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机缘?孽缘?
书名:寡人无疾 作者:祈祷君
第33章机缘?孽缘?
刘凌学武挨打挨惯了,冷宫里可没谁把他当成天之骄子,他从小在冷宫里的受着高强度的学习,其他时候也是糙着养,挨了顿打没什么。
倒是没听到神仙们接下来的“预言”却是真懊恼,可惜人都走了,那冲天的白光他瞎了都能看到,也只能把这件事记熟了放在心里,继续过着他的日子。
这些年,有王宁做内应,又有王姬的财富做底子,现在冷宫里的太妃们总算过上了小康水平的日子。
而对于王宁来说,偏向太妃这边以后,小日子过的越发好,也就更加食髓知味。加上他又拉拢了在袁贵妃的小厨房做糕点的朱衣,弄点食材点心也容易,后来更是和袁贵妃膳房里的大太监勾肩搭背成了“兄弟”,瓜果蔬菜种子什么都能弄来一点。
袁贵妃自四皇子生下来后连宫务都疏忽了,原本就散漫的宫人们更是肆无忌惮,现在后宫里一片乌烟瘴气,对食的、倒卖的、夹带的、赌博的随处可见,宫中许多嫔妃敢怒不敢言,却也给了王宁许多机会。
此人确实是个厉害角色,以前惜命,所以倒被小瞧了,如今一有机会,立刻展现出他的手段来。
他长得老实、口风严,小人物出身但手头宽裕,先是诈称在死去的刘赖子那里得了一笔意外之财而发家,慢慢找到了机会,在宫里当起了“倒手爷”,把冷宫周围荒废的地方当成了“转手窝点”。
静安宫这地方,只要你不进去,四周巡逻的守卫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静安宫附近又荒凉,等闲人不来查探,没过多久,许多宫人们察觉出这个地方偏僻的好处,这里倒成了宫人们的安乐窝。许多宫人都会定期到冷宫附近的荒废宫室里互通有无、交换消息,还有些托出宫的宫人往家里捎带写玩意儿,到了后来,还有不少人在这里赌上几把。
他们尽情在这里吐槽主子、寻找同伴,排解寂寞,互相消遣,都是底层的宫人,也没有什么利益冲突,越发显得这里的氛围舒适。
偶尔有几个从这里得了势的,也会顾及着香火情提拔几个混的熟了的宫人,加上王宁有意无意总帮着出谋划策,借钱借物,从这“安乐窝”里爬上去的人也越来越多,这里渐渐成了只有宫人们知道、主子们却蒙在鼓里的地方。
长期把守冷宫的也都是些不得势的侍卫,王宁拉着他们赌几把、喝喝小酒,帮他们跟宫女们穿针引线,很快就把侍卫们也拉拢了过来。
可以说,王宁现在能接触到的消息,比幽居的废后和足不出户的方淑妃还多,冷宫里的太妃们再也不是聋子、瞎子了。
也有宫人好奇想要去冷宫里转转,还有听说太妃们以前出身都显赫想去偷窃的,可惜凡是私自进了冷宫里想要乱逛的宫人,尸体马上就会出现在冷宫的门口,死状都极为恐怖,表情也像是见了鬼一样。
想起冷宫里闹鬼的传闻,还有些宫里的老人提起过为什么这些太妃太嫔不可以出宫,凡是脑子清楚的再也不敢进静安宫的内宫了,只愿在外面快活快活。脑子不清楚的,也都死了个干干净净。
刘凌第一次在冷宫门口看见被剁了手的尸体时,吓得一夜都合不拢眼,可这样的事情见了好几次后,他立刻就察觉出这座静安宫里还有更深的秘密。
为什么太妃太嫔们从来不尝试着偷偷溜出去?
为什么他这个皇子能在后宫里乱跑,可薛太妃却不准王宁进去?
为什么赵太妃不能去别处,却能在飞霜殿来去自如?
这些问题,刘凌没有问薛太妃,因为他知道如果薛太妃想要告诉他,肯定早就告诉他了,没告诉他的,一定是为他好。
只是自那以后,刘凌在冷宫里行走,总是会不自觉的观察一下四周的环境,试试看能不能找到隐藏在冷宫里的那些“冷面杀手”们。
刘凌当年经脉被人废的很彻底,即使萧太妃的前辈有同样的经历,想要修补起来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情,更何况冷宫里最难弄到的就是各种珍贵的药材,进展并不是很明显,也只能维持在经脉不会阻滞,等日后有条件了,能够一次修复的地步。
即使如此,刘凌身上的变化也一日日显现了出来。身怀先天之气既然几百年不见得出一个,自然有无穷的好处。
首先便是刘凌很少生病。但凡小孩,成长过程中生病总是难免的,可是刘凌哪怕三九寒冬穿一身单衣跑,也屁事没有。
这件事估计让袁贵妃气得牙根都疼,要知道含冰殿这种不适合小孩子住的地方可是她亲自“挑选”的,结果刘凌连个伤寒都没得过,更别说病得不行一命呜呼了,怎能不气?
其次就表现在刘凌的身高上。
据薛太妃说,太后当年生的娇小玲珑,刘未长得像太后,又一生下来时就比别人小一号,后来大一点时还曾经被刘甘推下台阶摔断过腿,养好了伤越发长得慢了,到了六七岁的时候,都还是小不点。
但是刘凌身上的先天之气是阳气,阳气主生发,经脉虽被废阻滞,可气息却还在,并不会消失,反倒随着时间的增长不停的变强。这些无法利用起来的阳气不停的滋养着他的身体和骨骼,让他比一般人成长的要快,身体也更强健。
就因为他一直长得比寻常孩子高,过年宫宴时刘凌的两个哥哥都不愿意站在他身边,有时候不认识三人的宫人还会搞错,把个子最高的刘凌当做大皇子。惹出无数尴尬。
再这么长几年,刘凌就要比薛太妃还高了。
这件事照理说是好事,可惜对宋娘子和其他人来说却不见得好。
他长得太快了,衣服和鞋子都特别废,跟在后面做都来不及,到了冬天,还要许多太妃太嫔们把自己的袄子拆了取填充的丝绵给他才不会挨冻。
太高了也让刘凌变得越发显眼,这几年宫宴再怎么装傻充愣也老是被别人注意,多吃几口饭也不是“好可怜啊饿成这样”,而是“他这么能吃难怪长的高”。
小的时候傻愣愣的还能算是“天真”,长高了以后再装傻就是“傻大个”了,越发显得笨拙愚蠢。
刘凌有时候都怀疑自己以后是不是就会一直冠着“傻子皇子”的名头摘不掉。反正现在别人提起他,都是用“冷宫里住着的那个楞不拉几的饭桶”来形容。
怎一个“惨”字了得!
对于刘凌来讲,最好的好处就是力气变大了。现在静安宫里偶尔要干个什么体力活,基本都是招呼刘凌来做。
相处了这么多年,冷宫里的太妃太嫔们都把刘凌当做自己的孩子对待,吆喝起来也不再客气的用“三殿下”,而是“三儿”啊、“小三”啊的胡乱喊,也有直接叫刘凌的。
换句话说,刘凌现在就是冷宫里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活儿干的又快又好,讨人喜欢极了。
***
绿卿阁。
“怎么变成美男子?好好问这个干吗?”
薛太妃正在凭借记忆将自己看过的书默写出来,闻言手中的笔杆一顿,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不用变,就你现在的小模样,以后铁定是美男子。”
‘太好了,万一我长不成美男子,是不是神仙们就不来了?’
刘凌心中微微定了定,喜笑颜开。
“也说不定,万一长残了呢?”
王姬闲闲地嗑着瓜子。
“也不是没有小时候好看,长大了变丑的例子。”
刘凌刚刚还在笑呢,一下子就僵住了。
“也是,我记得我娘家有个表哥,小时候冰雪可爱,到了十几岁上,长了满脸满背的疙瘩,后来脸上的脓包去了,就剩一堆坑,确实是残了……”
薛太妃也跟着附和,笑着继续默写。
“不……不会吧……我,我去找张太妃!”
刘凌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想象那画面都痒的难受,脸上也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直起身子就蹭蹭蹭地跑了。
“你真坏,还把他吓跑了。”
王姬嗑瓜子嗑到舌头发麻,有些没劲儿地把瓜子撂到一边,喝了几口清茶,感觉毛孔都舒畅开了。
“好茶,好茶!这是明前的贡茶?王宁那小子最近越来越有门路了。”
“你赏了他那么一大颗极品玛瑙,就为了那颗玛瑙,他也得把我们伺候好了。”薛太妃在冷宫里清苦日子过的久了,对于这些物质上的享受反倒无所谓,对王姬和张太妃每天为了点吃的喝的想方设法也不能理解。
“还有,不是我把他吓跑了,是你的话把他吓跑了,我只是附和几句而已。刘凌在这里,我没办法好好的默书。他学的太快了,我日夜写都快跟不上这小子的速度……”
“呃?”
王姬眨了眨眼。
“我在这里有没有打扰到你?”
“没事,你瓜子嗑的倒挺有规律的,让我写起来也没有那么枯燥。你继续嗑吧,我也得继续写了……”
薛太妃微微一笑,抬手添墨,用催促的眼神看了王姬一眼。
“还……还嗑?”
王姬张大了口,欲言又止。
‘可是我舌头已经嗑麻了,正准备喝口水歇歇啊!’
王姬心中哀嚎。
“恩,你嗑吧……”
薛太妃随意地点点头,继续挥笔疾书。
“哦,哦,我,我嗑,我嗑……”
呜呜呜,下次我再也不在薛芳默书的时候来找她了,太可怕了!
这晚上豆腐都不能吃了吧?舌头要破了啦!
正在写书的薛太妃抬起头,用余光扫过皱着脸嗑瓜子的王姬,嘴角露出了一抹狭促的笑意。
为了怕刘凌出息,袁贵妃不允许有带字的东西流入冷宫,事实上,哪怕是王宁也没有办法为薛太妃弄到什么书。书籍誊写不易,全靠手抄,雕版又只有印画方便,书籍依然是奢侈的东西,等闲宫人是不会交换的。
为了教导刘凌学习,薛太妃只能找王宁弄了许多纸,自己默写成册,装订成集。加上赵太妃那里的不少史书,堪堪够给刘凌上课的。
不仅仅如此,冷宫里的功课开展起来都比外面要困难的多。君子六艺,“射”所用的弓箭直接是萧太妃劈了竹子、卸了绑东西的牛筋做的,“御”所用的马,就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那些年那么苦,就算有马都被吃了,哪里有豆料去养它们。更别提本来就没有马了。
非但没有马,连驴子都没有。
说起来都让人笑话,刘凌长这么大,连马是什么都没见过,只在薛太妃这里见过骏马图,大概知道是什么样子。
医术也同样如此,举凡号脉、应对、用什么药如何治刘凌都背的滚瓜烂熟,可惜药材却没见过几种。
要是常见的东西,薛太妃倒是能画出来给刘凌知道,可惜薛太妃不懂医药,张太妃不会画画,有时候刘凌只能两眼一抹黑。
这让刘凌心中下定了决心,一旦有了机会,必定想法子编出一本有图有画有字的药典来,让许多像他这样见不到真药的人也能学习辩药之术。
话说刘凌担心自己脸上以后会长痘,蹭蹭蹭一阵小跑到了张太妃的珠镜殿,刚刚进门,就看见张太妃领着伺候她的宫人白芷对着院中的蔬菜叹气。
看到刘凌来了,张太妃眼睛一亮,连忙招呼:“小三你来的正好,天越来越热了,这些菜都变的蔫蔫的,连叶子都不新鲜了!我和白芷浇了几桶水实在是浇不动了,快来帮忙啊!”
刘凌爽快地卷起袖子,随手提起张太妃脚下的两个木桶,提到院中的水缸旁边,却一下子傻了眼。
“张太妃,可是您的水缸里一点水都没有了啊!”
刘凌指着水缸嚷嚷。
“所以我和白芷才在这里叹气嘛!浇了两桶就没水了!”
张太妃理直气壮地瞪大眼睛辩解。
“您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能不能不要老是这样装小姑娘啊……”
刘凌小声嘀咕着,认命地抄起墙边的扁担,去珠镜殿后面的水井里挑水去了。
张太妃怕男人,连宦官也不例外,身边伺候的都是女人。女人力气小,用水却多,水缸常常见底,所以张太妃才见了刘凌就格外高兴。
刘凌足足跑了三趟,才把水缸里的水装满,然后又把张太妃的菜浇了,继续把水缸装满,这才丢了水桶和扁担,对着满脸高兴的张太妃说道:
“不是我说,太妃你种菜不浇肥是不行的。你看杨太嫔和窦太嫔那里,菜浇了肥长得多好,也不会水一浇的不足就成这样……”
“我才不要吃浇了那个……那个长出来的菜!”
张太妃连连摇头。
“您要嫌脏,我帮你弄肥来浇。”
刘凌以为她不喜欢和脏东西接触,一口先应承下来。
“不是怕脏,我反正不要吃……吃……”
张太妃说不出那两个字,只能跺跺脚。
“就这样好的很!这些白菜过几天就能拔了!”
“好吧好吧,随您……”
作为静安宫里唯一的小男子汉,刘凌表示自己要大度一点,这些奶奶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对了,你来我这里干嘛?现在不是学医的时候,还要过一个时辰呢。”
刘凌每个时间段都是严格规定好了的,这时候应该在薛太妃哪里,所以张太妃才很是奇怪。
“薛太妃书没准备好,让我自己休息一个时辰。我正好有问题想问您,所以就来找您了……”
刘凌把自己的问题说了一遍,眼巴巴地看着她。
“我脸上会长疮吗?”
“你说面疱?确实会有人长,不过以你的皮肤,应当没有这样的问题。”张太妃捏了捏刘凌的小脸,笑着打趣:“怎么?你现在也会爱美了?”
话一说完,张太妃突然想到了其他的,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心中开始担忧起刘凌来。
是不是刘凌从小和她们这群女人泡在一起,开始变成娘娘腔了?
男孩子会关心自己长得好不好看吗?
张太妃开始拼命回想自己的兄长和孟帆九岁时是什么样的,似乎只喜欢拿药材里的蛇虫鼠蚁吓她?还有就是玩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把身上脸上弄的黑漆漆的……
一想到这里,张太妃脸上忧色更重了。
这样的神态看在正在等答案的刘凌眼里,则让他变得更加紧张起来:“怎么了?怎么了?是我脸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会长残吗?会吗?
不是说以后他的谥号是“昭”吗?
“你要真怕皮肤变差,可以找王姬要一些珍珠,磨成粉经常敷敷。只是你是男孩子啊……”
张太妃有些怕伤到刘凌的自尊。
“……我觉得你该更注意自己的本事什么的……”
“本事可以一点点学,长成什么样就不是我控制的了啦!”刘凌苦着脸:“我不担心我变成平庸的笨蛋,却担心我变成个丑八怪啊!”
“哪有这么漂亮的丑八怪!”
张太妃笑着揉搓着他的脸。
“别老想着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啦!还有一个时辰可以放松放松,不如出去晃晃吧,去前面看看那些小宦官在玩些什么?”
刘凌闻言点了点头,再也不想着长相不长相的事情,兴奋地钻进了张太妃的屋子,片刻后出来,已经是一身小宦官的打扮。
“我等会再回来跟您上课!”
刘凌整了整衣衫。
“我有些事要跟薛姐姐谈谈,我也放你一时辰的假,你今天早晨自己放松吧。”张太妃准备去找薛太妃好好谈谈刘凌“娘炮”的问题。
“小心一点,别露了马脚!”
“不会的!我不出声!”
刘凌兴奋地原地跳了几下,一拔腿就跑了。
自王宁将冷宫外变成“据点”之后,刘凌也经常换了小宦官的装束出去透透气。他一年只在宫中出现两次,一次是年底的宫宴,一次是年头的“大祭”,每次出去时都会被张太妃细细涂了药汁,变成一幅蜡黄面孔,又将眉毛剃的细长,将好好的长相掩盖了五分,人为造成面黄肌瘦之感。
也不知是不是眉毛剃的多了,刘凌的眉毛越长越浓密,渐渐有了“剑眉星目”的雏形,加上皮肤还算白皙,换了小宦官的衣服出去,没几个底层的小宦官认得出他是三皇子殿下,倒是多了个叫做小三子的宦官。
可惜今日刘凌来的不巧,马上到夏季了,宫中到处都在大换洗,一干宫人们大多是贱役,这个时候是最忙碌的时候,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人窝在那里,见没什么人也都走了。
这下刘凌傻了眼,好生生多出来半天的休息时间,反倒没什么地方去了。
要是回去吧,薛太妃肯定高兴地说“来来来没地方去正好,你再去哪个哪个殿里加一堂课……”
想到薛太妃可怕的笑容,刘凌打了个哆嗦,踮脚看了一下四周,决定去祭天坛看看。
神仙们每次都是从这里来去,一定有什么缘故。
说不定能捡到什么神仙留下的法器,或是发现隐藏在宫中的法阵,就跟传说故事一样,从此能够排山倒海、扭转乾坤什么的。
嘿嘿嘿嘿……
刘凌幻想着自己脚踏祥云、手持法器,被众仙拥簇着升仙的模样,露出了兴(痴)奋(傻)的笑容。
***
“一天到晚就说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泰山宗又重得皇帝信任,还不是我的功劳!不就是小师叔嘛,简直比师祖还啰嗦!”
一身道袍的太玄道人小声地嘀嘀咕咕,边埋怨边往西边而去。
“寻仙缘都不带我,真是小气!”
自昨天张守静在中宫里发现了仙气,从昨晚开始他就有些魂不守舍,觉得宫中一定藏着什么和“高祖遇仙”有关的秘密,所以才能在这人间最显赫之地发现最不该出现在人群中的仙气。
所以一大早,他就捧着个罗盘出去了,说是去探探宫中的气脉在何处,好进一步推算寻仙的机缘。
道家什么事都要讲究“机缘”,昨天那股气,说不定就是仙人留下的“机缘”,只待有缘人的。
所以白胡子老道太玄真人才气歪了鼻子。
虽说他不像身为张家嫡脉的张守静那样从小天赋异禀,开了天眼可以观气,但一个小孩子在宫里到处跑,怎么看怎么奇怪不是?但是带上他就可以了!随时可以用“占卜吉凶”敷衍过去嘛!
结果他居然嘲笑自己,说他一身浊气,会干扰他探查那微弱的气息?!
他好歹修道也修了三十年好嘛!
他好歹也熟读道家经典,忽悠人,咳咳,答疑解惑的本领天下闻名好嘛!
什么浊气!他也想有童子身哇,那不是少年失足,遇到如狼似渴的,咳咳,那啥……正好又缺钱,那啥……
他也不愿意的好不好!
怎么能歧视大龄失足男青年呢!
“你不带我,我难道不知道自己找?!”太玄真人一吹胡子,手中拂尘一抖,得意地自言自语:“他终归是年纪小,总想着自己去找,却不知道高祖既然是在皇宫所在之地遇仙,那只要打探出当年那处遇仙的地方在哪里就行了……”
“所以说姜还是老的辣,真要用脚一寸寸找机缘,机缘早飞没了!”
老道士去也!
太玄真人摆出一副最超脱出尘的姿态,一步步向着人群聚集之地而去。
“无量天尊!贫道见宫中有仙气出现,想要去查探一番,想借问各位,宫中可有什么地方曾有仙人的传说?”
片刻之后,打探出一些消息的太玄真人露出满意的笑容。
嘿嘿,难怪小师叔往西边走!原来西宫才是原来宫中的正中心!
“天师,你不会真要去祭天坛吧?那里有许多巡逻的侍卫,非但如此,那里靠近冷宫……”一个宦官露出害怕的表情。“……听说闹鬼!”
太玄真人挥舞着拂尘的手臂突然一僵,顷刻后便又恢复了正常的姿态,大义凛然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皇宫又是龙气汇集之处,怎么会有邪魔鬼怪?就算是有,贫道身为天师道掌教,必定会除魔卫道,决不让妖孽害人!”
那原本还在颤抖的宦官立刻露出崇拜的表情,感动的泪流满面:“那太好了,天师啊,静安宫里面真的有鬼啊!上个月里面还死了两个想进去偷窃的小宦官!您老要去那附近,顺便超度超度冤魂吧!啊?”
“正该如此!”
太玄真人一抖袍袖,姿态潇洒,原本就高达九尺的身躯因为他凛然的话语,而越发显得渊渟岳峙,也更让人敬仰。
在众人仰望、崇拜、叹服的表情中,太玄真人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子,朝着祭天坛的方向而去……
“真有鬼吗?”
一离开众人的视线,太玄真人的肩膀就垮了下来,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小师叔背走了七星剑,有鬼我也斗不了啊……”
他想要缩回脚回自己在宫里居住的仙居,可一扭头,来时的路上那些宦官和宫人们围坐一团,边指着他边满脸喟叹之色,显然正在谈论他的“丰功伟绩”,见他回头,各个向他行礼的行礼,鞠躬的鞠躬……
这时候要回去……
那也不要在宫里混了!
“哎,大白天,应该没那么邪门。”
太玄真人为难地摸了摸胡子。
“大不了我离那静安宫远远的,就去一趟祭天坛看看就回来……”
就这样,被自己“耍帅”逼到无路可走的太玄真人,心中颤巍巍地走上了他的“寻仙之旅”。
大约是他太有名气,一身朴素的道袍和高大的身材都快成了他的象征了,这一路行来居然没遇到几个侍卫盘查。
偶尔有几个看过来的,太玄真人就装模作样地掐指做算,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有些个想要过来问个究竟的,也不敢打扰他的“法事”。
反正皇帝都说了,太玄真人在宫中时,要给予他最大的方便,他又没去妃嫔们居住的后宫,也没有去什么禁区,索性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祭天坛的高度和规模都颇为壮观,太玄真人只是循着那方向找了一会儿,马上就看到了远处巍峨的庞大宫殿群和宫殿群前的一片白色接天祭坛。
“真是奇怪,这么大一座宫殿,便是比起中宫也不遑多让,怎么就做了冷宫?哪里有这么多犯错的妃子?”
太玄真人草莽出身,三十年前就上了山,自然不知道发生在宫中的这些秘闻,仅仅只是随口疑惑了几句,便摇摇头避开更西面的静安宫,朝着祭天坛而去。
一进入西宫范围,太玄真人明显感受到周围的警戒增强了许多,也陆陆续续开始有宫人和侍卫前来询问。
太玄真人是什么人?那是素来做神棍做惯了的,有人来问,他就立刻拿刚刚拿宦官说的“闹鬼”来搪塞,大概是冷宫里这几年来离奇死了几个宫人的原因,哪怕这些侍卫将信将疑,也还是让太玄真人上了祭天坛。
既然入了宫,又是国师,也算是半个宫里人了,更何况还是来驱鬼的……
“这地方都荒废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侍卫?”
太玄真人摇了摇头,向前抬头,看向面前壮观的祭天坛,忍不住老脸一绿。
“这得有多少阶台阶?即是用来祭天,那就是九五之数……我的个太上老君啊,那岂不是要爬死我这个老道人?”
太玄真人左右看了看,见第二层上坐着个人影,心头不由得一震。
“咦?小师叔已经来了?难道这里真有仙缘?”
“成仙”的欲/望一下子刺激了太玄道人,抬起脚爬起了祭天坛。只可惜他爬了半天之后才发现那台阶上坐着的是一个宦官打扮的少年,皮肤也比较白,绝不是他那满山跑全身晒得漆黑的小师叔。
“莫非是打扫祭天坛的洒扫宦官?”
太玄真人嘀咕了一句,挤出和蔼的表情凑上前去,想要问问他见没见过自己的小师叔……
可等他凑近了一看,好家伙!
只见这小宦官目若朗星,唇若涂丹,更妙的是眼神清澈且蕴有灵光,显然是一个心地善良又有灵性的孩子。
太玄真人其他本事不敢说,看人却是极准,所以昔年泰山上收徒之事都是交给他来负责。如今一见这小宦官这样可爱的相貌,顿时爱才爱貌之心大起,老毛病犯了……
“无量天尊!”
他笑眯眯地凑了过去,引起了小宦官的注意。
“贫道见你周身灵光,想是与我道门有大机缘。贫道愿收你做个徒弟,不知你可愿意?”
一无所获而失望坐在台阶上的刘凌正定定出神,冷不丁被突然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抬眼看去,只见面前站着一位湛然若神的年老道人,通身之气度犹如天上的谪仙,顿时吓得目瞪口呆。
这这这这打扮!
这这这长相!
这老爷爷不是住在宫中三清殿里的天师道掌教太玄真人嘛!
怎么跑到祭天坛来了?
还还还问他做不做徒弟?
太玄真人见这小宦官被他的“气派”吓傻了的模样,忍不住心中得意,正等着他顶礼膜拜,却听到面前的小宦官愕然开口:
“宦官也能当道士?”
这一句石破天惊,毛病发作反射性收徒的太玄真人这才猛地想起这孩子是个小宦官……
太玄真人可不会老实承认自己的疏忽,只是模棱两可的说道:“你既然有机缘,若是能把握,当然能当道士……”
道门经典也没写过不收宦官,应该是可以的……吧?
“可我是宫里的人啊,也能跟您当道士吗?皇帝陛下会答应吗?”
刘凌好奇地又问。
太玄真人背后这下真的冒冷汗了,脸上露出不确定地表情,犹犹豫豫道:“大概?也许?可能?”
“那您要不要收我为徒,我同不同意您都没用啊!我们的意见又不作数!我只是个小宦官而已啊……”
刘凌露出无奈的表情。
若是五岁的他遇见太玄真人这么说,一定欣喜若狂地点头随他去修道了。可如今他是见过真神仙的人,也知道他命中注定是当皇帝而不是做神仙,所以也乖乖熄了寻仙问道之心。
等他当上了皇帝再说吧。
太玄真人也不是进宫来照顾小宦官的。
若是刘凌直接说不,或者直接说好,太玄真人都不会有太大反应,偏偏刘凌说“你没用”,这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太玄真人立刻摸了摸胡子,露出超然地表情:
“你若真有机缘,不必贫道去求谁,自然就会成为贫道的弟子。你若没有机缘,哪怕叩遍仙山,也找不到贫道的身影。实不相瞒,贫道是天师道的掌教太玄真人,从不随便收徒,今日会来这祭天坛,也是偶然……”
“那您来这里做什么?这里荒凉的很,几天都看不到一个人影!”
刘凌好奇地看着太玄真人。
怎么看,他都是一副该闭关修炼,马上要升仙的样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
难道……
果不其然,太玄真人一挥拂尘,身躯陡然挺直,眼睛也眺望着祭天坛的顶部,露出一副迷茫又神秘的表情,缓缓开口(忽悠):
“贫道昨日在宫中感受到了上界之气,只是乍然出现又乍然消失,今日再找,缥缈而无踪影。贫道循着仙气,一路找到此处,没探到仙气,却看到了小朋友你,这岂不是一种启示?”
不管怎么说,先忽悠到手再讲!
他挂名的弟子没有成百也有几十,也不差这一个。
一片鸦雀无声,祭天坛上回荡着太玄真人苍老磁性的声音,刚刚还态度悠然的刘凌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看向太玄真人的表情也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蓦地,他的身子突然微微颤抖,望向太玄真人的表情犹如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连眼中都浮起了氤氲……
‘哈哈哈,不要太激动,虽然贫道是绝世高人,但是也不必这么仰慕我嘛……’
看着刘凌激动的神情,太玄真人强忍住心中的得意,抚了抚长及胸前的白色胡须,默默等着他磕头拜师。
动了!
他果然动了!
身子微微颤抖的刘凌突然向前一步,在太玄真人“来了”的表情中上前一步……
一把抓住了太玄真人抱着拂尘的手臂!
“您也能看见神仙是不是?我也能看到神仙的!”
刘凌难以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抓住他的手就开始像是抽风一般倾诉起来:
“昨天我还看到一大堆神仙在到处飞!阿不,是到处跑!您见到的神仙是什么样子的?为首的那位是不是穿着白衣的仙女,美若绝尘?是不是也有红头发蓝头发紫头发?是不是眼睛上面还带着框?您知道为什么神仙会来吗?他们为什么看不见他们……”
刘凌激动之下,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串,只把被抓住手臂的太玄真人吓了个半死。
‘这……这么漂亮的小孩子,居然是个……疯子?’
太玄真人石化当场。
‘我现在和他说自己弄错了,他其实没有机缘,还来不来得及?’
“和你修道就能和神仙们说话吗?神仙会不会惊讶后把我抹杀掉?上次那些神仙还说抹杀不抹杀的,害我都不敢和他们说话……”
‘小师叔,我错了,救命!救命啊!这里有个中邪的小孩第34章收徒?拜师?
当刘凌知道这世上可能还有人和他一样能察觉到仙人时,内心的激动无法用语言形容。
能看见神仙的话他只和奶娘一个人说过,而那一次他直接被当成脑子坏掉了。最相信他、最爱他,将他待若亲子的奶娘都这样想,如果和其他人说会怎样可想而知。
哪怕是薛太妃这样的长辈,恐怕都会当成他脑子有病。
所以刘凌再也不敢和任何人说自己看得见神仙的事情,对于神仙的预言也很少提起。
他没有办法解释清自己为什么知道,也不想被人当疯子。
但若是说给本来就是以“修仙”为目的修行的道士就不一样了。
泰山天师道的开山祖师是支持过高祖“寻仙”之人,这一支也许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可以看到神仙也未可知。
更何况,这位道长如此仙风道骨、如此气质超然,一定是真正的得道高人。薛太妃说这位真人以“积德”为名劝谏陛下和袁贵妃行善,本性肯定不坏,手段也算圆滑,日后必定声名大噪……
如果他能让自己明白为什么他能看见神仙,哪怕以后真的跟他去修道了又如何?!说不定他真是身负慧根?
唔,不过还是得等到他当了皇帝之后,得先把静安宫中的太妃太嫔们救出来才可以。
“请让我跟您修道吧!虽然我现在不能跟你走,但是我以后可以离开的时候,一定会跟你修行的!”
“咳咳咳,咳咳……”太玄真人轻轻抖着身体,想把身上挂着的小孩抖下去,“好说好说,你先放手!放手!”
“那您收我了吗?”
“老道突然想起来,我泰山宗天师道一门修的是‘气’,你五体不全,炼气事倍功半,还是不要……”
“我能炼的!”
“说笑呢,难道你还能把鸟儿给接起来不成!”
太玄真人情急之下,连在乡野间学的粗鄙话都叫了出来,倒把刘凌惊了一惊,成功的让太玄真人脱了出去。
“我其实有……”
刘凌开口欲要解释。
“我不要走!我不去!我是太玄真人的道童,你不能抓我!”
一声愤怒地叫喊声突然传到祭天坛上,让衣衫发须皆乱正在整理的太玄真人猛然顿住,向下望去。
只见一个干瘦的小道童被几个身材魁梧的侍卫团团围住,其中一人像是拎小鸡一样拎着那个道童,其他几人有的夺下了小道童的罗盘,有的抢走了他背后背着的法剑,那被提着的“小鸡”,赫然是一路在宫中探查“仙气”的张守静。
被提着的张守静自然是不会愿意被带去宫正司,一个劲儿地在半空中拳打脚踢。在这附近守卫的侍卫大多是不得意的,平时到处受气就算了,在宫里抓到个乱跑的小道士居然也敢和他们呛声,当场就发作起来。
“按代国律,持刀剑者行走宫中,立斩不候!既然你不愿我把你带到宫正司去验明身份你,那不如我直接就在这里斩了你!”
“黑子,不要和个孩子一般见识!带去宫正司就是了!”
一个侍卫见他们之中性格最暴烈的和这小孩杠上了,连忙上去劝解,还用警告的眼神瞪了张守静一眼。
“别乱说话,他真会砍!”
“那是我道门的法器!不是什么刀剑!”
张守静哪里愿意天师道的法宝被这几个守卫在眼皮子底下收走,当即扭着身子不甘心地反驳。
“那是谁?是您的徒儿吗?”
刘凌看了看太玄真人,又看了看远处的张守静。
‘坏了,是小师叔!’
太玄真人心中大叫不好,哪里还有时间和刘凌磨蹭,当即一甩袖子,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着远处疾奔。
他怎么又犯倔了!
“你还敢顶嘴!”
叫做黑子的侍卫心头火起,将手中拎着的道童一把掷于地上,拔出自己腰间的长剑就往下劈砍!
张守静知道自己阳寿极长,命不该绝,所以才如此强硬。
可剑到临头,害怕是肯定的,他甚至都已经闭上眼睛,做好受伤的准备了,却没等到刀剑相加,而是……
“铛!”
一声金玉相交之声乍起,玉杆和长剑撞击产生的火花即使是白天也清晰可见,之后让人牙酸的剐蹭声更是惊得众人面面相觑。
这高个子的老道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邪门!
谁能知道太玄真人为了救人,真是连压箱底的本事都用出来了。
先是用三脚猫的师门轻功从远处一跃而至,而后仗着寒玉拂尘的硬度不亚于刀剑硬生生挡了对方的武器,整个手臂都被震到发软,方才抵挡。
但输人不输阵,太玄真人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维持“高人”的风度,当下拂尘一扫,格开黑脸的侍卫,单掌持在胸前,皱着眉头冷声道:“无量天尊,上天有好生之德,各位为何要让我的童儿血溅当场?”
这宫中身高九尺的老道,除了太玄真人不做他想。此人如今是陛下和贵妃面前的红人,侍卫们敢得罪他的小道童,却不敢得罪他,当即一个个露出为难的表情,有几个自私地立刻看向叫做黑子的侍卫,露出不关自己事的表情。
那个叫黑子的倒真是浑人,见到张守静被太玄真人救下,满脸横肉一下子堆起,还在不依不饶。
“他背着刀剑在西宫里晃,宫中的规矩,持刀剑行走者杀无赦!前方静安宫是禁地,也不是他这样的人能去得的!”
“刀剑?”
太玄真人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将白玉拂尘插入腰带之中,随即身形一晃,只见得一道白色的虚影飘过,那个抢了张守静法剑的侍卫觉得手中一轻,手中的长柄长剑就已经被抢了过去。
嘤嗡……
太玄真人潇洒至极地拔出七星剑,脚踏七星,抖出几点剑花。
七星剑出鞘,所有的守卫都觉得自己腰间的长剑或宝刀震动了起来,在鞘中发出剑鸣刀吼之声。
嘤嗡……
嘤嗡……
刀剑齐鸣的诡异场景让众人吓得一个个目瞪口呆。
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黑子,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宝剑。
他感觉到有什么力量牵引着他的铁剑要向那柄怪剑朝拜,让他都不由自主的抗拒着那股神秘的力量。
看到太玄真人居然动用了最唬人的架势,张守静知道自己得救了,非但得救了,等下恐怕还有更多的好戏可看,于是乎一屁股坐在地上,整理起自己被拉的不成形状的道袍,只等着看热闹。
“七星剑如风,但能把妖擒。”
太玄真人手中吟着剑诀,手腕一抖,将七星剑示于众人面前。
七七四十九枚铜钱被特殊的绳结编制在一起,形成了七星剑的剑身。铜钱上铸着北斗七星和无数符文,突出的符文均用朱砂染色,整把剑古朴又神秘,还隐隐散发着让武将们不舒服的气息。
最主要的是,铜钱当然是杀不了人的。这把剑是道家的法剑,莫说背着在宫中走,就是拿着在宫中跑,皇帝连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
太玄真人让众人见过七星剑后,剑影一晃,剑尖指向了黑子的鼻尖。
“这……这……天师,这是一场误会……”
“是是是,谁知道这把剑是法剑……”
“道长,我这兄弟脾气暴躁,您老是神仙,得饶人处且饶人,勿怪,勿怪!”
众人见太玄真人居然把剑头指向了黑子,立刻满头大汗地想要劝解。
被称作“黑子”的侍卫只觉得脸皮一阵阵发紧,被个老道士活生生打脸,又被其他兄弟“开解”,胸中郁气更盛,正准备和这老道士没完之时,却见到太玄真人极快地对着他的鼻尖刺了一剑,戳的他鼻子一酸,眼泪都冒了出来。
还没发作呢,太玄真人倒抢先开口了。
“阁下印堂发黑,浑身煞气,显然有厉鬼缠身,扰的你夜晚不得安眠。人的精气都是在夜间休息时补充,你亏精损气,长期得不到休息,又有邪气侵扰,性格自然越来越是暴躁。老道刺你一剑,是为了驱走你身上的邪气。”
“你,你怎么知道我晚上睡不好,经常失眠?”
黑子捂着鼻子,不可思议地望着太玄真人。
太玄真人笑而不语,刺完黑子便收起七星剑负于身后,单掌行了个道礼曰:“无量天尊,阁下八字这么弱,这附近又有不少冤魂,贫道劝阁下还是早日辞去宫中侍卫一职,争取好好休息,养好精气,方能免于中年暴毙的命运……”
“你你你前几天好像还被鬼压床过?”
一个侍卫指着黑子瞪大了眼睛。
“有天晚上你还像是幽魂一般在祭天坛逛!怕你是梦行又不敢喊你!”
另一个侍卫也大惊小怪地喊了起来。
叫黑子的侍卫原本并不怎么害怕的,被众人一惊一乍的气氛感染,也吓得哆嗦了起来,再想起太玄真人的名声,忍不住膝盖一软,“噗通噗通”磕起了响头。
“多谢天师救命之恩!多谢天师提点之恩!待我辞了宫卫一职,定为天师立个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老道是怕你再这么下去,会有横祸,倒不是为了让你报答。”太玄真人捻须微笑,将手中的七星剑递于地上坐着的张守静。
“收好,下次别背着我的法剑到处乱走!”
‘什么你的法剑,你腰上的拂尘都是师父传给我的,法剑给你就只能拿去招摇撞骗……’
张守静在心里默默腹诽,无奈面上要给太玄真人做足了架势,只好站了起身,恭恭敬敬地伸出双手去接住七星剑,重新缚在身后。
“此处怨气甚重,所以之前我才差遣我的童儿去探查怨气的来源,恰巧碰上诸位将军巡逻,方有这场误会。如今误会解轻,我也要领着我的童儿去消灾厄了……”
他对着众人一一颔首,接过另一个侍卫递过来的罗盘,又给了张守静一个眼神示意他跟上,这才大大方方地领着张守静,在众人敬若神仙的表情中离开了。
两人直走到一处僻静所在,方才敢安心开口说话。
“我说你出去得带上我吧!这皇宫里,随便来个侍卫都能不小心‘误’砍了你!到时候丢给我一副身首异处的尸身,我难道还拼了命为你报仇去?”
太玄真人拉着张守静功成身退,其实后背已经紧张出了一身冷汗,尤其是阻挡侍卫那一下,看起来仪态闲适,实际上宫中不乏好手,那一下震的手臂酸软,后来全是强撑着演戏。
张守静也知道这次是自己莽撞了,乖乖低下头认错:“我只顾着看罗盘,没注意已经跑的这么远了。”
“我已经找到了关键之时,突然被人一下子提起来,能有好脾气吗……不对!”张守静猛地抬起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呃……”
太玄真人一僵,扎眼后动了动胡须,高深莫测道:“许是我和小师叔相处的久了,心有灵犀?早晨我闲的无聊,随便晃晃,就晃到这附近了呢……”
看着张守静将信将疑的表情,太玄真人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你看,若不是心有灵犀,老天开眼,我怎么能正好在这里救下你一命?若不是我出手及时,你刚才就被那莽撞汉子砍了!”
说到这件事,张守静也是心有余悸,有些后怕地点头:“我没想到他敢真砍,我以为他是吓唬我的。你练功一向偷懒,动了真气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你那三脚猫的本事……”
‘那也比你天生不能练武强啊!’
太玄真人腹诽了一句,微微龇了龇牙,干脆地摇头。
“没有没有,就是最近肯定提不了气给四皇子推宫活血了。”
“四皇子天生带了胎毒,又是喘鸣,能平安出生都是奇迹,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只是我看着,阳寿怕是快到了……”
张守静的脸色凝重,“不行找到机会我们就溜吧,别管找不找的到真龙天子了。”
“不找了?”
“找不到也许也是天意。只可惜我都已经找到一丝线索了,又被这些侍卫给打断了!”
张守静低头拨弄了下罗盘,抬头看向静安宫方向。
“那里是哪里?为什么我不能去?”
“那里是静安宫,这里的冷宫。旁边的是祭天坛,以前高祖遇仙而铸造的祭天之所。祭天坛以前是皇宫的中央,现在荒废了。”
太玄真人利索地接口。
“你怎么知道那是冷宫?你打探过?”
聪慧的张守静立刻听出不对。
“你刚才还跟我说是偶遇!”
“是……是偶遇……刚刚在祭天坛上遇见一个小宦官,他跟我说的……”
“小宦官呢?”
“别提那小宦官了!”
太玄真人一说到刘凌就满脸晦气。
“那是个冷宫里跑出来的疯子!我只是和他说要收他为徒,他就拉着我的衣服又是神仙又是飞天的叫嚷了许久,说的话我是一句听不懂,要不是你在下面出了事,我到现在还和他纠缠着。别提了别提了,提了我都浑身寒毛直立……”
“你毛病又犯了?这次连宦官都不放过?泰山上现在那么多小道士,都快养不起了!”
张守静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太玄真人的胸口。
“你说说你说说!到时候那么多张嘴找你要吃的,你拿什么给!”
“我不是都叫他们种田养蚕了嘛……再说了,门派人数众多是兴盛的象征啊,小师叔你该高兴才是……”
太玄真人无力地辩解着:
“我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谁知道那么多人就……”
“你的脸很骗人的好嘛!”
“哪里哪里,过奖了……”
“我不是在夸你!”
炸毛道童和傻笑老道絮絮叨叨了一阵,张守静无奈地一抹脸:“算了算了,你一出门就招摇撞骗,都和你说了平时不要出来,就在三清殿里‘清修’。这世上的人又不是都是傻子,总会遇到一两个厉害的戳破你的真面目……”
想到刚才那个黑脸汉子,张守静有些不安。
“刚刚倒是糊弄过去了,可你那么戏弄他,会不会太过分?”
“我怎么是戏弄他?我是为他好。”太玄真人不以为然道:“此人这么鲁莽刚愎,在宫中人缘必定不好,又容易惹事。”
他看着张守静似懂非懂地表情,为他解释:
“这里是全天下最该谨慎的地方,我劝他早日辞去宫卫之职,是担心以他这样的性格,日后会徒造杀孽,或是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当然,他刚刚想要杀你,可见没有什么怜悯之心,这样的人如果登上高位,也许更会乱杀无辜。”
“我断送了他的青云之路,虽然看起来是有些缺德,但是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他,我都是做了一桩大功德。再说了,我只是用言语惑之,路是他自己选的,怪不得别人。”
“你不会又是在胡言乱语吧?”
张守静露出一副“老子信了你的邪”的表情。
“小师叔,论修道,我不及你,可论看人,你不及我。”太玄真人神色非常认真。“在这世上行走,并不是只有真本事就行的。”
“那你年轻的时候还……”
“莫提,莫提!怪我太年轻!”
说到年轻时候,太玄真人神色马上紧张起来,连声哀嚎。
“不提,不提,是我小心眼了。”
张守静露出歉意的表情。
“还是回三清殿去吧。冷宫肯定是进不去,祭天坛虽然汇聚气脉,可明显荒废,许久没做过祭祀了,也查不出什么。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度过眼前的难关。”
“就是就是!”
太玄真人见张守静不再纠结其他的事情,连忙笑着附和。
“我们回去!回去!”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返回,边走边闲聊着刚才的惊险。
“你怎么知道那黑脸侍卫晚上睡不好?”
“眼圈都黑了,能不睡不好吗?”
“放屁!那人脸黑成那样,你能看到黑眼圈?”
“注意形象,形象!好吧,其实是因为他眼睛里有血丝……”
“……信你有鬼。”
“咳咳,其实吧,我只是随便蒙一蒙的……”
“说实话!”
“这是老道看家拿手的绝技,不能外传,小师叔你就忘了吧……”
“……”
***
另一边,早在事情发生之初,刘凌就已经升起了好奇之心。
只是他身份尴尬,贸然下去,万一被这些侍卫盘问他为什么在这里,那他的身份就有可能暴露,就和小时候一样被押回静安宫去,这小宦官的身份也不能用了。
但是他又担心太玄真人会在这些侍卫们手中吃亏,所以最终还是偷偷摸摸地跟了下来,挪到足够近的位置探个虚实。
刘凌在道士们不远的地方看着太玄真人大发神威、震慑侍卫,忍不住惊喜交加,恨不得立刻跟上前去拜师。
看看他多心疼自己的道童,为了自己的道童甚至不惜和侍卫们动手。一个区区的道童尚且如此对待,自己若真拜了他为师,他一定会好好待他。
可惜他们之间隔着一大段距离,又有侍卫在场,刘凌又想到自己刚刚那么鲁莽,因为太热情,甚至似乎把太玄真人都弄懵了,不由得有些懊恼。
‘早知道一开始就点头了!’
刘凌揉了揉脸,又重新原路返回,想要在祭天坛上静等太玄真人前来收徒。
他一见我就说我有机缘,见我是宦官却还是想收我为徒,一定是我天赋异禀的缘故,等会事了,肯定还会回来。
“这一次我一定矜持点!也不端着说那么多废话了!”
刘凌暗下决心。
来了就拜师!
谁料刘凌直坐到日到天中,眼看要到午时了,也没等到太玄真人回来。
跑下祭坛到刚刚乱成一片的地方去查看,却发现此处散的空空荡荡,莫说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说好的“有机缘”呢?
说好的“贫道欲收你为徒呢?”
喂喂喂,老神仙你快回来啊,我改变主意了还不行么!/(tot)/第35章大事?小事?
就在刘凌去祭天坛“放松放松”的时候,一干太妃太嫔在薛太妃的召集下,聚集在飞霜殿,开了个紧急会议。
能来飞霜殿的,都是知道当年真相的核心人员,也是藏得住话的,萧太妃这几年渐渐走出心结,虽还是不出门去,但别人上门来拜访,十次里倒也能接待一次。像是薛太妃郑重请求的时候,则是百分百开放殿门的。
而这次会议的议题也颇为奇怪,乃是:
——“论如何避免刘凌变成一个娘娘腔”。
不过从一开始,咳咳,这会议氛围就不大对。
“萧太妃,你最近看起来瘦了点,是没睡好吗?”
方太嫔凑在萧太妃的身边,满脸关心的询问:“晚上是不是又……”
“没有,最近一年晚上都睡得很好,没怎么发病了。”萧太妃得体地微笑,向着张太妃颔了颔首。
“还要多谢张太妃一直坚持帮我治病……”
“哪里哪里,是你自己排解的好,所以心病才犯的少。”
张太妃哪里敢□□这血雨腥风之中,连忙傻笑。
“萧太妃,刘凌那小子最近缠着要我教暗器之术,是不是你告诉他的……”杨太嫔红着脸开口。
“我那家传暗器外人并不知晓,为何你会……”
难道早就关注她了不成?
哎哟羞死人了,她怎么一直都不知道呢!
方太嫔和窦太嫔立刻竖起耳朵,等待着“萧太妃”的答案。
“是我告诉他的。”
赵清仪翻了个白眼。
“你们先祖的绝技都记在我赵家的《英雄谱》里,从几年前起,我就在修撰《英雄谱》,所以‘萧太妃’也曾看过。”
杨太嫔立刻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幽怨地看了萧太妃一眼。
“咳咳……今天来,是因为张茜发现刘凌最近大有变化……”
薛太妃干咳了几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屋子太妃太嫔们这才将注意力从萧太妃身上转移过来,看向张茜和薛芳。
“早上刘凌问我,怎么才能长成一个美男子。我问他为何要变成美男子,他没有答我,我便指引他去找王姬要珍珠敷脸,他居然没有太抗拒的样子……”
张太妃满脸担忧地开口。
“遥想我家兄弟年少时,都是每天玩的满身泥土,哪里注意过自己会不会被晒黑、长不长面疱?我怕他和我们这些女人混的久了,以后性格会发生大的变化,变得太过阴柔……”
“这种事应该是不存在的。”萧太妃想了想,打断了她的话,“但凡有先天之气在身的男儿,由于阳气滋养,都会长成英武不凡的男子汉……”
“我说的不是长相!”张太妃皱了皱鼻子,“你不觉得刘凌若以后长得一副阳刚俊朗的样子,性子却变得阴柔,会更可怕吗?如果你见到堂堂八尺男儿对镜自叹……”
随着张太妃的话,众人面前浮现出那样的场面,顿时都打了个哆嗦。
“不光是这样,如果他长期和我们在一起,见到的都是女人,性格、喜好,不免都会有些扭曲。万一他像先帝……”
这下子,众人总算明白薛太妃为什么急着将众人召集起来,非常严肃的讨论这个问题了。
“我看不会吧,刘凌这孩子正常的很啊。帮我挑肥浇粪都不眨眼,抓虫子喂鸡也是没露出过什么奇怪的样子……”
窦太嫔呐呐地说:“应,应该没这么严重吧?”
“潜移默化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从今天起,各位一定要变得阳刚起来,不要再在刘凌面前妖妖娆娆地,尤其是王姬!”
薛太妃瞪了一眼王姬。
“你前几天是不是让刘凌给你画眉毛了!”
“那不是我房间里的镜子摔坏了嘛!”
王姬撅了撅嘴。
“方太嫔还让刘凌缝衣服呢!”
“放屁,那是我让他练手指呢!”
方太嫔骂了一声后发现萧太妃皱了皱眉,连忙放柔了声音。
“袖里藏剑最重手感,一直是用练刺绣的方式练手上的感觉,所以我家都是女人学袖里藏剑,谁知道刘凌要学?总不能让他绣花吧?只能让他缝衣服了!”
“是我的错,我指点刘凌去学袖里藏剑的……”
萧太妃马上道歉。
“管你什么事,你别每次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方太嫔爽利地回他。
“你想让刘凌多些自保之术,我们都明白。”
“他这么一直在冷宫里,总不是事啊。再过几年他大了,就算我们不避嫌,他也要避嫌。再说,后宫里住着一位成年的皇子,还和太妃太嫔们没有血缘关系,宗正寺的族老们是不会同意的。”
赵太妃叹了口气,说出了残忍的事实。
“他总归是要离开的,现在你们讨论这个,都是想太多了。”
赵太妃的话让一干太妃太嫔们静默了许久,竟是有些难以接受这个答案。
“他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呢,他在冷宫里出生,在冷宫里长大……”心中实在喜欢刘凌性子的窦太嫔,竟然抹起了眼泪。
“真不想看到那一天……”
“哭什么,我们如此教导刘凌,就是为了他有朝一日能够出去的,只有他能出去,我们才能出去。”
薛太妃毫无伤感地开口。
“赵太妃说的倒是没错,但眼下还有一个严峻的问题放在我们的面前。”
她的表情太过凝重,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薛太妃无论何时都是讲究“气度”的,像是这样愁眉苦脸的时候极少,于是连萧太妃在内的妃嫔们全都露出了担忧的表情,等着薛太妃接下来的“问题”。
“他现在已经九岁了,他长得原本就比寻常男孩子快,个子又高,等他,等他,等……咳咳,张茜,你来说。”
薛太妃深吸了口气,愣是还说不出口,便点了张茜的名。
“我观察过下刘凌的骨架和气血,他这两年就要成人了。”
张太妃倒是没怎么扭捏。
“王宁是废人,宋娘子不适合,待他成人了,谁来教他成人之事?万一他要来问我为什么他这么大半夜还尿裤子了,我怎么办?”
此话一出,屋子里许多根本没经历过人事的太妃们顿时脸红到了脖子,然后齐刷刷朝着萧太妃看去,把一贯淡然的萧太妃也看的有些不自在起来。
“你……你们看我做什么……”
‘不看你还能看谁!总不能让老娘上吧?’
薛太妃在心中低吼。
“其实不必要谁教他,找相关的书给他看一看就行了。张太妃,你那里没有关于,咳咳,的医书吗?”
方太嫔不忍心看到萧太妃尴尬的样子,赶紧解围。
“当年那么残酷,我后来见到画着男人身体的经络图就做噩梦,左右全都背熟了,我就把它们都烧了……”
张太妃也满脸无奈。
“我反正是说不出口,刘凌就跟我亲孙子一样,你们难道说的出口?”
‘说得出才有鬼啊!’
众人又齐刷刷看向萧太妃。
“咳咳,我说倒是可以,我也没什么不自在的……”萧太妃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但我就怕我现在这样的身份,我说了,就该换成刘凌不自在了。”
薛太妃闻言烦躁地揉了揉额角,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要是刘凌能认识什么差不多大的正常男孩子就好了,不是宦官,不是……”
她扫了一眼萧太妃,没继续说下去。
“把我以前记录的《禁中起居录》给他看几本吧。看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赵太妃也不想别人逼萧太妃做这个。更何况萧太妃说的也没错,刘凌把她当师父、当皇祖母、当成女人,叫萧太妃教这个,以后师徒学艺肯定有尴尬的地方,无法好好教学。
“你别乱来!”
“看你那些脏东西是要学坏吗!”
“赵清仪你这个疯子!”
一屋子人都惊叫起来,尤其是方太嫔,直斥赵太妃是疯子。
赵太妃的脸一下子刷白,咬牙道:“《禁中起居录》并不是都是那些东西,要求史官记录它的高祖,原本是想让后来的皇子和皇帝们能通过《起居录》了解前人的生活,避免犯一样的错误……”
“你们以为我是靠什么坚持这么久的……”
她冷冷地扫视着屋子里的人们。
“史,记事也。《禁中起居录》只是个工具,无论是善行还是恶举,是功还是过,都要一字不改、一字不漏的记下它,让后人明白发生了什么,不再重复这样的悲剧,这才是史官的责任!如果通篇只歌功颂德,那是悼文,不是‘史’!”
她气的直发抖。
“你们认为那些东西肮脏下流,却正是那些肮脏下流的东西救了我们……
正在赵太妃说话间,萧太妃缓缓站了起来,走到了赵太妃的身前。
她俯身伸手按住了赵太妃的肩头,微微摇了摇头,让她不必再说了。
“她们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你手里现在只有先帝的起居录,而刘凌毕竟年纪太小,万一不能分辨对错,反倒对他不好。”
萧太妃安抚地摩挲着赵太妃瘦弱的肩头,待看到她一头花白的头发,想到她其实比薛太妃大不了几岁,眼中不由流露出略微伤感的神情。
“等他再大点了,你再给他看,他就会明白为何先帝变成了那样……”
“是,是我敏感了。”
赵太妃颤抖的身子渐渐平复了起来,再见一屋子女人们噤若寒蝉,有些别扭地低下头去看佛珠,不再说话。
“我明白你们的顾虑,这件事还是交给我吧。”
萧太妃见赵太妃平静了下来,摸了摸下巴,思咐道:“待我想一想,该怎么在合适的时机告诉刘凌这些男儿家的事情。也是我疏忽了,其实从去年起,我为刘凌扎针时,他就有些不好意思,总是避着我入桶,只是我没想那么多……”
就算想到了,也只能当做不知道。
听到萧太妃大把大揽把这件事应承了下来,众人才算是松了口气。
“赵,赵太妃,方才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出口伤人,只是太害怕了。昔年那些事情……”
方太嫔有些不安地道歉。
“我……我是真认为那些都是脏东西……但是赵太妃,我不认为你是坏人。”
窦太嫔也跟着道歉。
“是我太急性,抱歉。”
“还有我……”
“我也是……”
“既然大家都觉得对不住赵太妃,不如摆个酒赔礼道歉……”
张太妃笑着抚掌。
“……”
“……”
“……”
“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这么看我?”
张太妃眨了眨眼。
“哎呀,都这个时辰了,刘凌要来学武了吧?我们该走了。”
薛太妃无奈地打着圆场。
“啊?现在就走?再坐一会儿吧……”
“咳咳,我昨天教他‘袖里藏剑’时略有涩意,正好让萧太妃指点指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好久没见萧太妃了,就让我……”
“我曾说过,任何人不得干扰其他人对刘凌的教导!一会儿是萧太妃和赵太妃对刘凌的教导时间,你们要觉得教不好刘凌,可以不教!”
薛太妃肃起脸来。
“你们自己斟酌。张茜,王姬,我们走。”
“是。”
“好嘞。”
两人乖乖的跟在薛太妃后面。
其余几个太妃虽然舍不得离开飞霜殿,但见到薛太妃生了气,只好满脸可惜地也跟着告辞。
待走到门口,薛太妃突然站住,回过了身子,对赵太妃屈了屈身子,朗声长道:
“赵太妃,不,赵女史……你刚刚的那番话,应该也说给刘凌听一听。”
“你是我们之中最了不起的人,所以我才执意一开始就让刘凌拜你为师、向你学史,也执意请你助我一臂之力。一人之力何其有限,即使是整座静安宫相助,其实力量也不见得强到哪里去。但你那里,藏着的却是千百人穷极毕生的生存智慧……”
赵太妃没想到薛太妃会突然说这个,一下子怔住了,其他的太妃太嫔们也露出错愕的表情。
“只是,治史者固然要有自己的立场,但时局变化本就沧海桑田,很多事情木已成舟,如今该想的,是如何将未来过的更好。”
薛太妃望着若有所思的萧太妃。
“这才是我在这里努力奔波、禅精竭虑的原因。”
她的嘴角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轻笑。
“赵太妃,萧太妃,你们说呢?”
咦?
咦?
赵太妃和萧太妃突然就红了脸。
薛太妃也不赘言,说完就潇洒转身,笑着领着一干娘子军走出门去。
***
“哎,看样子我们是没戏了。赵清仪真是狡诈!”
“别用我们,我只是想想,没认真过……”
“薛姐姐也是,当年赵清仪对我们那么傲慢,明明我和你感情更好点,你拉媒牵线也不帮帮我……”
方太嫔满脸伤心。
“你们不是一路人。赵清仪和……他,一直认为先帝是个可怜人,所以才能互相支撑着走到现在。而你们,只不过看到了他外表显现出来的美好样子。”
薛太妃耐着性子安抚她们。
“其实岂止是你们,便是先帝,也只看得到他那一面,所以才如此癫狂……”
“啊啊啊啊,可是好恼火啊!给赵清仪得了个大便宜!你还那么说!”
方太嫔把自己的头发都抓乱了。
“什么大便宜?赵太妃怎么了?”
一群太妃们离开飞霜殿准备出门,正好在门前遇见了要去飞霜殿上课的刘凌,撞了个正着。
“要迟到了,快进去。”
看到刘凌好奇的表情,薛太妃挑了挑眉,径直越过他去。
“就是就是,大人们说话,小孩子别打听!”
王姬越过刘凌,笑着接腔。
“要是身上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一定要来找萧太妃问个清楚,别到处乱跑,知道吗?”
张太妃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十分郑重地拍了拍刘凌的肩膀,这才赶紧跟上薛太妃的身影。
“啊?什么身上发生奇怪的事情?”
刘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几天我身体不适,难过的剑都举不起来了,我的课先让窦太嫔给你上!”
方太嫔一想到刘凌成了赵太妃和萧太妃之间的“牵线人”,就觉得自己这几天是无法直视刘凌了,准备在殿中先哭一哭自己死去的单恋再说。
“啊?啊?您哪里不舒……”
刘凌傻眼地看着方太嫔满脸沮丧,拖着脚步有气无力地往回走。
“好孩子,你现在门口站一会儿,等下再进去。”
窦太嫔温声建议。
万一遇到赵太妃和萧太妃正在“互诉衷情”,那岂不是要把刘凌吓死!
那可罪过了。
“什么?为什么要晚点进去?迟到了要挨鞭子的!”
“放心。”
窦太嫔潇洒离去,头也不回地回答。
“……你现在进去,才会挨鞭子……”
“到底怎么回事嘛,每个人都怪怪的……”
刘凌纳闷地挠了挠头。
“不对!她们为什么都会跑来飞霜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