九歌》中的云中君,掌管着延英殿内的藏身之处。你只要唤他‘丰隆’,他就知道你是何人。”

“咦?”

刘凌惊诧地看向萧逸。

延英殿是祭祀刘氏皇族,安放历朝历代皇帝画像的地方,先帝宫变之时,有人一把火烧了延英殿,这延英殿是后来修缮的。

可萧逸却说延英殿里有《九歌》的人?

“云中君乃是云神,掌行云布雨,遮蔽天日。丰隆是先帝的云中君,延英殿地下有一巨大的宫室,原本是为了在紧急关头藏匿重要之人的,可惜先帝时期《九歌》分裂,山鬼、东君和河伯都不服先帝的德行,宫变之时趁机一把火烧了延英殿,逃出宫去,也毁了他安身立命之所。”

萧逸面不改色地说出了历朝东皇太一才能知道的秘密。

“后来延英殿重建,地下宫室没有被发现,丰隆花了十年的功夫才清理出入口。他名义上是吕太后的心腹,其实一直忠心于先帝,你找到他,他能保护你安全无虞……”

刘凌默默记下了萧逸说过的话。

“你且回去吧。”

萧逸突然甩了甩头,赶走困意。

“莫让我妹妹担心……”

“是。”

刘凌感激地行了一礼。

“多谢萧将军将秘密告之与我。”

刘凌说话间,萧逸已经有些摇摇欲坠,强打着精神往偏殿而去。赵太妃看了看刘凌,又看了看萧逸,最后还是选择了追随萧逸而去。

刘凌摇了摇头,心中纷乱的思绪已然理清,如今暮色将沉,他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冷风,踏出了飞霜殿。

此时他已经快要走出飞霜殿的前门,即将离开之际,不知为何心神一动,突然扭过身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小子前几天遇见了一位少司命,自称名为素华,诸位大司命可认识?”

飞霜殿里许多大司命都喜欢爬树,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更诡异的是飞霜殿外还真种了许多树,郁郁葱葱,在整个静安宫中除了薛太妃住的地方,就属这里树最多了。

随着刘凌一声问话,飞霜殿的院内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因为太过震惊差点滑倒树下而不得抓住树干一般的扒抓声,刘凌甚至还听到了一声喘气声。

刘凌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只能摇摇头,自顾自离开了。

他沿着冷宫中的小道没走多久,却在路旁遇见了一个意外之人。

裹着斗篷,提着灯笼,在夜风中等候的,是很少主动找刘凌的王太宝林。

刘凌吃了一惊,赶紧快步上前,诧异道:‘这么晚了,您不回殿中,在这里吹风做什么?如有差遣,派人来唤我一声,我肯定去了……”

“我这人性子急,今天的事等不到明天,所以才特地在这里等你……”

王姬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一件衣服塞在刘凌手里。

刘凌低头一看,是一件无袖的夹袄。

“这是?”

刘凌莫名其妙地捻了捻手中的夹袄。

手感并不软和,做针线的人手艺也并不好,夹袄中夹着的不像是丝绵,倒像是什么粗线一般。

“这件衣服做了有一阵子了,只是没什么机会给你……”

王姬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肩膀上一处不平的阵脚。

“我曾听家中祖父说过,昔年有富人遍收累金,缝于衣中,可挡箭矢。我想你近身功夫是萧太妃亲传的,寻常刀剑应该伤不到你,索性就把剩下的累金全部给抽出来了,藏在这件夹袄的要害之处。之前累金拿去给王宁换东西用了不少,否则全身都织上应该也够了……”

说完,王姬拉开衣袖,亮出一只白嫩嫩的手臂,从手臂上褪下一支金环来,塞在刘凌手里。

“你一个人在东宫里,想来那些宫人也不会愿意白做事。这金环中空,里面都是不打眼的金银珠子和一些宝石,你留着差遣人的时候用。若遇见牢靠点的人,也可以拿这些让他帮你带些东西。左拧一圈,右拧三圈,就可以打开。”

自金绿猫眼召来王七之后,她们已经很小心的不出手这些扎眼的东西。无奈王家当年富甲天下,就算再不扎眼的,也不见得能有多普通,所以自刘凌去了东宫之后,她们又恢复了自给自足的日子。

刘凌接过金环,上面还犹有王太宝林身上的余温,烧的他几乎握不住,压的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你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弄的我倒不好意思起来了!”王姬爽快地戳了戳刘凌的肩膀:“你都已经是比我高的人了,别这么扭扭捏捏的,只有你好了,我们大家才会好,薛太妃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回去以后担心的站在窗前到现在都没进屋……”

“嗯,嗯……”

刘凌哽咽着,胡乱地点着头。

“你可要好好的啊,我们见过的祸事,实在是太多了……”

王姬手掌抚了抚刘凌的头。

“登不上那个位子也没关系,千万要保重好自己。如果你出了事,我们,尤其是薛太妃,一定承受不住这个打击。”

“你也别怪薛太妃,你要知道,薛太妃是背负着做错过一次选择的经历,又一次选择重新站出来的……她身上背着的东西比我们都要重得多……”

唔……

眼泪自己流出来了,怎么办?

刘凌抹了把脸,拼命点头。

“天黑夜凉,你赶快回去吧。金环套在小臂上,回去找没人的时候再打开。”

王姬似是也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微微抬头退了一步,扭头奔入夜色之中。

刘凌静立了一会儿,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夹袄马甲穿在外袍之下,缓缓将金环套在臂中,重新迈开了步子。

他刘凌何其有限,竟生在冷宫之中!

***

蓬莱殿里,刘恒守着袁贵妃的灵堂,心中一片冷寂。

两盏不能灭的油灯是他的职责,刘未坚持让他为袁贵妃守完头七。

其实不必他说,刘恒也会守着头七。说起来,袁贵妃若不是为了他的亲事,也不会给朱衣可乘之机。

那个叫朱衣的宫女其实他有印象。当年他母后临死之前,曾说过朱衣,还说过王宁,绿翠,青鸾,让他今早把他们抓在手里。

但是他没听,他太害怕了,那样的母后让他陌生到无法接近,更别提去接触她留下来的人。

更何况,他根本没办法接近朱衣,也没办法接近其他人。没有了母亲殿中宫人的帮助,他接近不了蓬莱殿的小膳房,更进不了方淑妃的乐隐殿。

有时候他甚至想,他的母后应该是糊涂了,所以才说出这么多话来,否则为什么二弟和三弟没事,她安排的内应也都一副对他完全没有什么异样的样子?

如今袁贵妃死了,刘恒又开始痛恨自己。

早知道如此,他就该想尽办法联系朱衣的……

如果朱衣想要离宫,他亲自去说,也许不会让别人利用。

他越想心中越是郁结,偏偏魏坤也给他赶回去了,没人排解,那股郁结到了让他几乎眩晕的地步,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去灵堂外散散心。

“殿下,夜凉了,是不是让奴婢给您去找件披风来……”

“不必了,你就当没看见我,屋子里气闷,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

“是,殿下。”

蓬莱殿里去了主位,如今也是人心惶惶。

他们往日里仗着袁贵妃的势头,在后宫里作威作福惯了,现在袁贵妃一死,他们都成了无主之人,还不知道明日会如何,会不会有人痛打落水狗,会不会有人借机落井下石。

宫中没有主子的宫人都是最惨的,即使分配到新的宫中,也不会有主子愿意信任和重用他们。很多人也许前半生风光无比,下半身只能做些打杂的粗使差事,甚至连主殿都进不去。

更多的,是留在已经无主的殿中,过着几近于苦修一般的日子,就如同长庆殿里那些曾经跟随静妃之人。

所以,即将封王的大皇子刘恒,就成了不少人希望能够攀上的人选。哪怕在穷山沟里风光,也不愿在这宫中落难,不是吗?

心中有事的刘恒自然感觉不到这些宫人态度的变化。他虽名义上是袁贵妃之子,但过继在袁贵妃名下时候已经十几岁了,不适合留在袁贵妃宫中,和他们的情谊也不过就是比陌生人熟悉上一点而已。

所以,当他听到偏室里伺候热水的宫人们在讨论自己时,忍不住就藏起了身子,将耳朵贴在门上,静静地听了起来。

“你说肃州那地方,能跟去吗?老邱,你见多识广,和我们说说呗?”

一道尖利的声音问着身边的宦官。

“肃州那地方,黄沙漫天,贼寇横行,胡族杂居,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牛羊的骚气,你说能不能跟去?”

被叫做老邱的人冷笑了一声。

“你们要去就去,反正我是不去。”

“哎,大皇子明明是长子,还是废后的儿子,就算一家之中,也都是老大继承家业,怎么会混到现在这种地步!”

另一个略显老迈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我看陛下啊……”

“你要知道陛下想什么,你就不用去了根到这里来了!”

另一个人嘿嘿地笑。

“去你的!我那是爹妈狠心!”说话之人压低了声音,开口问他们:“说起废后,你们听说过那个传闻没有?”

“什么?”

“你是说那个传闻……”

“嘿嘿,你也听过是不是?我估摸着,大殿下还不知道呢。”

“什么传闻,你说说……”

“神神秘秘,讨打,快说!”

“我听说,有人见到陛下身边派了一位少监去过长庆殿,出来之后,就传出那位自缢了。你说巧不巧,他前脚走,后脚那位就自缢了,而且一夜之间人人都知道了……”

老迈之声中带着几分唏嘘。

“你是说……静妃是陛下给……”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老邱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去母,怎能让大殿下安心到袁贵妃膝下为子?他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儿,人家正儿八经当嫡长子养了十几年的,若不是没了指望,还不见得拿我们家娘娘当回事呢!殿下啊,说起来心也是狠……”

“大殿下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古怪了一点。你说他温和吧,我曾经挡过他的路,给他一脚踹了个狗啃泥。你说他性格暴躁吧,可他读书识字又能一坐一整天。当年袁贵妃那么折腾他们母子,他居然待我们娘娘跟亲生娘亲似的……我反正是想不通。”

“都是命,陛下要真想让他当太子,就不会弄出这么多事来了。这下好了,肃州那地方又不太平,人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别把命都弄掉了!”

“你说会指什么人家的女儿给大殿下?如果嫁妆多一点,也许过的没那么苦。”

“得了吧,二殿下和大殿下年纪那么近,他今年娶妻,说不定明年就给二殿下指了。我看着啊,这太子的位置十有□□是二殿下的,好人选也都要给二殿下留着。我们这殿下不纳妃,下面的几个弟弟也不好纳……”

老迈之人连连叹气。

“能给个长得齐整的就不错了。京官里不是有一半都是家境败落的昔日侯爵吗?估计给配一个空头爵爷的女儿就不错了。”

“啧啧,你可别再说了,我还想走蓉锦姑姑的路子跟着殿下去就藩呢,听着你分析的,我怎么心惊胆战呢?”

“这些都是小事,说不定殿下都能忍……”

老邱嗤笑了一声。

“可惜这位殿下是个爱洁的……”

“怎么?这还有讲究?”

“你们是不知道,我便是来自西北。西北干旱缺水,寻常百姓很少洗澡,更别说洗头,头上又虱子那是常事,身上有跳蚤也不稀奇。到了冬天的时候,身上实在是脏了,就敞开衣衫,晒晒太阳,直晒的皮肤冒油,拿手那么一撮,搓下一大条泥条来,美名其曰‘洗旱澡”……”

“老邱你快别说了,说的我快吐了!”

“这就要吐?你都要吐,你想想看这位殿下如此爱洁,该怎么在那地方待下去!从京城到肃州要路过不少穷恶之地,驿站也不见得干净,这一路上有的折腾。你们要跟去?先跟着被折腾掉一层皮吧!我听说小钱子刚到他身边的时候,被殿下命人用丝瓜瓤差点挂掉一层皮!那位魏坤魏侍读,好歹也是累世公卿之子,每天要用殿下的洗澡水……”

老邱的声音冷淡的很。

“到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地,你去哪里找水?嘿嘿,他再爱洁,只能跟着洗旱澡!”

呕……

刘恒捂着自己的嘴巴,强忍住呕吐的冲动,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开了这片角落,直走到没人的地方,才俯下身子大吐特吐。

他这一阵呕吐,直吐到心肝脾胃肾都快出来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才抱住柱子,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可是无论是他睁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无论是想如何将刚才的那些话抛出脑后,那些声音都一个劲儿的钻入他的脑海之中。

“……黄沙漫天,贼寇横行,胡族杂居,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牛羊的骚气……”

“……就算一家之中,也都是老大继承家业,怎么会混到现在这种地步!”

“你是说……静妃是陛下给……”

“家境败落之女……”

“洗旱澡……”

呕!

刘恒靠着柱子,喉中一阵腥甜,又呕出一大口东西来!

满眼间,只见得红色一片,浇在那些秽物之上,分外触目惊心。

竟是这样……

竟是这样……

他活着干什么?!

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

“啊啊啊啊啊!”

刘恒心中大拗,又气又恨,仰天狂啸一声,直挺挺倒了下第91章病发?谋刺?

方国公府。

不在休沐日,方国公府的小郎魏坤从宫中回来了,惊动了方国公府一干奴仆。

此时方国公和方国公府的世子魏乾都在衙门里坐班,魏坤回到府中,倒床就睡,直到方国公从衙门里回来,命人叫醒了魏坤,才算是有了点眉目。

对外宣称的是,大皇子在蓬莱殿守灵,蓬莱殿里女官宫女众多,已经年纪不小的魏坤在蓬莱殿留着不合适,就被大皇子遣了回来休息几天。

倒床就睡,也是因为陪着守了几夜的灵,实在困得很了。

事实上嘛……

“你就这么被赶回来了?大皇子一点感激之情都没有?”

魏乾气的一拍桌子。

“弄半天,把我弟弟送进去给人糟蹋去了!”

“您又说笑。”

魏坤翻了个白眼。

“什么我说笑?送你去大皇子那的时候,我就郁闷着呢。我都已经给你跑通关系,要送你到宫中当几年御前的侍卫,然后入禁军,怎么也是随王伴驾的差事,不比这个好?一个毛头孩子,你还得小心伺候着,嘘寒问暖的,结果怎么着,还不是给人说赶回来就赶回来!”

魏乾是个话痨,一打开话匣子就滔滔不绝。

“你也是的,知道大皇子和二皇子不对付,还拿二皇子的腰牌去请什么太医,这不是缺心眼吗?”

“想借三皇子的,他的给别人借去了。”

魏坤也很郁闷。

“话说回来,宫中情况现在怎么样?怎么听说二皇子那边也出事了?这陛下是要做什么啊,袁贵妃死了,干脆也不要别的妃子了吗?”

魏乾压低着声音故作神秘地凑上前。

“阿爹找你是不是也是问这个事?”

魏坤点了点头。

“你别老点头啊!急死我了!我怎么有这么个锯嘴葫芦的弟弟!”魏乾抓住魏坤的肩膀摇了摇:“宫里乱吗?”

魏坤不开口。

“你怎么不说话?”

“我是皇子的伴读,便是大殿下的臣子,宫中的事情,我不能说给家里听,这是我为臣的本分。”

魏坤清了清喉咙,“便是阿爹问我,我也是这么说的。”

魏乾被弟弟弄的哑口无言,欲言又止几番,这才气笑道:“你以为你是古时候的士大夫么!宫中那点事情,已经满城皆知了!”

“那是你们听来的,不是我说的。我问心无愧。”

他答得严肃。

“罢了罢了,也是我前辈子造孽,自己儿子还没养大呢,先养出这么个气人的东西!强儿和凤儿都眼巴巴等着你休沐回家,你现在回来了,他们正高兴的很,你去后面见见他们吧。”

魏乾说的是自己的一双龙凤胎儿女。

说到自己的小侄子小侄女,魏坤才笑了笑,点点头离开了前院。

魏乾一直目送着魏坤离开,直到看不见他的影子,才叹出一口气来。

“怎么就这么闷的脾气,偏偏性子还倔强的很……”

他烦恼地抓了抓头。

“这次要去找谁打探消息?哎!准要给那群狐朋狗友们笑死,自己弟弟就在宫中当差,嘴里掏不出一句话,还要在外面打听!”

“不过这时候回了家,也许还是好事……”

书房里,方国公坐在书案之后,手中拿着一本《公羊传》,目光却定定地穿过书案,不知投向何处,显然在思考着其他的问题。

他的嫡妻三十七岁上怀了魏坤,那时他是半喜半忧。喜的是家中又要添一个孩子,忧的是老妻已经一把年纪,再生实在担心她有危险。

魏坤之前,他已有一子两女,大儿子虽不算什么旷世奇才,但性格和他迥然相反,自己性格过于沉闷方正,做不到长袖善舞,也不愿趋炎附势,所以方国公府一直深居简出,在京中也算不上什么说的上话的人家、

但他这个大儿子从小就主意多,又喜欢和各家郎君在一起厮混,竟比他更有人缘,也让方国公府渐渐在京中有了些熟悉感。

他已经很知足了,并不觉得儿子太多有什么值得羡慕的。有多少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成不成才。

但是怀了,又是意外之喜,肯定是要生下来的,担惊受怕了十个月,又去了半条命,才生了这个孩子。

他那时已经是足以当爷爷的年纪了,都已经忘了该怎么带孩子,大儿子刚降生时的喜悦也都快忘得光光,所以如今回想起魏坤生下来时自己的感受,除了担惊受怕,就是担惊受怕,竟没有什么更强烈的感情。

魏坤生下来那几年,自己正忙着户部钱粮的核算,小儿子几乎是被妻子和大儿子拉扯着长大的,等他有时间带儿子了,已经发现儿子变成了个闷葫芦。

“一定是魏乾的话太多,把魏坤的话都说没了,所以才是这样……”

有时候,方国公魏灵则会这么想。

魏坤虽然话少,但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方家虽然是沙场上出生,但从景帝时起,老祖宗就下令家中儿女学文弃武,这么多代下来,虽然家中男子还是各个能上马拉弓,但和那些宿将人家比,已经是差得多了。他自己都在户部当差,更算不得武将。

但魏坤从小就爱往府里收藏兵器的地方跑,对祖宗们留下来的兵书和沙场战阵之法有兴趣。他并不拒绝读书,但明显对习武的兴趣更大,横竖家业是要老大继承的,他爱学什么就随了他,性子也就越发变得硬朗。

妻子说魏坤的性子像他,但他知道,他其实不及这个儿子。魏坤心中有另一番世界,也明白自己该如何立身处世,不像他,他是讨厌和惧怕那些推杯换盏、口蜜腹剑的应酬,才将自己变成这般无趣的性子。

如今大儿子任着鸿胪寺典客,负责迎送进京的官员和外使,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在十年前又得蒙陛下同意,被封了世子,这国公位妥妥的已经继承下来了,待他再过几年,精力不济了,就上表将这个位置教给魏乾,算是又传了一代。

虽然陛下将魏坤调去了大皇子身边做伴读,自己很是担心,可处在他的位置上,也做不了什么,惟愿他安全罢了。

天底下做父母的,恐怕在安全和富贵面前,都希望孩子能安全。至于什么夺嫡站队之事,恨不得子女能躲得远远的。

魏坤回来了,他问了几句,知道没有什么大事,也就放下了心。现在他在想的是,是刚刚小儿子对他说的话。

魏坤话少,自成人变声之后话更是少了,所以他不说废话。

他回家后没有长篇大论提自己为何回家,倒说了耐人寻味的几句话:

“大皇子喜怒无常又缺乏自信,总想着别人变弱而非自己变强;二皇子什么都想要,但每到关键时刻总是分不清主次;三皇子宅心仁厚、性情坚毅,只是当断不断,太过心软。不过儿子仔细观察过,三皇子似乎武艺不弱,至少不比儿子差,应当是另有奇遇。”

听起来,只是单纯的点评三位皇子的性格,既没说出什么要害,也没有什么□□的消息,可再仔细琢磨琢磨,却觉得魏坤这些话中有话。

他话少,是因为他想的多,这孩子因为少言少语,很多时候别人都不会在意他的存在,在他面前也更放松些,这让他能看见许多别人看不见的事。

莫非是宫里已经乱到,他日要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还是说小儿子是在提醒自己,三皇子表里不一,其实有可能是皇帝暗中培养过的结果?

如果说是皇帝暗中培养,为何要如此呢?放在冷宫里偷偷摸摸养大,不让外人知晓,是为了什么?

想到宣政殿里挂着的《东皇太一图》,方国公身子一震,惊得手中的《公羊传》都落了下来。

难道!!!

“何人擅闯书房!”

外面守着门的家丁大喝。

“是老奴!门房的老栓子!宫中来了人,要接小郎君,在门厅里候着呢!”

方国公心头正在巨震之中,还没从自己的领悟中清醒过来,猛听见外面有守门房的家人通传,更是纳闷不已。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深吸一口气,这才出现在门外。

“何事喧闹?”

老栓子给方国公府看了一辈子大门,见到方国公出来,连忙避到一边,恭恭敬敬回话:

“公爷,宫中来了人,说是大皇子病重,急召小郎君去问话。”?!

***

东宫。

刘凌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时,已经过了晚膳的时间。

不过因为蓬莱殿、乐隐殿接连出事,东宫人心惶惶,二皇子也不在东宫里,所以谁也不关心他在不在的事情。

戴良明日休沐,下了课就在整理回家的东西,见刘凌回来了,也识趣的没问他去了哪里,反倒问他有没有什么信要带出去。

刘凌闻言点了点头。

“帮我向陆博士送一封信。”

说完,拿出两条素帕,开始写了起来。

给陆博士的信,是将宫中发生事情说了一些,对薛太妃几位的评价也提了提。陆博士在国子监里颇得人望,认识不少有才有德之人,如果方家真要倒台,必定会空出无数空缺来,这个时候,倒是谋官职的最好时期。

只要没被牵连进去,过个几年,吏治清明起来了,晋升之路就没有这么艰难,上升的道路也不会像是这样被人把持,有识之士投效有门,当然就不会像这样闲散度日,做一隐士。

他相信以陆博士的大局观,应该也看的明白,但他要送信出去那便是宫中的消息,在士子之间也许更有说服力些。

这也是在为自己日后留下人情做打算。

如果还有日后的话。

戴良很少过问三皇子和家里大人们之间的事情,他只知道沈国公府肯定是和这位殿下绑在一起了,所以没有一开始满身是刺的叛逆,只是偶尔还是不着调罢了。

刘凌对他的粗心大意实在是不放心,亲自将素帕放到了他贴身的内袋里,又反复确定过了,才放心回去休息。

王宁伤还没有好,不过他说自己是闲不下来的人,伤还没好利索就来伺候刘凌了。王皇后死了,袁贵妃也死了,暗中控制他的两位主子都死于非命,他身上见不得光的部分也在皇帝那里走了明路,虽然人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但精神上却振奋了不少。

任谁心中藏着许多秘密,都是过不好日子的。

碰上刘凌这样的主子,又阴差阳错避过了凄惨的命运,王宁是感谢上苍的,也就越发珍惜现在的生活,对待刘凌都比以前要更上心些。

“殿下在哪儿得的这么……”

咳咳……殿下脸色不对,看样子不能说丑。

“……奇特的马甲?”

刘凌摸了摸胸前略硬的填充物,嘴角咧出一丝微笑:“王……给的。”

听到刘凌说的话,王宁立刻伸了手舌头。

那位财神娘子给的,怎么可能是差东西!一定是他有眼不识金镶玉,说不定那粗糙的针脚只是掩饰,掩饰……

呵呵。

王宁伺候刘凌用了晚膳,又看了一会儿书,等刘凌做完了功课,洗漱过后,便喝退众人,自己上了床榻歇息。

他命人在床前放了一盏小灯,等一点动静都没有了,这才拧开胳膊上套着的中空金环,倒出一小堆东西来。

除了金丸、银丸之外,还有一些成色极净但颗粒不大的宝石。刘凌取了一些银丸放在身边,其他还依旧拧上,套回手臂。

三兄弟,各有各的烦恼,但比起老大和老二都是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人出事,刘凌光棍一条反倒没那么担惊受怕,是以没有多久,他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没睡多久,他就被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惊醒了过来。

他从小习武,敏锐异于普通人,一点小的动静就能让他清醒,此刻坐起身来,立刻就张口发问:“今日外面是谁在值守?”

“启禀殿下,是奴婢弄墨。”

“去看看外面什么动静……”

刘凌有些担忧地听了一会儿动静,实在无法安心,索性披衣起身,又将那金丝夹袄穿在外衣里面,才走出了内殿。

内殿的门外放着一张小几,旁边是弄墨打的地铺,防止他夜晚起夜没人伺候。其余的粗使宫人是连进内殿的资格都没有的,只在外殿和角房里等候传唤。

一时间,整座寝殿里空空荡荡,刘凌站在殿内,竟有些遍体身寒之意。

他先天体热,绝不会无缘无故觉得寒冷,更别说还披着衣。这样的预感让他心中更加不安,直到弄墨慌慌张张地回来,他的预感才算是真的得到了验证。

“是二殿下被带走了!被陛下身边的人领走了!”

“什么?!”

刘凌惊叫。

“可有什么消息?”

“奴婢不知道啊!奴婢出去的时候,二殿下已经被带走了!”舞文一脸惶恐,“奴婢瞧着,后宫那边的方向也有光亮,是不是谁又出事了?”

难道是方淑妃?

刘凌此时才格外觉得自己在后宫没有内应的坏处,一旦出了事,一点消息都没办法得到。

“你叫起戴良,去庄扬波那看看,他年纪小,别被吓到了。叫王宁和舞文过来我这。”

刘凌定了定神。

“是!”

没一会儿,外殿值守的王宁和舞文来了,跪在殿外等着刘凌吩咐。

“现在东宫里一团乱,也不知道什么情况,王宁你今夜受点累,约束好我殿中的宫人,不要让他们乱窜,也不要去打探什么消息。舞文,你安排人值夜,今夜都不要睡了,如果白天二哥没有回来,再让他们休息。”

刘凌怕他们半夜为了得知消息在东宫里乱跑,被人抓了把柄。

谁也不知道他殿中有没有哪方派来的内应,现在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能随机应变,以逸待劳了。

刘凌有条不紊的安排着,殿中大小宫人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刚刚乱了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左右天塌下来有主子顶着,大殿下和二殿下那边宫里没有了主子,他们殿里还有,担心什么!

做好各自的事情便罢!

刘凌也不敢真睡下,命弄墨点起了油灯,索性在屋子里打了一套拳,又练了练萧家逃命的步法,就这样折腾了一会儿,约束完宫人的王宁回来了,顺便也带来了一些消息。

“殿下,这次是真出事了。二殿下身边的宫人说,大殿下好像在蓬莱殿出事了,太医都过去了,二殿下也是因为这件事才去的。”

王宁满脸错愕。

“您说,怎么会大殿下和二殿下一起出事呢?真是……不是说大殿下马上就要封王纳妃了吗?这好生生的……”

“你说谁?大哥在蓬莱殿出事了?”

刘凌心头咯噔一下。

“是啊,奴婢也没敢细问。”王宁摸了摸头。“要不然,明天奴婢摸回后宫去打探打探消息?奴婢在后宫里还有不少认识的人。”

“以前你是在冷宫里,没人注意你这小卒子,而且你设的是赌局,打探消息只是顺带。现在你刚刚出了朱衣那事,袁贵妃又去了,你便是去打探,别人也不敢和你说什么。”

刘凌对于这些人情世故倒是通达的很。

“你就在殿中帮我安安下面人的心,就已经是帮了我大忙了!”

就这样直到了天亮,刘凌没有等到蓬莱殿或宣政殿那边的消息,却等来了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殿下,一个自称是燕六的禁卫在东宫外求见。昨晚宫里乱糟糟的,我们不敢放他进来,您看……”

一位守门的侍卫亲自来见刘凌。

“啊,是他。等我随你出去。”

刘凌没让人多等,立刻跟着那侍卫直奔东宫之外。

等到了东宫偏门,果见一身戎装的燕六守在了门边,眼中还有血丝,显然昨晚值夜,此时还未休息。

见到刘凌出来,燕六立刻从贴身之处掏出刘凌那枚宫牌,半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原物奉还,谢殿下救命之恩!”

刘凌听到燕六的话,立刻明白那京兆尹夫人是救回来了,脸上也不由得露出欣喜的笑容。

“能派上用场,实在是太好了!将军不必跪我,谢就谢那位治病的太医,快起来吧。”

说实话,燕六见过刘凌小时候受冷遇的情况,陛下出事,贵妃拿他为陛下当挡箭牌,后来连重一点的话都没有,这几年虽然离了冷宫,但也没听说有多么受重视,之前还曾被刺杀过,显然还挡了别人的路。

得了他的宫牌,原本就是病急乱投医,太医也都是势利眼,不见得会为一名不得宠的皇子担这么大的关系,唯一能赌的,就是真有太医不愿在蓬莱殿呆着,找一个借口出去给别人医病。

但他拿着刘凌的宫牌去太医院之后,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怠慢,孟太医虽然不能亲自前去医治京兆尹夫人,可看到他拿来的宫牌后,还是指了个擅长医毒的年轻医官给他。

虽然不是皇帝身边的御医,但这人本事不错,加上李氏自己就是郎中家的女儿,一开始发现不对就催吐掉了大量的毒物,被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居然还救了回来,脱离了危险。

这一场人情,无论是京兆尹大人还是自己,都是真真的欠下了。

燕六被刘凌虚扶着起身,满脸庆幸地说道:“卑职昨夜在紫宸殿当值,听说二殿下因为借腰牌的事情都被召去了紫宸殿,心中实在担忧自己擅自借了殿下的腰牌会给殿下惹祸,所以一到当班的时间结束,就赶紧给殿下还来了。此事知道的人不多,想来也没有什么大碍……”

虽这样说,但这个汉子脸上还是有些忐忑的神色。

刘凌左右看看,发现没人注意这边,压低了声音询问:“昨夜二哥被带走了,又说大哥出事,我在东宫里一点消息都没有,心中实在是慌乱,将军可知道发生了什么?”

燕六这才知道刘凌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开口:“听说大皇子昨夜满身是血的倒在蓬莱殿一处偏僻的地方,直到半夜没有回殿才被人发现,在殿中找到。陛下懊恼蓬莱殿的人伺候不利,很是处置了一些人……”

刘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什么……”

“大皇子到现在还没清醒,也不知道他那样是自己所致还是别人伤的。蓬莱殿里有奴婢说,之前魏侍读借了二皇子的宫牌为大皇子请过太医,但是被大皇子赶走了,恐怕不是他人伤的,是有什么病发了,但陛下不敢确定,所以才连夜请了魏侍读和二殿下去了紫宸殿对质。”

燕六说了这么多,心中已经是很不安了,陡然住口,用为难的眼神看了看刘凌。

“我明白,谢谢将军解我心中之惑!”

刘凌躬了躬身子,将腰牌放入怀中。

“将军慢走,不送!”

燕六松了口气,这殿下如果是个不识趣的,拉着他非要刨根问底,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虽说他是一心想着要报了这位皇子的大恩的,但事关陛下身边的事情,他却不敢拿来做人情。如果只是让他这个人刀里来火里去,他是义不容辞的。

当下,燕六对刘凌的好感又加深了几分,如释重负地行过礼,又丢下几句“今日之恩来日必报”之类的话,这才满脸疲惫地向着宫门而去。

显然他卸了职,原本要离宫回家休息的,却担心刘凌这边会因为没有宫牌有麻烦,先来了这里。

也是个信人。

双方都有些惺惺相惜,无奈东宫这地方实在不是什么结交的好场所,两人一点缘分,竟就这么如此打住了。

回了东宫,刘凌脸上一片青白之色。

大皇子出事,二皇子出事,从今日起,他便要成众矢之的第92章冲喜?扯淡?

人们发现刘恒时,他倒在一片秽物之中,脸上身上洒满已经干涸的鲜血,因为是仰面倒下去的,翻过来时一片狼藉,谁也不知道这血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偏偏他还是在蓬莱殿里一处观荷的偏僻所在晕倒的,这黑灯瞎火,又是只剩残荷的季节,谁也没想到刘恒会跑到这里来,等找到他的时候,刘恒的脸色都已经冻到黑青了。

蓬莱殿是袁贵妃的宫殿,原本就不是伺候刘恒的,没有多少宫人对刘恒上心,他出灵堂的时候说到处走走,散散心,不让人跟着,也拒绝了宫人要去找披风的建议,到了半夜还没发现他回来,宫人们才开始担忧,四处安排人找寻他。

刘恒乍听得那样的秘闻,心情激动之下全身发烫,突然晕倒却被倒在四面无遮挡的湖边,吹了一晚上冷风,被抬回蓬莱殿的时候就已经不太好了。

若不是最后喷出一大口血,说不得当场也就气结而死。

皇子出事,在宫中是了不得的大事,可怜刚刚从蓬莱殿回去没多久、恨不得洗洗霉运的太医们,又纷纷被请回了蓬莱殿里,这一次要医治的,竟是从小到大几乎没生过病的大皇子刘恒。

“到底是什么情况?朕已经命人将他擦洗过了,他身上没有一处伤口,那么多血是哪里来的?”刘未想起那件血衣就觉得触目惊心,“是不是他遇见了什么歹人,和别人搏斗后敌人留下的?”

就大皇子那三脚猫的功夫,要多蹩脚的刺客才能被他伤成那样……

孟太医不以为然地默默腹诽,在仔细检查过刘恒的指甲、皮肤等处后摇了摇头:“大皇子身上没有与人搏斗后的痕迹,您也说了,他身体各处都没有伤口,大皇子手无寸铁,断没有和人打斗连一道淤青都没有的道理。”

孟太医小心地用被子掩好赤//裸的大皇子,示意其他同僚继续检查刘恒。

“臣看殿下这情况,倒不像是和人打斗过,倒像是……倒像是……”

一位年纪较轻的御医翕动着嘴唇。

“说!”

“倒像是和人争执之后,突然气结而倒!”

那御医一鼓作气地回道。

“什么?”

刘未瞪大了眼睛。

“那大半夜,老大能和谁争执!”

他们是太医,又不是大理寺和刑部侦查案情的官员!

众太医心中纷纷哀嚎。

“臣来自民间,医治过不少疑难杂症,民间常有乡邻间斗嘴,争着争着一方突然倒下的事情,有的甚至是倒下后就再也起不来了,这种事情见的多了,也就见怪不怪。”

年轻的御医咬咬牙,知道自己能不能升到太医这一阶,就看今日冒的险如何了。“争执而倒的,也往往伴随着许多征兆,有的是吐血三升,有的是泪涕横流,甚至还有抽搐不已的。臣想,殿下这种情况……”

“你往日如何医治的?朕允你在老大身上试一试。”

刘未虽没在民间留过,但心中已经有八分相信,让了位置让这御医医治。

那御医心中大喜,上前几步,从医药箱里取出自己的银针,抓起刘恒的手,便向着十指刺去!

刘未闭了闭眼,重新转过身来,满脸铁青。

如果说老大当时是和人争执,此人必定是能够自由来往于蓬莱殿之人,甚至有可能就是蓬莱殿里的人。

他宠爱袁贵妃多年,蓬莱殿里的人大半都是自己精心挑选的,有一部分是当年太后留下的得力之人,难不成,那些太后留下的得力之人里,又有听命于吕家的宫人?

自己身边有侍卫,老三身边如今也有少司命,可老大和老二身边却是没什么人手,今日他们能对老大动手,明日会不会图谋老二、老三?

他早已经想过这种情况,甚至将宫中的老宫人都放出去大半,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事情?

刘未千想万想,自然想象不到刘恒是受了宫人闲谈的刺激,径直往那位御医诱导的方向去想,越想越是后怕。

就在刘未思绪万千的时候,御医已经用银针刺破了刘恒的十指,挤出不少淤红色的血来。随着他继续施针,老大脸上青黑的颜色渐渐淡了些下去,开始变得像是常人的气色。

御医也很紧张,施完针连忙拭去满头的大汗,刘未见儿子似乎是救了回来,也是满脸喜色,连连称赞:“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有这种本事,太医局会征召你入院,果真是不负众望!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乃太医院太医参事李明东,胶州人士!”

“官升一级,升为太医,赐黄金百两。李爱卿,你如今也已经是太医了,好好照顾好大皇子。”

刘未轻飘飘就送出去一个太医,惹得太医院里不少熬了许多年才升为太医的医官们又羡慕又嫉妒。

李御医,不,李太医心中狂喜,他果然是赌对了!

这最难的一步竟就这么跨过去了!

李明东有些得意地看了身边的孟太医一眼,跪下谢恩的同时,又提出一件事:“陛下,下官认为大殿下会变成这样,并非仅仅是昨夜的刺激。早在前天,殿下身边的魏坤就拿着东宫二殿下的令牌来请过太医,那时候去的是陈太医,但陈太医没有诊到脉,就被殿下派人送了回来……”

李明东看着皇帝凝重起来的脸,继续上奏:“恐怕殿下之前就有些郁结的征兆,但没有人重视,昨夜被人一刺激,立刻发作了出来……”

刘未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情,眼睛扫过孟太医,冷声问:“太医令,可是确有此事?”

孟太医微微颔首:“确是如此,但因为魏侍读拿的并非大殿下的令牌,臣心中存疑,所以并未亲去,只是派了给东宫诊平安脉的陈太医去了。”

“为何不上奏?”

“陈太医并未诊脉,没有医案,无法上奏。”

“荒唐!”

刘未指着孟太医的鼻子破口大骂道:“皇子的事,岂是可以怠慢的小事?”

孟太医知道自己成了泄愤的对象,一言不发,只垂下眼眸。

“不仅如此,前几日还有人……”

李明东得理不饶人,想要把燕六曾经取了刘凌的宫牌来请太医的事情也说了,恨不得趁热打铁,立刻把孟太医从太医令的位置上拽下来才好。

“这些话日后再说!”

可惜刘未已经不耐烦听他在这里告什么恶状,招招手立刻把岱山叫来,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这才扭过头来,继续吩咐孟太医。

“你们看顾好恒儿,如果他清醒了,立刻派人来紫宸殿通传。”

“是!”

刘未眼睛扫过那新任的太医李明东,微微嗤了一声,大步离开了蓬莱殿。

等皇帝走后,所有太医们才陆陆续续抬起头,看向李明东的眼神里满是鄙夷。差点被他牵连的陈太医更是走到他身边,狠狠地“呸”了一口,抬起药箱就离了他远远的。

太医局中的派系争斗和地位之争向来是见不到血的战场,其残酷之处,更甚于朝堂。施针用药,可令人死,可令人生,但怕的是你明明是让人生的,最后却死了,有嘴都说不清。

像是这样未曾和其他太医一起商议过就擅自冒头用野方子的,在太医院是根本不允许出现的举动。

更别说他还试图拉其他人下水。

李明东做出这种选择时就已经想到了有这种后果。长期以来在太医局被打压的日子让他憎恨太医局里所有道貌岸然的老医官们,并将自己不能出头的原因视为他们嫉贤妒能。

孟太医这一辈子也不知道见过多少李明东这样的年轻人,他挂着淡淡地讥笑,上前为大皇子把了一把脉,收回手后哼道:“你当我们不知道银针放心头血的办法?但心头之血乃是气脉运行的根本,你现在泄掉,大殿下血脉倒是能即刻畅通,可气血大亏,醒来后也不知还有多少毛病……”

孟太医脸上一片讥讽,心中其实已经乐的开了花。

不必他出手,李明东这蠢货就已经自作聪明把大皇子给毁了。

“你这般只看得到眼前之利看不到日后之祸的家伙,就等着大皇子醒来之后受罪吧。希望你到时候没事,李、太、医……”

他震了震袖子,负着手径自出了寝殿。

“呸!我是不会给你善后的!”

一位太医也跟着冷哼,骂骂咧咧地收拾起自己的医箱。

“年轻人,这么沉不住气!我们是医者,不是朝臣,不可以在医治病人之时做出主观的猜测。像你刚刚胡言乱语什么和人争执之类的话,很有可能在宫中引起一场血雨腥风,这话若传出去了,蓬莱殿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恨死你!”

曾经教导过李明东的一位老太医难以接受地摇着头。

“作孽,作孽啊……”

李明东被众人这般奚落、羞辱,原本已经恼羞成怒,可如今被孟太医和老太医一说,竟吓得背后冷汗淋漓。

那心头血之法有弊端的事情是真的,还是纯粹吓唬他?为何他之前这般抢救别人,从未出过差错?

如果大皇子醒来后真有什么毛病,太医令会不会在陛下和大皇子面前告发他?他会不会因此倒霉?

李明东面如金纸,胆战心惊。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其他办法的,只要想法子让太医令不说出这件事,其他太医也不敢在陛下面前说什么,只要能想法子找到太医令的把柄……

宫中没有哪个太医是干净的,他一定找的到!

一定!

***

魏坤和刘祁被皇帝召去了紫宸殿,一夜未归。

这造成的结果之一,就是第二日上朝听政之时,只剩下刘凌一个光杆司令。

戴良今早休沐,宫门一开就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刘凌倒是想带上庄扬波一起去,可庄扬波害怕刘祁回来生气,根本不敢出门,一心一意要在东宫里守着,刘凌也只能随他。

所以,当刘凌换上一身朝服,在礼官的指引下到了宣政殿前时,那股不自在的劲儿,就不必再说了。

仅凭众人的眼光,他就觉得自己有些受不住。

朝臣们不乏消息灵通之辈,昨夜宫里连夜来了马车,将魏坤带走的事情许多人家都知道,也猜测出大概是大皇子出了什么事。

这些人有猜大皇子心中又气又苦,愤而自尽了的……

有猜大皇子终于被逼疯了的……

还有猜大皇子对二皇子、三皇子下手了的……

这时候见到了刘凌,哪怕是和他没有什么交情,连熟悉都说不上的朝臣,也都纷纷凑了过来,打探消息。

“三殿下,为何今天只有你一人来听政啊?”

“三殿下,二殿下去了哪儿?”

“三殿下,你可知道昨夜紫宸殿为何派人去了方国公府?”

“三殿下……”

刘凌被众人“围攻”,问的又是这种紧要的问题,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应付,饶是他定力过人,也觉得头晕脑胀。

那些大臣们还不肯放过他,眼见着有人数越来越多的趋势,刘凌正在心中叫苦不迭间,突然一只大掌拉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拽到了后面。

“诸位同僚,吕某有些问题要问三殿下,少陪,少陪……”

拉走刘凌的,正是最近为了大皇子婚事忙到焦头烂额的吕寺卿。

为了给刘恒找到合适的京官家女孩,连久不出门的荣寿大长公主都开始在各方走动,参加贵妇们举办的宴会了。

刘凌想过自己给一群大人们围着问东问西,狼狈是肯定少不了的,却没想过吕鹏程会插手。

他更没想到吕鹏程插了手,不但没有问他任何问题,反而温声安慰他,就和几年前宗正寺那晚一样。

“殿下不必理会这些人,于公说,他们是臣子,不可刺探宫内之事;于私说,他们议论的是您的兄长,你也没有回答的义务。”他微笑着,“您若觉得不自在,就站在臣的身边,等过一会儿陛下吩咐赞者唱朝了,您再过去就是。”

吕鹏程整个人,是很难让人产生恶感的。他出身名门,年少得意,力挽狂澜,中年清贵,加之人又风流潇洒、气度闲适,活生生就是贵人的典范……

但刘凌此人,天生对某些事有种直觉上的敏锐,以至于他每每见到吕鹏程,总生出一种对方将自己当做待价而沽的货物,对他千般好万般善,都是为了卖出个好价钱的奇怪感觉。

在这样的情况下,刘凌非但没有受宠若惊地领了他的情,反倒生出一种不安来,忍不住左右张望。

在一群大臣之外,遥遥站在外围的方国公显得尤为显眼,只是他的眼神一直注视着刘凌,见到刘凌看过来,动了动嘴唇,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另一侧,吏部尚书方孝庭的眼神也一直紧紧注视着吕鹏程,满脸若有所思。

“殿下?殿下?”吕鹏程没想到刘凌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失神,忍不住哑然失笑:“您在看什么呢?”

刘凌收回眼神,摇了摇头:“我在看方国公,他一直在看这边……”

吕鹏程闻言扭过头看了眼方国公,心中了然。

他家的小儿子昨夜去了紫宸殿,今早都没有回来,有心想要找三殿下打探一下,但又和三殿下并无深交,没好意思上来问,只能干着急。

“殿下真是心细。”吕鹏程叹了一句,“只是殿下,现在宫外宫内都乱的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就当做什么都没看到吧。”

“……是。”

刘凌点了点头。

“多谢吕寺卿提点。”

“您皇祖母是臣的亲姐姐,臣又没有子女,对臣而言,你们都跟臣自己的晚辈一样……”吕鹏程慈爱地说着:“如今大殿下要开府纳妃了,眼见着二殿下和您也这么大了,都快到了要纳妃的年纪,平日要多和老臣交流交流,老臣才好知道给你们找什么样的闺秀啊,哈哈……”

若是其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听到这句话,不是记在心里,就是面红燥热,这年纪正是对男女之事最懵懂向往的年纪,皇子亲王纳妃也确实和宗正寺息息相关,听到这番话,怎会不刻意结交这位寺卿?

偏偏刘凌有瑶姬之念,又因为后宫里一群太妃对三妻四妾没有什么兴趣,听到吕寺卿的话,也只能微微红脸地支吾了几声。

吕鹏程自以为说了个笑话,却得了冷场,大概也觉得有些没趣,和刘凌强行聊天,说了几句什么“有困难不妨来找我”之类的话。

刘凌从小在冷宫里长大,和袁贵妃做戏已经做惯了,当下摆出一副“受宠若惊我有事一定去找您”的欣喜表情,在吕鹏程既和蔼又自得的表情中,连连道谢,回到了宣政殿外。

其他大臣见他从吕鹏程那边回来了,还想围观,忽的从人群中走出一位老者,其余众人便纷纷止步,不再上前。

白发白须的方孝庭拦住了刘凌,行了个礼,开门见山地问道:“敢问殿下,二殿下去了何处?”

刘凌被方孝庭如电一般的眼神逼视着,心头升起了一丝反感,冷了冷脸,沉声道:“不知道,一早起来,东宫里就剩我一位皇子。”

听到刘凌的回答,许多文臣倒吸了一口凉气,武将们倒是有些意外地看向刘凌,眼神中都颇有些赞赏之意。

方孝庭在刘祁面前恭敬,那是因为他想要拱卫刘祁登上那个位子,提前恪守君臣之道,这刘凌不过一冷宫里长大的不得宠皇子,竟然也敢甩他脸色,怎能不让他心中懊恼?

当下“嘿嘿”一笑:“殿下真是说笑,您是有多宽的心,才会一点都不在意东宫里发生的事情?老臣若是以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这里给殿下赔个罪,还请殿下勿怪……”

“老大人让我惶恐了,实在是我真的不知道。”刘凌将声音又说得再大了些:“我住在东宫最南边的殿中,连伺候笔墨加起居的近身宫人一起也就三个人,二哥被陛下召走时,我正睡得云里雾里,值夜的宫人只有一个,睡得比我还沉,也无从得知什么消息……”

这一下,其他听到解释的大臣们纷纷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他们都听说过这位殿下幼年时的遭遇,袁贵妃出事时他身边一个宫人还因为是袁贵妃的心腹受了牵连,要想他耳目多么灵通,还不如找个普通宫人问问。

一时间,有些大臣就不免意兴阑珊,不再关心这边了。

方孝庭笑眯眯地看了刘凌几眼,“哦”了一声,对着刘凌拱了拱手:“即使如此,那老臣也明白了。殿下也莫怪老臣性急,实在是骨肉相连,人之天性,殿下和二殿下是手足,理应明白臣的心情。”

刘凌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二哥早上不在东宫之中,我也十分焦急,恨不得他赶快回来。”

这话是真话,情真意切,方孝庭仔细看了看刘凌的眼睛,发现不似作伪,心中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踱开了。

方孝庭走了后没多久,刘凌从未接触过的京兆尹大人也找了上来。因为之前有许多大臣好奇来打探过消息,这位大人靠近刘凌没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京兆尹冯登青是来道谢的。

“今日天不亮,燕六下了职突然登门,冯某才知道自己得了殿下这么大一个人情。冯某和贱内生活了大半辈子,早已经是谁也离不开谁,家中儿女知道母亲无事了,也俱是欣喜不已。宣政殿外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日若有机会,冯某必定报了殿下的大恩!”

冯登青不敢引起别人注意,只微微行了行礼。

“不敢当冯大人的谢。”刘凌赶紧虚扶:“大人该谢谢燕将军才是。若不是他冒着被重责的危险求到东宫里来,又苦苦恳求不肯放弃,也不见得能等到我借他宫牌。”

“话虽如此,但若殿下没有伸出援手,即使燕六再神通广大,也断没有手眼通天的本事。”冯登青被刘凌扶起,心中有些诧异他的力气,不过还是再三感谢:“燕六的恩是燕六的恩,冯某自有报答的法子,但殿下的恩情,也是不敢忘的!”

刘凌没想过随手一个帮忙,还给自己结了这么个善缘。不过京兆尹是外官,和他这样的深宫皇子是没什么接触的,他虽说了报答,也和燕六一样,只是被刘凌当做感谢的套话,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冯登青走后,刘凌靠着宣政殿外的柱子,闭起眼睛思索起来。

大哥肯定是出了事,否则以父皇的性子,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弄得满朝皆知。二哥肯定和这件事没关系,就怕有人非要把这件事和二哥扯上关系,继而牵连到魏坤。

也有可能是父皇想借此做些什么,索性拉了二哥下水,但可能性不大。

三位皇子,原本自己实力最弱,登上皇位的可能性最低,但因为两位哥哥都变弱了,自己反倒变得显眼起来。

一旦大哥出事,二哥又有了什么麻烦,正如几位太妃所说,为了让二哥顺利上位,必须要做出更大的动乱。

父皇身边强手如云,兵部和军权又牢牢掌握在父皇的手中,方家掀不起什么惊涛骇浪,最有可能的,就是对自己下手。

无论他对方孝庭态度如何,方孝庭对他都不会留手,说不得之前他在东宫里遇见泼热水的那些死士,都有可能是方党的人马,现在自己除了小心谨慎,似乎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应对。

“殿下,可否移步一叙?”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凌睁开眼,眼前出现的是一副和魏坤长相有七分相似的面孔,正是魏坤的父亲,方国公魏灵则。

“方国公有事?”

刘凌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跟着方国公到了一旁。

“实在让殿下笑话,臣并不是老找殿下打探什么消息的……”

老国公脸皮涨得有些发紫,显然是不好意思:“老臣的儿子既然被带走,一定是做了什么不妥当的事情,老臣不愿问,也不会求情……”

“只是坤儿被带走时刚刚入夜,和家中几位侄子侄女玩的忘了进晚膳,如今又已经是进早膳的时候,估计也没有进食,人不是铁打的,几餐不用,精神又绷着,万一熬坏了身子……”

他叹了口气,对着刘凌连连拱手:“老臣想着,如果不肖子被陛下送回了东宫,就劳烦殿下记得膳食之事,为老臣那不肖子准备些吃喝……惭愧,老臣请求殿下的事情竟然是这么不……”

“没有,您是个好父亲。”

刘凌心中感动,并不觉得他小题大做,反倒记在了心里,对方国公也升起了好感:“我会记在心上,一散朝就让宫人准备好热粥和膳食。我二哥昨天半夜也被召去了,如果没有进食,这个时候应该也饿了……”

他对方国公回了个礼:“魏侍读对我大哥一直忠心耿耿,照顾他细心入微,人人都看在眼里,必不会出事,您且放宽心。”

“哎,我那儿子……”

方国公连连摇头。

“确实是个忠厚的人,就是八杆子打不出一个……一句话,就怕有话也说不清楚,反倒惹祸。”

“不……”

“陛下到!百官入朝参拜,上朝!”

赞者一声高唱,打断了方国公和刘凌的话,刘凌急急忙忙对方国公拱了拱手,返身就入了宣政殿。

方国公整了整衣冠,收起戚容,若有所思地也跟着进了殿。

会不会武,是不是宅心仁厚没看出来,但说话滴水不漏,又有礼有节,确实不像是冷宫里被苛待出来的。

莫非陛下早有安排,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只是幌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倒要早早安排了……

百官入了殿,参拜过后,还未等两位宰相奏读议事,坐在御座上的刘未就以及开了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站起身,面若寒霜,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倦之色。

最近一段日子,对他来说是多事之秋,先是袁贵妃出事,然后是刑部和大理寺共同搜集方党的罪证,每天都有无数证据和消息暗暗传进宫里,逼得他不得不连夜处理,昨日夜里又出了大皇子的事,更是乱成一锅粥。

他甚至都觉得是老天爷在玩弄他,好生生的事情,非要弄的一波三折,就等着他功亏一篑,好惹上天嘲笑。

想到这里,刘未心中生出一股郁气,眉头更是紧锁。

他紧紧注视着百官的神情,丢下一句惊天霹雳。

“昨天朕的大皇子在蓬莱殿遇刺,如今还在昏迷不醒中。”

喝!

“什么!”

“咦?”

霎时间,朝中哗然一片,简直像是炸开了锅。

刘凌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惊得张口结舌,看向父皇的表情也是不敢置信。

蓬莱殿是袁贵妃的地方,即使她死了,也都是她的宫人,谁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刘恒下手?

谁会这么做?!

谁又有这个本事?!

大概所有的朝臣想的都是如此,望着刘未和刘凌的表情也是各有不同。

刘未站在宣政殿最高之处,对殿下所有人的表情一览无遗,自然也不会放过方孝庭和吕鹏程脸上的错愕之色。

“大皇子遇刺”之事只是他用来诈人的,为的是看看朝臣们的反应,但现在见到所有人几乎都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弄的他也不太确定起来。

左右刘恒没有醒,刘未也不愿放过这个机会,趁热打铁,继续说道:“自朕下令为老大封王纳妃以来,先是袁贵妃遇刺,而后是老大在蓬莱殿里离奇出事,可见宫中已经大不太平,有不少意图谋逆之人正对着朕的卧榻之侧虎视眈眈!”

“陛下息怒……”

“陛下多虑了……”

“愿为陛下分忧……”

刘未深吸了口气,冷着脸继续说道:“既然有人不愿意老大纳妃就藩,朕就偏偏不能让这些宵小之辈如愿。民间素来有‘冲喜’之说,老大现在昏迷不醒,正是需要喜事冲一冲的时候,诏令宗正寺、太常寺今日便给出肃王妃的人选,由朕亲点,三日之内,举行大婚!”

哗!

大臣们简直要疯了,出列直谏之人此起彼伏,都是如此纳妃太过荒诞的意思。

“如果老大出事,连亲事都没有,难道是要日后九泉之下做一孤魂野鬼吗?”

刘未恨声开口,打断了所有人的谏言。

“就算他日要过继其他兄弟之子代为祭祀,也须得是个成年、有王位、有妻室的皇子,诸位爱卿大多都是已为人父之人,难道就不能考虑一下朕的心情吗?!”

“陛下,这样对于即将成为肃王妃的女子来说,是否有些不公呢?”

方孝庭下手一位官员冷不防出了声。

听到这样的话,刘未斜觑了他一眼,冷冷地开口。

“能为王妃,是被选中之人的荣幸。”

陛下您就不能考虑考虑我们这些已为人父的人想什么吗!

在场许多官员家中都有女儿,闻言又气又悲,谁愿意自己的女儿得到这种“荣幸”?

气愤间,众人又忍不住频频看向太常寺寺卿和宗正寺寺卿,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一下了朝就要和他们关说关说,哪怕欠下人情,或是破费财物,也千万不要将自家适龄的女儿名字报上去。

一时间,朝堂上人人无心朝政,不停分神,就连北方大旱这样的事情都没有提起多少人的注意,还是户部连续三次提醒,才重新回归到议程上来。

刘凌立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抚着腰带上的玉带扣,有些不敢相信大哥的命运就被这样随便的决定了。

父皇甚至连他死后以兄弟之子为嗣子继承香火的事情都想到了,还要和民间一般冲喜……

究竟情况已经坏到了什么地步?

***

蓬莱殿里,像是荒唐的玩笑一般的冲喜旨意,竟像是有了用一般。

已经昏迷不醒到让人生不起什么希望的刘恒,静静睁开了眼睛。

“大皇子醒了!来人啊!殿下醒了!”

李明东又惊又喜,连连高呼。

“快去通知陛下!快去通知陛下!”

此时刚刚是下朝的时候,刘未一得到消息,连书房里的大臣们都没管,就立刻飞快地赶来了蓬莱殿。

只是片刻后,无论刘未再怎么有了心理准备,也忍不住咆哮出声。

“你们给朕说清楚!为什么朕的儿子成了个木头人!!第93章失魂?招魂?

刘恒醒来之前,李明东就已经陷入了惶惶不可天日之中。

他虽少年成名,家学渊源,但他自己心里清楚的很,和历经三朝的太医孟顺之比,自己的经验还嫩的很。

孟顺之在杏林之中简直就是个神话。

他少年时深入各处毒瘴毒物横行之地,救治过无数百姓,后来秦州瘟疫,赤地千里,人人避之不及,他却孤身进入疫区,组织起当地的郎中们治病救人,成为人人敬仰的“神医”。

当年张家为杏林魁首,可他进入太医局后,不但没有受到打压,张家子弟反倒对他恭恭敬敬。他一步步登上太医令之位,几番起落,虽说宫里人人都说他给袁贵妃为虎作伥,坏过不少人命,可要能让这些贵人服气用他,没有真本事是不可能的。

从放完血让刘恒面色如常后,李明东就开始挣扎该如何让孟太医不去告发他这治法的弊端,虽然他也不知道孟太医是故意这么说吓他,还是真的事实如此,不过他知道,只要孟太医向陛下这么说了,不管他做的对不对,但凡大皇子有事,他就要被推出去做替罪羊、出气筒。

李明东端坐在大皇子的床前,脸上早已经没有了那般得意之色,眼睛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孟太医的背影。

终于,当孟太医单独一人离开殿中,要去外面吩咐药童研磨一味药剂之时,李明东悄悄地跟上,半路上把他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小子适才得意忘形,实在该死,求太医令救一救我!”

李明东要是从头到尾狂妄无比,孟帆反倒会高看他不少。李明东未满而立之年就能入太医局,本事肯定是有的,年轻人恃才傲物又不甘人下也是正常,但在人前狂傲在人后卑微,自是入不了孟太医的眼。

“李太医实在是太看得起孟某人,如果孟某有善后的法子,难道不知道和你用一样的办法救人吗?正是因为我也解不了这个弊端,所以才会一直沉默。”

孟太医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冷山脸。

李明东低下头,掩饰住眼睛里狡猾的光芒:“小子不是求太医令出手相救,而是陛下那里……”

“李太医,你是不是不明白太医局是什么地方?”

孟太医被气的笑了出来。

“这里是绝对不可能一步登天,但行错一步,却是在劫难逃之地!从你入太医局开始,多少太医对你耳提面命,你以为他们是啰嗦不成?!”

李明东听到孟太医的话,缓缓抬起头:“太医令的意思,是不会替小子掩饰,是不是?”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孟太医皱了皱眉。

“本官还要吩咐药童磨药,少陪了!”

“如果您要在陛下面前陷害我,我就把你给三皇子开补药,意图让他虚不受补的恶行告知陛下!”

李明东露出怨毒的表情,一点点立直了身子。

“你说什么?!”

孟太医的冰山脸终于有了些表情。

“我说,你一直给三皇子开一些奇奇怪怪的药方,有些甚至是滋阴之物,根本就不适合这个年纪的孩子……”

李明东自认为抓住了把柄,笑的也张扬起来:“鄙人有爱翻看医卷的情况,从一入太医局起,就将太医令您所有经手过的方子和医案都抄了一遍。原本,鄙人是敬仰太医令的医术,想要从中学会一些本事的,谁想到,杏林妙手的孟太医,居然也会开那种狗屁不通的方子……”

孟太医这才明白李明东在说什么,心中有些哭笑不得的同时,也为此人的性格和手段深深头疼。

这人既狡猾又愚蠢,既狂妄又小心,各种矛盾的特质居然都出现在他的身上,真让他这么留下去,假以时日,说不得太医局里都要翻个天地……

不能让他再留了!

孟太医心中冷笑,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用畅快的表情滔滔不绝着。

“三皇子才多大?恐怕都没有成人。您给他开那些药,恐怕是想他毛发不丰、声音尖利,丧失男儿的威武之气吧?那些滋补之物,都会让他出现阴阳失调的情况,说不得还会留下病根。啧啧,我知道孟太医您不是这么恶毒的人,那您是受了谁的指使?恐怕是袁贵妃吧?”

李明东笑的猖狂,“非但如此,之前您为后宫诸嫔妃开的补药,也有许多存有弊端,长期服之,反倒会出现反效果。这些不知陛下知不知晓?”

孟太医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李明东说了一阵,见孟太医既没有露出担惊受怕的表情,也没有恼羞成怒,就像是听着别人的故事一般毫无反应,脸上的猖狂之色也一点点收起,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为何他一点都不害怕?

难道这些事情陛下都是知道的?

还是……

刹那间,原本还胸有成竹的李明东,瞬间动摇了起来。

“不知所谓。”

孟太医丢下这句话,摇了摇头,负手离开了原地。

只留下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挣扎之色的李明东。

午时过后,刘恒醒了,可醒了还不如没醒。

从醒来开始,刘恒没说过一句话,无论刘未也好,其他人也好,不管怎么和他说话,他都没有一点回应。刚开始的时候宫人们没有伺候好他,甚至还让他在身上便溺了,慌得一干宫人忙的焦头烂额,就怕皇帝发现出现了这种事情。

待刘未赶来,看到睁着眼睛,却像是失了魂一样的儿子,当然是根本无法容忍,当下里就咆哮着出声。

“你们给朕说清楚!为什么朕的儿子成了个木头人!!!”

在场的许多太医都是听到过之前孟太医和李明东的那场对话的,皇帝龙颜大怒,有几个太医忍不住就向孟太医的方向看去。

李明东太不得人缘,品性又差,只要他一出声将锅丢在李明东身上,他们几个就应声,一起踩得他永世不得翻身。

总要让他看看,这太医局里到底谁说的才算!

不但这几个太医,李明东自己也依旧是汗透了中衣,满脸紧张地用余光不停扫过孟太医。

他在赌。

赌孟太医不会一点都不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赌他会帮自己隐瞒!

刘未握着儿子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在他眼皮子下面挥舞,见刘恒的眼珠子连动都不动一下,更是烦躁不堪,再见一干太医都盯着孟太医,在他说话之前绝不敢开口,顿时一声大吼:

“太医令,你医术最高,你跟朕说说是怎么回事!”

“臣遵旨。”

孟太医搓动了下手指,思忖着开口。

“大殿下清醒之前,曾大量呕吐,又吹了一夜冷风,这最容易引发肝虚邪袭之症。此外,虽不知大殿下身上那些血是不是他自己的,但既然见了血,便曾有过神情不宁的情况,这也对心神最是损耗……”

孟太医斟酌着继续开口:“所谓肝藏魂,如果肝虚邪袭,神魂离散,则有可能患上‘离魂症’。此病暂时没有什么好的药物能够医治,可以先用独活汤、归魂饮先滋补肝肾,养血安神,再想法子。”

这些解释一出,竟是把李明东之前“放心头血”的弊端给瞒下了!

众太医心中疑惑万分,不明白孟太医为何要“手下留情”,明明将李明东抛出去是最简单的做法,有这不知分寸的小子在前面承担怒火,他们的压力也要轻的多……

孟太医何时这般“爱护后辈”起来了?

一旁的李明东一口气长长地舒了出来,此时他才觉得后背凉的刺骨,浑身上下也在不住的打着寒颤,显然后背濡湿之后又过了风,已经有些着凉了。

但他这时哪里顾得上这些,他只知道……

自己赌对了!

刘未将信将疑地问过好几个太医,这些太医上去轮流诊了脉,发现大皇子确实有“心肾两伤”的情况,而且大概是之前守灵通夕不寐,精血也损耗的厉害,只是因为年轻所以才没有留下什么隐患,不由得心头感慨,也同意了孟太医的说法。

刘未一听到“离魂症”云云,头部就不停的裂痛。他自己就有头风,也是心神亏损太过之故,可自己这大儿子才十几岁,况且还没有自己压力大,竟然也是心神上的毛病,怎能让他不又惊又气?!

“孟太医,以你看,老大在成亲之前能回复正常吗?”

刘未低下头,满脸犹豫。

“陛下,四十几日内,恐怕……”

“不是四十几日,朕刚刚在前朝宣布,婚事就在这几天。”

刘未冷着脸补充。

“这,这……”饶是孟太医常年和这位陛下接触,也被惊得半天才呐呐道:“陛下恕罪,仅仅几日,臣等恐怕无法彻底治好大殿下!常言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更何况皇子大婚礼仪繁琐,就算是寻常的健康人一天下来,也不免疲态丛生,更别说大殿下……”

他扭头看向刘恒,觉得这位皇子真是倒霉透顶。

“连站着行完礼都不行吗?”

刘未脸色难看。

“这……怕是……”

刘未见到孟太医脸上的难色,知道孟太医这里没有什么可靠的法子,只将眼睛一扫,眼神从屋子里所有太医脸上掠过,最后定定地留在了最末尾的李明东脸上。

他对这个年轻人有印象。

有野心,有想法,敢尝试,就是太过轻浮,欠缺磨练。

太医局里都是些老成持重之人,孟太医是从他母后时起就倚重之人,本事虽有,但不会冒险,其他太医也差不多如此,非常时行非常事,说不得此人还有些法子……

“李明东!”

“在!”

李明东听到皇帝唤他,茫然抬头,随后一阵狂喜。

伴君之人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本事?是官位?

不是!

是在皇帝心里留下名字!

皇帝居然准确无误的唤起了他的名字!

李明东欣喜若狂,连忙出列,听候刘未的吩咐。

“朕记得你是从民间来的,擅长各种疑难杂症。民间遇见这种情况,一般是怎么做的?”

刘未温声询问。

几个太医都露出了不满的表情。明摆着,皇帝不愿意听他们这些“正统”的诊断,反倒想要听一个冒进之徒的见闻?!

民间还有跳大神治病的呢,谁信呢?

“民间……大多是请神,招魂……”

因为不知道大皇子的失神是不是和他有关系,李明东心里也有些心虚,不敢再打这些太医的脸,只能模模糊糊地吐出几个字来。

刚刚还在想着“跳大神”的几个太医,脸上立刻露出了“真是滑稽”的表情。就连孟太医都有趣地看了李明东一眼,想看他怎么接着掰。

果然,刘未听到这个回答,立刻出现了不耐烦的表情,脸也拉的老长,显然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

李明东见皇帝似乎开始对他失望,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继续解释:“民间请神、招魂,大多是因为请不起什么名医,只能想办法心病还用心药医。”

“心病还用心药医?”

“正是如此。臣觉得请神也好,招魂也好,都是表现出至亲至爱之人对患者的关心。人即使在昏睡之中,也并不是完全丧失对外界的感应,是以常有亲人在病床前呼唤,濒死之人奇迹般清醒的事情。一般人觉得这是在‘招魂’,但在医家看来,让病人明白自己没有被放弃,从而升起求生之志,也是一种治病的法子……”

他乱七八糟的说了一点后,思路越来越清晰,口齿也越来越伶俐。

“况且,道人和巫氏者,多有各自神通之处,不为外人道也。在医家,像是大殿下这样的情况,便只能慢慢滋养神魂,见效极慢,但若是这些方家有什么管用的法子,也不见得就是谬论。医者医人不能医心,这些人却是修身养性……”

“李太医,你休要再胡言乱语!”陈太医实在按捺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你堂堂一名太医,病人患病不思医治,却让人去找道士和神巫去请神抓鬼,简直是荒谬!荒谬!你可对得起自己的医术和良心?!”

李明东被陈太医一骂,反倒激起了脾气,厉声道:“陈太医在宫中养尊处优惯了,是不知道民间的疾苦!您说的那些道士和巫氏,在不行法事的时候,大多是以郎中和医者的身份在各地行走的!他们见识过的病症,说不定比您老在宫里见过的还多,您怎么知道他们就没有办法?”

“你……”

“好了好了,别吵了!再吵都治个御前失仪之罪!”

刘未头风患上之后最怕喧闹,被两人像是市井无赖一般争执一番后,更是恨不得把这两个人都丢出门去。

孟太医听到李明东这样说,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一个能间接对刘凌大大有用之人。

“陛下,其实李明东所说也并无道理。其实有一个十分合适的人选,既通晓医术,又内功深厚,还懂得不少神仙本事……”

孟太医乍然开口。

听到孟太医说什么,李明东难以置信地看了过去。

只见皇帝听到孟太医的话,几乎是顷刻间就明白了过来,两眼放光道:“你值得是太玄道长?”

孟太医连连点头。

“臣与太玄真人曾一起救治过四皇子,此人确是奇人,医术精湛且见多识广,又有不少道家独门的丹方,可以请他出山。再者,神魂之事,确实不是我们太医局的专长,但这位天师说不定有些法子……”

刘未迫切希望老大离开京中,听到孟太医也肯定了李明东的话,心中顿时大定,连忙吩咐身边的宫人去鸿胪寺,派专人星夜兼程去请太玄真人下山。

等一切安排完,刘未看着犹如活死人一般睁着眼面无表情的老大,捏了捏拳,竟扭头又问了李明东一句话。

“民间招魂,是怎么招的?”

***

刘未政务缠身,根本没有什么时间在蓬莱殿里陪着儿子,安排好相应事宜后,就又匆匆离开了蓬莱殿。

李明东得了皇帝的肯定,亲自去操持“招魂”之事,满脸得意的离开了,临走之前,还“特意”谢过孟太医的“提携”之恩,眼中并没有什么感激的神色,反倒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满足。

这样的事情在孟顺之看来自然是不知一晒,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太医院不少太医却实在忍不住,一个个义愤填膺。

“呸!小人得志,什么东西!”

“我等着大皇子招魂招不回来,让他倒霉!”

也有“恨铁不成钢”的。

“孟太医啊,您往日行事不是这样的,怎么帮了这么个人物!”陈太医连连摇头:“您听到没有?我们这些太医如今要做起‘招魂’之事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传出去就是杏林中的笑话!”

“这就叫病急乱投医,随他去折腾,折腾的不好,就算不得我们医治不利……”

孟太医避轻就重的揭过这个话题。

“陛下现在把他当成个人才,我们这时候打压他,反倒引起陛下的不喜。”

“话是这么说,可这样的人……”

几个老太医连连摇头。

说什么这样的人,无非就是怕人家得志罢了。若说人品,他这么多年帮着袁贵妃欺上瞒下,难道太医院就无人知晓?只是他的地位和本事在这里,没办法拉他下来而已……

孟太医对这些同僚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情,随便扯了几个理由应付过去,回过头就去对大皇子细细诊脉。

大皇子既然已经清醒,虽然不死不活,但至少脱离了危险,几个太医安排好值班,各自回去休息、拿药、做医案,刚刚还满满当当的寝殿,顿时空空荡荡起来。

来往的宫人进进出出,可看着躺在床上的大皇子却不敢上前,孟太医吩咐几个宫人熬一锅白米粥,再去御膳房寻几根芦苇杆,这些宫人终于如临大赦,不敢怠慢地匆匆而出。

一时间,蓬莱殿里竟生出寂寥之意。

孟太医用张家独门的探脉之法探着大皇子耳后的穴道,叹了口气,压低了身子在他耳边低低地说道:“大殿下,虽然臣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变成这样,但恐怕跟您不愿意离开宫中有关。可以如今的大势,哪怕您真是濒死,陛下也会给您开府纳妃,就是抬也要给您抬出宫中,您这样勉强,只是让自己受更多苦而已。”

他收回手,继续叹道:“臣和贵妃娘娘也是交情深厚,不愿见您这样自误。您出了事,很多人都要遭殃,说不得就会连累到无辜之人。还是见好就收罢!”

“如果您有什么需要臣帮忙的,可以来找臣,看在贵妃娘娘的面子上,臣一定会帮您。”

他丢下这番话,给刘恒重新拉上被子,站起了身来,走到门口去唤宫人为他添一个炭盆。

刘恒装病,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孟太医。

其他人也许或有怀疑,可不敢真的做出什么判断,以免又刺激了刘恒,心病变成癔症,又或者逼得他干脆轻声。

毕竟那郁结在心、神魂不附的脉相,做不得假。

孟太医不知道大皇子是遭受了怎样的打击,才会使他如此爱洁成癖的一个人,竟能忍受一醒来之后便溺在身的情况。

正是因为他做出便溺在身这种不可能出现的情况,伺候他惯了的那群宫人才觉得这位大皇子是真的脑子坏掉了,成了一个活死人。

死亡,真的是能让人迅速长大的一种法术。

孟太医甩了甩头,开始思索着该怎么将这种局面化为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又如何能把宫中的水搅得更浑。

刘凌不上位,张茜出不了冷宫。可拦在刘凌之前还有三座大山,要想一一除去,实在难度不小……

罢了,等用完了李明东,把他先处理了再说……

***

紫宸殿内有一座“乐室”,原本是在皇帝办公之余让皇帝放松一二,享受歌舞的地方,但恵帝不爱歌舞(实际上是不爱一切要花钱的事情),平帝又曾拿这间钟室藏过怀柳君,这间乐室便成了紫宸殿里一处被闲置的所在。

如今,里面的乐器早就被清理到了库房,诺大的宫室空空荡荡,仅留下不曾除去的毛皮地毯,但因为多年来无人打理,地毯上积灰厚重,颜色也已经褪去了鲜亮,更显得荒凉罢了。

就在这间长期没有人逗留的“乐室”内,如今竟坐卧着两个少年。其中一人卧倒酣睡在另一人的腿上,另一人靠墙而坐,屋子里只能听见睡倒之人细微的呼吸声。

又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坐着那人的腿部实在不适,只好轻轻换了个姿势,就这么一动,便将另一个少年给惊醒了。

“嘶……这枕头好硬。”

刘祁痛苦地吸了一口气,抚着自己的脖子坐起了身子。“这下要落枕了………等等?乐室有枕头?”

刘祁慌乱地抬眼一看,只见满脸痛苦之色的魏坤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子,借着墙壁的支撑开始小心地活动筋骨,忍不住面色一红:

“对不住,昨天半夜被惊醒,到了清早就犯困,不知道怎么就睡在你腿上了,大概是滑下去的……”

魏坤没说他先开始靠睡在他肩膀上,他觉得实在别扭,才将他放在了自己的腿上,只小心地活动着自己的右腿,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

“无妨。”

“父皇说是去上早朝,回来后再来问话……”

刘祁也站起身,活动着手脚和脖子。

“现在什么时辰了?下朝了吗?”

“大约寅时刚过。”

魏坤走到门前,看了眼自己插在窗缝里的木簪,回答刘祁。

“你怎么知道的?”

刘祁莫名其妙地瞪大了眼睛。

“外面天还没亮呢!”

“月亮也有影子。”

魏坤没解释他为什么知道,只是很肯定自己的判断。

“寅时刚过,那父皇才刚刚上朝……”刘祁呼了口气,情绪低落地开口:“真是无妄之灾,我明明是一时心软……”

“殿下果然出事了。”

魏坤脸上有些不安。

“不知情况如何。”

“我发现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刘祁突然升起了招揽之心,“听说你原本想去投效边关的?你究竟怎么想的,边关有什么好去的,在京中做一个朝臣不好吗?”

魏坤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门外。

门上糊着的纸张上并没有显现出人的倒影,可见门外连看守的人都没有。

他拔下发簪,插回头上,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拉开门。

门果然是应声而开,外面没有侍卫也没有看守,只有几个大概是巡夜的宫人提着灯笼在宫道上行走,隐约可以见到一点光亮。

皇帝甚至不担心他们跑了,是不是表示他将他们召来,又留在这间僻静的乐室之内,并非出于恶意或者想要治他们的罪?

可防守如此疏忽,难道就不怕有人趁机行刺吗?

魏坤如此一想,眼睛立刻从乐室四周扫过,精神也绷的死紧,注意着每一处防卫的死角……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刘祁愕然地看着魏坤四处查看,奇怪道:“紫宸殿是我父皇起居之所,整个殿中固若金汤,连只鸟都没办法随意飞进来,你在找什么?难道是在出口吗?我可不想出去!”

“您多虑了。”

魏坤重新关上门,返回乐室。

也是,也许正因为陛下对紫宸殿的掌控有信心,所以才故意放松乐室的防卫。也许乐室周边外松内紧,真有刺客要闯,立刻就是天罗地网……

他这点小小的戒备,和陛下比起来,也许如同儿戏一般。

刘祁刚刚睡着了不觉得,现在醒过来了,脑中不免就涌入各种思绪,加上魏坤一向少话,他没人闲聊,想的更多。

如今他母妃出了事,被关在乐隐殿里已经算是优待,扯上巫蛊,被废了投入冷宫都是正常。他前几天还是袁贵妃死后的赢家,转眼就和大哥同样同病相怜。

相比之下,刘凌无牵无挂,反倒根本让人抓不住弱点来攻击。

这么一想,刘凌的运气也太好了点,从冷宫里出来开始,竟没有哪一天像是他们兄弟这么倒霉的。

他功课一直都跟得上,身体健壮、武艺课上也是出类拔萃,就天资而言,不在他们兄弟之下,只是这么多年被耽误了而已,一有机会,立刻飞速地进步。

东宫里的教习们都喜欢他,人人都喜欢这种不需要麻烦的学生。他们之前认为教刘凌有多吃力,之后发现不是这样就会更庆幸……

后来父皇又被沈国公府进献了《东皇太一》图,刘凌更是出尽了风头。

等等,为什么父皇好生生要那幅《东皇太一》?

刘祁突然一凛,开始细细思索,忍不住一个拍掌,心中惊叫:

“三弟运气实在是太好了!好的就像是上天在庇佑着一般!每一次他们兄弟倒霉,都伴随着他更进一步!”

就像这次宫牌之事,以他们当时的情况,如果不是刘凌的宫牌被借走,魏坤借去的就一定是刘凌的腰牌,也就没有今日他们连夜被召来紫宸殿一事了!

为什么借走的是他的?

王宁被召走,为什么一点事都没有的回来?

刘凌……

刘凌……

刘祁想的头疼欲裂,忍不住猛锤了一记墙壁!

“不要胡思乱想!”他对自己说着,“如果不是我自己心生疑虑不肯行燕六的方便,也就没后面的事情。说到底不是三弟运气太好,而是他与人为善,老天眷顾,怎可卑鄙地认为是别人的算计?”

只是虽如此自我安慰,但疑心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是那么好拔除的,他心中乱糟糟的,一下子是各种阴谋之论,一下子是往日和刘凌接触时感受到的真实情意,竟不知道该和谁吐露心事。

魏坤肯定是不行的,哪怕他再可靠,那也是老大的人……

魏坤抱臂坐在一边,冷眼看着刘祁忽喜忽悲,缓缓闭上眼睛假寐一番。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天已经亮了,乐室外来了两个侍卫,直接传唤走了魏坤,说是皇帝传唤,只留下了刘祁一人。

刘祁坐在乐室里,又累又饿,心中还惴惴不安,若不是乐室地上为了跳舞方便都铺有厚毯,就这么坐一夜,冻都要冻出毛病来。

就这样一直浑浑噩噩忍到了午时,待他从梦想中清醒,却发现一身朝服都未换的父皇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父……”

“你大哥昨夜晕死在蓬莱殿里,方才醒转。”刘未丢下这句话,直接打断了刘祁的惊讶呼唤。

他低头看着刘祁,接着道:“朕不知道你大哥是怎么在那里的,也不知他为何浑身是血,太医说魏坤之前用你的宫牌去请过太医,所以才召你们过来。朕刚刚从魏坤那边过来,事情始末已经知道了……”

“父皇,儿臣借魏坤宫牌,只是担心大哥的情况……”

“朕明白,朕叫你来,只是做给其他人看的。这乐室虽阴森,其实是整个紫宸殿最安全的地方,四周皆有暗卫在无人可见之处,这已经是先帝时期的布置了……”

刘未微微晃了晃神,又重新提起精神说道:“既然将你带到这里,朕也不妨告诉你,朕准备动吏治这块了!”

刘祁闻言一震。

“你也听了这么长时间的政事,应当明白吏部这边有很棘手的症结。以你外曾祖父为首的文官相互朋党为私,已经阻碍了朝廷正常的取士和提拔人才之路,不动不行。朕虽动了方党,但必定会保住你母亲的性命,以待你来日荣养。你需忍耐再忍耐,不可学你大哥……”

刘未顿了顿,显然对刘恒的情况心有余悸,才有了今日这场长谈。

刘祁心中又悲又喜,喜的是父亲信任他,并不担心自己向曾外祖父通风报信,而是将这么大的事情告知他知晓;

悲的是天家无夫妻父子之情,自己的母亲入宫这么多年,竟是说舍就舍了,只能留下一条命,等待他日后成才才能过上好日子,又悲自己马上就要被剪除掉最大的倚仗,而看父皇的意思,竟对此毫无补偿之意……

难道非要他弱到只能依附着父皇而活,才能真正得手储君之位吗?

那样的储君,当了又有什么滋味?!

刘未没有注意到儿子的情绪波动,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敷衍地安慰着:“宫中日后动乱会越来越多,前朝后宫都有些变化,你们兄弟在东宫中一定要相互扶持,等朕将这些弊病处理干净,朝堂上才有你们兄弟施展抱负之地。所谓有舍必有得,你也不要耿耿于怀……”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像是不经意提起一般说着:

“如果你曾外祖父那里有什么地方不对,亦或者联络你要你做什么……”

“你可以先应承下来,但之后一定要告知于朕。”

刘未表情慎重。

刘祁错愕地张开了口。

“切记,吏治不清,则民不聊生!”

刘祁等了一天一夜,等到父皇对他说的是这个,忍不住心中大拗。

这是父皇在逼着他做出选择了!

同样的情形,三年前贵妃收养儿子之时,他义正言辞的拒绝了,甚至生出了日后就藩也不错的想法……

可现在父皇这言语中的意思,竟是告诉他,他已经没有退路,连藩王之路都不能再选。

刘祁咬的下唇生痛,直到嘴里充斥着血腥之气,方才认命一般跪了下去。

“儿臣……接旨。”

***

午时过了没多久,魏坤被送来了东宫,说是皇帝体恤魏坤一夜未眠,安排他先到东宫休息一阵,稍作洗漱之后,才回宫返家。

刘凌估摸着,大概是魏坤气色太差,人又疲劳,父皇担心放回去要让方国公一家气愤担忧,干脆把他收拾收拾清爽了再回去,大约就是“看,我没把你儿子怎么样”的意思。

好在早朝时有方国公求助,刘凌早已经吩咐东宫里的宫人安排好了热水和膳食,命人赶紧送去。等刘凌起身到了大哥的殿中时,得到的消息是魏坤已经倒头就睡了,他命人准备了的东西,竟是一样都没有用到。

刘凌在哭笑不得的同时,也有些对魏坤心生同情,天子一句话,底下被折腾的人是连怨都不敢怨的。

只是还没有多久,该同情的人就换成了自己。

光大殿的厅堂之内,刘凌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的物件,难以置信地抬起手,哆哆嗦嗦地问:

“这,这,这……都是什么?”

面前的人自称是太医局的太医,是由紫宸殿的管事送来的,此外还带着这么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

只见那年轻的古怪太医拿起身前的箩筐,又搓动着箩筐中的白米,咧着嘴笑道:“殿下,臣刚刚不是已经说了吗?大殿下得了离魂症,陛下命臣安排‘招魂’事宜,这些,都是招魂的东西啊……”

他当然知道这些都是招魂的东西!

‘但他娘的……’

刘凌攥着手中的东西,心中已经歇斯底里。

‘你拿个红肚兜来,让他穿在外面到底是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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