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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无论如何,跟紧爷

书名:倾世聘,二嫁千岁爷 作者:紫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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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无论如何,跟紧爷

很快,两人都被押着走出幽府。

幽府门外押送的队伍早已做好出发的准备,前边是禁军,后边是缉异卫,将囚车包围在中间,唯恐途中生变。

风挽裳紧跟在顾玦身后上了囚车,而其余幽府的人,留下一部分缉异卫看守,一旦有他们主子人头落地的消息传来,便立即就地处决。

囚车启程的时候,霍靖还有那个大娘忧心忡忡地在幽府门里翘首目送囚车渐行渐远,就怕一去不回。

从幽府到青龙街,原本有更清静宽敞的路可以走,但萧璟棠好似是故意的,偏偏选择穿街而过,正是因为九千岁在大家眼里恶贯满盈,而今瞧见他这般落魄,定然会趁机解气一番。

这不,还未走上正街,街上所有行人都推挤在街道两旁。

气氛冰凝,空气冻结。

静,静得仿似落针可闻。

明明长长的街道两边都堆满了人,却没有半点喧哗,有的只是马蹄声、车轮声,以及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

萧璟棠坐在高头大马上,行在囚车旁边,目视前方,余光却悄悄瞥向囚车上拧眉不展的女子。

只因为肩膀上那道小小的划伤!

他的一生好似都在做选择。

当初,为了权势,取她心头血救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死后,他又为了活,也同样还是为了权势,净了身。

而今,关于她,他早已失去了选择权。

此生,唯有两样是他真正想要的。

权势,和她。

既然已得不到她,那他就必须得到权势!

必须!

否则,岂不辜负了这一路走来所做的那些选择!

“还好血已经止住了。爷,你动作莫要太大。”风挽裳担心地盯着他的脸色瞧,还好,不算太苍白。

他方才受了萧璟棠一掌,还吐了血,她就担心他明明难受,却还要强撑。

“你平日不挺喜欢爷动作大的?”阴柔的嗓音低笑。

风挽裳轻瞪他一眼。

这人,是觉得自己被太后亲眼验身了,所以这般不正经的话也不用顾忌了吗?

忽然,她眼尖地看到他身后的人有动作,便不假思索地拉开他,转而抱住他,以身子替他挡去那些外来的攻击。

啪!

黏黏滑滑的液体飞溅至她身上,发上,脸颊边。

是鸡蛋!

鸡蛋打在囚车上,碎开,便飞溅到她身上。

被铁链子五花大绑的顾玦,看着她愚蠢的行为,凤眸一沉,犀利如冷箭讲地朝那些人扫去。

人群中正打算进行第二波攻击的人,一看到那噬人的眼神,吓得手上的鸡蛋啪叽落地。

“怕什么!他而今已是阶下囚,马上就要被斩首了,这会不出口气,难不成等他死了再鞭尸吗?”有人起哄。

“对!九千岁已不是过去的九千岁!大家用不着害怕,若是大家没有准备,我这里有!”一水果摊贩豪气地掀开摊布。

“我这里也有!”对面一卖鸡蛋的也慷慨奉献。

原本不敢喧哗的街上,一下子沸腾无比。

风挽裳见此,一把抹去飞溅到脸上的蛋液,转过身去,大声道,“他恶贯满盈,可是他是杀害你们全家了还是将你们家禽都宰了?他所谓的恶贯满盈也不过是你们一传十,十传百的效果!难道你们就没想过吗?没了九千岁的那阵子,天都宵小横行,过去不曾有过,难道不是因为有恶贯满盈的九千岁坐镇天都,就连宵小都不敢造次的吗?而今他也不过因为真实身份是琅琊族,是异族而已,你们却趁机落井下石,如此,到底是他恶贯满盈,还是你们是非善恶都不分!”

她越说越激愤。

这些愚昧的人,明明是他在暗中守护着天都的和平,他们凭什么恨他,怪他?还拿鸡蛋砸他?

“小挽儿,躲到爷身后来,爷倒要瞧瞧哪个肥了胆!”顾玦上前一步,目光冷厉地扫过外边那些蠢蠢欲动的人,阴恻恻地勾了勾唇,“到时候,爷亲自拆了他们的胆!”

闻言,众人骇然失色,拥挤地后退一大步,手上高高举着的东西也纷纷落地,砸在自己的脚面上。

的确,这九千岁就如同他的名称一般,好似怎么都死不了,保不准这回又来个峰回路转,到时候,只怕真的要活拆了他们的胆子。

那女人说得也不无道理,上次九千岁‘死’的消息传回天都后,天都便失了以往的平静,到处都是宵小在作案,还有采花贼。

原来,无形中,这九千岁恶贯满盈的同时,却也巧妙地以这样的势力,那样的残佞震慑了整个天都。

萧璟棠看着退缩的人群,眉冷如霜。

居然又是三言两语免于被丢臭鸡蛋、烂菜叶的下场!

“还是爷厉害。”风挽裳淡笑夸赞。

她说了一大堆,他不过是淡淡的一句威胁就能震慑全场,再无人敢对他造次。

“以后不许再挡在爷身前,只能躲在爷身后!”他不悦地命令。

若那丢来的不是鸡蛋,而是刀呢!

“是。”她莞尔顺从。

他满意地勾唇,凤眸里的流光,仿佛温柔了整个天空。

……

一炷香不到,囚车缓缓靠近午门,身后也有无数百姓赶来看热闹。

午门是皇宫的正门,东西北面城楼相连,环抱一个方形广场,宛如三峦环抱,五峰突起,气势雄伟。

而今,这午门外,搭建了执刑台,同样也搭建了高台。

太后已高居于台上,台下站着的则是薄晏舟和裕亲王,以及文武百官。

三面城楼上布满禁卫,弓箭手。

楼下,光是刑场上的人就围了一圈又一圈,更别提太后所待的高台。

无疑,太后早已做足准备,也布下了天罗地网,若顾玦到最后一刻也没说出她想要听的话,那便是等人来自投罗网。

“无论如何,跟紧爷。”囚车的门打开,他低声交代。

风挽裳点头,脸色平静,心里却已七上八下,极为不安。

说不怕,那是不可能。

不是怕自己死,怕的是他今日真的难逃一死。

他在幽府说的,要么亡命天涯,要么共赴黄泉。

若太后不信他,那只能逃亡,若逃不掉便是黄泉路。

下了囚车,她紧步跟在他身边,搀着他走上刑台。

台上已站了一个手拿斩刀的刽子手,她一眼看到就觉得心里发毛,脚底生出股冷意飕飕往上蹿。

“眼睛别乱看!”旁边又传来男人的轻斥。

发憷的心顿时注入一股暖意,她浅浅阖眸,微弯唇角,心里的那丝恐惧被驱除得一干二净。

“奴才参见太后。”顾玦站得笔直,只是低头行礼,皆因为身上绑着的铁链子叫他弯不下身。

全身上下都自由的风挽裳也自是跪地默然行礼。

“只怕这也是你对哀家行的最后一礼了。”坐在高台上的太后,冷幽幽地说。

风挽裳心下骇然。

果然,太后的怀疑一旦得到证实,那便是绝不容情!

若不然,顾玦替她卖命那么多年,她也不会一直怀疑他,试探他。

再宠信,终究敌不过一颗怀疑的种子。

此时,太后坐在高台上,冷冷睥睨着他们,一身雍容华贵的凤袍,威仪霸气。

“若不是太后的口谕来得及时,奴才只怕连这最后一礼都行不了。”顾玦淡淡地道,语气间却透漏着早已看透一切的失望。

太后明白他话里的怨怪,眸光一转,凌厉地落在正过来复命的萧璟棠身上,“驸马,你被赎出来,并不代表你就已无罪!怎可擅自对九千岁动私刑!”

萧璟棠愕住,完全不明白太后这唱的是哪一出。

她派人来救他,在最后一刻让他得以走出邢部大牢,并且暗示他从风挽裳身上下手。

此刻,却怪他不是了?

太后也没法,越是到关键时刻就越得稳住顾玦。

想着,她又看向顾玦。

原本一向干净整齐的他,此刻穿着一件微皱的衣裳,她记得那是当日拆穿他,直接将他定罪那日所穿。

雪色的裳袍上,又皱又脏……也许别人看来不是,在她看来,确实很脏,还有斑斑血迹。

他不是最痛恨血沾染上身的吗?

他怎受得了!

手脚上的铁镣全被震断,此时此刻,身上被铁链子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那面容,倒是泛着憔悴病态的苍白,无论是心碎之毒,又或者是乌香,都有够他受的了。

“顾玦,哀家让人提前押你前来,是给你时辰好好考虑清楚!”其实她是听到消息,薄晏舟他们已经打听到关于旭和帝的下落了,既然他们这么急着离宫,那她干脆就让人将顾玦提前押过来,绊住他们的脚步,然后,让人趁此前往一探究竟。

“太后,其实,微臣险些就逼得他说了的。”萧璟棠站到太后身旁,躬身,悄声说。

“是哀家另有打算了。”太后淡淡地说。

萧璟棠却以为她对顾玦还狠不下心,太后又如何,终究还是妇人之仁!

顾玦轻笑,摇了摇头,“奴才倒还想继续为太后效命,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太后着急地追问。

“奴才以为太后懂。”他唇角的弧度加深,带着失望。

“……”太后一时无语反驳。

她是懂,懂他在怪她到头来如此对付他。

可惜啊可惜,她再宠信他,重视他,若不顺着她,终究什么都不是!

冷笑,“也即是说,即便这个时候了,你也不愿说?”

“疑人不用,太后一贯如此,奴才待在太后身边多年还不了解吗?况且,奴才也不知要说什么,不知道的,又从何说起?”顾玦从容镇定地笑着应付。

“顾玦,你当真以为你挨得过毒发之苦,还扛得住万箭穿心吗?”太后锐利地往四周城楼上扫了眼,上边的人更加绷紧了皮,将弓拉满。

“启禀太后,要让这九千岁开口,可比铁树开花还难。臣深有体会。”薄晏舟面向太后,拱手,清幽朗朗地说。

太后收敛怒气,看向薄晏舟。

她怎忘了这薄晏舟他们也一直都在等顾玦说出旭和帝的下落。

照她收到的那个消息来看,起初还以为是薄晏舟伙同风挽裳得知了消息的,而今看来,好似不是。

“太后,不妨再让微臣前去审问一下。”萧璟棠躬身提议。

“太后,请容臣说一句,赎刑早在当年旭和帝登基之前就已废除,而今,太后重新采纳这条刑罚也不是不可,只是,让一个原本该被关在邢部大牢之人转过来审问别人,未免有些欠妥当,恐让人笑话我南凌的律法为儿戏。”

“大胆!薄晏舟,你这是公然指责哀家的不是!”太后怒拍金龙椅。

薄晏舟从容地撩袍跪地,“微臣不敢。微臣既然有幸担这朝中拨乱反正之责,虽这么些年来毫无作为,但捍卫我国律法是微臣应该做的!请太后三思!”

“臣亦觉得丞相大人说得有理!请太后三思!”裕亲王也跟着拱手道。

太后气得浑身颤抖,带着精致护甲的手,愤愤地掐在扶手上,怒瞪着薄晏舟。

“太后,微臣早说过,这丞相与九千岁是一伙的,要不然,不会一次又一次阻止微臣行事。”萧璟棠趁机挑拨。

薄晏舟缓缓站起来,温和而雅地看向萧璟棠,莞尔一笑,“驸马爷太看得起本官了,一码归一码。若驸马非要给本官扣上个有意帮九千岁的罪名,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软,本官昨日去探望九千岁时,正好从他那里打包回十道菜,既然驸马执意要认为本官有意帮九千岁,那就是吧。”

说罢,他看向太后,“太后不妨也将臣视作九千岁的同党同罪论处好了。”

太后怒极。

这薄晏舟今日是反了,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如此下不来台。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若她当真因此办了他,让文武百官如何作响。

还不当她是个听信谗言,不辨是非的人!

这薄晏舟看似温文无害,真耍起嘴皮子来,还真是锋利。

以前尚有顾玦应付他,而今顾玦……

她看向刑台上被绑成那样的男人,即便处境那般狼狈,他却依旧散发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气势。

而他身旁的女子,那个累他落得如此境地的女子,正拿袖子仔细地替他擦去额上渗出的薄汗。

死到临头,倒是如胶似漆。

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越来越正了。

已是入秋时节,今日的太阳却好似格外大,似乎连老天也来凑这热闹。

“爷,这里是皇宫午门,到处都是太后的人马,天罗地网。”风挽裳趁着替他擦汗,悄声说。

唯一可能的,就是那些被禁军拦在外头拥挤的百姓,可就算他们全部加起来也不够此时包围他们的人多,更别提城楼上早已待发的弓箭了。

他们要逃出去,难如登天,更何况,他此时被绑成这样,在幽府又受了内伤。

“唔……”

忽然,一声痛苦的闷哼发至他嘴里。

然后,砰!

他轰然倒地,就在她眼前倒下去,脸部微微抽搐,在地上滚来滚去,痛不欲生的样子。

“爷!”她吓得心头一窒,蹲下身去扶他,“爷,你怎么了?”

她的心,好似在隐隐作痛,恐慌到疼痛,揪紧,一抽一抽地疼。

台上的太后也吓得站起来,担心地看着在下边痛得面部抽搐,疯狂地想挣扎铁链子的顾玦。

包围刑台的禁军早已拿着武器对准他,全神戒备,就怕他突然一个发狂。

萧璟棠也拔出佩刀飞身而来,一探究竟。

“爷,你别吓我……”风挽裳完全不知道他怎会突然间变成这样,凭一己之力扶起他,想要用力抱住他,减少他的疼痛,不让他自我伤害。

可是,他却抗拒地滚开,然后,不停地利用地板来撞自个,浑身都是坚硬铁链,每一下都撞出骇人的响声。

她看着心如刀割,不知该如何才能帮到他。

她看向台上的太后,毅然跪下,“太后,民妇求求您开恩,替他松绑,再这样下去,他会自我折磨死的。求太后开恩!”

说着,她磕头,不停地磕头,只求能快些除去他身上的铁链,快些减轻他的痛苦。

不是没吸食乌香吗?

心碎不是已经解了吗?

他怎会突然发作成这样?

太后看到顾玦那个样子,还在将信将疑。

她赶忙又道,“太后,您特意宽限了他几日,不就是为了让他招出其他同党吗?他若这样死了,太后就白忙活一场了。请太后开恩!”

这话,终于彻底打消了太后的犹豫,她摆手,“驸马,上前将九千岁身上的铁链子除去。”

“太后,万万不可!”萧璟棠回身,拱手阻止,“倘若除了铁链子,以九千岁的武功,只怕很难再制住他!”

“萧璟棠,你都伤了他一刀,给了他一掌了,你还想要怎样!”风挽裳愤恨地瞪向他,冷冽质问。

“驸马还真是过谦了,若无人能制住他,那九千岁而今身上绑的铁链子,难不成还是他乖乖让驸马绑上去的?”薄晏舟淡淡地勾唇。

萧璟棠一时哑然。

“驸马,还不照办!”上边传来太后凌厉地催促。

不得已,萧璟棠只能转身,飞身上前,举刀劈开缠在顾玦身上的铁链。

哐当!

大刀劈开铁链的刹那,顾玦用力挣脱开,仿佛受困已久的猛兽终于挣脱牢笼,强大的内劲将余下的铁链震开第233章:局势逆转

震碎的铁链子,四下飞散落地,其中最明显的一截直直震向萧璟棠。

萧璟棠施展轻功后退,以刀背挡开,落地,脸色阴冷。

余震仿佛还在,顾玦倒退一步,飞扬的墨发也缓缓静止下来,精致妖冶的脸平静得有些异常。

“爷!”风挽裳冲过去扶他,担忧地看着他,“爷,你这是怎么了?”

凤眸轻轻抬起,看向她,抬手反握住她因为担心抓得很紧的小手,眼里褪去冷寂。

他轻捏她手背,眼里也在说着要她放心。

他没事。

他真的没事。

她暗自松了好大一口气,闷疼的心也逐渐恢复平静,脸上的雪白也一点点褪去。

“启禀太后,微臣觉得这九千岁就是装的!”萧璟棠回过身去,拱手,斩钉截铁地道。

“顾玦,这是怎一回事!”太后厉声怒问。

顾玦微一拂袖,脸色平和地看向太后,“奴才既然能撑到现在,太后不是应该清楚得很吗?”

太后脸色沉下。

心碎最后阶段的毒发,是常人难以忍受的,轻则疯狂,重则会恨不得把那颗痛得难以忍受的心给掏出来。

这顾玦能坚持到这一刻,也从未有过妥协的念头,果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还以为他当中会因为受不了这毒发之苦,早早同她投降了的。

“你挺过来了并不代表就命大,若你再不说出其余异族的下落,用不着等到午时,哀家就先让你人头落地!”太后缓缓坐回位子上,语气凌冽。

闻言,风挽裳心头一紧,握住她的大手又微微收紧了些。

她扭头看他,就看到他握着她的手,无比坚定地面对太后。

“太后如此兴师动众地斩奴才,不就是因为觉得奴才是异族吗?奴才记得,画舫纸张上还有一条是说当年异族遭屠杀,皆因旭和帝之生母出自异族,以防旭和帝卷土重来,唯恐天都异族是他的强力后盾,便先下手为强,屠杀殆尽!”说着,他丝毫不再将太后的脸色看在眼里,环顾了下在场的朝臣,微微勾唇,“而今,就因为证实了奴才是异族,便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杀鸡儆猴?”

闻言,众人不由得心下思忖他这话的意思。

九千岁这是要同太后决裂了吗?

昔日对太后唯命是从的九千岁莫非也被逼得狗急跳墙了?

太后已是勃然大怒,却不得不强压着一腔怒火,瞪向顾玦,“哀家如此做,就是为了澄清谣言,诋毁哀家,意图毁我南凌的人,哀家绝不放过!哀家若非念在你对哀家,对南凌尽忠多年的份上,又岂会有三日之限!既然你还不知悔改,冥顽不化,那哀家也留不得你了!斩了你,就当是给暗中那些意图不轨的异族人一个警告!我南凌岂是三言两语就会倒下的!”

一番大义凛然后,太后威慑十足地下令,“来啊,将风挽裳绑起来,五马分尸!”

闻言,所有人都震惊,包括萧璟棠。

太后怎会做这样的决定?为了要在最后一刻逼顾玦就范吗?

风挽裳脸色骇白,在命令落下的刹那,她的手,被用力地握紧,然后,她头一次看到那张一向从容妖冶的俊脸阴鸷可怖,冷戾瘆人,迷人的凤眸里有着嗜血之光。

他怒了,而且是大怒。

怎么也料不到太后还是拿她来威胁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她又要让他为难了吗?

五马分尸,受的人痛,看的人更痛。

他低头看她,眼里的戾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缱绻。

被他握着的手,又紧了紧,仿佛在告诉她,要她放心,他不会放开她的手。

原来,生死与共也这么难。

“太后,不知这风挽裳犯了何罪,需要行如此酷刑?”薄晏舟拱手,冷静地询问。

这下,没有人再敢同他呛声,相信在场的,除了太后,没有人会希望看到风挽裳这样子的下场。

太过无辜,太过叫人动容。

若说错,还是只能怪她遇上的是九千岁,怪她选了一条离阎王殿最近的路。

“薄丞相,你今日似乎话很多?”太后不悦地冷扫一眼过去,微眯着眼,看向刑台上的那双璧人,“九千岁是哀家见过的最重情的太监,对付像九千岁这般刁钻之人,也只能如此了。相信,大家很快就能看到铁树开花了!”

太后阴险狡诈地说完,端起一旁的热茶,慢悠悠地道,“动手吧。”

“太后倒是一点余地都不给奴才留。”顾玦无畏地冷笑,再也没有往日的恭敬和奉承。

“是顾玦你断了所有的后路,怨不得哀家。”太后惋惜地叹息摇头。

有禁军奉命上前抓人,顾玦将心爱的女子紧紧护在身后,可是,四周弓箭环伺,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危险。

“太后是要让顾玦觉得,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都是场笑话吗?”他一面防备着不断靠近的禁军,一面冷嗤。

不再是‘奴才’,而是高傲地以姓名自称。

太后面色一沉,却丝毫没有要罢手的打算。

事已至此,她还能如何,他若不招,就得死!

她就是要让他知晓,她能让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同样也能让他犹如卑贱的蝼蚁,一脚便能踩死。

别以为仗着她的宠信就能为所欲为!

萧璟棠暗暗攥拳,心里百般纠结,犹豫着要不要替她求情。

可是,即便求了,她也未必领情。

况且,而今这局势,也并非他求了就有所转圜的,只怕还会让太后反感。

也罢,既然已经彻底决裂,彻底对立,她的命运再如何,都与他无关了。

爱过,一切只是爱过,仅此而已。

大批禁军一点点逼近刑台上的人,场上气氛像是城楼上拉满弦的弓,一触即发!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地盯着瞧,大气也不敢出。

太后冷冷瞥向杵在那里不动的萧璟棠,“驸马,还不动手?”

闻言,萧璟棠脸上愕然,心里震惊。

要他亲自去抓风挽裳行五马分尸之刑?

太后这是要试探他是否够狠吗?

拿他曾经最珍惜过的人来试探?

果然阴毒!

顾玦这些年能得到她那般宠信不也正因为他够狠,顾玦做得到的,他又何尝做不到!

不过是一个……对他恨之入骨的女人而已,有何下不去手的。

他在心里拼命地这般想,握刀的手却是一再用力,一步步靠近。

是她毁了整个萧家,彻底毁了萧家的声誉,今后想东山再起,比当年奶奶带着他走过来的还要难!

所以,他必须成为人上人,才能够让萧家恢复以往的声望。

必须!

看着萧璟棠步步逼近,风挽裳后悔了,后悔当初没能趁他不备,一刀捅死他。

认识这样的人,真的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不幸!

当初,她怎会以为他是可以依靠一生的良人?

怎会看不清他过往稳重温和背后的真面目?

看不出他面容下是这样如此狼心狗肺!

若是当年非得遇上他,那她宁可被抓回青-楼,哪怕做个烟花女子也比遇上他好!

同样是污点,她宁可选做烟花女子!

可惜,命运没法重来。

她幽幽地看向将她紧紧护在身后的男子,唇角露出温柔的弧度。

可也同样的,若非遇上萧璟棠,服下他给的千年鹿心,她也不会遇上顾玦,这样一个执着长情的男子。

要知道,他起初可是因为她的心头血才暗中护着她的呢。

他说得没错,若是当年他强行抢她回去养,那该多好。

那样子,他们相处的时日就不会如此短暂了。

那样子,她与他又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他还会倾慕于她吗?

她想,她会,而且是一定会!

若真能那样,她倒希望先爱上的那个人是她。

可惜,老天没有如此安排。

此时此刻,她真的觉得,他该找的不是她这样的女子,应该是一个江湖女子,会武,就算没有他那么厉害,至少可以保护好自己,而非现在这样,她被他当小鸡一样护在身后,而非总是拖累他。

她真的想问一声:爷,你可曾后悔过遇见我?

她不后悔,只是遗憾,他们相遇太晚,相爱太迟。

没有在豆蔻年华遇上他,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忽然,她被他拉扯过去,又飞快地转了个身。

身形摆动间,她的发拂过他的,交缠而过。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在这生死关头,她想到了这一句。

此时,禁军已彻底逼近,形成一个圈攻击他们,他带着她,与他们周-旋。

整个画面都好像慢放,那么紧张激烈的打斗,每一个动作在旁观者眼里却觉得唯美至极。

那个惊才绝艳、风华绝代的九千岁,右手持刀,左手紧牵着一女子,抵死厮杀,俊美的脸上尽是噬人的肃杀之色。

可是,哪怕再凶险,也不曾松开过女子的手,那十指紧扣便是他坚定的证明,仿佛在昭告,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

也许,他将是南凌史上唯一一个演绎过轰轰烈烈爱情佳话的太监。

也许,这个恶贯满盈、冠盖满京华的九千岁,关于他的传奇,就要终于此日了。

是的,传奇。

只怕,往后再无人能超越。

能同他一起被记入史书里,一样成为传奇的还有他身边的女子。

她出自平民之家,柔弱温婉,却也敢作敢为,有着非一般的坚韧,尽管命运坎坷,却从未停止过绽放。

也许,这样的女子配这样的九千岁,正是恰好不过的。

围上去的禁军被杀得越来越少,从刑台上到刑台下,战况越来越紧张刺激。

明明只是那么短的距离,萧璟棠却仿似永远也走不近似的。

终于,看到一个个禁军倒下,看到顾玦越战越勇,他眸色一狠,拔刀,飞身而上。

“爷,当心!”

萧璟棠从后边空袭的时候,顾玦背对着他,而她看到了,毅然松开十指紧扣的手,义无反顾地站上前护他。

周遭的一切,仿佛静止。

所有人都瞠目,有的甚至不忍去看。

薄晏舟和裕亲王对视一眼,微微颔首,袖袍下紧攥的拳头倏地张开,脸上、眼底,有着决绝之色。

这,应该是最后一刻了吧?

顾玦,赌输了。

太后摆明了是要置他于死地,因为,既然都敢拿风挽裳来开刀了,必然也不抱着今后再让他效命的念头。

看着高台上依旧沉着冷静喝茶的太后,她的前边早在顾玦动手的时候,就已被禁军围成人墙保护起来。

于是,在萧璟棠举刀看过去的刹那,他脚尖转向,裕亲王也摸上腰间金鞭,而百姓中的人也接到暗示准备出手,藏在不远处的人同样准备上前开始一场厮杀。

薄晏舟后脚跟抬起,正要起步要朝高台走去,突然——

“住手!”

一个清澈和煦的声音蓦然响彻整个午门。

所有人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拥挤的百姓中,一道身影飞身而来,手中掷出一把匕首,直射向萧璟棠。

萧璟棠收刀,翻身闪避。

那个身影翩然落在风挽裳面前,身影修长纤细,待他落定,众人不禁惊艳的惊呼。

那样的美色,长在一个男子身上,实为可惜了。

原本激烈的打斗,因为这个人的出现,暂时停止。

“姓萧的,你果真不是个男人!都害我姐姐痛苦至此了,而今还要亲手杀她!”风曜愤然怒骂。

若非他来得及时,他最爱的姐姐岂不是命丧他刀下了。

“小曜?你怎会在此?”风挽裳诧异不已,小曜不是已经听她的话,回北岳去了吗?怎会又跑来趟这趟浑水?

倏地,腰间一紧。

顾玦搂着她,凤眸上下巡视了她一眼,确定她没受伤后,勾唇,看向萧璟棠,“小舅子,你倒没说错,他而今呐,也同本督一样,不是男人了。”

此话一出,场上一片哗然。

同九千岁一样,不是男人了?

那不就是……

萧璟棠脸色铁青,手拳头攥得嘎嘎响,双眸仿佛能喷出火来。

冷目一扫,场上的窃窃私语立即消声,谁也不敢再谈论。

驸马已经没了命根子?

这简直是叫人惊掉下巴,跌破眼球的事。

风曜最震惊的倒不是这事,而是——

“你刚喊我什么?”他赫然回身质问,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有意见?”顾玦淡淡挑眉,威严内敛。

“……谁同意了!”他还未承认他是他的姐夫,他却先开口为强了。

“有本事就别认这个姐姐。”顾玦一句话堵死他,将怀中人搂得更紧,颇为有意炫耀的意味。

“你……”风曜气得无语。

他就说嘛,姐姐怎能找这样的男人,完全是唯我独尊,不可一世,能有好日子过才怪!

“哀家记得没错的话,胆敢前来扰乱刑场的,就是不久前以北岳特使身份来到南凌的无艳公子吧?”高台上传来太后威仪凛冽的声音。

闻言,风曜不甘地瞪了眼顾玦,转身,上前。

风挽裳担心地想喊住他,被顾玦拉住,以眼神让她静观其变。

所有禁军一字排开,让风曜得以面见太后。

“北岳特使无艳参见太后!”风曜躬身拱手行礼。

“只有有事出使我南凌的才算得上是特使,据哀家所知,近来南凌与北岳无事可商,你这特使的称号从何而来?”太后不疾不徐地道。

“回太后,无艳此行是奉摄政王之命,前来查清关于北岳皇室之事。”风曜道。

顾玦脸色微变,眼中有着不容忽视的讶异。

风挽裳看到了,便忍不住悄声问,“爷,小曜说的事,你知晓?”

小曜来天都怎突然变成了是来查案的?

不是单纯来看她而已吗?

他离开的这两日发生了什么?

难道他的到来会是他们的唯一的转机?

顾玦低头浅笑,“且听着吧,也不知是否是爷想的那样。”

她虽好奇,也听话地不再追问,点头,静待事情的发展。

但愿,小曜的出现真的是他们的转机。

“既然是关于北岳皇室的,为何查到南凌来?难不成你是要告诉哀家,场上有人是北岳皇室的?”太后倒不担心,即便是有,那个人也绝不可能是顾玦。

场上,又开始暗潮涌动。

“回太后,此事关乎我北岳的声誉,无艳恳请太后清场,让无艳详细道来。”风曜请求道。

太后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冷笑,“无艳,你是想要戏耍哀家不成?清场,好让你救走九千岁和你姐姐吗?”

“无艳岂敢,这是摄政王特别交代的,无艳也是奉命行事。”风曜冷静地道。

这一刻,风挽裳确实看到了弟弟的成长,沉得住气了,看来上次回去后,在北岳历练了不少。

她暗自欣慰。

“即便真有此事,待哀家了了九千岁这事再说。来人,将无艳特使请下去,好好招待!”太后不想再横生枝节。

今日她这样对顾玦,倘若让他成功逃出去,将是她最棘手的敌人。

所以,无论如何,顾玦今日必须死!

太后一下令,两名太监立即上前请人。

待两名太监走近,风曜在众人的注目下,缓缓站直身,淡淡地看向太后,然后,坚定有力地说出叫场上所有人都震惊的话第234章:九千岁的身世之谜

“无艳接下来要说的正是关于九千岁的!”

不疾不徐的一句话,让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关于九千岁的!

方才不是说了此次前来是来查清关于北岳皇室一事的。

莫非,这九千岁与北岳皇室有关?

一个太监怎可能会与北岳皇室有关?

薄晏舟也颇为意外地微微挑眉。

怎么也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小舅子,还带来这么匪夷所思的事。

“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他。”顾玦低声自语。

风挽裳一愕,他?是指谁?

连她也懵了,他不是琅琊族的吗?怎会又扯上北岳皇室了?

“无艳特使,九千岁乃琅琊族一事已是铁板钉钉之事,难不成你想要告诉哀家,他是北岳皇室中人不成?”高位上的太后,疾言厉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竖耳静听。

风曜那双略带英气的眉眼徐徐回头看了眼他的姐姐,以及站在姐姐身边那个叫他很不爽的人,微微勾唇,回过脸去重新面对太后,“敢问太后,可是九千岁亲口承认过自己是琅琊族的?”

太后被问住。

顾玦好似从头到尾,的确没有正面承认过,反而表现出来的是对她越来越失望,越来越寒心。

仔细想来,他的确没承认过!而且方才还说了一句*,她没给他留一点余地!

也即是说,他早就清楚自己不是,所以才那么胸有成竹地站在这里!

“即便他没亲口承认过,哀家手里掌握的证据不容有假!你又有何证据证明他不是!”若真不是,还涉及北岳皇室,那她岂不是将忠臣逼为佞臣!

风挽裳紧张地看着她的弟弟,顾玦是琅琊族的事必然是真的,若不是,他不会将那样攸关所有人生死的事写在纸上给她,若他不是,根本不需要跟她承认他和子冉是兄妹关系。

但愿小曜不是为了救他们凭空捏造出来的谎言,否则,只怕也难全身而退。

可是,看顾玦脸色越来越凝重的样子,好似又不像在说谎。

“太后,无艳方才也说了,此事攸关北岳皇室的声誉,既然太后不愿清场,那唯有等了。”风曜道。

“无艳特使,哀家怎觉得你这是在糊弄哀家呢?”太后冷笑。

“太后,臣觉得他就是有意在拖延时辰。”萧璟棠拱手道。

太后也觉得有理,瞪向台下已经站成一线的几人,但是,倘若是真的呢?

“无艳特使,你要哀家等谁?”她觉得还是得先听听为好,就当是给顾玦最后一丝机会。

“自然是可以证明九千岁身份的人!”

风曜此话一出,又是震惊四座。

证明九千岁身份的人!

九千岁还能是什么身份!

难道真的是北岳皇室中人,可,一个皇室中人,怎可能在南凌当了太监,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太监!

风挽裳看向顾玦,他凤眸深沉,好似在思索着什么,她也没有开口打断,尽管再担心,再好奇。

太后皱着眉头,怒了,“无艳特使,休得再糊弄玄虚,若你再不说,休怪哀家让人将你轰出去!”

“太后等等又何妨?”风曜无畏无惧地道。

这是他仅能为姐姐做的了,又怎能退缩。

他知道姐姐爱惨了这个男人,哪怕是个太监。

所以,救他,就等于是救了姐姐,他可以当做不是在救那个曾不共戴天的男人,而是救他的姐姐。

太后抬头看了下天空上的太阳,允道,“好,那就等到午时,午时一到,若你所说的人还未出现,哀家就当你是在唬弄哀家,家城楼上将万箭齐发!”

反正离午时也不过一炷香时辰了。

风曜微微颔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胸有成竹。

初秋的天空,秋高气爽,阳光和煦。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等着风曜口中的那个可以证明九千岁身份的人出现,都在暗自揣测着讲最终出现的会是谁。

只有顾玦低头沉默,拧眉不展。

“爷,你知道来的人是谁吗?”见他一直脸色深沉,风挽裳轻轻拉扯他的衣袖,抬头,轻声问。

他低头,柔柔勾唇,正要说的时候,忽而,人群外边传来涌动。

两人一同扭头看去。

然后,不用他说了,因为风曜说的人,已经到了。

一辆低调又不失华美的马车缓缓靠近,围观的老百姓主动让开。

马车在刑场外架起的鹿砦前停下,马车方听闻,率先从马车里走出来的是一个妙龄女子。

女子穿着锦衣丝裙,腰畔环佩轻垂,腰上还别着一捆小鞭子,一头乌发绾了个简单的发髻,额前箍着精致的绣花圈儿,一帘垂坠的银流苏,略略遮掩住精致的眉目。

这是一个很美,也绝不温柔的女子,浑身上下透着江湖女儿的味道。

风挽裳认得她,可不正是上次同小曜一块儿来的那个如歌郡主?

原来她穿起女装来是如此水灵,险些叫人认不出来。

如歌轻轻跃下马车后,便垂首,恭敬地立于马车旁边,似乎对还在马车里的那一位很是忌惮。

所有人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更加好奇马车里迟迟不出来见人的人到底是谁。

“连他也来了,果然。”顾玦看着马车,幽幽地呢喃。

风挽裳心中更为诧异,果然?

他好像自小曜出现,说了关于‘北岳皇室’这四个字后,他好似一切都了然于心了。

她又抬头看去,只见马车里的那一个,总算千呼万唤始出来。

是一个男子,一个俊魅慑人的男子。

他穿着云锦斜络纹长袍,如刀削的眉,斜飞入鬓,一双黑眸犹如深海,绽出一丝丝睥睨众生的嘲讽和狂狷,俊挺的鼻梁下,薄唇无情。

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内敛的霸气,犹如君临天下般,身上的气质很矛盾,既冷,又柔,就仿佛禁-欲已放-荡结合在一起。

“认出来了?”头顶上响起他的低声询问。

她点头,淡淡地道,“能让那如歌郡主那般耐心恭敬的,除了北岳摄政王,应该也不会有别人了。”

而且,还是同坐一车,前后还有护卫队。小曜方才也说了,是奉摄政王之命前来。

原来,这便是他胸有成竹的原因。

这个男人,就是毁了小曜的男人?

虽然,也许他的到来真的能帮得到顾玦,可她对他很难有得了好感。

小曜那日答应她回北岳,其实是回去求他帮忙去了?

她一看就知道此人不是软心肠之人,小雅莫不是因为她而做了什么糊涂事?

“是北岳摄政王没错,也即将成为爷的救命恩人。”顾玦眯眸瞪了眼正缓缓走过来的男人,语气很是不爽。

闻言,风挽裳高高提着的心总算一点点放下。

她知晓,他这般说,也就是最终一定会没事。

只是,莫非,他还有别的身世?

北岳摄政王经过他们面前时,特地慢下脚步,扭头往刑台上瞥了眼,毫不掩饰嘴角的嘲笑弧度。

太后见来的竟是北岳的摄政王,便亲自走下高位迎接。

“摄政王要来南凌,怎不派人事先通知一声?哀家也好派人到城门外恭迎大驾。”太后寒暄道。

摄政王扭头看了眼旁边的风曜,道,“本王此行不过是陪一个人回天都探望亲人,本不欲惊动任何人,奈何,太后要杀的人正好与我北岳有非同小可的关系,本王不得不现身插手,还望太后莫要见怪。”

众人暗呼。

摄政王陪谁回来已是再明显不过,可不就是这个无艳特使吗?

早就听闻北岳摄政王好男色,府中男色如云,曾经死在金銮大殿上的云中王也曾受邀入住他的‘后宫’。

但是,后面也同样证明了九千岁与北岳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竟连摄政王都亲自出马为他作证来了。

等等!

有传言说,云中王那件事中也曾曝出九千岁曾经是男宠的事,莫非,摄政王所说的是这一层意思?

九千岁曾经也是……他‘后宫’里的一员?

“喔……摄政王此话怎讲?九千岁乃南凌逆党中的琅琊族人,此事,哀家已亲自证明。摄政王是要告诉哀家,他的身世另有玄机不成?”太后沉着冷静地笑道。

“确实另有玄机。”摄政王沉声道。

太后脸色微变,让人抬来椅子,自个也由人扶回位子上坐下,重新睥睨局面。

她看向顾玦,莫非,他当真是北岳皇族中人?

若真如此,那就太棘手了!

杀没杀掉他,反而让他有了北岳那么个大靠山,万一他兴起报复之心,结合北岳的兵马……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都劳摄政王亲自出面作证了,摄政王就不妨直说吧。”太后收回目光,沉住气道。

摄政王翩然坐下,接过底下人奉上的热茶,轻轻拨弄了下,浅啜了口,遂,抬头,冷冷地扫了场上一圈,道,“此事本是关乎我北岳秘辛,也罢,事已至此,也无暇顾忌这么多了。”

说着,目光停在顾玦身上,“此人算起来,该称本王一声‘王兄’的,太后觉得他会是何身份?”

此话一出,犹如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千层浪,场上所有人,无不惊呼,瞠目。

就连薄晏舟和裕亲王,以及暗中待命的人都震惊不已。

风挽裳更是惊讶得捣住嘴,回头,抬眸看向顾玦,只见他依旧面沉如水,冷静从容。

“等回去了,爷再跟你解释。”他浅笑,回应她的惊诧。

她点头,此刻确实不适合问东问西,他好似早知晓如何应付这个惊天巨浪,那她就放心了。

站在太后身边的萧璟棠,冷了冷眉眼,弯腰,凑上前去悄声说,“太后,不能单凭北岳摄政王的一面之词,以防有诈。”

明明就死到临头了,怎老天还是这么眷顾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侥幸逃过。

上次,云中王的事如此,吸食乌香的事也是如此,更别提在西凉边境所发生的……

仔细算来,这顾玦确实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

老天可还真是厚爱他!

这次跟离谱,居然半路杀出个摄政王认弟!

太后眼底闪过一丝凛然,谨慎地问,“摄政王是指,我南凌的九千岁是你北岳皇室中人,本该也是一位王爷?”

“正是。当年,这孩子出生时天现异象,万马齐鸣!随后,皇后殡天,先皇见又是男生女相,便将他当做妖星转世处理了。但是,当时负责处决的太监过于仁慈,一念不忍,便让他在宫外活了二十多年!”摄政王不紧不慢地道出这个关于北岳被埋藏多年的一桩秘辛。

闻言,所有人依然震惊瞠目。

居然,真的是北岳皇室的人!

本该是王爷,极有可能还会是君临天下的命,却在别国成了一个太监?

这未免太过讽刺,太过弄人了。

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虽然也得赐皇姓了,但与真正尊贵的王爷比起来,依旧差十万八千里。

太后看向始终一语不发的顾玦。

他就是这般,哪怕天塌下来,只要不是他太感兴趣的事,他都可以如此从容淡定,仿佛局外人般。

这时,顾玦正好抬头看向她,那眼神,好似在笑她一开始没有相信他。

突然证实他是异族人,她怎可能还会相信,若知道,一旦选择信他,她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势力,只怕会瞬间土崩瓦解。

“既然如此,那他是琅琊族的事,摄政王又打算作何解释?”太后转而看向北岳摄政王。

北岳摄政王看向顾玦,“此事得他自个说,但他的身份确实如本王所说的那般,太后若不信,可问他有无收着一枚小印鉴,那枚小印鉴只会出自北岳的皇家。”

“顾玦,确有此事?”太后厉声问。

薄晏舟等人一直等着看顾玦的反应。

就连他们也云里雾里,完全搞不清楚怎么一回事。

顾玦明明是琅琊族后人,怎一下子变成北岳流落民间的皇子了?

到底,哪个出身是真的,他们也不清楚了,唯一肯定的是,不管他出身何处,就凭他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即便真的跟他们不是同样的人,也早已同类。

微低着头的顾玦,凤眸微抬,徐徐地看向太后,轻轻勾唇,“那枚印鉴既不能换来高官俸禄,反倒被追杀,早不知被奴才丢到哪里去了。”

语气很漫不经心,似乎对这个高贵的出身一点儿也不敢兴致。

风挽裳时不时瞧他一眼,他倒是淡定自若,她却快要被好奇心害死了,头一次,如此抓心挠肺。

他的身份竟然如此高贵,是吗?

可是,幽府里的灵位,他与子冉的兄妹关系,以及保护着幽府里那么多人,担负着所有异族的寄托……

若不是琅琊族后人,他怎可能做那么多。

若不是琅琊族后人,他有何理由背负这么多苦痛,有何理由披荆斩棘地走这条地狱深渊之路?

“既然九千岁拿不出来,哀家也不能相信摄政王的片面之词,毕竟,哀家手里掌握有他是琅琊族的证据是真。”太后振振有词地道。

风挽裳有些着急了,“爷,若真的有,快些拿出来吧?”

事情发展至此,唯有这样才能全身而退啊,她的爷可千万不要在这时候任性,耍脾气。

“原来爷的小挽儿这般怕死啊。”他轻笑调侃。

她实在没心情同他说笑,看着他,认真地说,“爷,我的确怕,怕与在一块的日子不够多。”

若逃不过一死,她义无反顾相陪。

若有机会活着,她也不会轻易放弃。

她真的还想好好同他在一块,哪怕只是一日,半日,都好,只要不是马上死去。

能与他在一起多一时是一时,这便是她眼下最大的心愿。

“瞧把你吓的。”他笑得宠溺,抬手,拂开她脸颊上因为方才的打斗而凌乱飘飞的发丝,看向太后,“都说那玩意儿不知被奴才丢到哪儿去了,要找自然得需要些时辰,请太后准许奴才让人回去找。”

“你要让谁回去找?”太后皱眉问。

话落,所有人的目光随着顾玦的低头,落在风挽裳身上。

风挽裳愕然,清眸圆瞪,“爷……”

他这是要她回去找那东西?

他笑,俯首在她耳畔悄声说出那东西的下落,她一双眼瞪得更大、更圆,眼里写满了震惊。

“小挽儿,就劳烦你跑一趟了。”他拥了拥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她离去。

他的手松开的刹那,她心下愣怔,还站在那里,看着他,呆呆地看着。

是真的有那枚印鉴,还是怕她留下来会发生方才发生的五马分尸之事?

但是,既然他说了,不会再放开她,她就信。

对他温柔一笑,用力地点头,在他温柔的注视下,转身离开,去他说的地方,取他说的东西。

“不行!让别的人去!”

出乎意料的,太后出声阻止。

她的脚步顿住,回身,平静地等着最终的决定。

顾玦冷笑,“莫非太后方才看得还不够清楚?我既然舍不得她五马分尸,她自然也舍不得丢下我自个逃命去。”

柔腔慢调的嗓音,不疾不徐的一句话,一个‘我’,而非‘奴才’,是怒了,一本正经的怒,似是在恼太后一而再再而三的怀疑!

这下,下不来台的人反而是太后了。

太后拉长了脸,摆手,“萧璟棠,你送风挽裳去取,速去速回第235章:爷的小挽儿果真暖心

“不必!无艳愿陪自家姐姐走一趟!”风曜站出来,鄙视地瞪了眼萧璟棠,“无艳不放心让一个禽兽不如之人跟着姐姐,难保路上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风挽裳欣慰不已,但是下一刻,无艳就被喝住。

“无艳!”座上的北岳摄政王略带威严一喝。

无艳立即收敛起盛怒,低下头作为赔礼。

她看向那个威武坚毅的摄政王,依然还是无法心生好感,听他如此这般喝无艳,跟平时顾玦轻斥她那般亲昵,心里更觉难受。

倘若这是无艳想要的,她会尊重,可是,无艳并非想要这样的人生。

“本督亦觉得让小舅子陪着去甚好,虽说驸马也如本督一般行不了事了,本督也没法放心。”顾玦侧身,回眸瞧了眼停下脚步的人儿,随后,看向太后,阴柔淡淡地说。

一声声‘小舅子’,听在风曜耳里就是炫耀,炫耀他得到姐姐的心,炫耀他从今往后不得不喊他姐夫。

好不容易才压下的事又被重提,萧璟棠脸上青筋狰狞隐现。

毫无疑问,他定然是在报复当日在幽府验身一事!

“不行!他是摄政王的人,又是风挽裳的弟弟,难保他不会暗中将早已准备好的印鉴交予。”萧璟棠断然抗议。

“本王倒是有一个很好的提议。”摄政王忽然开口,一双锐利的黑眸总闪烁着逼人的冷光。

很难想象,这样冷峻清贵的男子竟好男色。

“摄政王有何提议?”太后问。

然后,众人随着摄政王的目光纷纷落在同裕亲王一道立于高台下边的丞相身上。

“听闻贵国丞相与九千岁素来不和,本王觉得由丞相亲自陪同去取印鉴再适合不过。”

闻言,众人亦觉得确实是个很好的提议。

薄晏舟面上平静,心里早已凌乱不已,完全搞不懂,事情是如何个发展法。

明明是琅琊族的人,怎突然就变成了北岳皇子?

但他还是一脸平和地对太后躬身作揖,“臣愿意走一趟。”

既然这是最好的提议,太后也只能摆手同意。

风挽裳暗自松了好大一口气,只要不是萧璟棠就好。

为了能快些,便只能骑马前往。

然而,就在薄晏舟准备扶风挽裳上马的时候,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

风挽裳抬头看去,看清楚马上的人是谁后,有些许意外。

是万千绝。

好似自从出事至今,都没见他现身过,她起初还纳闷,为何这么关键的时刻,他没在顾玦身边保护,毕竟,他对顾玦的忠心是不容置疑的。

后来想想,许是顾玦派他去做更重要的事了吧,或者,保护重要的人,譬如子冉,毕竟,万一这个时候让太后知晓子冉没死的话,无疑是雪上加霜。

“是九千岁身边的亲信万千绝,来人,将他抓起来!”事发后,怎么也查不到此人的踪迹,这会现身了,萧璟棠自是立马先发制人。

“慢着!”万千绝翻身下马,目光依然是不谅解地瞥过风挽裳,举起手里的东西,“能证明督主身份的东西在这里!”

风挽裳喜出望外地看向他手里拿的东西,那是一个小锦盒,也就胭脂盒般大小,想必里边就是北岳摄政王所说的东西了。

只是,怎会在万千绝手里?

顾玦方才跟她说的是另一个她怎么也料想不到的人。

“放他进来!”太后下令。

要去取的东西已经被万千绝先一步送来了,她和薄晏舟自然也回到原本各自的位置。

她回到他身边,尽管心中无限好奇,却只是与他相视一眼,安静地等着解开事情真相。

“万千绝,摄政王所说的东西,怎会在你手里!”太后厉声问。

万千绝单膝跪地,将东西高高呈上,“回太后,此物是督主让奴才拿着去北岳求救的,只是去到一半路程便听闻摄政王暗里来了天都,奴才披星戴月,快马加鞭赶回,以至于迟了些。”

太后愕然,薄晏舟愕然,风挽裳更是震惊不已。

她转头看向他,俊美的脸依旧很平静。

他早已准备了后路?

所谓的亡命天涯,共赴黄泉,只是怕万千绝来不及带人来化解这场劫难,所做的最坏的打算?

但是,他却微微颦眉,似是意外万千绝的说辞。

她一头雾水,云里雾里的,相信薄晏舟也如是,因为他投过来的目光,震惊不亚于她。

“顾玦,他说的可是真的!”太后的声音柔和了不少。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齐在他身上,只有他能拨开众人眼前的重重迷雾。

顾玦徐徐抬眸,看了太后一眼,而后看向万千绝高举着的东西,只是盯着,沉吟。

直到太后耐性耗尽,怒拍金椅扶手,“顾玦,哀家问你话!”

“爷……”风挽裳担心,轻轻拉扯他的衣袖,提醒他。

虽然这双凤眸依旧沉寂,但她好似能看穿他内心的挣扎。

他到底在挣扎什么?

顾玦低头安抚地看了她一眼,走上前,拿起万千绝手里的东西,在指上端详,忽而,勾唇笑了,弧度越来越大。

“想不到最后救爷的竟是它。”他讽刺地笑了笑,凤眸轻抬,看向太后,“太后不是一直要奴才证明吗?这就是奴才所要给太后的证明!”

阴柔的嗓音,依然慢悠悠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及,一丝丝的冷讽。

太后脸色微变,“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说!哪怕到最后一刻也没透露半句!”

“早说太后会信吗?倘若他们再来迟一步,奴才此刻怕是已被万箭穿心了吧?”顾玦嗤笑,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失望和寒心。

“……”太后一时哑然,看向北岳摄政王,“摄政王,既然东西已取来了,又如何证明那印鉴足以证明九千岁的另一个身份?”

摄政王浓黑的剑眉微微蹙了蹙,“认一个太监为北岳皇子,太后觉得本王会随意、草率地做出这种事?”

当然不会!

这摄政王据说铁血无情,决策千里,将北岳治理得井井有条,朝野上下无人不臣服于他。

见太后无话反驳,摄政王又道,“那印鉴上刻着的花纹,横看是我北岳国的图腾,竖看是北岳皇姓,太后若不信,印一下便知。”

闻言,太后挥手让人照做。

很快,太监捧着印泥和一张宣纸采完印章呈上。

太后依照摄政王说的定睛一看,顾玦的另一个身份再也没法怀疑。

她又看向顾玦,“既然如此,那你是琅琊族的事又作何解释?”

顾玦冷冷勾唇,淡淡扫过场上所有人,也只是借此有意瞧了那边的薄晏舟一眼而已。

那一眼,有着叫薄晏舟不解的顾虑。

“从云中王那事,太后已知晓奴才的过往,其实……”他顿了下,似是触及了不愿提及的悲伤往事,然后,在众人满心期待下,抬头,道,“当年,那个琅琊族的孩子早就死了,因我而死,救出他的妹妹是我所能为他做的。

这下子,一切被推翻,结局彻底逆转。

九千岁非但不是异族人,还是北岳的皇子,若在北岳,而今也该是一名王爷了。

所有人都意外真相竟是如此。

薄晏舟更是不敢相信事实会是如此。

真的吗?

他真的不是琅琊族的?

只是在替另一个人活着?替另一个人背负着那样的责任?

倘若真如他所说,他不会,那当年他们留他下来,他岂不是太无辜?

风挽裳怔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

不是吗?

他真的不是琅琊族的人?

一路踩着无数尸骨走来,背负恶贯满盈的骂名,受尽苦难,这一切的一切,只是代替另一个人活着?

他骗了所有的人,包括霍靖?

不!

她还是坚信他是!

“当真如此?”太后将信将疑,若真是这样,也不是不无可能的。

如此,也解释了他为何当初敢与子冉拜堂成亲一事,因为,只有他心里清楚,他与子冉并无血缘关系!

顾玦摇头轻笑,“即使到了这一刻,太后还不愿相信奴才?”

到这时候还自称‘奴才’,可见他还是敬重的。

太后心下惭愧,缓和了脸色,淡淡地道,“此事也不能全都怪哀家,若是你早些说清楚,也不至于到此等地步,还好摄政王来得及时。”

说着,她看向摄政王,“摄政王千里迢迢来到南凌,哀家自是该设宴款待。来人……”

“多谢太后美意,既然此事已了,本王也该启程回国处理政事了。”说着,冷冷看了眼一旁的风曜,“本该今日启程的。”

语气中颇有怨怪之味。

也即是说,这北岳的摄政王今日之所以来这一趟,并不是因为九千岁是他的弟弟,而是看在这个无艳的面子上!

风曜愧疚地低下头,但他不后悔去求他出面帮忙。

刚为这场劫难落幕而松了一口气的风挽裳,听到那北岳摄政王又如此说,一颗心又不免提起,担心地看向她的弟弟。

这人果然是小曜去求来的吗?

小曜是不是又答应了他什么?

方才没有去想那么多,只想着顾玦能安然无恙,全身而退就好,而此刻,她打心底强烈地希望他不是这摄政王的弟弟!

她想上前问清楚,手却被顾玦拉住,搂回身畔。

“先别急。”他低声安抚。

可是,怎能不急,这摄政王要走了,看情形,小曜必然也是马上跟着离开的。

“你以为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当上一国的摄政王吗?就他那脑子,不会白白帮忙的。”

也就是说,这摄政王还留了跟他谈话的时辰?

“爷倒是了解他。”她莞尔一笑,也放心了。

“若非知晓你的性子,爷会以为你是想到那上边去了。”

“嗯?”她不解地眨眼。

他但笑不语,就是知晓她的脑子不会想到那上边去。

半响,她自个领悟过来,微微皱眉,随即,忍不住低头掩嘴失笑。

她倒是真的没往那上边想,当然,也绝不是因为他刚刚承认那个身份有关,而是她本来就相信他不会那样子。

当初当男宠的过往已经教他难以忍受了,自是不可能还与男人在一块。

“既然九千岁真正的身份水落石出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高台上,太后由太监扶着缓缓站起,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们,说,“顾玦,而今你身份已是不同,你且看是要随摄政王回去认祖归宗,还是要继续留下来当这个九千岁吧。但是,哀家也有言在先,为了保证两国永久交好,一旦留在南凌,就永远是南凌人。同样的,一旦你离开天都,就永世不得再踏入!”

说好听的是为了两国交好,说难听的,其实就是怕九千岁有朝一日会背叛南凌。

不过,这九千岁也是要否极泰来了!

场内有些惧怕九千岁的,或者说近日来得罪过九千岁的人,以及场外的老百姓都不由得暗暗祈祷这九千岁能回北岳去,否则遭殃的就是他们了。

仿佛看穿这些人的心思,顾玦徐徐看了眼那边的摄政王,轻笑,“想必北岳也不可能会要一个太监王爷吧?即便爷回去,那位子也轮不到爷来坐,还要诸多麻烦,倒不如继续在南凌作威作福,鱼肉百姓的好。”

瞧瞧,这说的什么话!

当着太后的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居然还敢如此嚣张,当真是……没谁了!

于是,太后喜上眉梢,问及摄政王的意见,摄政王倒是乐于这样的结果,便当场下旨,加封九千岁为亲王,也即是——千岁王!

此举,也算是太后补偿九千岁,更是表示九千岁今后在南凌的地位更加尊贵。

于是,今日,南凌的史书上,又为九千岁添上辉煌的一笔。

十六岁净身入宫,十九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二十岁得赐皇姓,二十七岁在九千岁称号后多了一个‘王’,也是史上唯一一个被封为王爷的太监!

而大长驸马相反的,就多了一笔净身的记载。

而原本满心以为今日能彻底除掉顾玦的萧璟棠,像尊雕像般僵冷在那里,脸色阴沉可怖。

……

送走摄政王后,太后让顾玦处理好伤口就到凤鸾宫见他。

一切总算彻底雨过天晴,几日来惶惶不安的心也终于彻底尘埃落定。

风挽裳随顾玦先回了他原先住在司礼监的屋子,前脚刚进门,太医后脚就来了,听说是太后让太医前来替他治身上的伤的。

相信经过今日一事,以后太后再也不可能会怀疑他,这不,这会正急着弥补,讨好呢。

而且,而今顾玦又多了一个北岳皇室的身份,就算与摄政王有言在先,但也不得不顾虑三分的。

亲自看着太医帮他处理好伤口,瞧见那伤不是很深,又再三从太医口中确认他的内伤不重后,风挽裳这才彻底宽心。

身上的伤处理好后,又有大批太监宫女送来热水等以供他们沐浴更衣,听说也是太后特地吩咐下来的。

一下子,他回到初见时的风光模样,不,甚至是比之前更风光了。

两人各自在不同的屋子里沐浴完毕,在司礼监大堂前不期而遇。

他们站定,温柔地对望。

他身着月白锦袍,墨发束,就站在几步之遥的那边,怀中少了小雪球抱,一双美手负后,在和煦的秋日下,长身玉立,光影将他妖冶的俊脸衬得越发勾人心魂。

一双凤眸同样一瞬不瞬地看着站在那里对他柔柔浅笑的人儿。

粗布衫裙被锦衣丝裙取代,衣袖和裙摆均绣着清新高雅的蔓草纹样,发上也是簪着巧手工匠精心打造出来的花朵样式朱钗,只是,再精致,再华贵的朱钗都比不上插在发髻上的那支宝蓝色银烧蝴蝶花卉纹簪。

云鬓花颜,眉黛春山,一双秋水翦瞳顾盼生辉。

他眸光愈发地温柔醉人,轻轻勾唇,“你还要爷等多久!”

风挽裳一怔,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不明白他的意思,直到看到他慢慢张开双臂。

她笑了,甜甜的笑,朝他走过去,并没有马上投入他的怀抱,而是站定在他面前,昂首,眼中含泪,“爷,你久等了。”

等了她这么多年,默默守护了她这么多年。

他不知道,他那句还要他等多久的话直直戳入她的心,心疼他这些年来的守候和等待。

她真的何其有幸,能入他的眼,入他的心。

“哭什么,爷又没怪你来得太慢。”他轻斥,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她的泪水反而落得更凶了。

他不怪她,可她怪自己。

真的太慢了,她已没太多时日。

“爷说过了,爷身边的位置只留给你,再慢也是你的。”他更加拥紧她,低声说。

她在他怀里,安着他的心。

风挽裳轻轻退开,抬袖,轻轻拭去感动又感伤的泪,抬头对他浅笑,“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在了呢?”

“你不会不在,除非爷不在。”他坚定地说,搂着她往外边走去。

她脸上笑着,心里微微泛疼。

他那么坚定她会陪他到老,可是,老天允不允?

……

两人乘着步撵来到凤鸾宫。

再次踏入这凤鸾宫,心境大大不同。

这一次,再也没有那么多的纠葛,只因为他而来。

这一次,也没有那么多不安,因为有他在,更因为知晓太后今后会更加倚重他,不会再轻易怀疑他。

到凤鸾宫殿门前时,正好遇见萧璟棠正从里边出来,灰头土脸、阴郁不振的样子,就连衣袍上都湿了一片,似是被茶水泼的。

想必,太后将所有的气全都撒到他身上了,毕竟,这些都是他起的头,而今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太后不可能不怒。

只是,而今,连同情他,她都觉得浪费。

萧璟棠跨出殿门,就看到携手而来的男女,看着她温婉端庄的样子,再看到他们十指紧扣的说,以及她身旁的男子一身华贵,再相比自己此刻的狼狈,他心中更是百般不是滋味。

明明,今日该风光的人是他才对,为何到头来,还是这个男人!而且还比以往更风光!

以为胜券在握,到头来却是虚幻一场,怎甘心,如何能甘心!

用力地攥紧拳头,他挺直背脊,傲然从他们面前走过,即便再狼狈,也不愿让他们看得更低,尤其是她!

“驸马用不着丧气,来日方长。”他走过他们身边时,顾玦意味深长地说,凤眸含笑,却是不达眼底的冰冷。

他从未打算要放过这萧璟棠,若她没留在他身边,那他当初所有打算的逃离也只为报杀子之仇!

到那时候,什么国仇家恨都是其次了。

她已经报的,是她的份,而他要报的,是他的这一份!

她所承受的痛,足以让他想要将他剥皮拆骨!

萧璟棠顿了下,头也不回地离去。

“爷,这人心眼层出不穷,若能早些除掉就早些除了吧。”风挽裳瞥了眼四周,悄声对他说。

她真的怕了,怕这萧璟棠再弄出什么陷害他的事来,虽然明知道这一次已是最凶险的一次了,可她还是怕。

然后,他低头看着她,只是盯着看,看得她不自在了,他才笑道,“小挽儿,你讲那小人的坏话,爷听着怎就这么悦耳呢!”

她愕住,而后,脸色微赧,“我只是不想再担惊受怕。”

可别嫌她长舌就好。

顾玦笑容僵住,眸色微暗。

见他没有再说话,风挽裳抬头,看到他眼神不对劲,再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顿时一慌,“爷,我并非那个意思,我不是怕跟在爷身边担惊受怕,我只是不想爷再出任何意外了。”

他那会选择无情地推开她,就是不想让她再陪他受苦受难,她方才那般说,真是不经大脑,但愿他别误会了才好。

顾玦轻轻抬起她的脸,凤眸流露出心疼,“小挽儿,爷会尽快给你一个安定。”

快了,本来赢了这一局,就等于他们的计划赢了一大半。

风挽裳舒心地笑了,“只要爷安然无恙就好。”

“爷的小挽儿,果真暖心。”他低笑,以指腹轻轻摩挲了下她粉嫩无暇的脸颊。

饶是已习惯他如此,她还是红了脸。

这时,进去禀报的太监出来告知他们可以进去了。

他牵起她的手,毫不避讳地迈入殿门。

凤鸾宫的正殿,太后已经平息怒火,端坐在那里,和颜悦色地看着他们进来。

两人行了礼后,太后一如往常,摆手给顾玦赐座,而她就站在他身边陪着。

“顾玦啊,这几日,你受苦受屈了,若你早些说,哀家也不至于做到那份上,你就是这般,凡事都傲得要上天似的。”太后叹息着说,看似自责,却又都怪回顾玦身上。

不过,那句‘凡事都傲得要上天似的’,风挽裳很是认同。

顾玦哂笑,“奴才又岂知太后对奴才的信任是如此不堪一击。”

这般不给面子,太后脸色一下子沉了。

反观顾玦,还慢悠悠地浅啜香茗。

站在旁边的风挽裳有些担心,也没有提醒他收敛。

他跟在太后身边这么多年,早将太后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她相信,他此刻这般逆着太后,定然有他自个的想法。

太后想到这几日来发生的事,再看向他怀中空无一物,不见那团雪白,连她瞧着都有些不习惯了,更何况,还让人屡次拿风挽裳来威胁他。

她瞧了眼站在他身边穿着端庄清雅的风挽裳,心里有了想法,“来人,将东西拿上来。”

须臾,那个由太后亲选的贴身太监送上来一个小锦盒。

“给九千岁服下吧。”太后道。

那太监便将锦盒送到顾玦面前,锦盒打开,里边躺着一个小药瓶。

风挽裳心下一惊,莫不是又要故伎重演?毒药?

顾玦没有接过,只是淡淡地抬眸看向太后,不疾不徐地问,“太后何意?”

“以你的聪明,会猜不出那是什么药?”太后笑道。

顾玦敛眉,目光落在锦盒里的小药瓶上,伸出手去取。

风挽裳险些就控制不住伸手阻止他。

小小的药瓶在顾玦指尖轻轻旋转,他端详着,似笑非笑,“若是奴才没熬过来,太后这药……岂不是白白准备了。”

听到他这般说,风挽裳这才恍然明白过来,那是心碎的第三阶段的解药!

还好,他的毒早就解了,若不然,怎可能熬得到现在太后赐药。

她也是后来才知晓,这第三阶段的解药,是太后那日看过药方后记下来第236章:爷还真想把你拴在裤腰带上

“这解药哀家早已备妥了,就等你想通而已,谁知晓真相竟是你冒名顶替。”太后断是不会认错道歉的,她的目光又瞥向风挽裳,笑吟吟地说,“既然你俩都不计前嫌,同生共死了,哀家就再次赐婚于你们,如何?”

风挽裳愕住,转头看向顾玦。

看来太后真的是在讨好他没错了,连赐婚都提了。

顾玦将手上的‘解药’交给她拿着,顺势握住她的小手,眼中柔情脉脉,“眼下有太多事要忙,相信爷的小挽儿也不急于一时。”

当着太后的面,他如此炽热地盯着她,还说得这般温柔惑人,她的脸微微泛红,微微低头,淡淡地道,“回太后,九千岁说得是,正事要紧。”

“好,好,好……”太后连说了三个好,大为欣悦,“那就等一切平定了再说。既然九千岁的事是误会一场,这醉心坊也理应归回你管。”

“女人家见识一多就野了,奴才正后悔过去太纵容她了呢。”没等她拒绝,顾玦已经柔腔慢调地替她回绝了。

她低着头,唇角浅浅上扬。

本来她就是要拒绝的,余下的日子里她只想好好陪着他。

“你啊!不过,她确实有本事。”太后无奈一笑,也没有强留不可。

“女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相夫教子,既然无子,就专心伺候好奴才这个夫吧。”顾玦别有深意地瞧了她一眼,笑道。

虽是为了应付太后所说,但她甚是同意他的说法。

女人的本事确实应该体现在相夫教子上,这是自古以来亘古不变的道理。

若是他们的长悠还活着,也算是圆满了。

“哀家听来怎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太后微微挑眉,逗趣地道。

“太后又非一般女人。”顾玦微微扯唇。

太后太后看向风挽裳,目光带着顾忌。

顾玦了然,扭头看向她,目光柔和,“先到外边等爷。”

风挽裳毫无异议地点头,对太后行了退礼,淡然地退出凤鸾宫的大殿。

太后这下是全心信任他了,接下来要谈的话怕是不能让人随便听去的。

也亏得无论是萧璟棠还是顾玦,都被认为是太后这边的人,不然,以太后曾经要她做的事,只怕早已被灭口。

凤鸾宫外,万千绝已等在外边,之前没一道随行,似乎是顾玦又交代他去做什么了。

他看到她,并没有给好脸色,想来还在怨她让他的主子陷入那样的局面。

她走过去,对他微微颔首,“千绝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了。”

“不敢。”万千绝瞥了她一眼,声音冷硬。

她看出他不太情愿搭理自个,只是淡笑,也没再多加攀谈。

站在凤鸾宫的廊庑下,她极为耐心地等了大约一炷香左右,终于看到他从里边缓步走出来。

顾玦看到一旁的万千绝没好脸色的样子,微微颦眉,而后,看向她,凤眸温柔。

“爷。”风挽裳迎上前,轻唤了声。

“嗯。”他柔声轻应,顺手揽上她的纤腰,搂着她拾级而下,走出凤鸾宫。

万千绝紧跟在身后。

此时,午时已过,太阳当头照。

外边的步撵一直在外头尽职地等候着。

两人一前一后地坐上步撵,步撵正要起步,他却忽然摆手,目光徐徐地看向万千绝。

“你回东厂去处理事务吧,用不着跟了。”

万千绝不敢置信地抬头,“督主?”

他一向跟在督主身边,除了督主回幽府之后,或者是不想他跟的时候……

那眼下是……不想他跟?

他做错什么了?

风挽裳也是大为不解,清眸疑惑地看向他,“爷,还是让他跟在你身边为好。”

多一个人护他,他就少一分危险。

“对主子不敬的人,爷留在身边作甚!”他冷哼。

只是,对主子不敬?

据她所知,万千绝,就算打断他的腿,也绝不会对他不敬啊。

还是,万千绝也有口不择言的时候,惹他不悦了?

万千绝站在那里,也纳闷得很,仔细想了想,又看向纱幔里,看到主子靠在梳背椅上,修长好看的手轻轻把玩着女子的一绺发丝,恍然间,他懂了。

轻飘飘的纱幔被微风吹起,他看着步撵里的女子,抿了抿唇,握剑柄的手紧了紧,毅然单膝跪地,“属下不该对夫人不敬,请夫人责罚!”

啊?

风挽裳讶然瞠目,万万没想到会扯到自个身上来。

更没想到,他之所以这般刁难万千绝,是因为看到万千绝对她的态度不太好。

忍不住的,她在心里偷偷地乐,为他如此‘伸张正义’。

“爷,你又不是不知晓千绝他的性子,难不成你想看到他同我打得火热?”

打得火热?

俊眉蹙起,凤眸一沉,徐徐看向外边的万千绝,“都跟着爷这么久了,还不知谁才是最重要的,爷留着添堵吗?”

万千绝羞惭地低下头去。

他知道主子指的不止这件事,应该还有上次他去西凉时所交代自己的任务。

那便是保护好她,结果……

谁才是最重要的,无疑是说,若有两支利箭同时射向他们,他也只能救风挽裳。

“爷,你莫要小题大做了。”她轻轻拉扯他的衣袖。

若是所有人都不给她好脸色看,他是不是想要为她闹到众叛亲离?

“爷不是留着你受委屈的。”他又冷瞪了眼万千绝,那本不是该她承受的。

从来就不该,从来啊……

闻言,风挽裳心里又甜又暖。

原来,是舍不得她受一丁点委屈,所以才这般不讲理。

“爷,真的是你错怪千绝了,千绝,你说是吧?”她聪明地暗示万千绝。

万千绝对上她柔和期待的目光,沉吟半响,配合,“回督主,正如夫人所说。”

顾玦又不悦地眯眸扫了眼过去,摆手,让人起撵,也等于是不怪万千绝了。

万千绝跟在步撵旁,心里很清楚,从此,必须得敬重她如敬重主子一般。

他只是没想到都这样了,督主还能原谅她,并且宠她,疼惜她,更胜以往。

在宫里粗略地用过午膳后,他便带着她乘着马车赶到天都城门外送小曜,以及那个摄政王。

关于他北岳那个身份的事,在宫里她不方便问,在马车上,她问了,他却只顾着同她耳鬓厮磨。

最后到城外了,他才说等回幽府后,她要问什么,他都告诉她。

巍峨的天都城门外,道路宽阔,行人如织,车马如龙。

这是南凌最繁华的都城,也是向往着高贵的地方,自是人人想要前来游玩一番。

而此时,天都城外的茶棚旁停了一辆马车,整个茶棚都被包下,茶棚外的青衣护卫站如松,警戒四周。

里边,三人一桌子,是如歌郡主,以及小曜,还有那个贵气逼人的摄政王。

如歌郡主只是时不时低头喝茶,没有最初看到的那样,肤色暗黄、黝黑,而是白嫩无暇,看来当初是刻意伪装的,这会,也不再是当初看到的那般悠然自若,似是忌惮旁边的父亲。

是的,父亲。

很难想象,那样年轻的男子竟已有这么大的女儿。

摄政王端着茶浅啜,眸光时不时看向旁边的女儿一眼,似是微妙。

倒是小曜,如坐针毡,总是回头看向天都城门。

这不,一见到她来,立即欢喜地起身跑过来。

“姐姐!”

风挽裳从马车上下来,站定,微微一笑,“小曜。”

风曜看了眼站在她旁边的男人,很想上前拉他姐姐走到一边说话,可是,有人不容许他如此放肆。

顾玦自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抬眸往他身后的茶棚看了眼,俯首对身边的人儿,低声道,“爷过去一下,嗯?”

风挽裳笑着点头,目送他走过去。

“姐姐,回魂了。”风曜往前一站,阻挡她的视线,嘟囔,“以后还长着呢,还怕看不够!”

风挽裳心里微沉,她的以后,不长了。

她嘴角含笑地看着眼前这个异常俊美的弟弟,不知他有没有发觉,说当男子汉的人,在她这个姐姐面前不知不觉有些孩子气。

“姐姐,以后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写信来告诉我!我来带你走!”风曜还是很不放心留下他姐姐一个人。

她一个人留在天都,无依无靠的,那对父母就更不用提了,完全没有娘家撑腰,只有任人欺负的份。

风挽裳不由得失笑,坚定地告诉他,“他不会再让我受委屈了。”

“姐姐又帮他讲话!就你这样,活该他吃定你!”风曜不满地说。

她笑着摇摇头,目光缱绻地往那边看去,幽幽道,“小曜,一个默默守了你八年的人,你觉得他会舍得让你伤心吗?”

风曜愕然,双目瞪大,“姐姐,你是说他……”守了他的姐姐八年?!

怎么可能!

那个行事鬼魅、残佞的太监,怎么可能暗中守了姐姐八年?

“是姐姐一直身在福中不知福。”她遗憾地浅笑。

“原来……既然如此,想必那个采悠阁也是他为姐姐所建了。”风曜点点头。

如果说他方才对那个太监还心存芥蒂,那此刻,全都折服了,更庆幸,姐姐在苦苦找他的同时,也有人在默默守护她。

只是,既然如此,为何还让姐姐和萧璟棠有那么一段?让那混蛋一而再再而三伤他姐姐。

难不成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太监,配不上姐姐?给不了姐姐幸福?

风挽裳怔住,这个她倒没想过。

是这样吗?

采悠阁当真如小曜当初所说,是依她的性子所建?

原本没有采悠阁的幽府,因为她才存在的?

也许,她真的该问问他。

她又抬头看向那边正侃侃而谈的两个男人,旁边的如歌完全不用回避,只是时而替他们倒茶。

她忽然想起小曜这次帮的忙,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小曜,你老实跟姐姐说,你是否答应那摄政王什么了?”

风曜低头,没脸说。

风挽裳着急,又刚好看到顾玦起身,似乎已经谈完,护弟心切,她快步走过去。

“姐姐!”风曜担心地在身后喊。

顾玦徐徐回过身去瞧,看到那张恬静柔美的脸难得的气势汹汹,他饶有兴味地瞧着。

风挽裳对上他兴味的眸,秀眉微微拧起,“爷,你们可是谈完了?”先行问清楚。

“谈完了。”他点头。

确定不会打扰他谈事,她上前一步,直接看向还坐在位子上的摄政王,“请恕我冒昧打扰,不知摄政王要我弟弟小曜做什么?”

摄政王冷冷抬起头来,眸光没看她,倒是直接看向她后面的小曜,“无艳如何跟你说的?”

他即便没正视她,气势也是凛冽逼人。

“他就是说不出口,所以我才来问的你。不管先前小曜答应了你什么,我都希望作废。”她直接说出心里话。

顾玦上前拉她坐下,又坐回原先的位子上,对她照顾有加,却也置身事外的样子。

“作废?听说你懂得经商,你见过哪个买卖交易可以使用到一半就停止的?”摄政王沉声道。

“可小曜是人,不是可以随意买卖的物品!”他这样的回答实在很难叫人平心静气。

“嗯,你说得对,不是卖,是送。”摄政王点点头。

“你……”风挽裳气结,求救地看向旁边的男人。

这时,那摄政王又幽幽地说话了,“当年就是他将无艳送给本王的。”

这无疑是在她心头打了一棍,冒出一个坎来。

这确实是事实,却也是给过小曜选择的,也不能怪他。

若当初小曜没选这条路,而是当了太监,也许早已死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也没有他们姐弟俩的重逢之日。

真的不能怪他。

顾玦俊脸却是沉了,凤眸凌冽地瞪向那摄政王。

摄政王放下茶盏,看向无艳,“无艳,你自个说,还是本王说?”

风雅愕然抬头,只觉得没脸见人,尤其看到姐姐期待的目光,他更觉得难以承受,转身抛开。

“小曜!”风挽裳担心地喊,想追上去,却被顾玦拉住。

“让他一个人静静。”他说。

她只好按捺着坐回去,重新看向摄政王寻找答案。

摄政王递给旁边的如歌一个眼神,如歌便起身往风曜走开的方向走去。

“看来他没同你说。”摄政王看了眼顾玦,忽然道。

她不解,看向顾玦。

但是,顾玦也没有回答她,只是让她听对面的人说。

“当年,他将无艳送给本王之前就已经对本王了如指掌,包括本王好男色的真假。”

好男色的真假?也就是说极有可能是假的?若真的是假的,那小曜为何还是会被……

“这个怪,只能怪无艳太倒霉,居然碰上他。”

他?

是谁?

风挽裳越听越乱,可是,那摄政王却不再为她解惑,而是起身道,“也只有那一次,以后也绝不会再有。无艳答应了要成为本王的人,本王自然要带他回去。”

后面那句话听着叫人很难不想到那上边去,她着急得也跟着起身,“我不准你再糟蹋小曜,小曜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不是你所想的那种,他要过的是正常的生活,正常的人生,而不是同你这样的人在一块!”

那摄政王只是嗤笑,看向顾玦,“剩下的,他也知道,你问他吧。”

“……”风挽裳愕然看向顾玦。

摄政王又对他说,“既然他而今什么都不是了,用不着特地排斥北岳。”

他?

指谁?

风挽裳觉得自己满脑子的疑问,无人能帮她解答。

但是,知道这摄政王一定要小曜回去不是因为那种事,她就放心了。

什么叫做成为他的人,也难怪小曜会误会,难以启齿。

最后,再依依不舍,姐弟俩还是不得不分开。

队伍缓缓启程,风曜牵着马走在最后,脚步放得很慢很慢,心里扭捏了好久,终于在翻身上马后,回头,对顾玦板着脸,“你要好好照顾我姐姐,我会努力让她这个娘家变得强大,让她依靠的。”

“尽说胡话。”风挽裳无奈轻笑,倒像是小孩子说的话。

“姐姐,我是认真的。”风曜很认真地表明自己是认真的。

“好了,马车要走远了,快跟上去吧。”看了眼前边已经缓缓而行的队伍,她柔柔地催他上路。

风曜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姐姐,调转马头,离开前,忽然又回头喊了声,“姐夫!”

尾音还没完全消失,他已经尴尬得扬鞭,绝尘而去。

顾玦微眯起眼,看着坐在高头大马上远去的少年,笑了,欣慰的笑。

“爷,小曜刚刚……”是喊他姐夫吗?还是她听错了?

“还好,你弟弟不像你这么蠢。”他低头看她,轻笑,凤眸里也闪着欣然接受的喜悦。

她欣喜,“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喊了。”

她知道小曜那声‘姐夫’是表示他愿意打心底接纳顾玦了,不会再有任何怨恨了,也知道那是他对她的祝福。

“他要喊,爷还不一定应。”他轻哼,搂着她回马车上去。

“……”

上了马车后,她迫不及待地问,“爷,那摄政王说你知道一切,能否告诉我?”

马车里,长凳收起,空出足够大的空间,上头铺着柔软的地毯,可供人坐或卧。

他靠着车壁席地而坐,伸手将她拉到怀里,拥着她,温软在怀,一颗心很是踏实。

“那个摄政王啊……”

他抱着她,娓娓道来,她听得震惊不已。

原来北岳真正正好男色的不是摄政王,而是去年刚死去的帝王,而这摄政王只是一个幌子,就好比太后让顾玦背尽一切黑锅一样,好男色的是那个帝王,摄政王只不过给他做遮掩。

不得不说,他们两人身上发生的事有点儿相似,所以才那么快达成共识。

他还说,他当初敢将小曜当做男宠卖给当时还是东王的摄政王,因为知晓那个男人并非好男色,即便是背负男宠之骂名,也不会当真那样丢了……清白。

只是,谁也没料到,一个夜黑风高的夜里,那个帝王突袭东王府,正好看到小曜,于是,悲剧发生。

一个好男色的帝王,只能让自己的弟弟帮忙养着男宠,供他消遣玩乐,突然间见到小曜惊为天人的容貌,试问,小曜如何逃得掉。

原来,发生在小曜身上的远比想象中的还要不堪。

也不知他知道与否?

原来,真的不是他的错,错只错在,谁也没想到事情会是那样发生。

“爷当初为何不解释?”任她那样误会他,怪他,甚至恨他。

“解释什么,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他就是这样,只要是他觉得认为是自己的责任的,绝不推卸,也不辩驳,只是默默地承担着。

“那是爷觉得没必要,可是有时候,一个解释可以让人少走些弯路,就好比我们,兜兜转转,这才真正在一起。而且,解释可以让对方舒服些。”她悄悄瞥了他一眼,后面说得很小声。

忽然,她的衣襟被轻轻扯开,她低呼,伸手抓住,“爷要做什么?”

“解衣裳。”他很认真地回答,然后低声问,“爷解释了,舒服吗?”

她脸色刷红,他居然这样来理解她的话!

“爷,别……你在宫里说过,有问必答的。”她抓住他不安分的手。

“爷说的是回府后。”他低笑,温热的气息扑洒在她后颈,声音暧昧得酥骨。

“爷……”

她伸手去阻止,可是她哪里是他的对手,没几下就被他得逞了。

一路上,她软在他怀里,晕乎乎的,完全忘记自己想要问什么了。

直到马车停下,直到低柔的轻笑响起,她才缓缓睁开双眸,双颊红扑扑的。

对上他含笑的凤眸,脸颊又是一阵发烫,低头拉了下被他扯乱的衣裳。

熟悉的河风气息,她知道,马车已经停在幽府门外了。

他伸手帮她,她恼得一手拍开,迅速整理好衣裳,又摸了摸头发有没有乱,这才放心,让到边上,让他先出去。

他却是一动不动。

她蹙眉,“爷,不下车吗?”

他笑,倾身靠近她,把歪了的簪子重新帮她插好,“爷也想同你回房好好温存温存,可惜……爷天生劳碌命。”

“可是……”她担心地看着他的身子。

“担心爷身子不好?要不,爷今夜证明给你看?”他笑得眉眼全开。

她羞恼一瞪,“正事要紧,爷去忙吧。”

说着,推开他,起身要下车。

他却又一把将她拉回怀里,紧紧抱住,“小挽儿,爷还真想把你拴在裤腰带上。”

风挽裳没有挣扎,也紧紧回抱住他。

这种感觉,她懂。

好不容易逃出鬼门关,她也想好好抱抱他,好好说说话,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来打扰,就那样静静地安抚彼此受惊的心。

可是,不行。

撑过了这一关,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时刻。

她怎能任性地去绊住他的脚步,绊住他苦撑多年的大计。

即使她再想他陪着,也不能。

轻轻退开他的怀抱,温柔浅笑,“爷放心去吧,我等你回来。”

“嗯?不会又跑掉?”他挑眉,开始翻旧账。

她羞惭,“绝对不会了。”只差没举手发誓。

他低笑,抬手抚过她的脸,“还是这么蠢。”

不欺负她,欺负谁。

“还好爷方才做的,也够爷回味半天了。”他直勾勾地盯着她,轻声呢喃。

她怔了下,顿时脸蛋通红,赶紧推开他,撩开车帘出去,要不然真的羞不欲生了。

看着那像小兔子一样逃离的身影,马车里的男子笑得很开怀,也很温柔。

幽府的禁军和缉异卫早已撤得一干二净了,站在府门外恭迎的霍靖,一看到主母回来,立即上前伺候。

风挽裳站定后,放下裙摆,抬头,就看到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撩起车帘,凤眸凝视着她,半响,吩咐霍靖,“好好伺候着。”

“奴才明白。”霍靖躬身回应。

他又看向她,“等爷回来用晚膳。”

“好,我会做爷爱吃的菜,这次,希望爷别再浪费了。”她笑道。

“确实,便宜某人了。”他轻笑,放下车帘,眼神还与她对视,直到车帘彻底阻断两人胶着的目光。

马车调转,离去。

她站在那里一直目送,直到消失不见,心里隐隐有些落寞。

不止今日忙,接下来只怕会更忙。

这两日虽然很危险,让人惶惶不安,却也是他们能时刻相伴的时候。

“夫人,您别担心,一切都雨过天晴了,未来日子还长着呢。”霍靖看出她心情落寞,便笑着安慰。

是的,一切都雨过天晴了。

过了这一关,相信再也没什么能难倒他们家的爷了。

可是……

“夫人,爷当真不是族长和族长夫人的孩子吗?”消息传来的时候,他真的吓傻了。

原本还未弄清怎么多出来一位小姐,突然又说爷不是二十一年前的那个少爷?

风挽裳收回视线,看了看霍靖,又看了看四周,道,“进府再说。”

“是。”霍靖恭敬地点头,随她一道入府。

府里,所有人都在忙碌,忙着收拾被禁军缉异卫弄得乌烟瘴气的幽府,他们的家。

瞧见主母回来,个个喜笑颜开地行礼恭迎。

她一一颔首而过,走到后花园,走在环湖边上,她才停下脚步,回答霍靖方才的话。

“霍总管,他是不是琅琊族的,很重要吗?”

“奴才不是那个意思。”霍靖突然才想到自己问的有多伤人。

“他这些年为大家所做的,大家有目共睹,这次还险些搭上性命,难道,你们会因为他不是,就不要他们当你们的爷了?”若真是这样,她替他感到不值呢。

但她知道,他们不会的。

霍靖突然双膝一弯,跪在她面前,吓了她一跳。

她赶紧伸手去扶,但是,他拒绝起来,一张布满沧桑的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夫人,奴才错了,奴才不该那样问。府里的人,哪一个不是爷在夹缝中救回来的?若说他杀十个才能救我们一个,也不为过。我们又怎会那样想,更别提那样做了,连想都觉得禽兽不如。”

“霍总管,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先起来。”风挽裳再次弯腰去扶,她没想到他会如此激动,她似乎把话说重了。

霍靖还是摇头,“这些年来,爷从不担心有人会跑出去泄密,因为他相信大伙,就如同大伙依赖他活着一样,他就是大家心目中的守护神,大家能做的也就是守口如瓶,不给爷制造麻烦,当他回府的时候尽心尽力地照顾他,而不只是因为怕爷才那样做。”

所以,正因为看得出来他对她的与众不同,他们才会爱屋及乌,一次次那么包容她的过错吗?

“是我错怪您了,您先起来可好?”风挽裳再次伸手去扶他,他跪着,她也一直陪着弯腰。

“唉!让夫人见笑了。”霍靖抹了抹眼角的老泪,终于愿意起身,“奴才也不是说您说错了,奴才只是想说,奴才不是那个意思,也没有人是那个意思。奴才只是因为伺候过小时候的爷,便问了下。”

“原来如此,真对不住,是我过激,失言了。”她诚心地道歉。

“奴才也没有要怪夫人的意思。”霍靖又慌了神色。

她轻笑,“好了,咱们就别解释来解释去的了,总归都是为爷好就是了。”

霍靖也不禁笑了,看到她眉眼间已褪去那时候所看到的冷漠,恢复当初的温柔婉约,心里更加欣慰了。

说到底,伤得最深、最重的还是她啊。

……

暮色朦胧,掌灯时分。

华美的马车缓缓回到幽府。

马车里的男子不等人来掀车帘,甚至是不等马车停稳,就已自个掀开车帘,轻身跃下马车,三步并作两步,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牵肠挂肚一整日的人儿。

若换做平时,霍靖他们可能还笑得出来,毕竟难得见到他们的爷如此……可爱的一面。

但是,此刻,他们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更别提笑了。

颀长的身影迈入高高的门槛,大步流星地往采悠阁方向走去。

“爷……”霍靖迈着苍老的步伐跟在后头喊。

场景很熟悉,这语气也很熟悉……

顾玦赫然停下脚步,脸色丕变,回身,凤眸锐利逼人,“别又跟爷说,她出事了!”

声音都有些咬牙切齿,怒气勃发的前奏。

霍靖深深躬身,低头,一把老骨头微微颤抖着,“回爷,夫人她,被人掳走了!”

话落,不出意外的,胸前衣襟被揪起,“你再说一遍!”

阴柔的嗓音冷得有如刀刃削过肌肤,听得叫人毛骨悚然。

“爷放心,夫人是在府里被掳走的。那人的人来过,大家伙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要掳走夫人,等察觉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请爷责罚!”霍靖率人跪下。

上次就是因为知晓是那人的人,也因为没完全接纳,才做睁眼瞎让他们绑走她,后来爷直接翻脸,那比任何责罚都来得可怕。

而今,夫人对爷是那么重要,两人又好不容易心意相通,好不容易携手度过难关,却又发生这等事,他们真是该死啊!

“该死的!”

随着一声冷笑,他们只觉眼前一花,身影如疾风晃过,消失在府门口,只留下徐徐余风第237章:你倒懂得如何治爷了

风挽裳在极度恐慌中,抬手揭开头罩,也许是太过恐慌,心口隐隐不适。

先入耳的是外头远远传来的戏曲,她的心因此安定了大半,然后环顾四周,认出这是朱雀街的戏楼子,这才彻底松了一颗心。

原本她已经准备好晚膳,就等着顾玦回来一块用了,没想到端出最后一道菜时,眼前有个黑影闪过,然后肩上一麻,便再也开不了口,也动弹不得,之后被罩上黑色头罩,被人扛着施展轻功离开幽府。

一番起起落落后,她便到了这里,那人点开她的穴道就走了。

是那位君爷……请她来的?

咿呀——

房门突然被人从外打开来,她本能反应地后退一步,凛然不可欺地看向门口。

只是,进来的人,她似是认识,又好似不认识。

来人一袭素袍,五官相当出色,棱角分明,黑眸深敛,神情严峻得恍若石雕般面无表情。

“冒昧请你过来,失礼了。”

风挽裳微微瞠目,这声音,这人竟是——君楚泱!

以往见他,要么不是一身补丁,胡子拉碴,要么就是一身戏子装扮,没法看得清真面目,却没想到他竟是如此年轻,看起来也就年约三十左右。

也是,旭和帝十六岁失踪的,而今也过了二十一个年头了,算起来也三十有七了。

不过,若不说,没人知晓他已是三十七,看起来与顾玦薄晏舟他们没多大差别的样子。

尽管他‘请’的方式很失礼,但她还是微微欠身对他行了一礼。

“坐吧。”他拂袖坐下,翻起茶杯,径自倒茶喝。

风挽裳并没有过去坐下,她冷静地抬眸看向他,淡淡地问,“不知您有何吩咐?”

他冷冷看向她,经岁月沉淀过的黑眸,沉静平和,仿佛岁月将他曾经是帝王的光华磨去,继而转化为内敛的尊贵。

“听说替太后炼药的那个女人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你。”君楚泱也没打算拐弯抹角。

风挽裳猜也是因为这件事,毕竟,他突然知道自己在这世上竟还有孩子,那该是怎样一件震惊的事,更何况,那孩子还是在皇陵里生下的。

之所以到现在才找她问话,大约是因为之前都不适合吧。

但是,她可不认为眼下又适合到哪儿去,明明答应好了一定会等他回来一块用膳的,结果又出了意外。

这会,他应该已经回到幽府了吧,看不到她,也不知会不会大发雷霆。

“将你听到的话全都说一遍给我听。”君楚泱直接说出掳她来的目的。

风挽裳也想快些回去,便将那日与炼颜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知。

“她说有东西系在孩子身上?”君楚泱抬头问,眉眼间透露出不易发觉的激动。

“挽裳觉得应该是如此,不过,倘若太后当真知道那个孩子的下落,没理由会拿不出来那个炼颜当初系在孩子身上的信物。”风挽裳大胆地猜想。

君楚泱欣赏她的聪明,抬头看她,这一次,目光停在她的眉眼上,渐渐失了神。

风挽裳还是被除了顾玦以外的男人一个劲的这般盯着,算起来是很失礼的行为,但是,从他的眼中,她看不到半点轻浮,倒像是透过她在看谁,或者……想到了谁。

“挽裳只是随便猜测,您无需当真。”她淡淡地出声,有意打断他的神游。

君楚泱回神,看着她低头淡然的态度,“你猜得对,倘若太后连那东西都拿不出来,孩子有可能没落入她手里。”

风挽裳颔首,静静地回应。

君楚泱又看向她,定定地看着,须臾才说,“过去不曾留意过,今日倒发觉你的眉眼有点儿熟悉。”

闻言,风挽裳抬头,有些吃惊地看向他。

“其实,我已经不记得她具体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她有一双温柔恬淡的眉眼。”所以,方才正眼去瞧她的眉眼时,才会不知不觉失了神。

“不记得?”是指那个在皇陵里坚强地生下孩子的宸妃吗?

“距离到至今也二十一个年头了,当初若足够深刻,也许会记得她的样子。”

说到底,当初册封宸妃,也不过是为了完成一些那个年纪该完成的事,二来,她是当时某大学士之女,娶她也好过娶太后选的人。

风挽裳很意外他竟会谈心般地同她说这些。

“那……红绳……”他那般看重的红绳,不是那个宸妃的?

“红绳是她编的。”君楚泱淡淡地说,看向她,“是在我离宫寻母时,她亲手给我戴上的。我当时便随手扯下当日佩戴的腰佩给她作为赏赐,甚至连认真看她一眼都没有,却没想到,那小小的红绳,竟伴我走过这么多个春夏秋冬。”

若是她还活着,他想,他会好好看她,一定会将她的脸烙印在脑海里。

原来是遗憾,所以才弥足珍贵。

她还以为,红绳的主人在他心里的位置是刻骨铭心,却没成想,他连记都不记得对方长什么样子了。

“很抱歉,红绳,挽裳还是不能还给您。”她低头抱歉地说。

冷肃的神情闪过一丝讶异,“你不止聪明,还很固执。”

“多谢您的赞赏。也正因为失去,所以,仅有的才更珍贵。”就算那红绳不是她原先以为的是他心爱之人的东西,但经他这么一说,那红绳在他心中的价值依然还在。

“若真要发生你担心的那些事,真到那时候,那根红绳也未必就是救命绳。”

“那也只能证明您不值得他们几个兄弟那样做。”风挽裳笃定地道。

君楚泱赞赏地勾唇,竖耳一听,那异样的风声近了,更近了——

然后,风止。

一抹玉色悄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带着鬼魅般的气息,俊魅妖冶的脸,阴沉冷戾。

即便看到他的真面目,也一点儿讶异都没有,或者说,压根不将这事放眼里,反倒是眼里有着惊涛骇浪的怒火。

“来了。”君楚泱一副早料到他会来的口吻。

闻言,风挽裳顺着君楚泱的目光惊然回身,就看到挂念的身影长身玉立于门口,约莫是一路疾飞,衣袂和发丝都才刚刚落定。

她弯起柔柔的笑弧,看着他撩袍走进来,脸色十分不悦地瞪了眼君楚泱,才看向她,眸色瞬间变得柔和。

“爷,你怎么来了?”她等不及他来到面前,便主动上前,柔声询问。

“是谁说一定会在府里等爷的?”他将她勾搂过来,两人的身子几乎相贴,沉下脸色。

“是我的错。”她羞惭地低头认错。

“是别人强行掳你过来的,怎是你的错了?”他语气更加不悦,目光徐徐瞪向坐在那里喝茶的男人。

风挽裳抬头悄悄瞧了下他的脸色,很显然,那阴沉不是针对她,那里边的怒气也不是针对她。

或许有那么一点点生气她没有辩解是被绑架来的。

但是,何必呢?不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吗?而且,他也没对她做什么,也不过是作为一个父亲,迫切地想知道有关他孩子的线索罢了。

“让我自个想法子,不是你说的?”君楚泱幽幽地说。

“……”所以他就直接将人掳过来了!

顾玦脸色更加阴沉,须臾,他舒展眉眼,冷冷轻笑,“既然连这都想得出来了,那么别的,应该也难不倒你。”

说罢,搂着佳人的肩膀施施然地转身离开。

身后的君楚泱倒茶的动作顿住,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看到他就要走出门口,携佳人而去,眼里精光一闪,开口,“挽裳。”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回头,一个愕然,一个怒然。

“你方才喊她什么?”顾玦微微挑眉。

君楚泱直接无视,“挽裳,以他这样的性子,你的担心也不是不无道理。”不好明面治他,那就从别处下手。

闻言,风挽裳心里微慌,赶忙轻轻拉扯他的衣袖,抬头央求,“爷,君爷让人带我来是着急问我关于孩……皇子一事。”

那位爷在不久的将来就要回归帝王身份了,他的孩子自然也不能随意‘孩子孩子’的叫。

顾玦握起她拉扯衣袖的小手,俯首,凤眸深深,柔声缓缓,“八年,有爷急?”

她仰望着他,心里又是一阵心疼和感动。

“那……我们尽快听完君爷说什么,然后回家吧。”她温柔地笑道,清眸里满是期待。

君楚泱眼里对她的欣赏更甚了。

竟然还懂得拐了个弯顺势劝服他。

怪不得顾玦这样的男人会彻底栽了,这两人放一起,有几分一物降一物的感觉。

不过,也得他甘愿让这女子降。

顾玦蹙眉,回家这字眼听着着实悦耳,但前面那句就扫兴了。

“嗯,回家。”他笑,搂着她转身,直接无视前面的话。

“爷……”

细细柔柔的嗓音有些恼地拉长,倒有几分撒娇的意味,叫他没法不停下脚步。

看着她,轻笑,“你倒懂得如何治爷了。”

她顿时脸红,低下头去,嘴角微微弯起。

那也得他受治啊。

拿她没辙,他搂着她折回去坐下,没有半点客气,也没有半点拘礼的意思。

风挽裳还是礼貌性地对坐在对面的男人微微颔首,而后伸手去拿茶杯打算为他倒茶。

他却先一步伸手过来翻起茶杯,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她,而后才倒自己那一杯。

她还是有些受宠若惊。

好似不一样了,以往,他还会乐意让她伺候,而今,好似反过来,他事事都想为她亲力亲为。

不过是倒茶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可在他做来,却是行云流水般的美,收敛了眉眼,俊脸沉静,俊得仿佛不似人间。

“说吧,爷赶着回去用膳。”顾玦冷声催促,拿起茶,浅啜了口,完全不给面子,甚至连老脸色都不给,俨然还在记恨。

君楚泱瞥了眼坐在他旁边的风挽裳。

风挽裳见此,了然地放下茶盏,“爷,我先……”

还未说完,刚离手的茶杯又被他塞回手里,沉声命令,“坐好!”

她看了看他,又颇为不好意思地看向君楚泱。

君楚泱淡笑,“坐着吧,我并非那个意思,若还顾忌你,你也活不到现在。”

说完,有人的脸色更加阴沉。

风挽裳倒是放心了,若是他顾忌的话,她倒也可以回避,反正她也没那么大的心去参与其中。

“方才我问过挽裳了……”

“风氏,或者千岁夫人。”顾玦冷然纠正。

君楚泱微挑了下眉,直接略过,“方才我问过她了,她说宸妃的姐姐临死前曾说过太后拿不出来她当初绑在孩子身上的东西,所以,有可能,当年,孩子并未落在太后手中。”

“那又如何?”顾玦挑眉,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君楚泱早已习惯他的无礼,直接道,“我要你从太后口中打探关于孩子的事。”

“又不是爷的孩子,爷操那个心作甚?”

“……”

气氛凝滞。

风挽裳尴尬,在桌子底下悄悄拉扯他的衣角,要他别太过。

他伸手将柔嫩的小手包裹在掌心里,看向对面面色已颇为沉下的男人,不疾不徐地说,“此事,今日刚好谈到,太后说当年从宸妃的姐姐手里夺得孩子后,孩子就已经死了。”

“咚!”

君楚泱面前的茶洒了,茶杯滚落在地上。

他冷肃的脸,惨白如雪,看起来,打击很大。

风挽裳于心不忍,看向顾玦,却发现他优雅地喝着茶,眼角眉梢还带着些许快意。

莫非……

“爷,是否还有后话?”她着急地问。

君楚泱灰暗的黑眸顿时发亮,看向他。

“爷的小挽儿真聪明。”顾玦瞧了眼身边的人儿,看向君楚泱,不紧不慢地说,“但是,太后要爷想法子尽快了了旭和帝等事,她也只好说实话了。真相是,当年宸妃的姐姐从皇陵带走孩子后,被太后追杀,便将孩子交托给早已安排好接应的老尼姑,之后宸妃的姐姐落入太后手里,紧接着太后又抓回那个老尼姑,将尸首丢到宸妃的姐姐面前,并抱了个孩子谎称就是宸妃生下的那一个,事实上,那孩子早就不知道被那个老尼姑作何安排了,为查孩子的下落,太后还命人将宸妃的姐姐待过的尼姑庵屠杀殆尽,连只乌鸦都不留。所以,连太后都不知当年那孩子到底是男是女,更不知而今,是死是活。”

“所以,在皇陵秘密曝光后,她才这般着急地想要毁掉皇陵,烧掉宸妃的棺椁。”风挽裳不由自主地接话。

“你们入了皇陵,不是亲眼看到宸妃留下的字,指明是男的?”君楚泱神色有些焦虑地追问。

“也许是女的,刚巧那个关键的字缺少笔画,是被丞相硬说成是男的。”顾玦淡淡地说。

君楚泱整个人就像一下子被抽空所有力气,神色木然,“也许是女的……若真如此,只怕是没希望了。”

她悲哀地苦笑。

风挽裳看着动容,又不解,本能地看向旁边的男人,让他帮忙解惑。

他握了握她的小手,道,“你是指关于皇家历任公主生来都患有心疾一事吗?那只是巧合,并非绝对。”

历任公主生来都患有心疾?

难怪南凌少有公主,即便有,只怕是没几年活头。

难怪,过去南凌历史上的公主大多是册封和亲的多。

原来是心疾,如此说来,那位大长公主倒是活得最长的一位公主了,只可惜……

风挽裳有些同情地看向对面的君楚泱,也许是,也曾差点为人母的关系,她感同身受。

好不容易得知自己以外当了父亲,好不容易得知那孩子极有可能还活在这世上,却又给了一个这么残酷的事实,再强大的心,也没法一下子承受得了。

“按照原计划进行,孩子的事,暂且搁下,对谁都是最安全的。”顾玦说完,拉起风挽裳起身离开。

也许没有半句安慰就走,冷情了些,但她知道他只是不想说出口而已,不代表他心里没有关心。

“嗯,兵马之事,我已让人着手去办了。”君楚泱收敛伤痛,坚定地说。

顾玦的脚步没做停留,她又任他拉着走,只能勉强回头对那人微微颔首,不至于太失礼。

君楚泱负手走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离开,望着深深的庭院,望着天边高挂的圆月,心中无限惆怅和伤怀。

马上又是一年中秋夜了……

走出戏楼子,戏楼外,万千绝牵着一匹马等在那里。

他牵着她的手走过去,将她抱上马背,然后,他一跃而上,坐在她身后,接过万千绝递过来的缰绳,带着她一块策马回府。

“爷,今儿的夜色挺美的。”看着地面被皎洁的夜色照亮,她笑着说。

“过两日更美。”他低头瞧她的脸,马上的她柔顺地窝在他怀里,乖得不行。

“是啊,再过两日就是中秋了,早知道该留小曜下来一块儿过中秋的。”她懊恼地嘀咕。

“敢情你不想同爷一个人过?”他不悦地蹙眉。

她轻声失笑,在他怀里小小声地说,“好,就我们两个人过。”

他满意地俯首亲吻了下她红扑扑的脸,加快速度。

“爷,不用这么快。”忽然加快,她吓得抓紧他的手臂。

“再不快些,菜凉了。”他说。

可是,菜早就凉了呀。

……

一回到幽府,他抱她下马后直接抱她入府,大步流星地往采悠阁去,害得府里的人都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吓出一声冷汗第238章:不再为我顾玦妾

一路回到采悠阁,他吩咐人去热菜后,便直接抱她上楼。

踹开房门,她双脚才沾地,还未站稳便已被他拉回去,炽热的唇俯下,精准地捕获她的。

好似急着想要做什么来安抚那颗因为她被掳走而兵荒马乱的心。

这个男人是她的夫君,是真心待她,用心呵护她的人,她羞怯地回应他。

他低吟,一面拥着她往里走,大手往后一挥。

雕花房门便咿呀关上,余力还震得两扇门微微晃动。

犹如久别重逢,***。

没有掌灯的屋里,外边的灯光透进来,拥吻的剪影映照在窗上,很美,很缠绵。

昏暗中,他们火热缠吻。

修长的手指挑起衣带,轻轻扯开,华美的衣裳慢慢地,慢慢地落了地。

他抱起她放进柔软的床褥里,颀长的身形覆上她的身子。

揉着,抚着,原本冷清的屋里变得火花四射。

待触到她身下的异样,动作微微一顿。

温热的气息撤离,风挽裳睁开迷离的双眸,对上他微愕的凤眸,她很抱歉地轻轻咬唇。

她的月事还未彻底干净,偏偏他已经求欢好几次了,他会否不悦?

正胡思乱想间,他重新埋进她的颈畔,轻轻地亲了亲,发出绵长的一声叹息,“真漫长。”

“爷,对不住。”她更加羞愧,总觉得很对不起他。

他抬头,看到她很自责的傻样子,不由得失笑,“爷在感慨这几日过得竟是这般漫长,你这脑子怎竟想些不知羞的事?”

又是她的错?

那他此刻在她身上就不是不知羞的事?

目光悄悄的瞥了瞥他,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低低地笑了,“既然你这般自责,爷就给你个赎罪的机会。”

说罢,重新吻上她的唇,刚消了大半的火热再度燃起。

不一会儿后……

“唔,爷……”

“乖,再一会儿……”

他温柔低沉地哄。

接着,粗重的喘息在耳畔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沉重的身子倏地全压在她身上,喘息变得缓慢,清浅。

原来竟是这么个赎罪法……

风挽裳连低头看胸口的勇气都没有了,羞得直捂脸。

但是,偏偏,他还嫌她的脸不够红、不够烫似的,拿开她的手,俯首笑问,“爷弄疼你了?”

声音很是撩-人,酥骨。

她连忙摇头,没脸说。

“这么说,爷下次可以放开手脚弄了。”

“……”她惊得傻眼,他是说,刚刚,还没放开手脚?

顾玦看到她呆愣的样子,不禁开怀而笑,低头亲了亲她的小手,“瞧你吓得脸都白了,爷做得过分了?”

上次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食髓知味后,即便只是昨日之事,也仿佛饿了好久、好久,更何况也的确很久了。

风挽裳忍不住捶了他一下,目光掠过他方才逞凶的地方,暗暗鼓起勇气,“爷,你现在能告诉我,这……是怎一回事了吗?”

说完,见他又用以往那样取笑的目光看着自己,见他要开口,便伸手捣住。

“爷不许笑,你说过回府后有问必答的。”

“你捣住爷的嘴,要爷如何说?”他眉眼弯弯,拿下她的小手,起身下榻,“菜又该凉了。”

他又不说了。

风挽裳暗叹,看着他前去点灯,不明白他为何还要瞒着。

一豆豆烛火被点亮,照亮整间屋子。

然后,她看到明亮的灯光下,只穿着一条长裤的男人,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犹如指甲盖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伤痕,就好像在那些尖锐的沙砾里滚过。

她震惊的捣住嘴,心疼不已。

这就是他身上的伤痕,她方才有抚过的,有感觉得出来不似初时那般平滑,却也没想到竟是这样骇目惊心。

他到底遭受了怎样的罪?

察觉到身后异常的安静,顾玦回头,对上一双瞪大的水眸,拧了拧眉,快步上前捡起丢在对上的袍子随意披上。

“吓到了?是没当初那般好了。”他笑,笑容中有些无力。

风挽裳从榻上下来,直扑他怀里,“爷这样说无疑是在拿刀子割我的肉,就算爷变得面目全非,也还是我最想要的那一个。”

他笑着抚她柔软顺滑的长发,勾唇而笑,“爷是只要,你却只是最想要,嗯?”

“……是唯一想要。”她从善如流地纠正。

他笑,修长精致的手指顺着长发抚过她细滑的背,俯首在她耳畔说,“爷也很想……要。”

闻言,风挽裳终于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脸面通红,赶紧推开他,背过身去,忙捡衣裳穿上。

待她穿好衣裳,回过身去,身后的人早已不在。

听到隔开的展柜那边传来声响,她便抬步走过去,刚好看到他从一格展柜里取出一个方形锦盒。

“过来。”他柔声唤,走到搭建屋子的八仙桌那,打开锦盒。

她走过去,犹疑地看了他一眼,在他眼神的示意下往锦盒里看去。

这一看,登时吓了一跳,瞠目地看着里边的东西。

那是一件呈三角类似人皮的东西,让她震惊的是,那表面正是她曾看到过的他那里干干净净的地方。

这会,她也顾不上害不害臊的事了,缓缓伸出手去碰,主要碰的是切痕那里。

还没碰到,她就悄悄瞄了他一眼,他笑,伸手带着她的手摸上去。

意外的,原以为碰到的会是凹凸感,却是异常的平滑。

她凑上前细看,震惊地发现上边竟是画上去的,就连细到一根毛孔都逼真至极,若不细细去研究,还真的很难发觉这是假的。

所以,她两次亲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件鬼斧神工般的东西吗?

这上边加了一层易容,再在皮面上勾画出他所需的模样,戴在那里,虽不知如何个戴法,但犹如隐形,再加上他平时穿的是宽松的袍子,再是随着他越来越高的身份地位,断是没有人敢近身查看,远看更不可能看得出来,况且,就如同太后那日,也只是粗略扫一眼确认罢了,毕竟,一个人最隐秘的地方是不宜盯着瞧的。

那日,尽管是她替他除的裤子,因为太过担心和紧张,以及愧疚,也没敢去细瞧,还不照样没发觉吗?

原来,这就是他那里会变化的神奇之处,亏她还想过他是否会什么幻术,或者练什么武功会这样。

果然是她看太多书,想多了。

“在缀锦楼初次见爷时,爷也是……这样吗?”她指着躺在锦盒里的东西,有些难为情地问。

顾玦随手盖上盒子,搂上她的肩膀下楼用膳,“那日刚好是宫里一年一次的太监验身日,爷自是戴着以防万一,哪会晓得刚好被你瞧见,爷那会倒是挺想看到你撞门的。”

“爷真坏。”风挽裳想起在缀锦楼泉池初见时,他吓她的画面,嘴角弯起甜甜的笑弧。

“爷本就这么坏。”他轻笑。

“倘若瞧见爷的不是我呢?”他也会那样坏吗?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连这个都开始在意起来。

“若是别人,而今坟头也该长草了。”下完楼,他低头看她,正好瞧见她偷着乐,眸色更柔。

风挽裳心里笑开了花,抬头看到琴棋书画正端着菜忙进忙出,忙拉他的手道,“爷,菜刚热好,先过去用膳吧,不然又该凉了。”

“爷养的人到底都是有眼力的。”进门时,他幽幽地说。

风挽裳起初没听懂,后来瞧见琴棋书画低头羞笑的样子,她顿时明白了,也红了脸。

这不是在说她们是掐准了时辰,等他们‘忙’得差不多了才热的菜嘛。

用晚膳时,他又跟她说,那东西是出自鬼才之手,她没有太大的意外,既然连人的雕像都造得那么相似了,区区那样一个东西,更不在话下,她只是对那上边的画工惊为天人,不似是当今天下的人画得出来的技艺。

至于他与鬼才如何相遇的事,她想,若以后还有机会,可以慢慢听他讲。

若没有,也罢,重要的是当下,她与他。

用完晚膳后,他去忙了一会儿才回采悠阁。

当夜,他们相拥而眠,说了好多好多,包括以一只小白狗来代替小雪球的事,因为那日刚好下雨,将那只狗全身上下都弄脏,那些人也就没怀疑了。

说了那么多,就是没有提及子冉和他之间的那层关系是如何来的。尽管她也想知道为何连霍靖都不知晓子冉的真正关系,但直觉告诉她,那不适合问,至少现在还不适合。

他若是能说,早就说了。

也许,在某一日,会有另一个人来告诉她这个答案。

翌日,素娘亲自将她寄放在醉心坊的那箱子送上门,还同她禀报两日后,关于前段日子特地为皇家中秋夜宴所排的舞,她给得出意见的,自是毫不吝啬。

“不知不觉打扰夫人那么久了,我也该回醉心坊忙活了。”素娘起身告辞。

风挽裳莞尔,“不打扰,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要忙。”

“怎可能会没什么事,当家主母要操心的事可多着呢。”素娘打趣道。

她脸色微红,跟着起身,认真地叮咛,“好了,你回去也小心些,我担心萧璟棠会报复到你头上。”

“夫人放心,这萧璟棠往下怕是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有千岁爷,不,千岁王压着呢,他再想兴什么风,作什么浪也是难了。”

“还是当心些的好,只要太后还用他一日,就得防着。”何况他而今也净身了,除了宫里,他也没别的选择,除了得到权势,他要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一点儿也不意外。

“好,我听夫人的。”素娘郑重地点头,微微欠了欠身,离去。

风挽裳目送着素娘彻底走出湖心亭,回身,目光看向石桌上的箱子。

伸手打开,里边是已经化得很小很小的糖莲子,还有那根他亲自编的红绳,她的雕像,以及……被压在最底下的那封休书。

当初不敢看,而今,他们都明白彼此的心了,也坚定彼此的情意了,看看也无妨。

想着,她带着轻松的心情拿起那封休书,轻轻打开——

风氏挽裳,嫁入幽府将近一年,心有所属,故休之,从此,不再为我顾玦妾,特立此休离书为证。立书人,顾玦。

明明是不守妇道,却写成心有所属。

她都将他伤成那样了,他却连写休书都还顾虑着她,舍不得让她太难堪。

到底傻的是谁?

每每想到那日的画面就撕心裂肺一次,特别是在知晓他为何会那般痛不欲生的原因后,就跟想起孩子和皎月的死一样,悔不当初。

她将那封休书按在心口。

那时候的他,是真的想要与她彻底了断,从此毫无瓜葛吧?

可他最终还是放不下,所以自欺欺人地找了那样的理由原谅她。

她真的何其有幸,得他一心一意,长情不悔,矢志不渝。

凉凉的秋风吹进亭子,她收敛千思万绪,将休书装回信封里,放回去,然后抱着箱子回采悠阁。

将箱子同他多年来收藏的那些放一道后,她又前往缀锦楼。

听霍靖说,那里特地腾出来让她打扫的,还说相信她会很乐意才是,说这话的时候,府里人都在笑。

风挽裳再次来到缀锦楼,不免有些伤怀。

因为,这后边的竹林里供着他们孩子的牌位,提醒着她,他们本来可以有一个孩子。

站在缀锦楼的门外,她轻扯唇角。

她答应过他,不能再因孩子的事伤心难过的。

想着,微微一笑,抬手推门进去。

经过那些人搜查过的缀锦楼同样也好不到哪儿去,甚至比采悠阁更乱,毕竟都知晓这是他住的地方,自然搜查的更仔细。

尤其是书案那边,书架上的书全都被扔到地上,上边的笔墨纸砚也全都扫落,无一幸免。

她毫不犹豫地上前收拾,一本本书捡起,还细心地抖去上边的灰尘,一一摆回书架上,若不够高便搬来圆凳踩上去。

这么一番收拾下来也不知不觉过了半日。

放好最后一本书,她从圆凳上下来,看着一下子变得整齐的书架,颇有成就感地笑了。

低头,继续收拾别的。

将笔墨纸砚都放回书案上,忽然,她看到塞在书案与书架相连的角落里的一堆宣纸,没有多想,上前蹲下身将那堆塞成一团团的宣纸取出来。

她捡起一张打开,本只是想着看看上边写什么,好知晓如何处理的,却没想到,这一打开,她呼吸一窒,心,赫然揪紧。

那么大的一张宣纸上写着一首很长很长的诗词,字体苍劲有力,毫无疑问,这是顾玦的字。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这首诗,指尖用力捏紧,眼眶泛红。

扭头看向那一堆蒙尘了的宣纸,她蹲下身,一张张地打开,每打开一张,入目的字都好像一把把尖刀,戳进她的心,疼得无法呼吸。

每一张都是同一首诗,字迹或狂草,或楷书,每一种都是笔走龙蛇。

还没打开到一半,泪水渐渐积了满眶,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纸上,晕开笔墨。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她哽咽地一字一字徐徐念出纸上的诗,念到最后已经是句不成句,只有低低的哭泣声。

这是他休了她之后写的吧。

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如果没有相爱,那么就不会有辜负和背叛,如果不爱,就不会这么痛苦。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既然遇见你让我如此痛苦,我为何还要遇见你?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到底该如何忘掉你,如何才可以忘掉这种生死不能的相思之苦。

每一句都是每一个‘如果’的假设,看似在后悔遇见她,爱上她,实际上却把他对她的深情展露无疑。

若不是爱得深刻,又怎么会如此痛苦,若不是爱到情痴,又怎么会有如此悔恨不得?

原来,她给他的伤,是无法想象的重,无法想象的深。

是啊,八年,好不容易她来到他身边了,最后却又那么轻易地离开,还是以那样的方式,怎能不伤,怎能不痛?

说到底,最苦、最痛的那个是他。

只要想到那段日子,他坐在书案前,提笔将同样的一首诗写满一张张纸,反复地写,不停地写,她就好心痛,哭得无法止息。

她可以想象,他每写一字就好像剜心般地痛。

那时候的他,是真的想要忘掉她的。

那时候的她,也是想此后毫无瓜葛的。

若他最终没有原谅她,他们这辈子是否就这样错过了?

想到那个可能,她更悔,更痛。

流着泪,将地上的宣纸,一张张抚平,叠好。

她数了数,一共两百五十一张,那代表着多少个痛苦的时刻?那是凌迟内心的痛。

她抱着一整叠宣纸,蹲在地上,痛哭出声,“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伤你伤得那么深。”

“爷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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