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1)
书名:倾世聘,二嫁千岁爷 作者:紫琼儿
第283章: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1)
金碧辉煌的大殿,飞龙盘柱。
归位已有几年的旭和帝坐在浮雕案台前,旁边两尊巨大的青铜古鼎,缓缓飘散着淡淡的香气,闻之叫人神怡舒爽。
旭和帝看着站在大殿中的男子,“薄晏舟,朕要你去青城一趟。”
青城?
一直恭敬低头的薄晏舟愕然抬头,温和的眼里闪过一丝郁色。
那个地方,是他此生最不想触及的。
“你有异议?”旭和帝见他愣神,淡淡地问。
“臣不敢。”薄晏舟低头拱手。
旭和帝让一旁的太监将密函送下去给他,“立即启程吧,马车什么的朕已让人替你准备好了。”
薄晏舟接过密函,躬身领命,“臣告退。”
捏在手上的密函犹如千斤重。
君楚泱缓缓站起身,离开案台,负手而立,目送那个走出大殿的身影远去。
……
青城,一个鱼米之乡,织锦之地。
这里是南凌除了天都外被誉为最富庶的一座城,这里专产稻田、绫罗绸缎,以及名茶。
一座城富庶了,自然也少不了贪官污吏。
就譬如今日公堂正开审的案子。
“啪!”
惊堂木一拍,堂上的知府眯着小眼睛看跪在堂下的人,“鱼沉歌,贺家少爷说的你可认?”
“不认!死也不认!”鱼沉歌昂首挺胸,清澈的眼中透着坚定。
“本官是看你不见棺材不掉泪,这就是你勾引贺家少爷不成,反污蔑贺家谋财害命的证据!”知府将一张张已经画好押的口供扔给她。
“假的!那些都是假的!是你们陷害我的!”鱼沉歌愤怒地咆哮,愤恨地瞪向旁边坐着的那个贺家大少。
贺家大少起身,上前捏起她的脸,压低声音说,“你此刻反悔还来得及,当本少爷的第九房妾侍,总好过被弄死的好,你要知道,女人在死之前还可以利于别人的。”
恶心的手滑过她的脸蛋,暗喻很明显。
“呸!”鱼沉歌吐他一口唾沫。
她怕什么,反正她也是从那个地方里爬出来的人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贱人!”贺家大少毫不客气地一掌扇过去,起身对知府道,“大人,本少见她孤苦伶仃,原本想要好意与她和解,奈何此女冥顽不化,请大人依法判决吧。”
“嗯,贺少爷仁慈,是此女不识好歹。”知府奉承地点头,而后,拍惊堂木,“鱼沉歌故意诋毁贺家名誉,坏贺家大少之名声,随意诬陷人谋财害命,先将其收押处理,三日后问斩。师爷,给她画押。”
这就是外表看似富庶祥和的青城,暗里,却是如此不堪。
不过是一个毁大富人家的名誉,坏别人名声的罪名而已,便落得个斩首的结果。
“你们这群狗官!我死也不会画押的!!”鱼沉歌被人强行按着画押,在那个师爷抓起她的手指要强行按上印泥的时候,她不知打哪儿来的力气,用头撞开他,捡起那张供纸揉成一团就往嘴里塞。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到,最先反应过来的人,赶紧让两名衙役上前抓住她,甚至拿棍子直面捅她的肚子。
但是,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屈服,反而更加坚定不屈。
突然,外头传来一声——
“丞相大人到!”
丞相大人?
上头的知府吓得一个从位子上跌下来,赶紧下堂迎接。
鱼沉歌也因此免遭一顿打,被人押着跪在一边。
“丞相大人驾临青城,卑职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她听到那个狗官恭恭敬敬地奉承,心里冷哼了声。
也不过是来了个更大的狗官罢了。
“袁大人言重了,本官只是听闻青城是鱼米之乡,途经此地便前来看看。”
这声音,很温和清润,很像……一个人。
好吧,就当给这个声音一个面子,勉强看一眼好了。
鱼沉歌偷偷抬眼看去,这一看,她不敢相信地瞠大双目。
原来,不是像,而是,真的是他!
十年不见,他变了好多,身材还是那般清瘦,比以前更俊,也更加成熟稳重了。
原来,他已官拜丞相,真好。
他就站在那里,卓然而立,轻袍缓带,穿着很朴素,没有为官者该有的华丽,也因此,他身上透出一股正直廉明的气质。
她收回刚才的话,这世上还是有好官的,因为是他。
但是,她从未想过会这么快见到他,而且还是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
这可如何是好?
她不要他看到她这个鬼样子啊!
看到他已走过来,鱼沉歌立即把头垂得很低,很低。
又想他看到,又怕他看到。
但是,那双千层底鞋走过她面前时,忽然停了下来。
她听见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袁大人在审何案子?本官是否打扰了?”
“回大人,案子已审完了,只差一个画押,岂料此女过于刁蛮,竟将那供纸给吞了。”
“案子为重,袁大人请继续。本官先到街上走走。”薄晏舟没有干预的打算,转身又走。
鱼沉歌一个着急,堵在嘴里的那团纸团卡在喉咙,她赶紧捶打胸口吐出,但是——
看着那团沾满她口水的纸团好巧不巧地打在男子的腿上,她僵化了。
薄晏舟停下脚步,看着掉落在脚边的那团纸团,倏地弯下身,先那师爷一步捡起。
那师爷见此,赶紧道,“大人,这纸团委实污秽,请交给……”
还未说完就被薄晏舟摆手,他回身,看向跪在地上云发散乱的女子,温温淡淡地问,“你认为自己的是冤枉的?”
鱼沉歌十指紧紧揪着粗布罗裙,她很想点头,真的很想,点头了就有可能翻案,同时也让他看见了她,看见这样狼狈的她。
可是,若不点头,只怕再也没机会再看到他了。
“她是哑巴?”薄晏舟问知府。
“她……她……”
“我不是。”清亮脆嫩的嗓音响起,薄晏舟的心弦在那一刹那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然而,随着那张脸抬起,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何止是被拨弄,简直是震撼。
震撼这个女人如此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
十年不见,小姑娘长成大姑娘了,柳叶眉,桃花眼,小巧鼻,红樱唇,即便此刻穿着粗布罗裙,云发散乱,甚至是个犯人,可是,昂着头看他的样子,粉脸微泛着红晕,即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那双流水一样自然波动,似醉非醉的眼眸叫人心荡意牵。
不管如何长,她都一样的娇甜可人。
“晏舟哥哥!”
娇嫩清脆的叫唤,一如当年的无忧无虑,仿佛没有分开的这十年。
薄晏舟看不出表情,但其他人已经吓傻了。
晏舟……哥哥?
这个女人居然认识丞相大人?而且还关系匪浅的样子!
完了!完了!
这丞相听起来是顺道来逛一逛青城,谁知道是不是怀有别的目的来的。
听闻皇上归位后,大赦天下,整治朝野内外,严惩贪官污吏。
鱼沉歌昂头看着她的晏舟哥哥,眼儿带笑,满脸重逢的喜悦,但是,脸上的笑容却在久久得不到他的回应后,一点点黯淡下去。
“晏舟哥哥,你不认得我了吗?”她满眼期待地问。
十年,她一眼能认出晏舟哥哥,那是因为晏舟哥哥和当年分开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她就不同了,所以,晏舟哥哥一时半会还认不出她是应该的。
可是,他怎需要想那么久?
难道这十年,他忘了她吗?
想着,她失落地垂下脑袋,心里像被什么碾压而过。
“大人,您与鱼沉……鱼姑娘相识?”那知府的话让鱼沉歌瞬间又恢复元气,抬头期待他的回答。
薄晏舟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看向知府,“本官认识与否与大人审理的案子有关吗?”
说罢,将纸团塞到知府手里,转身,拂袖离去。
那知府嫌弃地丢开纸团,纸团在鱼沉歌面前弹跳,仿佛她的心,一起一落。
她看着那个背影,脸上甜美的笑容再也挂不住。
她做错了,晏舟哥哥好像不愿认她。
也是,她而今这副模样,怎能同他攀上关系,会对他不利的。
然而,下一刻,她就听到知府宣布她无罪释放的话。
“小贱人,别以为攀上丞相这棵大树就了不起了!下次给本少爷放聪明点!”
那个贺家少爷从她身边走过,师爷粗鲁地推她离开,而知府早已拔腿去追丞相。
她苦笑,原来就算他没承认,她那声‘晏舟哥哥’也还是给他带来困扰了。
这下好了,那么公正廉明的他只怕要多一条包庇罪犯的罪名了。
唉!
她的脑子怎么还是十年如一日,明明不能相认的,至少在这种情况下不能。
不过,既然认都认了,那她再去认清楚些吧。
鱼沉歌不愉快的心情向来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开心地起身去追她的晏舟哥哥去。
“晏舟哥哥……等一下!”
从府衙出来,鱼沉歌看到薄晏舟就要坐上轿子离去,她赶紧出声喊住他。
正要弯腰上轿的薄晏舟,犹豫了下,放下帘子,站直身,回头面对跑得气喘吁吁的女子,“还需要我帮什么吗?”
温和的语气,平静的眼神,但是,鱼沉歌就是听出一种怪味来。
感觉,是讽刺。
她收起笑容,昂首看他,看到他如此干净,自己却……
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样,她赶紧转身,用双手去胡乱梳了梳头发,再回身,又是一脸甜美的笑容,“晏舟哥哥,谢谢你愿意认我。是我不好,我不该认……”
“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温温淡淡的话叫她如鲠在喉,那根刺甚至毫不留情地刺进她心里了。
娇甜的脸上青白交错,羞愧难当。
她难过地低下头去,“对不起,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认你。要不,晏舟哥哥,你把我弄回牢里去吧,这只是那个狗官个人的想法,你把我送回牢里就能证明你的清白了。”
她又昂起头,笑得灿烂,好似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一样。
“不用。你还有什么忙需要我帮的,一次说完吧,下次就别再见了。”
声音温和,语气疏离。
鱼沉歌的心又仿似被狠狠抡了一拳。说得她好似赖上他这棵大树了一样。
说得好像她认他就是想要利用他达到什么目的一样。
尽管如此,她还是笑容不减,“下次别再见是因为你马上就要离开青城了吗?你何时启程?回天都吗?”
“是为了避免麻烦,你我还是不要再见为好。”薄晏舟没有表露出任何不耐,依旧温温地进一步说明。
鱼沉歌嘴角的笑容僵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了避免麻烦,晏舟哥哥不愿意再同她有任何瓜葛,要与她从此不相识吗?
虽然以他而今的身份很应该没错,但是她还是不想答应他呢。
“晏舟哥哥,可不可以……”
“不可以。”
她还没说完,他已经回答了她。
她该高兴,他还了解她的性子,知晓她想要以另一个身份出现在他身边。
“可是……”
“我还有事要忙,鱼姑娘自便。”薄晏舟见她可是了半天没说出什么来,便出声结束谈话,转身上轿。
“晏……”
轿帘落下,她出口的呼喊也戛然而止。
然后,轿子离开,她还怔在原地,心里好像一下子全空了,没了方向。
好不容易迎来天子大赦天下,好不容易才重获自由身,她以找到他为己任,却没想到一回到青城就被那贺家大少看上,想要逼迫她成为他的妾。
笑话!
她怎可能做那个人的妾,何况贺家还同她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只是,老天竟安排她在这样的情况下同他重逢。
更可笑的是,才重逢就已宣告断绝来往。
晏舟哥哥是不是还恨她?恨她当年对他所做的事?
应该恨的吧?若不然他也不会这样对待她。
虽然,他面对她的时候,语气很好,神情也很平常。
……
端坐在轿子里,薄晏舟温文尔雅的模样首次出现了冷色,放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攥成拳。
本就不愿再踏足这个地方,却没想到一回来就遇见她。
随着她的出现,极力压在心底某个角落的过往,一幕幕清晰浮现。
她凭什么在再见到他的时候还可以笑得那么甜美开心?
对于当年之事,她心中就没有一丝愧疚?
……
鱼沉歌到湖边简单收拾了自己一番,再想方法弄来一身看起来算得上干净的衣裳换上,然后一番打听下来,她得到了很多关于晏舟哥哥的消息。
听说,她的晏舟哥哥年纪轻轻就官拜丞相一职,是当今天下最年轻的丞相。
听说,在真正的皇帝归位之前,他是朝中唯一敢与太后抗衡的人,是南陵百姓口中的好官。
听到这些,她心里好不自豪,这就更加证明她当年做对了。
然后,鱼沉歌赶着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自己的爹娘。
好不容易在一片荒草中找到一座孤坟,她边清理杂草,边道,“爹,娘,原谅女儿不孝,而今才能回来祭拜你们。”
“对了,晏舟哥哥可出息了呢!他呀,而今是当今丞相,可了不得了。那些狗官见了他个个都得点头哈腰。”
鱼沉歌忽然停下动作,看向这座看起来都不像坟的坟,有些为难地说,“爹,娘,若是我想让晏舟哥哥严惩那些人,但是又不让他知晓原因为何,你们会不会太委屈?”
“我知道这样子他会更加看轻我,可是我别无他法了,靠我一个人是没法让那些坏人得到惩罚的。而且……晏舟哥哥不会在青城待太久。”
一阵微风吹过,拂过坟上的草,轻轻摇曳。
鱼沉歌开心地笑了,“爹,娘,我就知道你们会同意的。那就这么说定了!”
这样子,既为爹娘报了仇,也可以跟着晏舟哥哥了。
……
打听到薄晏舟落榻之处,鱼沉歌赶紧跑过去。
一早,薄晏舟走出别馆的时候,就看到一个人靠在门前的石狮子后,膝埋首。
他蹙了蹙眉,别馆守门的士兵见状,赶紧上前赶人,“哪来的乞丐,走走走!”
鱼沉歌抬起昏沉的脑袋,揉了揉眼睛,看到从面前走过的男子,登时脸上发亮,那样子就好似狗见了肉骨头般,开心地喊,“晏舟哥哥!”
那士兵本来想用踹的,听她这么喊,脚僵在半空。
鱼沉歌起身有些力不从心,于是让那士兵扶了一把,赶紧追上去。
“晏舟哥哥早。”她挤开与他同行的随从,站在他身边,昂头,笑得甜美。
薄晏舟对她微微颔首,有礼,温雅,就像对待寻常人一样。
鱼沉歌心里一喜,至少他没有冷言以对不是吗?
而且,他也没赶她离开,这代表他昨日说的只是气话了。
但是,下一刻,她的好心情被狠狠打碎。
“鱼姑娘若没事就请离去吧,干涉朝廷命官办事也是个不小的罪名。阿言。”
话落,那个叫阿言的随从忽然站到鱼沉歌面前,伸手拦下她,不让她再跟。
“晏舟哥哥,晏舟哥哥……”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又喊,还是喊不停他的脚步,鱼沉歌郁闷地跺了跺脚,再度大喊,“晏舟哥哥,你昨日说的话可还算数第284章: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2)
薄晏舟停下脚步,回头,让阿言放她过来。
鱼沉歌跑到他面前,“晏舟哥哥,我……你……”
这会,她倒没脸说了。
这不摆明了要他仗势欺人吗?
不对!他是丞相,严惩贪官也是大功一件吧。
“鱼姑娘,本官在听。”薄晏舟好脾气地出声。
“你非要这般喊我不可吗?”她恼。
薄晏舟看着气嘟嘟的小脸,没有半分波动,只是温和地提醒,“本官很忙。”
骗人!
她的晏舟哥哥不管再忙,面对她,从来都不舍得忙的。
好吧,他而今身份不同,姑且算她任性了。
瞅了瞅四周,她咬了咬唇,嗫嚅好久才鼓起勇气,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但是,对上他温和平静的眸,要出口的话就变成这样了——
“晏舟哥哥,你此番来青城真的只是路过顺道来走走吗?”
“……嗯。”
鱼沉歌暗恼自己没胆,想了想,笑眯眯地问,“那……有没有可能走着走着,顺道抓掉几只‘大虫子’?青城是鱼米之乡,‘大虫子’必须除掉百姓们才能安居乐业。晏舟哥哥觉得呢?”
话落,动作很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连她都不自知。
跟在薄晏舟身边伺候多年的阿言有些傻眼,盯着挽上他家大人的那只手,再看他家大人,也只是微瞥了眼,没有拨开,也没有出声喝退。
“你到底想说什么?”薄晏舟的声音依旧不高,就像永远都保持在一个高度上边,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晏舟哥哥打算何时启程离开?”鱼沉歌答非所问。
“……事情办完自然就离开了。”他在她昂头期待的目光下,淡淡瞥向很亲昵挽着他的那只手。
鱼沉歌顺着低头一瞧,立即羞红了脸收回来,尴尬地用左手打了下右手,“呵呵……晏舟哥哥不要觉得我轻浮,我只是习惯了。”
以前她常常这样抱着他的手臂的。
“鱼姑娘确定要同本官谈论的是个人轻浮与否吗?若是,请恕本官失陪。”说着,他极为有礼的颔首,转身离开。
“晏舟哥哥!”鱼沉歌回过神来,拔腿冲到前头去拦下他,“晏舟哥哥,我说,我说。就是……昨日咬我的那两只‘大虫’,你能否抽空抓一抓?”
薄晏舟有些讶异地看向她,“敢问鱼姑娘的理由是何?”
鱼姑娘!鱼姑娘!
她讨厌死了他这样喊!
在他依然没有波澜的审视下,她将心里早已盘算好的说法说出来,“就是吃太多百姓的鱼米,害得许多老百姓家破人亡,无家可归啊。更可恶的是有一只专门辣手摧花!”
越说越激动,娇甜的脸上愤愤不平,美丽的桃花眼也喷着两团火。
她不当侠女可惜了。
“家破人亡,无家可归?还请鱼姑娘举例一二。”薄晏舟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鱼沉歌默然低下头,“你不信我吗?”
“若是这样的话,需要证据。”
“那如果是我个人私心想除掉那两个‘大虫’呢?”鱼沉歌昂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荡漾着水波的眼里闪过一丝叫人摸不清的复杂之色。
那抹复杂之色不巧地入了他的眼,就像一条无形的绳子绑上他的心。
“就因为他们陷害你吗?”
“……对!我要他们付出该有的代价!我要报仇!”鱼沉歌直视他的眼,坚定地承认。
她这个样子很卑鄙吧。
晏舟哥哥一定也觉得她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而且还逼他仗势欺人,以权谋私。
无妨的,反正她也不是当年的那个鱼沉歌了。
就好比,他也不是当年的晏舟哥哥了。
“本官可以答应,也请鱼姑娘答应本官一个要求。”薄晏舟沉吟片刻,有了决定。
鱼沉歌顿时换上笑脸,“晏舟哥哥你说,别说一个要求,一千个,一万个都行!”
“请鱼姑娘从今往后别再出现在本官面前。”
“……”鱼沉歌脸上的笑容冻结,一股刺骨的冰凉从她心间泼过。
他居然提这样的要求,居然要她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好狠,真的好狠。
她之所以有这个要求就是为了往后能了无牵挂地跟着他啊。
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子,她强撑笑容,“呵呵……我还以为晏舟哥哥不会答应我这样的要求的,原来我已经这么讨厌了,讨厌到让晏舟哥哥不惜赔上名声也要赶我走开。”
“那你的决定呢?”薄晏舟看着她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神情依旧平静温和。
“我答应!”不假思索,她笑着大声回答他。
“那就请鱼姑娘务必说到做到。”薄晏舟对她略略颔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鱼沉歌僵住笑脸,下意识地想抓住他,可是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任由他的衣袖拂过指尖,就是不敢出手拉住他。
看着那个清逸俊秀的背影,她重新扬起笑脸挥手,“晏舟哥哥,你放心,我定会说到做到的!”
阿言想笑。
这姑娘傻的吧,大人是要她再也不能出现在他的面前,她居然还能高兴成这样?
再看大人的脸色,依旧随和平静,看来也真没将那姑娘当回事。
……
晏舟哥哥答应帮忙的事果然很快就有所行动了。
她不知晓他是如何做到的,反正也不过是前后用了三日,就将知府和贺家多年来官商勾结的证据一一找到了,而且还将其他好多大小虫都一并揪出来了,并且亲自坐在公堂上审理此案,最终判决贺家抄家,财物充公,流放千里,贺老爷和贺大少以及那知府狗官因为多年来谋害不少条人命,作恶多端,所以被判秋后处决。其余的,则是丢官的丢官,流放的流放。
每一个人,每一条罪都判得公平公正,引来大片叫好声。
鱼沉歌永远都不会忘记她的晏舟哥哥一身官袍坐在公堂之上,拍惊堂木,正气凛然的样子。
“阿言,都准备好了吗?”薄晏舟从房里走出,正好瞧见阿言在别馆门口。
新的知府已经在来的路上,这儿也没什么事了,自然也该启程回天都复命。
“会大人,恐怕还得再等一会。”阿言回答得有些苦恼。
“出了何事?”薄晏舟边问,边撩袍迈出大门。
他总算明白阿言因何苦恼了。
别馆已被青城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他们的马车上已经塞了不少东西,更夸张的还有人把家鸡都带来了。
而且,人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一波接一波。
“大人,这好像都是鱼姑娘的功劳。”那鱼姑娘自案子审完后,便在青城的大街小巷传颂丞相大人的好名声。
薄晏舟抬眸,看向某个点,看到那片衣裳缩回去,他朝那边走过去,对于那些热情涌上来的百姓,温文有礼地一一颔首而过。
鱼沉歌死死缩在墙角里,他应该没看到她才对吧?
“我昨日去祭拜过你爹娘了。”
声音突然近在咫尺地响起,她吓得抬起头,更让她受惊的是,他的话!
“晏舟哥哥,你……”
“鱼叔当年不慎撞见贺家和知府谋财害命的画面,所以被陷害入狱,含冤而死。这案子虽然被他们抹得一干二净,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爹的清白会出现在那份清白名单上,张贴在青城各处,以昭告天下知晓他们是清白的。”他既然是奉了密旨来的,自然得查个仔细。
只是,真相与他原本所想的并无太大差别,自然也不会觉得太过意外。
鱼沉歌没想到他已经查出来,亏她还苦心隐瞒,不惜叫他误会呢。
糟糕!
既然这事都查出来了,那关于她……
“晏舟哥哥,那你除了查出我爹是被冤枉的外,还有没有其他的?”她小心翼翼地问。
“除了此事,还有别的冤情?”薄晏舟微微挑眉。
鱼沉歌松了口气,又笑若春花,“没……我以为晏舟哥哥多多少少会顺便关心一下人家这些年来过得如何的。”
“我已吩咐下去让人将你的父母的坟重修一番。”薄晏舟仿佛没有听见她说的话。
“爹娘一定会很开心的!”鱼沉歌开心地道,看着他依旧温和的脸色,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既然你已知晓当年我爹惨遭陷害,身陷囹圄一事,势必也知晓我对你所做之事……”
薄晏舟温温一笑,“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被原谅的理由。”
明明是很平稳的口吻,明明是很柔和的语气,可是,听来好似有上万把刀射入她的心口。
所以,晏舟哥哥不愿意原谅她,也不会原谅她。
原本满满的精神气一下子萎缩了大半,她低头重整元气,又是一副打不死的模样,笑脸相迎,“那我们之前的要求就都不作数了吧?”
薄晏舟在她期待的眼神下,坚定地告诉她,“作数。”
仅仅两个字又狠狠将她打回原形。
她郁闷得想要死去,“莫非就算没有我先前的要求,你知道了,也不打算帮我爹娘讨回公道吗?”
“那是你我有言在先,还望鱼姑娘言而有信。还有,别再到处宣扬本官了。”说完,他淡淡颔首,转身离开。
鱼沉歌再一次看着他转身离开,一颗心沉到极点。
原来还是不行,他真的,真的很不想再见到她呢。
还好她早有了下策。
鱼沉歌一扫郁闷,重新扬起笑脸,同众人一样对那辆缓缓离去的马车挥手,直到马车消失不见,她才施施然地转身离开。
她也该回去准备准备了。
“大人,是否还遗落下什么?”马车外,阿言问。
“阿言,今儿的马是否没吃饱?”马车里传出清润温和的嗓音。
阿言尴尬地笑笑,“可能是属下没吃饱,那得抓紧时辰赶到下个歇息地了。”
他还以为那个鱼姑娘对大人是与众不同的,所以才特地问上一句,没想到大人没有半点留恋。
听说,这是大人为官前的故乡。
应该……算是故乡吧。
※
鱼沉歌的心一向只装值得开心的事,悲伤烦忧转身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
“该准备些什么呢?对了!去准备一些糕点好了,也不知当年那一家糕点铺还在不……”
鱼沉歌看到前面走来的两个市井流氓,脸色微变。
她谨慎地留意着,随着彼此的距离缩短,她赶紧低着头加快脚步,与他们擦肩而过。
“站住!”
才擦肩而过,身后就传来男人的叫喊。
鱼沉歌不假思索,拔腿就跑。
“原来真的是她!没想到她本来的面目竟长这么美!追!”
那男人看着慌张逃离的身影,带着伙伴追上去,只是,等他们追出巷子,已不见人影。
确定那两人跑远,鱼沉歌一排竹竿子后走出来,拍了拍衣裳,快步离去。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碰到‘熟人’,这个地方万万不能再待了,一刻都不能。
……
背着包袱的鱼沉歌站在天都城外,抬手遮挡阳光,仰望这座繁华的都城。
人来人往,形形色色都有,一派繁荣景象。
这里,一眼就叫人向往。
她花了近十日,终于抵达天都城了。
晏舟哥哥就是住在这里边的吗?
一路走来,她道听途说,知晓通过这个城门后,里边还有以四街区分,大到不可想象。
轮到她了,她带着通行文书上前,从不吝于给人笑容,但是,那人查看了她的通行文书后,嫌弃地挥手让她快些走开。
对这样的嘴脸她早已见怪不怪,将通行文书仔细收好,正式迈入天都城第一步。
入眼的繁华超乎她的想象,茶楼酒肆,绸缎客栈,各行各业,林立街道两旁,尽头是通往各街的分岔路,行人如织。
她第一眼就爱上了这里,最主要的是,她的晏舟哥哥在这!
这时,路人纷纷朝她投来异样的目光,她低头一瞧,猛拍脑门。
这一身活似灾民一样的打扮,走在繁华的天都街头,自然是极度不符的嘛。
她眼观八方,找到合适的地方后,背着包袱赶紧溜进去。
再出来的时候,已不是那个脸上脏兮兮,一身破败衣裳的女子了。
换上干净的衣裳,抹掉脸上的伪装,露出她本来白白净净,娇甜可人的模样,尤其一双桃花眼,水盈盈的,笑起来的时候完成月牙儿,虽穿的不是绫罗绸缎,发上也没戴珠花步摇,却也美得醉人。
鱼沉歌从城门开始,一路来走走看看,总算来到青龙街。
好不容易打听到丞相府所在,正打算直奔过去,好巧不巧,被她看到有人在巷子里绑架小孩。
她想也没想,偷偷上前,拿起一根竹竿横出去,那两个男人比孩子高,就这样被突然横出的竹竿卡到脖子,往后倒去。
“快跑!”她扔掉竹竿,上前拽着小孩狂奔。
“唔唔……”被塞住嘴巴的小孩唔唔地发出声音。
“还好你只是被塞住嘴,绑住手,双脚是自由的,不然我们也逃不……”
话还没说完,她猛地刹住脚步,傻眼。
“唔唔……”小孩跑到她面前,不停地跳跃,昂头示意。
鱼沉歌一脸抱歉地拿下他嘴里的布团,“你别怕,也别哭,我会保……”
“我方才就想告诉你了,你走的是一条死路!”小煜气呼呼地喊。
好不容易盼来一个救兵,结果还是死路一条,害他跑得好累。
“咦?原来你没被吓到啊!太好了,我还担心你哭了不知道怎么安慰呢。”这小孩看起来好聪明,看他的穿着,定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所以才招恶人绑架。
“我才不会哭!”小煜瞪她一眼,看向已经越来越逼近的恶人,拉着她往后,“我爹会来救我的!”
“对!你爹一定会来救你的,在你爹来之前我们先打个商量。”鱼沉歌边将他护在身后,边后退,“要是你爹来了,我倒下了,你记得去丞相府,记得,是丞相府!去找丞相大人,把这个包袱给他!”
一个包袱塞进怀里,小煜愣愣地接住。然后,塞包袱的人已经不怕死地冲上去跟那两个高头大汉——打架。
应该是打架吧?
就跟他跟学堂里的小孩子一样打架。
因为这女人不像会武的爹爹一样,有招有式,而是……
不要命地从地上捡了块大石头冲上去乱砸一通,那两人手里可都拿着匕首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太爱她,她那样子居然也没被伤到,反倒是那两个男人被她东砸一下西砸一下,有些凌乱了。
不过,从她闪躲的姿势来看,小煜判断,她一定是常常跟人打架练出来的。
小煜正看揪着小眉毛,紧张地看着战况。老天爷可能突然收回对她的疼爱了,好不容易砸昏了一个,却被另外一个拿着匕首逼近,她一动也不敢动,高举的石头乖乖落地。
小煜开始四下找石头,可是,唯一能砸人的那一块已经在敌方脚下了,他爱莫能助。
“臭娘们,让你多管闲事!”那个男人对着鱼沉歌抬手,狠狠一巴掌抽过来。
鱼沉歌闭上眼等着那能把她扇到墙上的巴掌落下,但是,她只觉得一阵轻风拂过脸颊。
巴掌能轻到这等地步吗?
她很怀疑地睁开眼,发现站在眼前的已不是那个恶人,而是——
“晏……”
“爹!”
她的呼喊哽在喉间,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地自己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这小孩喊他爹?
如果只是这样,她还可以当是听错了,可是他真的上前抱住小孩,柔声安抚。
“没事了,是爹不好。”薄晏舟忙着安抚儿子。
儿子一见到他,所有的坚强勇敢全都不见,扑进他怀里害怕地颤抖,哭泣。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正是因为此次青城之行动静太大,牵连太广,以至于有人怀恨在心,只是他没想到小煜的护卫竟也被买通。
小煜看到站在爹爹身后目瞪口呆的女人,赶紧收起眼泪,把怀里的包袱递给爹爹,“爹,她说这是要给您的!”
薄晏舟伸手接过包袱,缓缓回过身去,包袱的主人已直逼眼前。
“他……是你儿子?”鱼沉歌指着小煜,怔怔地问。
薄晏舟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定她没有受伤后,将包袱还给她,“多谢鱼姑娘救了犬子,你的包袱。”
犬子。
鱼沉歌呆呆地接回包袱,看了看小煜,又看向他,“晏舟哥哥,原来你已经当爹了啊。”
她的脸很苍白,心好像突然间破了一个洞,怎么补也补不好。
为何她没听说当今丞相有了妻子?
为何她都没听到有人说当今丞相已有一子。
“本官十年前就成亲了,鱼姑娘不是知道吗?有孩子也很正常。”薄晏舟温和地笑道,却也让那张脸更大受打击。
是啊,十年前。
他十年前就成亲了,还是她一手促成的。
她怎么给忘了这件事呢。
十年前就成亲的人,若没孩子才叫怪事。
“倒是鱼姑娘怎会在天都?莫非,鱼姑娘打算做个言而无信之人?”薄晏舟瞥向她手上方才小煜说是给他的包袱,意有所指。
我没有啊!
你说的是‘鱼姑娘’,那我换个身份,以小鱼的身份,就不算言而无信啦!
鱼沉歌很想把这套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久的话说出来,可是,她说不出口,耍不起这个赖了。
一向元气满满的鱼沉歌在这一刻元气全失。
呆了好久,懵了好久,她终于挤出一句话,“晏舟哥哥,孩子的娘……还好吗?”
能与他有了孩子,那他这些年来也必定是极为疼爱自己的妻子的吧?
可是,为何从未听说过丞相有妻子的事?就连一个妾侍都没听说。
“我娘死了。”小煜一点儿也不避讳地说。
鱼沉歌错愕不已,不敢置信地看向薄晏舟,“晏舟哥哥,他……说的是真的吗?何时的事?”
死了?
当年那个女人死了?
难怪没传出他有娶妻,没有娶妻,别人自然就认为他不可能有孩子了。
“鱼姑娘,这是本官的家事,不便告知。本官再次多谢你救了犬子。阿言,你留下来问问鱼姑娘有何需要,务必替她办妥。”薄晏舟温和有礼地对她颔了颔首,牵着小煜的手离开。
鱼沉歌怔怔地目送着父子俩离开,心里酸涩得难受,眼眶也红了。
他竟然经历了丧妻之痛,留下一个孩子让他独自抚养。
原来,她的晏舟哥哥这十年来也不好过。
“鱼姑娘,请问您有何吩咐?”阿言眼看她快哭了,赶紧在她哭之前问清楚。
鱼沉歌吸了吸鼻子,看向阿言,“吩咐只有一个,我要住进丞相府!”
阿言只觉晴天霹雳,恨不得昏死过去了算。
这双眼前一刻明明就要滴出泪了,下一刻就能如此笑意盈盈的。
这女子还真是……百变。
“鱼姑娘,请恕我办不到,您还有别的需要吗?”他也强撑笑容道。
“我就这一个需要啊!我想,你方才一定也听得很清楚,你家丞相大人说,要你问我有何需要,务必替我办妥!”鱼沉歌得意地道。
阿言无语。
这女子怎如此聪明呢。
丞相大人若是知道她这样说,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反将一军?
……
鱼沉歌是以丫鬟的身份被安排入府的。
丞相府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华丽气派,倒像是勤俭节约的模样。
全府上下仆人不超过十个,府里除了小煜外,还有一个是小煜的伴读,听说是叫做君恩。
鱼沉歌很容易就将丞相府摸个了通透。
春夏交替的夜晚,凉风轻拂,偌大的丞相府白天本来就够清静的了,到了夜里更加寂静得可怕。
鱼沉歌摸透了府上人口,此时正忙着摸索府里每条大大小小的路。
自认为认路很行的她,在这黑灯瞎火的情况下也免不了俗地迷了路。
她提着一盏灯笼,到处寻找出路。
这府里人太少,也就别指望能碰到人问路了。
晏舟哥哥也是的,都当了丞相了,为何日子过成这般模样。
她敢保证,她的晏舟哥哥一定是史上最寒酸的一个丞相。
她还听到有谣言说当今丞相从不介意打包别人的剩菜回来呢。
而她也发现了,他穿的衣裳鞋子都不应该是身为丞相该穿的模样,至少……不要有补丁吧。
是不是皇上没发俸禄给他啊?
那么大的官,竟还沦落到要穿一补再补的衣裳的地步,还要吃别人的剩饭剩菜。
鱼沉歌心里不停地泛着嘀咕,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进偏僻的一隅。
她抬头,意外的竟看到了他!
她的晏舟哥哥!
一刻桂花树下,他负手而立,一身浅色灰袍,发带绾发,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她欣喜地提着灯笼上前。
“晏……”
她的叫唤再次止住,怔怔地看着映入眼帘的墓碑。
墓碑上只刻着‘亡妻’二字。
亡妻,是那个江家小姐?
除了她,也不会有谁了吧。
鱼沉歌没想到自己又再一次在不适合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他正在缅怀亡妻呢,她居然这般莽撞地跑来打扰。
她悄悄看他,他的脸色是平静的,眼角眉梢里隐隐透露出淡淡的愁绪。
他势必也爱他的亡妻,若不然不会过了那么多年还在缅怀。
她打听过了,府里的人都未曾见过他妻子,当初他当上丞相,住进来的时候就只带了小煜一个人。
也就是说,那个江大小姐是在他当上丞相之前死去的?
“晏舟哥哥,对不起。”重逢至今,这句话一直是她想说的,却没想到是在他的亡妻墓碑前说出口。
薄晏舟缓缓扭头看向她,依旧是没有喜怒的温和,“看来鱼姑娘决定做个言而无信之人了。”
他知晓她住进府里了的。
他回府后,阿言和管家就来告诉他了。
“晏舟哥哥,对不起!”鱼沉歌不想他回避这个话题,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跟他忏悔的,过了今夜,她还不一定会有勇气了。
薄晏舟轻扯唇角,“鱼姑娘没什么对不起本官的,倒是本官该多谢鱼姑娘。当年,若没有鱼姑娘挥剑斩情丝,又怎会有本官今日的飞黄腾达。”
他的口吻听起来很像是随意闲聊的口吻,可是她的心却一抽一抽地疼。
挥剑斩情丝……
飞黄腾达……
当年,月老庙里,是她紧牵着他的手,以月老为媒,天地为证,结为夫妇。
也是她对他说——
[晏舟哥哥,江家送了好多好多的聘礼过来,爹已经收下了,你随他们去江家吧。]
[你同意?]
[对,既然江家小姐看上晏舟哥哥,又送了那么多聘礼来。你入赘江家,对你,对大家都好。]
[对我,对大家都好?]
[对啊,爹说,以你的才华,有江家帮助的话,他日定能有一番作为,而我们家有了这些聘金,日子也会好过些,我将来嫁人的嫁妆也有了着落。]
[我们拜堂了的!]
[噗!晏舟哥哥,你该不会当真了吧?我缠着你在月老庙前拜堂是闹你玩的,我才十四岁呢,都还未及笄。]
[原来,只是闹着玩。你当真要我入赘江家是吗?]
[爹不好来同你说,便叫我来……爹说,我们家也养了你十多年了,该你报答我们的时候了。]
[我只问你,你是真的要让我入赘江家吗?]
[对!我要你入赘江家!你若不入赘江家,江家不会放过我们!我们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
那时候的他,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只是点了点头,很平静,很平静地转身离开,入赘江家。
当夜,他们一家被抓走。
翌日,江家举家迁移。
从此,她彻底断了他的消息。
那时候,她听到爹说大祸临头的时候,她唯一想的就是不能让他跟着一块出事。江家小姐看中他很久了,一直刁难他们一家,为的就是要他入赘。
她想着,让他入赘总好过让他陪着他们一块死的好,她知晓,倘若他知道的话,宁可一起死也不会走的,所以她才用了那么残忍的方法。
江小姐看上的是他的才华,爹也时常说他非池中物,倘若有所机遇,定能大有作为。
这样美好的他,怎能陪他们一起被冤枉惨死呢?
太憋屈,太不值了。
所以,尽管对不住他,尽管他还是不原谅她,但她从未后悔过当年的决定!
“晏舟哥哥,你也知晓当年我家遭遇的是怎样的情况了,我知道你怪我,对不起。”她再一次愧疚地道歉。
“不用觉得愧疚,你没做错什么,都过去了。”薄晏舟对她柔和地笑了笑,“你也别放在心上了,更别纠缠于过去了。”
别纠缠于过去,就是要她别再纠缠他的意思吗?
“那,晏舟哥哥,当年,你跟着江家离开后过得好吗?”这些年来,即使在那样恶劣的情况下,她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担心当年入赘江家后的他过得好不好?
会不会被人耻笑,会不会受欺负?会不会因为是入赘的关系,所以抬不起头来?
所以,在重逢时,看到他已官拜丞相,看到他过得这么好,她真的很开心。
薄晏舟看着她,轻叹一声,“何必呢?若不好的话,怎会有而今的我?你别再觉得自己有错了,明日就离去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
鱼沉歌看着他的背影,一向能言善辩的她,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想也没想,直接冲上去从后抱住他第285章: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3)
柔软的身子突然从后扑上来,薄晏舟身子晃动了下,稳住脚跟,没有任何动作,面沉如水。
“晏舟哥哥,你骗人!你说都过去了,那你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叫我小鱼,为什么不愿再看到我?”鱼沉歌带着哭腔道。
“说过去了不代表还回得了过去,鱼姑娘非要本官说更难听的吗?”薄晏舟声音依旧平稳。
鱼沉歌身子一僵,贴在他背上的脸也刷白一片。
更难听的……
原来,他真的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不愿再看到她,之所以从未说过重话是性子使然。
她缓缓松开手,即使再如何贪恋他的体温,也不得不收回手,有些无措地扭绞手指头。
“我的存在,会让晏舟哥哥难受吗?”她咬唇,自语般地问。
或许真的只是自语,因为他直接迈步离开了,好像压根没听到。
她看着那个身影走远,直到消失在黑暗里。
她知晓,心慌之下那一抱会让他觉得自己很轻浮,甚至,他没动手推开她,比动手更伤人。
所以,晏舟哥哥的意思是放下了,同时也不想要那段过去对吗?
也对,而今的他是当朝丞相,辅佐皇帝处理朝政,地位尊贵显赫,若让人知晓他的过去是那样子的,应是不妥。
既然如此……
鱼沉歌暗暗做了决定,转身离开。
可是,她发现,自己忘了问路!
这下可如何是好?灯笼被自己方才不知羞耻的举止整没了,这下她更加讲不知道怎么回自己住的地方了。
“哇啊……”
突然一个身影从暗处窜出来,吓得她跌坐在地。
“胆子真小,你白日救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小煜无趣地收起张牙舞爪,蹲下身,双手捧脸地打量她。
看清楚是张小小脸,鱼沉歌被吓跑的魂魄归位,坐起来学他一样捧脸,大眼瞪小眼。
“时辰也不早了,你为何在这里?”这孩子长得真秀气,挺像晏舟哥哥的。
“你又为何在这里?”小煜反问。
“是我先问的,而且我比你大,你要先回答我。”
“可我是少爷,你是丫鬟。”
“……”该怪晏舟哥哥把他教得太好吗?
她居然说不过一个九岁小孩!
鱼沉歌回头看了眼黑夜下的墓碑,再看向小煜,心疼地说,“我只是不小心走到这里来了,不是有意打扰你娘的。”
“我没说你不可以来这里啊!”小煜露出纯真的笑,好似就算她去破坏那座墓碑都无妨的样子。
“我说完了,到你了!”鱼沉歌不想和孩子谈论关于他娘亲的事,怕他伤心。
“我来找我爹啊。”小煜也乖乖回答。
鱼沉歌眼眸黯然,“你来晚了一步,你爹被我气跑了。”
小煜看到她沮丧的样子,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声,起身,抬手摸摸她的头,“我看到了。”
鱼沉歌愕然抬头,他看到了?她那不知羞耻的行为被晏舟哥哥的儿子看到了?这怎么得了!
不过,她在慌什么,搞得好像自己在努力争取当这孩子的后娘一样。
她是很想啦,可是孩子的爹已经一再表明不愿再看到她了。
“你放心,能让我爹生气的人还没出现呢。”他长这么大,可从来没见他爹对谁红过脸,发过火过,对谁都是温温淡淡的,当然,除了他。
“是啊,你爹脾气真的很好。”她宁可他将当年对她的怨恨在重逢后发泄在她身上,报复她,至少这样,她也好过些。
而不是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那么温文有礼。
“那当然,他可是我爹!”小煜语气里满满的以爹为荣。
鱼沉歌看着小煜,忽然灵机一动。
她笑眯眯地去牵他的小手,“小煜啊,来,我带你回房。”
她不识路,小煜从小在府里长大,还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应该认得路的。
虽然靠一个小孩指路是有些丢脸,但她才不在乎呢。
小煜昂头看了她一眼,乖乖地任她牵着走。
鱼沉歌看到他这么乖,忍不住心疼他自小没娘的疼爱。
唉!可怜的孩子。
乖乖任大人牵着走的小煜,低着头,一脸困惑。
以爹的武功应该早就知晓他的存在了,没有点破,该不会是要留下他给这个女人带路吧?
“小煜,为何你爹总是穿着有补丁的衣裳?”回去的路上,鱼沉歌聪明地从小煜身上下手。
问过府里的人,但是大家除了叹气就是叹气,好像很惨,很惨似的。
“因为是我缝的啊!”
鱼沉歌吃惊地停下脚步,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一个九岁的小孩缝补衣裳?
那个画面她都不敢去想象。
“唉!我也不知道为何,每次坏的都是同一个地方,所以要不停地缝,不停地缝啊。”小煜很苦恼地叹息。
当然是因为你不会缝,没补好当然马上又坏。
当然,这句话她不敢说,怕伤了这可怜的孩子。
“哎呀!”小煜忽然惊叫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鱼沉歌吓得赶紧抓住他,左看右看,就怕他出什么事了。
“我忘了一件事!”小煜着急地说。
“何事?”
“就是爹明日要穿的衣裳又破了,我拿回来了,忘了补!”小煜说着甩开她的手,赶着回房缝衣服。
“你等等我!”鱼沉歌很快就追上他,“你这么小怎会补衣裳?府里的人再不济也轮不到你一个小孩子来补啊。”
“我会补衣裳的话,爹就不会给我找后娘啦。”小煜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
鱼沉歌总算明白为何堂堂一个丞相,妻子亡故多年也未曾再娶了。因为顾虑到儿子。
看着这么小的孩子,想着他拿针线缝补的画面,她想笑又想哭。
心很酸。
“有个后娘照顾你和你爹不好吗?”她心疼地摸摸他的头,搂着他的肩膀走。
若他早早续弦的话,应该也不至于把日子过成这个样子吧。
“不好!我现在长大了也可以照顾我爹了。”小煜回答得干脆利落。
“其实并不是每个后娘都那么坏的,你别担心。”这孩子之所以会做出叫人瞠目结舌的事,只是怕他爹娶了后娘,会被欺负吧。
“你说的是你自己吗?”小煜忽然犀利地问。
她刷地红了脸,仿佛被说中心事,推他先走,“小孩子净瞎说。”
一大一小回到主屋。
鱼沉歌知晓小煜的房间与他爹的是相连的,再过去就是书房。
此时,书房里亮着灯火,他应该在忙着批阅公文吧。
“你可以回去了。”小煜松开她的手,摆手打发,转身先去爹的屋子取要补的衣裳。
等他出来回到自个屋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女人坐在桌边,对着笸箩里的针线愁眉不展。
“你怎么还不走?”小煜走过去,把爹爹的衣裳放在桌子上,然后又转身去把架子上的灯盏取来。
鱼沉歌越看这孩子越觉得心疼,怎么连个伺候的仆人都没有。
听说那个叫做君恩的伴读这几日刚好被丢到军营里历练了。
她看向桌子上的衣裳,那是一件难得绣有云纹的衣袍,是晏舟哥哥穿的。
她忍不住伸手去摸,然而,还没摸到,就被一个小身子挤开,好似嫌弃她碍手碍脚。
紧接着,小煜将灯盏放好,开始有模有样地穿针引线。
鱼沉歌看着他把红的针线穿过针眼,然后熟练地打了个结。
一看就知晓不是这阵子才做的事。
但是,红色的线和素色的衣裳能看吗?
这孩子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
晏舟哥哥难道不知道吗?
“我爹知道啊,刚开始知晓的时候只是叹息,问我原因后,也就没阻止我了。”小煜笑着回答她。
原来是她不小心把心里的话说出口了。
她看向小煜,他已经开始从笸箩里的那块早已剪得七零八碎的破布又剪下一小块,盖上衣摆处又裂开了的‘伤口’,然后开始这一针,那儿一针的乱缝。
总之,好似只要能让那块布结结实实地留在上边就好。
可是,那块布,是绿的啊。
“小煜,这是大人的活,让我来吧。”她实在不忍心看着他补。
“你会吗?”
小煜昂头丢来一句,她表情僵住,尴尬地眼了咽口水,“当……当然会!”
至少应该会比他补得好。
小煜很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厨房的大娘大婶也会啊,可我也没让她们帮忙。”
“那……那是因为小煜体谅她们忙啊。”这小孩子真不好骗。
小煜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就不忙吗?”
“我……我当然忙啊!我在府里负责的活就包括补衣裳!”这样总该行了吧。
小煜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愿意把针线交给她,“那你要仔细缝,缝好些。”
鱼沉歌看到他终于愿意让她帮忙,兴奋地窃笑了下,赶紧接过针线,温柔地对他保证,“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补的,时辰不早了,你快去就寝。”
“我要看着你补,不然你补坏了怎么办?”小煜跑到另一边护着衣裳。
鱼沉歌不由得发笑,他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抬手摸摸他的头,轻声细语地哄,“小煜乖,你应该知道我和你爹是旧识,我和你一样看重你爹的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件衣裳。所以啊,你就放心地去歇息吧。”
说完,起身,牵起他的手往床榻走去。
她亲自帮他宽衣,帮他脱鞋,为他盖被子,等他闭上眼后,才转身回去补衣服。
把线换了一种,然后,她开始对着需要补的地方发愁,不一会儿尝试着补了一下,又一下。
床上的小煜时不时听到‘嘶嘶……’的抽气声,由最初的担心变成偷笑。
他就知道,这女人压根不会补!
但是她从没放弃过,她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
无论是在巷子里的打架,还是此时替爹缝补衣裳。
但愿明日醒来她的手指头没被缝在一起。
伴随着那一声声吃痛的抽气,小煜缓缓闭上沉重的眼皮,陷入梦乡。
缝了又拆,拆了又缝,鱼沉歌总算在天亮之前将衣裳缝补好。
虽然还是很丑,但是比贴上一块布好些了。
薄晏舟下朝后,又和皇帝议完事才回到丞相府,又得换衣裳去参加某朝廷官员的宴席。
脱下官袍,看着衣架上的衣袍,目光落在那处原本该是补丁的地方,蹙了蹙眉,然后,取下来换上,出门。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鱼沉歌才从角落里走出来,十根手指头有八根是缠着纱布的。
但是,看到他穿着她补的衣裳,八根手指头受伤又有何关系,虽然补得也很差。
不行!她得去跟府里的厨娘学女红,下次再补的时候就没这么差劲了。
……
官员的宴席上,薄晏舟的出现令所有人注目不已,不,是注目于他的衣裳。
丞相大人勤俭朴素是出了名的,一年四季也就几身衣裳轮流着换,身上的补丁倒是没怎么变过,因为没补好的地方总会一坏再坏,然后再一补又补。
但是,也有人好奇,到底是谁给他补的衣裳,为何他一点儿也不觉得难看,反而穿在身上还颇为高兴的样子。
不知晓的,还以为朝廷没给他发俸禄。看得他们都看不下去了,还曾有不少人要给他送绫罗绸缎,甚至为他量身定制几套成衣给他,却都被他拒绝了。
所以说,这丞相大人虽是为官正直,却也是出了名的‘省吃俭用’。
不过,人生得俊朗,又气质温润,哪怕穿乞丐的衣裳都会好看。
只是,今日,这身衣裳有了变化,补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条裂缝被歪七扭八地缝合在一起,虽然很明显,但至少比补丁好。
难不成,专为丞相补衣裳的那一位补功终于有所长进?
“丞相大人,您今日这身衣裳不错。”有人夸赞。
“是啊,不错不错。”几位老臣点头附和。
薄晏舟温和地笑了笑,边夹着菜,边道,“哪里,哪里,不过是身旧衣裳,不知晓的还以为诸位大人有意开本官玩笑。”
闻言,所有人都不敢再谈论他衣裳的事,笑呵呵地举杯寒暄。
薄晏舟放下酒樽,垂眸看向衣摆上的缝补处,久久不移。
……
接下来,鱼沉歌除了缝补衣裳外,还从府里的人,尤其是小煜那儿得到很多关于薄晏舟的喜好。
他喜爱吃鱼,那她就缠着厨娘教她做鱼。
他爱吃蹄子,她也软磨硬泡要厨娘教。
学了几日,她终于学了七八分,于是又缠着厨娘让她准备老爷和少爷的晚膳。
厨娘哪里肯,到最后还是受不了她的缠功,最重要的是看到她手指头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于心不忍,终于勉强同意让她做一道菜一并送过去。
要知道,丞相府里的晚膳可不是大家想象的大鱼大肉,三菜一汤,只能有一道是荤的,其余的必须全是素菜。
鱼沉歌也就学会了两道菜,一道是鱼,一道是蹄子。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厨房大娘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鱼沉歌笨手笨脚地将调好的酱料淋在那刚刚起锅的酥软蹄子上,香味弥漫整个厨房,看起来算是做成功了。
而厨房,仿佛刚被大风刮过。
“大鱼娘,大鱼娘,你莫愁,我待会就收拾干净。”鱼沉歌看到于大娘皱眉,赶忙眉开眼笑地保证。
她姓鱼,于大娘姓于,她叫小鱼,于是她就喊于大娘做大鱼娘了。
看到那张笑脸,再大的气也生不起。
于大娘叹息,这孩子好像永远都是笑嘻嘻的,好像天大的事只要她笑一笑就没事了。
可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张笑脸背后锁着很多哀愁。
而且,她做事又勤快又积极,做任何事都不轻言放弃,一根筋倔到底。
“该上菜了,你快端着你这道姜醋金银蹄跟上,上完菜回来再收拾。”于大娘道。
闻言,鱼沉歌面露为难,“大鱼娘,你帮我一道送去不好吗?这样我可以留下来打扫厨房,而且啊,我怕做得不好吃啊,万一难吃到老爷当场掀桌子,我会很受伤的。”
“哦,你怕不好吃所以不敢去,那你倒舍得让我替你挨骂啊。”于大娘早就摸清她的性子了,就如同她此刻也是说着玩的一样。
“哎呀!大鱼娘,你是大鱼娘,我是小小鱼,大鱼得挡在小鱼面前的。”鱼沉歌又开始发挥她软磨硬泡的功夫。
于大娘白了她一眼,算是怕了她了,笑着道,“给我吧。”
鱼沉歌大喜,赶紧把那道她精心做好的菜端给于大娘,然后怀着满心期待送她出门,同时也忐忑得不得了,生怕不好吃。
她就一直在厨房门口来回踱步地等待着,连厨房都没心思收拾了。
半个时辰后,于大娘回来告诉她,父子俩都有吃她做的菜,也没问什么。
她高兴得抱住于大娘。
然后,于大娘还不忘打击她一句,“那是因为三个菜里只有那个是荤的。”
但是,那也打击不到她,反正她做的菜入了晏舟哥哥的肚子,这就行了。
……
干完该干的活后,又打水沐浴了一番,鱼沉歌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于是穿上衣裳,匆匆出门第286章: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4)
依着记忆中的路,一心只想着要去问小煜今日有没有要补的衣裳,忘了去考虑他会不会在。
直到踏入主屋的楼院,直到听到父子俩月下温书的声音,她刹住脚步,恍然明白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赶紧转身就走。
没看到,没看到,他一定还没看到她。
“咦?来都来了,你干嘛又着急跑掉?”
身后传来稚嫩的声音。
鱼沉歌停下脚步,懊悔地咬唇,小煜都出声了,他肯定也发现她了。
若她继续离开,当没听到小煜的声音,会不会很无礼?
管它呢!
无礼和被赶走,想也知道后者更严重。
想着,她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你是当我们瞎吗?”小煜窃笑道。
她倒真的蛮希望他的爹这一刻是被鬼遮眼了。
“小yu……”
温润的嗓音喊出她一直盼着听到的,鱼沉歌赫然刹住脚步,欣喜地回过身去。
“晏舟哥……”笑容僵在嘴角。
她看到他摸着儿子的头,教诲,“不可无礼,无论那个人是谁。”
原来喊的是他的儿子。
小煜,小鱼……
讨厌,干嘛要那么像!
害她以为,以为他终于肯像以前那样喊她了。
害她以为,终于可以靠近他一步了。
“鱼姑娘……”
听到他这般喊,鱼沉歌慌忙转过去身去,“你没看见我,没看见我见。”
“那恐怕要叫你失望了,我眼睛很好。”他温和平稳地说。
鱼沉歌吓得抬手捂脸,“对不起!你说的不要再出现在你面前,我已经在照做了,这一次只是意外,而且,你也没看到我的脸,不算,不算。”
他说不愿看到她,那她就不再出现在他面前就好了。
起初她只是想确定他过得好不好,奈何他一直拒她于千里之外。
而今,知晓他一人把儿子拉扯大,她也想帮上点什么的,可是好似,总是越帮越糟。
所以,她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那就是允许她偷偷在一边看着他就好。
“这话连小煜都没法接受。”他似是颇为苦恼地叹息。
闻言,鱼沉歌慌了,他的意思是非要揪着这个‘意外’来逼她走吗?
那她现在是要继续离开,还是回过身去面对他?
可是,无论是哪一个,结果不都一样吗?
“过来吧,有些话我该同你说清楚。”
还能是什么话,说来说去,不就是要她离开吗?
她懂,她真的懂的。
在青城那会,以为他只是还怪她,怨她才那般说,直到到了天都,进了他的府邸,看到他为他亡妻立的碑,听到他说的那一句——非要本官说更难听的吗?
她才知晓,他是认真的。
因为,她的晏舟哥哥若说下这样重的话时,就代表他不是说说而已。
鱼沉歌收起一切慌乱和不安,扬起笑脸快步过去,“晏舟哥哥,你说吧,我听着。”
十年前,他们分开时是那般不愉快。
十年后,她希望是笑着转身的。
“咦?你的手怎么了?”小煜抬眼,眼尖地看到她的手受了伤,就连皓腕上也有着透明的小水泡。
薄晏舟淡淡地扫去一眼。
“没事,没事,应该是鱼鳞贴上头,没洗干净。”鱼沉歌赶紧将手背到身后去,悄悄将挽起的袖子放下。
但是,薄晏舟却没打算当没看到,很实诚地说,“我记得晚膳没有鱼。”
“……那就是别的东西,已经弄干净了。”她笑嘻嘻地说,却是狠狠皱了下眉,因为袖子扯下来太快弄破了水泡。
薄晏舟不打算陪她一块装傻充愣,“那道姜醋金银蹄是你做的。”
“你怎么知道!”说完,鱼沉歌后悔地捣住嘴。
笨啊!这不是不打自招了吗!
“这样做,意义何在?”薄晏舟抬头看她,很温和,很平静,真的只当她是一般人来对待。
“我只是……只是想练练厨艺,至少离开丞相府也能有口饭吃啊。”鱼沉歌转动脑袋,很快就想到理由来搪塞他。
“别再做了,我不会吃。”即使是这般伤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却只让人感觉得到温和。
好似就连对别人发火,都怕吓到对方似的。
鱼沉歌心沉,就是知晓他知道是她做的定然不会吃,所以才没让大鱼娘说啊。
而且,也没机会再做了吧。
真可惜呢,她还跟大鱼娘学了一道鱼,还没来得及做给他吃。
薄晏舟看着她,似乎在考虑如何说才不至于伤到她。
忽然,他看到阿言从院门外走过,赶紧出声,“阿言!”
阿言退回到院门,“属下在。”
“随我进书房,有件事交予你去办。”说着,薄晏舟拂袖起身,负手在后,刻不容缓地前往书房。
鱼沉歌看着他的背影,贪恋地看着,也许,是最后一次这般目送了吧。
他突然走开也改变不了什么。
离开,只差没说出口而已。
“你是不是特地跑来找我,问我有没有衣裳要补?”小煜从石凳上下来,走到她身边,昂头问。
鱼沉歌收回视线,笑着看向他,“那有是没有啊?”
“很可惜,没有。奇怪了,以往我帮爹缝的衣裳都换不到一天又坏了,这次你缝的怎能撑这么久?”
那是因为你缝得太差。
鱼沉歌在心里回答他,当然,她缝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就是了,但至少还算牢固。
但是,她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失望,连离开前想要替他缝最后一件衣裳都是奢求。
她看向小煜,蹲下身来对他说,“小煜,你以后要听你爹的话,长大了要好好孝顺他知道吗?”
“这个当然不用你来说,我也知道!”他从小就听话,孝顺也不用等到长大了,他都已经孝顺父亲好几年了呢。
“我相信小煜能做到,这样我就放心了。”鱼沉歌爱怜地摸摸他的头,然后,忍住想要抱他的冲动,起身,故作欢快地道,“那我走咯!你要是不想再拿针线替你爹缝补衣裳,那你努力说服你爹给你找个后娘,找一个对你和你爹好的。”
越说,她越有些哽咽。
“你要走吗?”小煜价昂头问。
她看了眼书房的方向,笑着点头,“我走了,你爹才能过得舒心吧。”
“可是,我爹没开口要你走啊!”小煜道。
“他应该是想让我主动离开吧。”虽然她的领悟力向来很差。
小煜皱着小眉毛苦恼地瞧了她一会儿,摇头,“反正我没听见爹开口要你走,反正你也不要脸很久了,再不要脸一下也不会死。”
谁,谁不要脸了!
这小孩……
她说错了,晏舟哥哥没完全教好他,没有像他那样,待人永远都是温文有礼的。
哪怕对方要他的命,估计他都会先拱手一下。
可是,不可否认,小煜的话让她又有了期待,也开始有些认同。
反正她都厚脸皮至此了,再厚脸皮待下去会怎样?
也许,也许,有那么个可能,晏舟哥哥是不想开口叫她走,才突然故意叫阿言进书房议事呢?
唉!
她也知晓自己想得太美了。
“唉!”
小煜也学她老气横秋地叹气,坐回石凳上,双手托腮,一副苦恼的样子。
“你小小年纪学我叹什么气?”她发笑,上前问。
十年前,她与江家小姐只有一面之缘,人大家闺秀出门都戴着面纱,她也不知晓那江家小姐长什么样,小煜看起来并没有大半遗传到晏舟哥哥,那应该是像他娘吧。
“谁叫我生下来就是操心的命呢,爹虽然官做很大,但是他不太会做人。”
听到小煜这样评判他爹,鱼沉歌傻眼,强忍住想一手拍他脑袋的冲动。
居然敢说她的晏舟哥哥不懂做人,简直是天理不容。
“你居然敢说你爹不会做人?”她压低声音,才九岁,他懂个屁。
“爹去参加别人的宴席从不送礼,反而还带了好多好吃的回来。那些人的官位都在爹之下倒无妨啦,最重要的是,有一个是万万不能得罪的,而且能讨好就讨好。”
“你说的是皇上?”鱼沉歌兴致被勾起,坐到他身边,完全忘记了前一刻还打算离开的事。
除了皇上,还有谁能让他这个丞相讨好?
“不是。皇上也还好,爹在皇上面前不敢胡来。”
噗!
这孩子居然用‘胡来’二字来形容他爹。
但是——
“不是皇上,那是谁?”她记得当今南凌除了皇上,也没有太后,太上皇之类的了。
“你没听说过九千岁吗?”小煜诧异地问,像看妖怪一样看她。
这世上居然还有人没听说过九千岁的?
“听说过啊,但是,他不是已经随着与太后的那一场搏斗,死了吗?”她那时候听到的就是这样子的。
听说若没有九千岁,就不可能有那样的太后。说是那时候的南凌,表面看似太后掌权,其实实权在九千岁手里。
“他才没有死呢,他只是带着妻子到太白山上修身养性去了,临走前,皇上还封了他千岁王的,就算他不在天都,依然很可怕。”
“你倒是懂得不少。”鱼沉歌赞赏地摸摸他的头,真的是一幅小大人样,看得出来,他这几年是真替他爹操碎心了。
“所以,你要你爹去讨好这个人?”一个丞相去讨好一个太监,她的晏舟哥哥不应该这样卑微的。
听说,当年丞相和九千岁可是斗得水火不容,若真送上门去讨好,岂不是让那个太监羞辱?
不行!
这事行不通!
小煜用力的点头,“九千岁,不,是千岁王,他回到天都了,明日爹和我要去登门拜访。我正在愁,要送怎样的礼才不至于丢脸。”
二叔什么都不缺,三叔是皇商,送的东西必定是不凡之物,还好四叔不在,这么一比,他们到场也算赢了四叔。
九千岁和千岁王,差一个字,可是也差了很多。
至少相和王,王大。
但是,非得放下傲骨去讨好曾经的敌人吗?
“必须啊,你想,爹在朝中不懂做人,万一别人对他不满了,一起对付他,到时候没人帮他,岂不是很惨?”
鱼沉歌无言反驳,这孩子考虑得可真长远。
“所以,对千岁王好些不会错的。”有那个人在,再如何,也能保得住爹。
他可是常常听人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他仔细想过了,除了皇上,二叔就是那棵大树。
鱼沉歌居然也被一个小孩子说服了,而且连想要反驳都不知道从何开始。
“可是,你又怎能保证,那个人就一定不会对你爹下手?”她可听说这太监的恶行恶事一箩筐。
“咦?我没告诉你吗?九千岁,也即是而今的千岁王,我喊他二叔。”小煜一脸才想起的样子。
鱼沉歌诧异地瞠目,不敢相信背后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那她方才是白白七上八下地担心了吗?
“既然你喊他二叔,那说明他与你爹关系匪浅,为何还需要备礼讨好?”好奇怪。
“总要以防万一嘛,再说,虽然是二叔,上门拜访也不能空着手去啊。”小煜一副大人的口吻,继续托腮苦想。
鱼沉歌又再次被他说服,认同地点点头。想了想,正想说包在她身上了,忽然,那边书房的门开。
她赶紧起身,箭步离去。
不能这么傻,再给他赶她的机会啊。
她保证,帮小煜做完这事,若他还执意要她走,她绝不会再留下来,惹他烦。
两个男人从书房里走出来。
“咦?鱼姑娘为何走得那般急?”阿言看着跑掉的身影,纳闷地问。
薄晏舟只是抬眸瞧了眼,看向石桌那边低头看书的儿子,嘴角勾起清雅浅淡的笑弧。
……
翌日一早,鱼沉歌怀揣着东西匆匆出了门,找到天都的当铺。
但是仅有的好几家都给不到她想要的价钱,她只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进朱雀街的那一家。
若是这家给的还是那样的价钱的话,她也只能接受了。
“掌柜的,你帮我瞧瞧这东西能当多少。”她从荷包里取出那个东西,依依不舍地看了眼,递给掌柜。
当铺的掌柜一眼就看出那东西不凡,伸手接过来仔细地瞧。
那是一块翠染冰轻的玉,笋形,大小恰与小指一般,上头纹路简洁,上头镂着繁复的图案,看上去小巧玲珑、晶莹剔透,握在手中沁凉润滑。
真的是上等的好玉啊,尤其是这上边绕来绕去的图案,给人一种神秘感。
掌柜的思索了一番,又打量了一下鱼沉歌的穿着打扮,张开五指。
鱼沉歌大喜,“真的吗?五百两!我就知道一定会有识货的人的!这可是我家的传家之宝!”
“姑娘误会了,是五十两。”掌柜笑着道。
鱼沉歌下一刻立即伸手将玉笋抢回来,谨慎地护在胸前,“你开的比前几家还少,五十两,你当我傻啊!”
掌柜看到到手的宝贝溜了,赶忙赔笑脸道,“姑娘请稍等一会,我去请示一下我家东家。”
闻言,鱼沉歌又露出笑容,满怀希望地看着掌柜进去找人。
不一会儿,掌柜的领了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出来,那男人锦衣华服,身上金银玉器一件不少。
那男人上来就直接伸手要抢她手里的东西,她灵巧地避开,防备地盯着他。
“你不给我瞧瞧,我怎知值多少钱?”那男人不耐地伸手。
鱼沉歌不信他,扫了眼当铺,“找一件价值五百两的东西先给我押着,我才能给你瞧。”
“诶!你个小丫头片子,是你要当东西,别搞错了!”掌柜生气地提醒。
那男人只是笑了笑,“既然是传家宝,想必是不得已才来当的,去把那串南海珊瑚拿来给她。”
鱼沉歌觉得这个当铺的主人还算有些人情味,也不吝啬地给予笑容。
很快,那串南海珊瑚拿来了,鱼沉歌一眼就看上了它,直觉它就是送给那个千岁王最好的礼物。
那男人也看中了她的玉,也看得出来她很喜爱那串南海珊瑚,笑着问了下她喜欢的理由,然后便答应以这串南海珊瑚换走她的玉。
鱼沉歌虽然不懂太多贵重的东西,但是,她知道,这串南海珊瑚必定是无价之宝。
那男人也说了,这南海珊瑚,色泽嫣红,质地润泽如红玉,十年才能生长一寸,珍贵而稀罕,一寸珊瑚的价格,甚至昂贵过一寸黄金。
但她也相信,她交换出去的玉也同样是无价之宝。
可惜,要换得南海珊瑚,只能死当。
鱼沉歌最后看了一眼被那个男人拿在手里爱不惜手的玉,抱着装好的南海珊瑚转身离开。
娘,对不起。
反正这嫁妆也用不上了,倒不如用来帮晏舟哥哥,您一定不会怪我的,对吗?
是的,那是娘亲当年临死前交给她的,是她辜负了娘的期盼。
她,终究没能让娘含笑九泉。
……
“在那里!抓住她!”
鱼沉歌刚收拾起回忆过往的心情,身后忽然传来呼喝,她警觉地回头去瞧,却没想到会看到一个怎么都不应该出现在天都的人!
而且,那些人摆明是来追她的!
看了眼怀里的南海珊瑚,她立即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抱紧盒子拔腿就跑第287章: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5)
那老板的亲和是假,应该是想拿走她的玉后,等她抱着东西出门,又派人来抢回去。如此,既不损当铺的名誉,也不会让人知晓他的卑鄙行径。
“站住!别跑!”
后面的人狂追着她,她抱着那锦盒直往幽府去。
她记得小煜说等他爹下朝了,然后再等那个君恩回来就一块儿过去。
这会应是差不多了吧。
这东西已经算是她的了,那些人休想再抢回去!
虽然她不知道晏舟哥哥是真穷还是假穷,但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自己能不能帮得上他。
即使,结果可能是他不需要。
沿着最先打听好的路,过了桥,她直奔幽府去。
追她的那些人站在桥上,不敢再贸然靠近。
一个鼠目寸光的男人摸着下巴看着正跑向幽府的身影,阴险地笑了,“好一个鱼沉歌,原来这些年来你不只成功骗过所有人,就连认识的官都一个比一个大啊。”
那座幽府可是天都所有人都默契认为不能靠近的地方,从前是畏,而今是敬,如同皇宫一样不能轻易靠近。
那个女人抱着东西直奔幽府,想必是认识里边的人了。
鱼沉歌边跑边回头去看,看到那些人止于桥上,不敢追来,她松了好大一口气,慢慢放下脚步,调整呼吸,缓缓走向幽府大门。
光是幽府门外都叫人肃然起敬了,可想而知,里边有多恢弘大气。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一向勇往直前的她看着这座府门竟也不由得心生怯弱。
她这个样子,若是上去说认识晏舟哥哥,会不会给他丢人?
“姑娘,请问您有何事?”幽府的守门小厮瞧见她抱着一个礼盒踌躇已久,便上前询问。
鱼沉歌受宠若惊,她还以为所有的大官门前守门的都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没想到竟是这般友善。
她扬起笑容,“是丞相大人吩咐我把东西送来幽府的,说是送给你家主人和夫人的礼物。”
小厮瞧了眼她怀里的锦盒,抱歉地赔礼道歉,“姑娘,真对不住,丞相大人并没有交代过有吩咐人送东西来。”
那礼盒看着挺贵重,怎可能是丞相大人吩咐的,丞相大人是出了名的两袖清风啊。
就是因为怕他知道所以才这般说啊。
鱼沉歌犯难了,这幽府的下人未免也管得太好了,一般人不都是看到有人送礼上门,照收就好了吗?
桥这边的人看到她还站在府门外跟守门小厮耗,还时不时回头防备他们,那阴险小人顿时笑了,“原来只是险棋一招,去给我把她抓过来!”
再往前的路已经封了,她又进不了幽府,这下子她是挑了一条死路走。
鱼沉歌看到那些人气势汹汹地追过来了,花容失色,“那能否劳烦小哥帮我通报一下?”
眼下,只能先想方法进去再说,这些人就是看到她还在外头,所以才有胆子过来抓她的。
那小厮往桥那边看了眼,笑着拒绝,“姑娘,真对不住,我们这儿不是可以避难的地方,您请吧。”
今儿可是殷爷和丞相他们登门小聚的日子,可别让闲杂人等给坏了他们的兴致。
鱼沉歌眼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急了,“好吧,我是丞相大人的孩子的娘,我姓鱼,你不信的话可以让人去通报一下。”
小厮闻言,吓得赶紧进去禀报总管,再由总管去禀报。
“那个,我可不可以先到里边去等?”鱼沉歌说着,试图拾阶而上,却被拦下。
“若姑娘真是丞相大人的孩子的娘,总管自然会有话传来的,请姑娘暂且耐心等一下。”
等等等!
她就是等不了了所以才不得不再给晏舟哥哥添麻烦啊。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落入那个人的手里的。
“姑娘,把我家主子的东西交出来吧。”那三三两两的是市井流氓走过来。
鱼沉歌回身看向他们,那个男人很聪明地就站在桥那边看着,因为就算出事了也可以撇得一干二净。
只是,她都特地离开青城了,怎么到了天都还看得到他!
是冤家路窄,还是天要玩她!
“这是我的东西,凭什么给你们!”她不惧地应付。
“笑话!那是你偷的,怎可能是你的东西?”
她就知道是这样!
鱼沉歌从怀中不紧不慢地取出字据,“这是字据,这上头已经写明一切,并且画了押,签了字的!”
“哈哈……随便一张纸就说是字据,你唬弄人也不是这般唬弄的!”
闻言,鱼沉歌警觉地低头打开字据,那上边是写了字没错,却已不是原先写的。
这就是一张废纸!
是她抱起锦盒要走时,当铺的老板说要确认一下字据,当时就给她换了!
她太大意了!
“原来你们主子就是这么做生意的!”她将锦盒抱得更紧,后退也没路可退,因为幽府守门的打死也不让她进去。
“少废话!乖乖将东西交给我们,我们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那些人已经步步逼近。
鱼沉歌看向敞开的府门,也许,晏舟哥哥不会理会她的。
哪怕她故意说是他儿子的娘,他也不会气得跑出来同她对质澄清。
真是的,她到底在做什么啊。
眼看他们已经要开抢了,鱼沉歌打量了下四周,后无退路,前边已封,只有……
她做了个将锦盒抛出去的假动作,然后趁他们回头时,收回手抱着锦盒往前面宽大的漠河冲去。
跳到河里,他们就抓不到她了吧。
“不许让她跳!抓住她!”
上面的桥传来那个阴险小人的怒吼。
鱼沉歌哪里还顾得上自己会不会泅水,哪顾得上自己跳下去会如何,总之不要落在他们手里就好。
她跨出去的脚步毫不犹豫,然而,就在她最后的脚尖要离地之时,一只手从后提起她的领子,不让她掉下去。
她整个人就这般踮着一只脚尖,腾空在水面上摇摇晃晃。
糟了!
还是被抓住了!
鱼沉歌还在试图挣扎,可是只有一只脚尖点地的她,再挣扎也是徒劳,反而让自己处境更难受。
“还有多管闲事的,兄弟们,上!”
后面传来声音,鱼沉歌怔住。
咦?
多管闲事的?
也就是说抓住她的不是那些人?
正想着,一股力道将她往后一扯,她的双脚总算能稳稳踩在地面上,再回头一看,她目瞪口呆。
救她的人居然是晏舟哥哥?
原来他武功这么好,三两下就将那几个地痞流氓打趴在地了,收手的时候还只是淡淡地放下衣摆,仿佛刚才出手的不是他。
看到他这样,她更加觉得当年的决定值得。
至少,晏舟哥哥的路真的很不一样,很非凡。
至少,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很多。
至少,他不用被当年的事所累,耽误了他的整个人生。
“喔,我知道了!原来你们是一伙儿的!”那些人打不过便含血喷人。
“他是当今丞相,你少胡说!”说她偷东西可以,但是说她的晏舟哥哥,那是决不允许的!
这几个人初来天都没几日,没料到当今丞相会穿得这么寒酸,但想到他是从幽府里出来的,也就信了。
“哼!别仗着自己认识丞相就能偷别人的东西!”
“你少诬陷人!”鱼沉歌红着脸骂回去。
然而,她最不想看到的人来了。
那个男人来到他们面前,眼神诡谲地看了她一眼,阴笑,聪明地恶人先告状,“此女偷了我们主子的南海珊瑚,还请丞相大人评评理!”
她脸色刷白,看向薄晏舟,却感觉得到他万年不变的温和目光在听了这句话后,变冷了。
很冷,很冷,那股寒意直钻入她的心,生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死死抱着的锦盒上,再看向她,“这东西哪儿来的?”
连声音都冷了几分。
这不是那个无时无刻,随时随地都一派温和有礼的男人了。
他,不信她!
这颗向来只因他而快乐的心在刹那间沉入深潭里。
是啊,十年前她对他说了谎,十年后,怎能希望他还能像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一样信她?
十年前的他,不会舍得让她受委屈,她开心,他就开心。
十年前的她,是他一路呵护疼爱过来的,连爹娘都常常说自叹不如。
十年后的他,虽没有话语伤人,却也始终疏离着她。
十年后的她,其实,也早已不配站在他身边了。
十年前和十年后终究是有差别的。
但是,即便如此,她也不会赌气地去承认!
鱼沉歌倔强地别开脸,转过身去,毫无惧色地面对那个男人,“是我用东西跟你们的主子换的。难怪了,也只有那样卑鄙无耻的主子才会用你这样的人!”
“呵呵……咱们也就别再五十步笑百步了吧?你我可是一样的人,要不,你乖乖把东西给我,跟我去主子面前道个歉,我让主子一并收你做事?”那男人有意看了薄晏舟一眼,故意这么说。
“谁跟你这无耻小人是一样的!”鱼沉歌情绪激动地骂,也顾不上身后的男人如何看了。
反正,也无所谓了,不是吗?
这些年来,她本来就这样子,野山鸡再装也成不了金凤凰啊。
“呵呵……我知道你不想让人知晓我们在一块的那段过去嘛,尤其是你身后那位大人。”那男人又是瞥了眼薄晏舟,得意洋洋地说,眼中还流露出引人遐想的污秽之光。
鱼沉歌回头看向他,却见他温雅的面容添了些许森冷。
没有看她,直接看向那个猥琐男人,“诸位难道不知此处是何地吗?本官劝你们还是速速离去吧。”
“是是是,是小的没眼力,但是,丞相大人要因此来包庇此女吗?”那人相当奸猾地道。
薄晏舟看向鱼沉歌。
鱼沉歌从他眼里猜出了结果,她心寒,坚定地说,“这东西是我的!”
休想让她交出去!
“若这里边真是一串南海珊瑚,你是如何拿到手的?”他问得温和,却仿似天底下最尖锐的刀,毫不留情地刺入她的心窝。
还用怀疑吗?
他都如此问了,不就是也认定她是偷来的了吗?
因为,她不可能有那样的能力光明正大去拥有这串南海珊瑚。
“重要吗?反正你在心里都判了我的罪了,我如何拿到手的,还重要吗?”她笑,笑得撕心裂肺。
“既然如此,那就交由官府来办吧,是非黑白,总会清楚的。”薄晏舟看着她,自认为很公正地说。
她的脸更加苍白。
送官?
想不到,有一天,她会被他送官查办。
真的想不到。
好似,不管她怎么做,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都逃不掉官府的大牢。
她抬头看向他,倔强的眼眸没有半点泪光,哪怕心里已经在淌血,还是咬牙笑着说,“晏舟哥哥,我错了……原来,我错得离谱。”
错了,真的错得离谱。
从在青城开始就不该相认的,哪怕被栽赃诬陷致死也不该相认。
哪怕这辈子都没法替爹娘讨回个公道,也不该求他帮忙。
他没错,是她的错。
是她挟恩图报,她确实不要脸。
鱼沉歌笑着看他最后一眼,抱着锦盒,转身跑开。
鱼沉歌不哭的,因为哭了还得自己擦掉眼泪。
可是,若是不哭,脸上为何是湿的。
“抓住她!”
那男人挥手让人去追,三三两两的地痞流氓立即散去。
薄晏舟目送着一波追逐的身影离开,长叹一口气……
※
当铺
砰!
鱼沉歌一口气冲进来,将手上的锦盒用力砸在桌面上,“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掌柜的吓了一大跳,尤其看到她一副彻底豁出去的样子,吓得赶紧让人去叫老板出来。
很快,那个老板出来了,外边,追她的那几个人也进来了,堵住门口防止她逃跑。
那老板使眼色让两个人上前压制住她,然后阴笑,伸手去把锦盒拿回来,得意地打开来看,却没想到——
空的!
居然是空的!
“我那串南海珊瑚呢!”
鱼沉歌瞧见那男人脸色大慌的样子,冷笑,推开那两个人,在他们重新抓上来的时候,从怀中取出一把剪刀,以及,一串嫣红的宝物。
“都别动!”那老板大惊失色地喊。
鱼沉歌以剪刀对准手上的南海珊瑚,随时都会剪下去,“把我的东西还来!”
她现在只想要回她的东西,然后再把该还的东西都还了,就走得远远的。
如他所愿,不会再留下来碍他的眼,给他丢脸,让他为难了。
“那东西你已经死当给我了,这字据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的。”那老板掏出字据给她看。
“别拿字据唬弄我,你早已将给我的那份调包,还让人来抢会这东西,想两样都要,这跟强盗有何区别!甚至还不如强盗!”她是没念过什么书没错,但也没傻到识破不了他这种小伎俩。
“呵呵……那又如何?官府也只认我手头上这份字据。我劝你还是乖乖地把东西交给我,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那老板刚说完,阴奸男就上前附耳嘀咕。
当铺老板听完不敢置信地看向她,“就你?还认识当今丞相?倒是有几分姿色,丞相是出了名的省,也因此即使官拜丞相,也没人敢嫁,若你真能跟丞相攀上关系,肯定是不图风光和钱财。”
“你说得没错,我是不图他的钱财,只是他府中的一个烧火丫头,图一口饭而已,现在托你的福,这口饭也没了。再不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你这串南海珊瑚也很快就没了。”鱼沉歌说着,又将剪刀逼近了些。
“原来只是个粗使丫头。”当铺老板忽然摸着下巴打量她,目光不怀好意,“既然如此,我收你为妾,这串南海珊瑚就当送你做聘礼了,你觉得呢?”
这丫头穿着麻袋似的衣裳,让人忽略了她的身段,但是那张脸虽不能说一眼惊艳,却越看越美,只不过是她外在的打扮很容易让人忽略她的美貌。
“我只要我的东西!把东西还给我!”鱼沉歌愤然将剪刀指向他,见到有人要上来阻止,她又转身指向他们,见没人敢轻举妄动后,又将剪刀抵上南海珊瑚。
这剪刀是她方才自街上跑过来时,从布摊上顺手拿的。
看得出来她情绪越来越激动,两方对峙。
忽然,有人喊了声,“丞相大人,您来了!”
鱼沉歌诧异地转身去看,也却没想到着了道,手上的剪刀和南海珊瑚被夺走,她也被两个人牢牢压制住。
“老爷。”那小人将南海珊瑚呈上去让老板过目。
当铺老板拿起来仔细地瞧了每一颗,看向这个自己新雇不久的手下,有位欣赏地道,“干得不错。”
“这是小的应该做的。”那小人拱手客套地说,忽然回头看向她,“老爷,不知这个女人可否……”
“把她带到后边,之后你想怎样都行。”当铺老板目光淫秽地看了鱼沉歌一眼,带着宝贝去收藏好。
那个男人有些可惜,但也没多在意,回身对鱼沉歌道,“早把东西交给我也不至于是这个样子,后悔了吧?”
“呸!”都是一丘之貉。
“你这贱女人!”那小人扬手想打她,但是转念一想怕这一巴掌下去影响主子的胃口,应是忍着收回手,命令手下,“把她送到后边去。”
几个人正要动手,忽然,外边传来纷沓的脚步声。
所有人回头看去,只见官兵已包围了整个当铺。
掌柜的又赶紧进去通知老板出来。
鱼沉歌也感觉到这样的画面来得不可思议。
很快,清雅俊秀的男子举步进来,身后还跟着衙门官员。
看到是薄晏舟,鱼沉歌没脸面对他,低下头去。
他还来做什么?来看她这出笑话到底要闹到何等程度吗?
“丞相大人,您来得正好,这丫头说你家的丫鬟,我与她做成了交易,她而今要反悔,还以您来仗势欺人。字据在这,您且瞧瞧。”那老板看到事情闹大了,赶紧拿出字据来先自保为妙,并且让掌柜的快去备好茶、好礼。
薄晏舟伸手将那一纸字据拿过来,鱼沉歌很想冲上去把那字据抢过来,不让他看到她到底用了什么东西换来的。
他要认定她是偷的,那就是好了。
可是,他浅浅地抬了下眸,看过来,她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薄晏舟看向手上的字据,上头写的玉让他感到意外。
他想过别的,却没想过会是玉,而且还是价值连城的玉,若不然这当铺老板也不会拿一串南海珊瑚来换。
“玉呢?”他抬眸问。
当铺老板犹豫了下,也不得不让人去将玉取来。
看到那枚玉终于重新出现在眼前,鱼沉歌双眼紧盯着,一瞬不瞬,好像害怕眨一下就会消失般。
薄晏舟把指头大的玉拿起来端详,当铺老板巴巴地看着,险些就控制不住伸手去抢回来。
“那串南海珊瑚,你们不是说她是偷的吗?”薄晏舟看向那几个贼眉鼠眼的人,声音温和,官威迸发。
“这……只是误会,误会。”那个小人忙推卸。
“误会吗?本官可不认为。府尹大人,交给你了。”薄晏舟将字据捏成团,收在掌心里。
然后,鱼沉歌看着他朝自己走来,心里一顿慌,更多是难堪。
不是认定她是偷的吗?做什么又跑来帮她?
还为她以权压人,值得吗?
薄晏舟走到她面前,直接拿起她的手,将玉放到她掌心里,轻轻合起,“既然这么重要,就别再轻易舍弃。”
既然这么重要,就别再轻易舍弃……
别再轻易舍弃……
他可是在借此说她当年轻易舍弃了他?
所以,无论她怎么做,都不可能再回到当初的模样。
“不会了。”她双手握着玉,贴在心口。
不会再有她可以舍弃他的机会了,因为,不再拥有,何来舍弃。
“走吧。”他说着,率先出了当铺。
她抬眸,看到逆光中的他,很耀眼。
那一刻,她终于彻底认清了现实,认清了他们之间的悬殊不只在于十年前那件事而已。
她跟着他走出去,身后是那个当铺老板的骂声,是那个府尹大人朗声宣布要查封这家当铺的声音。
颀长精瘦的身影走在前头,鱼沉歌没有像往日那般上前缠着他说个不停,只是默默地跟在他后头走。
走过街,入了巷。
她忽然停下脚步,缓缓摊开手掌心看着躺在上边的小笋玉——
娘,这次是真的没法完成您的心愿了。
鱼沉歌将玉放回锦囊里,再放回荷包中,然后又从荷包里最隐秘的那个暗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票据,轻轻地打开,确定上边的字迹完好无损后才松了一口气。
“晏……丞相大人,等一下!”她抬头喊,尽可能语气轻快。
薄晏舟蹙眉,停下脚步,徐徐回过身看向她。
她朝他跑来,那张脸永远都是朝气蓬勃的样子,哪怕,只是在强颜欢笑。
鱼沉歌站到他面前,将手里的票据递给他,有些支吾地说,“这是……当年江家给的……聘金。”
说到聘金两个字,她都觉得是在羞辱他。
薄晏舟不接,只是眸色转冷地看着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的女人。
“当年,你一离开,爹和娘就将钱藏起来了。爹和娘临死前交代我,要我一定要活着将这笔钱还回去,告诉江家,你不卖!虽然,虽然当年确实是以那样的方式将你推开,但是爹和娘也很痛苦,他们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是无价之宝,不是可以用金银财宝换走的。”
她说完,眼泪也扑簌扑簌地落下,不敢抬头去看他,怕看到他愤怒的脸色,和眼中的怨恨。
“我将钱挖出来存到钱庄了,本来以为你在天都,江家应该也在的,没想到……既然这样,那这笔钱交给你也一样,反正你们也是一家人了……”她沉默了下,侧过身去抹去泪水,然后重新扬起微笑面对他,“爹和娘临终前嘱咐我的事也算办妥了,我也该走了。”
说完,见他还一直冷冷地盯着她瞧,她将票据塞到他手里,昂头,留给他最后一个笑脸,“我就……不道再见了,祝安好吧,一世安好。”
转身,她从他面前走过,越过他,然后,笑容消失,泪水滑落。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
我把你们交代的事办妥了,放心吧,晏舟哥哥不会恨你们的,也许,是从没有恨过你们,他恨的,怪的,只有我而已。
当年,他们一家三口被抓走,爹被诬陷杀人,明明杀人的是贺家,贺家伙同那知府狗官栽赃陷害。爹不认,就以欺辱娘来逼爹,娘又怎堪受辱,怎能让爹因此认罪,于是留给她的最后的话便是——
[无论如何,活下去,一定要亲口告诉你晏舟哥哥,哪怕拿整个天下来换,都换不走他。]
[这才是你的嫁妆,娘希望能在天上看到你带着这件嫁妆嫁给他。]
娘要她一定要亲口告诉他,只是逼她必须活下去罢了。
然后,爹似乎早已与娘商量好了似的,当夜就对那狗官提出那样在外人看来很禽兽不如的事。
分开前,与爹见的最后一面,爹就告诉她藏钱的地方,要她一定活着,把聘金还给江家。
他们都只是在逼她活着罢了。
除了还想见到薄晏舟一面,这些年来,若不是靠着他们那样的嘱托,她怎可能撑得到现在。
而今,都办完了,一切都了了。
爹和娘交代的事都办好了,她要见的晏舟哥哥也见到了,他也过得很好,的确已经没有理由再打搅了。
只是,没了多年来的那股信念支撑,没了薄晏舟的她,她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往哪儿走,又该做什么?
怀抱着对薄晏舟的期待,鱼沉歌才能百折不屈。
没了薄晏舟的鱼沉歌,也没了顽强力。
她失魂落魄地走着,一直往前走,直到拐弯的时候,一股力道将她扯过去,她恍然惊醒,人已经被压倒在地。
“不!”看清压在身上的人是谁,鱼沉歌惊骇地挣扎。
“哈哈……人家可是丞相,就算日子过得再穷,也不可能看上你的。你还是乖乖跟我了大爷我吧!”男人边说边忙着去扯她的衣裳,压着她就凑上嘴去亲。
恶心的气息迎面扑来,鱼沉歌皱着眉,别开脸,用尽力气地去踢,去踹,去打。
可是,不行。
男女力气本就悬殊,何况她已经整个人被压在身下了。
是,没了薄晏舟的鱼沉歌是失去了顽强力,但并不代表她就这样任人糟蹋。
她省着力气,强忍着那股舔在颈畔的恶心感,伸出手去够那块尖锐的石头。
“想不到你哭起来的时候竟是这般梨花带雨,这些年真是被你骗惨了!今日一定要个够本!”
指尖碰着后,她又小心地将其挪近,然后拿起,卯足了劲,快狠准地朝男人的脑袋砸去,然而第288章: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6)
砸是砸了,砸的却不是压在她身上的男人,而是……晏舟哥哥?
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好似是电光火石间,晏舟哥哥将压在她身上的那个男人拎起,摔到墙上,然后,她用了狠劲砸下去的石头便落在他身上。
而且,不偏不倚,正是他的头!
虽然他及时以手阻止了,可是她手里的石头脱落,也还是砸伤了他。
血,从他的额角缓缓溢出。
“晏舟哥哥,我伤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鱼沉歌回魂,慌忙爬起来查看他的伤。
薄晏舟一手捂着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间缓缓流下。
他看向她,眼神似乎已经有些涣散,“……最重要的是你没事。”
闻言,她沉入深潭的心又漂浮上来了。就算他只是无法不管她的死活,她也觉得很暖。
“我没事,快别说了,我立即带你去看大夫。”
话音刚落,薄晏舟已经缓缓闭上眸,昏倒入她怀里。
“晏舟哥哥!晏舟哥哥,你醒醒呀!”鱼沉歌更加慌乱,试着拍了拍他的脸,随着他的手垂下,露出血红的伤口。
她浑身找了个遍,自己穿的还是粗布麻衣,断不可能摸出一块丝绢来帮他包扎伤口。
看了眼那个撞墙昏倒在地的小人,若换做平时,她会上前对付一番,眼下,晏舟哥哥的伤比较严重。
“晏舟哥哥,我这就带你回去疗伤。”鱼沉歌吃力地背着沈离醉走出巷子,毫不犹豫的往就近地幽府走。
既然小煜喊幽府的主人一声‘二叔’,不可能会见死不救的。
……
很快,鱼沉歌带着薄晏舟又回到幽府门前,这一次,守门的小厮一看到受伤的薄晏舟,立马进去禀报。
在另一个小厮的帮助下,她让薄晏舟轻轻靠着府门大柱,看到他还在流血的伤口,自责又担忧。
不一会儿,纷沓的脚步声从里边传来,一个接一个地迈出门槛,很快就将他们笼罩住。
鱼沉歌抬头,就看到一张俊美过火的脸。从未见过有男子生得这般妖冶的。
俊美妖冶,气质雍容优雅,有一双慵懒勾人的凤眸。
莫非,他就是……
“爷,快让人将大哥抬进去吧。”
一道如沐春风的温柔嗓音引起鱼沉歌的注意,她看向自男子身后走出来的女子。
好美!
这种美不单单只是外貌,还糅合了气质,端庄娴雅,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股灵韵气质。
这女子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千岁夫人了。
“请千岁王救救丞相大人!”鱼沉歌赶紧屈膝跪下,对那个男子恳求。
小煜小小年纪都得替他爹巴结这个男人,她自然也不能那么理直气壮地开口要他们救人。
“爹!”小煜最后一个跑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比他高许多的小少年。
她想,那应该就是她未曾在府里看到过的君恩吧。
“小煜,对不起,是我害你爹受伤的。”看到小煜担心的样子,她愧疚地道歉。
“这伤是如何受的?”顾玦阴柔徐徐地问。
“……是我砸的。”鱼沉歌低着头,坦然承认。
“你如何砸的?”顾玦又问。
鱼沉歌强忍住想要骂人的冲动,不情不愿地道,“我遇到恶人欺负,他为了救我,被我不小心当成坏人给砸了。我带他来这儿是因为这儿比较近,还望您能施以援手。”
鱼沉歌只差没给他磕头了。
只是,这千岁王是不是不打算救人?还浪费时辰问有的没的。
顾玦微眯着凤眸瞥了眼薄晏舟额上的伤,思索了下,侧首吩咐,“霍靖,安排辆马车送丞相回府。”
然后,伸手搂着娇妻转身离开,低头轻语,“你怎也出来了,若是悠悠趁咱不在又胡乱亲人,爷拿你是问。”
虽是这般说,但语气间都透着宠溺。
鱼沉歌不敢相信这个男人竟是如此冷血,说不救就不救。
宁可派辆马车给他们,也不让已经在门外的伤患入府!
“爷,先让人扶大哥入府救治吧。”听到那千岁夫人柔声细语地央求,鱼沉歌又燃起一丝希望。
然而——
“他连身上穿的衣裳都要一补再补,有没有钱付看病钱都未知,爷给他派辆马车已算是好的了。”顾玦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徐徐地说。
鱼沉歌没想到他见死不救的理由居然是为此。
“爷!”风挽裳拉扯他的衣袖,责怪地蹬他。
顾玦低头看她,轻笑,贴在她耳畔悄声说了什么,然后,她看向薄晏舟,也勾唇笑了。
鱼沉歌原本还以为这女人能改变些什么的,见她也跟着取笑,不由得越看越恼火。
她扭头看了看脸色好像越来越苍白的薄晏舟,还有懂事地用袖子去替父亲擦血的小煜,她再也没法忍,从地上站起来,愤愤不平地骂,“既然他是你大哥,你就应该救他,而不是担心他付不付得起看病钱!你根本不配与他称兄道弟!谁稀罕你的马车!就算有钱我宁可攒起来砸死你,也不愿给你分毫!”
实在气不过地骂了一通后,鱼沉歌顾不上去看他们是何脸色,转身去搀起薄晏舟,“小煜,我们一块送你爹去看大夫。”
小煜看着她,很坚定地点头。
君恩也依依不舍地看了眼他的风姐姐,赶紧上去帮忙。
“二哥,这个真的是小煜的娘?”早已看穿一切的殷慕怀,看着那个娇小的女人顽强地撑着他大哥离去的背影,笑得耐人寻味。
“不久的将来。”顾玦凝视着妻子,搂着她回去陪女儿。
“真想不到大哥居然喜欢这种性子的。”殷慕怀笑着点头,回头已看不到那对夫妻,他不由得仰天长叹,“老天何时也眷顾一下我这个孤家寡人呗。”
……
幽府的马车还是派来了,鱼沉歌看着带伤昏迷的薄晏舟,觉得此刻也不是讲骨气的时候,赶紧坐上马车快速赶回丞相府。
然而,回到丞相府后,没有人去请大夫,说是老爷不让请大夫,说是看病要花好多钱。
听到这样的话,她都要气昏过去了。
本想坚持着要去请,但是小煜和君恩都告诉她,只是府里必须要守的一大命令,不想请大夫就别生病。
这是什么话,生病又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好在,他的伤也不重,回到丞相府的时候基本已经止血了。
无奈,她只好用总管送来的药给他敷上,然后包扎好,接下来只能干坐着等他醒来。
难怪他‘省钱’的名声传得如此轰动,连生病都不愿花钱看大夫。
她的晏舟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性子的,到底是为何?
鱼沉歌看着昏睡中的男子,清俊的眉眼,笔挺的鼻子,好看的唇……
说实在的,一点儿也不必那个鬼千岁差。
看着看着,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描画。
“你睡着的时候才像我的晏舟哥哥,那个……疼我,爱我的晏舟哥哥。”
“我也想疼你的,可是,你瞧,明明是好好的一份心意到最终却惹出那么大的麻烦,还让你为我赔上名声。”
“还有啊,我希望你不要同那个什么千岁的称兄道弟了,他好坏,嫌弃你,还对你见死不救。那样的人有何好深交的。”
“如果做官需要你去巴结奉承别人,我倒觉得不适合你了。我期待的晏舟哥哥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
官场的尔虞我诈她是不懂,但是,她明白,以晏舟哥哥的才华和能力,不应该要仰人鼻息过活的。
鱼沉歌收回手,就这般趴在床边,贪恋地看着她的晏舟哥哥,知足地笑着。
等他醒来她再离开吧,毕竟是她动手砸的他,等他醒来给他赔不是,确认他无事她也才能放心地离去。
这里,也不能再待了。
看着看着,她的眼皮子渐渐地垂下,然后彻底闭合,陷入梦乡里。
梦里,是和晏舟哥哥有关的每一个回忆。
那时,虽是家徒四壁,却也过得很幸福。
爹和娘常常说,晏舟哥哥就是为了她而存在的,要不然也不会在临盆当日刚好捡回他。
然后,她生下来时,无论谁抱都哭个不停,唯有晏舟哥哥抱,她才不哭。
此后,只要她一哭,晏舟哥哥必然会跑来抱她,常常为了夜里不吵醒爹娘,抱着她哄大半夜。
所以爹娘常常以此来笑她,一生下来就赖定了晏舟哥哥。
后来,日子虽是过得穷苦,可是在晏舟哥哥的呵护宠爱下,她甚至觉得自己拥有全天下最美好的东西,那就是晏舟哥哥。
那时的她,想得很简单,只要有晏舟哥哥在,什么都是美好的。
直到,那一日,她终于被迫做抉择,也是第一次,也是最痛苦,最难的一次。
直到那一刻,她才知晓,原来,不是活得简单就可以这般一直美好下去的。
晏舟哥哥为她筑造起的那片美丽天空,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塌了,碎了。
他们青梅竹马的感情,就此断绝。
但是,她不悔,真的不悔……
薄晏舟缓缓睁开眼,温和的目光没有半点疲惫,而且一醒来便扭头看向趴在他床前睡着了的女子。
她睡得很不安,半挽的袖子露出的皓腕,上边有着摩擦的伤痕。
一贯温和的眼眸闪过一丝厉色。
曾经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而今只是随意地绾起,空留几缕垂落在鬓角。
他忍不住伸手去轻抚,这头秀发曾经是经由他的手精心护理的。
就像她爹娘说的,他好像是她的,什么都依着她,就连稍微扯痛一下她的头皮,他都要心疼好久。
她从生下来就是被他一路宠过来的,然而,他全心全意地宠她、疼她,却换来那样的结果,怎能不心寒?不绝望?
也恰是因为以前一路宠着她长大,以至于,当看到她眼中一次次露出那样顽强的战斗力时,他没法无视,心还在揪着。
因为,不该。
那种眼里发了狠的拼命和抵抗,他不陌生,一点都不。
那是他自小便经历过的,族灭逃亡的时候,只有不倒下才有希望,那是一种可怕的坚持。
所以,他才说,那样的眼神不该出现在她身上,她该是简单无邪的。
当她在巷子里被欺负的时候,她甚至没想到要开口求救,而是一心想法子自保。
那不是不想,而是一种本能,一种这世上除了靠自己别指望别人帮忙的本能。
以至于,在那样的情急之下,她最先想到的不是喊救命,而是靠自救。
从那个无耻小人的言语中,他隐约觉得,她好似还有什么在瞒着他。
他还记得她上次救小煜时,小煜还说,她很会打架。
会打架,出事时习惯性地只靠自己,却不求救……
他都不敢去想象她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走开……”
一声呓语打断薄晏舟的神思,他看向她,只见她眉心紧蹙,好似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就连拳头都不知觉地攥紧。
他正要伸手去安抚她梦中的惊惧,倏然——
“别碰我……不!”鱼沉歌忽然惊醒,一个拳头挥了出去,但是在半空被一只大掌包住。
她从噩梦中回魂,看着眼前已经醒来的男子,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眨了眨眼,顷刻间,笑颜如花,那个噩梦已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
“晏舟哥哥,你醒啦?可有哪儿不适?伤口还疼不疼?”
薄晏舟看着她,明明前一刻还在惊悸中,下一刻就笑嘻嘻的,不知晓的,还当她是装的。
自小,她的脑子就很简单,经常前一刻还在说的事,说到下一件事的时候就自动将上一件事抛出脑后了。
鱼沉歌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发一语,脑子一转,才想起她已经不能这般亲昵地喊他了,也不能再没大没小地同他说话了。
想着,她赶紧起身,起得太急,还踢倒了凳子。
“丞相大人,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赖着不走的,是我害你受了伤,你又不肯让人请大夫,所以,基于自责,我便不经同意地留下来等您醒过来了。你放心,等确定你没事了,我立即就走。”鱼沉歌深深一鞠躬,一鼓作气地说了一大通,说完后,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嗯,头很痛。”薄晏舟抬手去碰额角上的伤。
鱼沉歌赶紧冲上去伸手阻止,“别碰,刚包扎好。”
她的手虽然柔软,却也不细滑,反倒粗糙得有些过分。
他很清楚,不是入府后才有的,这上边甚至已经有了茧子,而且,还是常年累积下来的茧。
“出事的时候为何不喊?”他看向她,随和地问。
鱼沉歌尴尬地缩回手,抿唇不语。
“你下次砸人之前先看清楚再砸。”好意地提醒完,他又忍不住想抬手去碰伤口。
鱼沉歌看到他皱眉,很痛很痛的样子,更加自责了,“要不,我还是去请个大夫来瞧瞧吧,我会付大夫钱的。”
“又拿你那块玉去当?”薄晏舟冷了语气。
“……”鱼沉歌无言以对。
他在嫌她给他惹了麻烦,她知道。
突然,一小卷东西扔到怀里,她赶紧伸手接住。
是一张纸卷成的,她不解地看向他。
“既然那是你爹娘托你还给江家的,你自个还吧。别忘了,那是我的卖身钱,又怎可能会收自己的卖身钱?”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得很,听不出半点愠色。
可是,鱼沉歌却无地自容了。
她好想抱着这颗笨脑袋去撞墙。
她怎么就没想过这个问题,说什么一家人,交给他一样,那不是存心羞辱他吗?甚至比当年逼他去入赘攥聘金更可恶!
难怪他当时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定是恨死她了。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又是躬身致歉。
她怎么做什么都做不好啊,而且越做越糟糕。
“你出去吧,让阿言进来。”薄晏舟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躺下闭上眼歇息。
鱼沉歌还想再继续解释的,但是看到他那么累的样子,想到他的伤,她便打消了念头。
“那……大人好好歇息。”她对他欠身,然后转身出去喊阿言来见他。
至于手上的这东西,等他的伤好些后,她再问他江家人去了哪儿了。
房门关上,薄晏舟再次睁开眼,温和沉静的眼中有了不一样的情绪。
一炷香后,阿言才敲门进来。
“大人,属下来迟了。”阿言道。
薄晏舟又岂会不懂,想必是她故意拖了些时辰去通知阿言,好让他能多歇息吧。
这些,可不是十年前的鱼沉歌需要想的事。
是的,需要。
因为有他在,她什么都不用想。
他也从不给她为自己皱眉的机会。
也是因为如此疼爱入骨过,才被伤得那么深,哪怕后来明知那是另有苦衷。
他看向阿言,“去把那人给我抓回来。”
“是。”阿言领命,想了想,问,“大人,您可是要密审此人?”
他跟在丞相身边多年,从未见过他家大人为谁徇私枉法过,虽然,也不算,但他相信,就算在青城,大人不是刚巧奉的皇命去查案,最终也还是会帮鱼姑娘的。
更何况,大人今日还让他去通知官府前去查封那家当铺,而今又要将那人抓回来。
他就知晓,这鱼姑娘非一般的存在。
然而,入夜,阿言回来禀报,白天意图欺辱鱼沉歌的男人逃掉第289章: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7)
“大人,需要让刑部追查此人吗?”阿言问。
薄晏舟敛眉深思,然后吩咐,“暗中去查一下当年鱼沉歌父亲的那宗案子。”
当初在青城,他所知道的是鱼沉歌的父亲当年是被贺家连同知府所陷害入狱,为了保护妻女,他画押认罪,随后不久,鱼沉歌的母亲也抑郁而终。
过去的事,他不想再诸多纠缠,所以并没有去怀疑,去细查。
而今想来,确实有诸多破绽。
“是!”阿言拱手,要离开之前忍不住问,“大人,查到之后呢?”
“阿言,你话太多了。”薄晏舟抬眸看去,温温淡淡的提醒。
阿言惭愧地低下头,转身离开,走出房门后,忽然想起,“对了,大人,方才鱼姑娘问属下您这伤大概多久能好,您觉得属下该如何作答比较妥当?”
“阿言,本官确定你这个月的月俸不想要了。”
“大人,您已经三个月没给属下发过月俸了。”阿言很不满地埋怨。
“本官看也不用发了。”薄晏舟温雅地微笑。
阿言不敢相信地看了他家大人一眼,赶紧着手去办事。
其实吧,所有人都被这丞相大人的外在给骗了,什么温文尔雅,根本就是一个城府极深,深沉狡诈之人。
只是,他对这鱼姑娘到底是如何?
怎前边张嘴闭嘴地要人离开,这会为了留下人家,连小孩都不屑用的招数都用上来了?
啧啧啧……大人心,海底针。
总之,他每次猜大人给他发钱就从未猜中过。
※
鱼沉歌又跑到厨房找于大娘,要她教自己熬骨头汤,好不容易熬好了之后又不敢送去。
正犯难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厨房。
“少爷。”厨房里的人,一看到小煜,个个都像变戏法似的,手里多出好多东西来给他吃
“少爷好像又长高了些。”
“我看是瘦了。”
看得出来大家伙儿是真心想要疼爱这个少爷,鱼沉歌看向他的身后,“小煜,那个……君恩呢?”
“他回幽府了啊,爹交代他回幽府去给二叔赔个不是。”小煜啃着一根香蕉,边道。
“干嘛要去给那个人赔不是,不是应该他们来看望你爹吗?”想起那些人个个冷眼旁观,见死不救,鱼沉歌还是一肚子气,对那个幽府也全然没了好感。
“爹是故意让他回幽府去的啦,你不知道,君恩大哥这条命是二叔和二婶婶救下来的,他视二婶婶为亲人,若不是二叔不愿意,君恩大哥该是在二婶婶身边的。”小煜说了一大堆,也刚好啃完一根香蕉了。
“那他们为何可以对你爹那么冷漠无情?”这并不代表她可以气消。
“因为……因为我爹穷啊!”小煜很聪明地回答。
鱼沉歌心中怒火更甚,就因为晏舟哥哥过得省了些,虽然这样的省法连她这个真正的穷人也有些看不过去,但也不能这般欺负人啊。
亏他们还好意思喊他大哥!
但是,想到晏舟哥哥之所以这般遭嫌弃是因为自己造成的,鱼沉歌看向小煜,很是愧疚。
“小煜,是我不好,让你爹受了伤。”
小煜只有他爹了,一看到他爹受伤,必然很担心和害怕。
“是爹的错,不怪你。”小煜一副很明理的样子。
小煜的反应让鱼沉歌大感意外,“怎会是你爹的错?”
一般不是应该怪她的吗?
就像她看到幽府那些人那样对待她的晏舟哥哥后,她会生气,会想要帮晏舟哥哥欺负回去,因为她在乎晏舟哥哥胜过一切,不容许别人欺负他,看轻他,诋毁他啊。
“爹这么大个人没能保护你一个女人,还让自己受了伤,这是不对的。”小煜很认真地说。
闻言,鱼沉歌不由得扑哧而笑,弯腰问他,“这些话都是谁告诉你的?”
“自古男子汉大丈夫,不是都应该这样吗?”小煜抬头,反问。
“……”鱼沉歌总觉得自己说不过他,笑着摸摸他的头,“你说得对,可你爹的伤确实是我弄的,你有没有方法说服你爹让人给他请个大夫来瞧瞧?”
那伤,她真的担心会砸坏他的脑子。
根据阿言所说,那伤一时半会好不了了,至于何时会好,还得看情况。
这样怎能不叫她担心嘛。
小煜又是很大人式的一声叹息,“若能劝得动,我也不用一直替他操心了。”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鱼沉歌忍不住伸手捏捏他的小脸。
“别捏我脸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小煜皱眉,抬手挥开。
不是小孩子?
这世道变了吗?还是她见识太少?
何时,九岁已经成为大人了?
“对了,你刚刚在做什么?”小煜问,探头看向灶台上的那碗汤。
“哦,我见你爹受伤了,我就给他熬了汤,好让他补补身子啊。”鱼沉歌看向自己熬出来的汤,再看到小煜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子,又想伸手捏他的脸了。
“这是今日你们父子俩晚膳要吃的鱼,每餐只能有一荤,我只能剁了鱼头来给你爹熬汤啊。”明明是丞相,日子还过得这般艰苦,她想想都心酸。
莫不是晏舟哥哥是因为十年前她因为聘金‘卖’了他,所以而今才落下努力攒钱的毛病?
“唉!若不是出了事,今夜可以在二叔那儿吃大鱼大肉的,而且,我告诉你哦。二婶婶做的菜可好吃了,不过,要吃得到二婶婶亲手做的菜还得二叔愿意才行。”
瞧小煜一脸想吃又吃不到的样子,她又心酸了,有种想要满足他的冲动。
就像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在吃,而自己的孩子却只能看着的感觉,很心疼。
自己的孩子……
鱼沉歌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大跳。
她怎会把小煜当做自己的孩子来想啊,这……若让晏舟哥哥知道,又以为她想要当小煜的后娘了。
虽然,她确实也这么想过,但,那是之前的事了。
经过今日发生的事,她也同他说清楚了所有事后,她可不敢有那样的念想了。
“好啦,都是我害你没吃完大鱼大肉。不过,虽然没有肉,但是我们也有鱼啊。”鱼沉歌转身拿起汤匙舀了口热汤喂给他。
小煜吓得立即后退一大步,一脸质疑的样子。
鱼沉歌沮丧地叹息,“连你也嫌弃,那你爹更不用说了。”
小煜看到她大受打击的样子,清澈的眼睛眨了眨,凑上前看了眼那一大碗白花花的汤水,“好啦,我帮爹试试。”
闻言,鱼沉歌欣喜地扬起笑脸,舀汤喂她,看着小煜低头喝汤的样子,一种满足感胀满她的心房。
“我觉得可以喝。”小煜小抿了一口,给出评价。
“当真?”鱼沉歌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嗯,爹不挑食的。”
“……”鱼沉歌的开心不到半会,这小孩,又不讨喜了。
“反正熬都熬了,再差老爷也会喝完的。”于大娘笑着说。
鱼沉歌气鼓鼓地瞪一眼过去。
她懂,因为老爷舍不得浪费嘛!
……
鱼沉歌最终还是端着自己好不容易熬好的那碗鱼汤来到薄晏舟门外。
深吸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去敲门。
让他们送来,他们都说害怕看老爷喝到汤的表情。
老爷,老爷,晏舟哥哥都被叫老了。
“有何事?”
里边忽然传来温和的声音,鱼沉歌差点手滑。
“晏……大人,是我,那个害你受伤的人。大鱼娘给你熬了鱼汤,我给你送来。”大鱼娘,对不住,借你名义一用。
她真的没胆承认说是她熬的嘛。
因为他说过,她做的东西,他不会吃的。
“进来吧。”
得到准许,鱼沉歌又暗暗为自己加油打气了会,才推门进去。
她一进门,他已经从床上下来,走到桌子边坐下,瞧见缠在他头上的那一圈白布,她就愧疚得不得了。
“是谁?”
刚放下手上的鱼汤,他忽然问。
她愣怔不解地看向他。
“大鱼娘。”他指了指摆在面前的那碗的鱼汤。
“……哦,是于大娘,我看到她姓于,念起来跟我的姓一样,所以我就喊她大鱼娘了。”鱼沉歌毫无顾忌地道来关于‘大鱼娘’一说,就好像以前,只要他一开口问些什么,她便用娇甜的嗓音细细详说给他听。
说完,她才发现他在盯着自己瞧,洋溢的笑容僵住,她羞窘至极,赶紧催他喝汤,“呵呵……你快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虽然也没好喝到哪儿去。
薄晏舟低头,拿起汤匙舀了汤便喝。
鱼沉歌紧盯着他的表情,整颗心都提到嗓子眼。
然而,出乎意外的,他在喝了第一口后,只是略带沉思地看了眼汤,然后面容平静地继续喝第二口,第三口……
莫非,真被于大娘猜中了?
他真的只是怕浪费,所以才不得不把汤喝完?
“大人,汤好喝吗?”她忍不住出声问。
“还好。”薄晏舟温和回应,忽然,抬头看向她,“你每次喊我大人都喊得这般不顺口,我听得也刺耳,就按照自己顺口的喊吧。”
闻言,鱼沉歌瞠目,然后,反应过来,差点欣喜地要跳起来。
“你是说……我还可以喊你晏舟哥哥?”
虽然他的语气很像是话家常般,不代表什么,但她心里就是好欣喜。
“你觉得顺口就好。”他又低头继续喝汤。
“顺口!再顺口不过了!”她用力地点头表示自己的兴奋。
“鱼姑娘,请恕我冒昧……”他又抬头看她。
鱼姑娘,鱼姑娘,他怎就喊得这般顺口。
她也好想告诉他,她听得好刺耳的,但是,她凭什么?
鱼沉歌气鼓鼓地抿嘴。
“在幽府门口,在当铺,在巷子里欺负你的那个男人是谁?你与他,可是早已相识?”薄晏舟沉吟了下,以较为委婉却又不是凌厉地询问。
鱼沉歌脸色刷白,反应激烈地道,“我不认识他!”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刚忙放缓声音,道,“我怎么可能会结识那样的人。”
“那就是蓄意欺辱了,只可惜让他逃走了。”薄晏舟说着又低头喝汤,余光却留意着她。
果然,她听到他那般说后,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也就是说,她确实早已同那个男人相识。
可是,为何听到那个男人逃走了,她反而是松了口气?
正常人不是应该害怕,担心那个人再来伤害自己吗?
“不过,鱼姑娘放心,我已让邢部全力缉拿此人,定不会让鱼姑娘白白受了欺负。”薄晏舟云淡风轻地说。
鱼沉歌脸色微慌,她强扯出笑容,“不用了,这种小事哪儿需要劳烦到邢部去,晏舟哥哥,你别再因为我惹人非议了,我不是没事了吗。”
“那不只是因为你,本官乃当朝丞相却受了重伤,在皇上那儿总得有个说法。”
“那就实话实说啊!”这为何非得需要扯出这么多事来?
“谋害朝廷命官,而且是正一品,死罪。”薄晏舟看着她,脸色严肃地告知。
鱼沉歌吓得倒退一步,“怎会,这么严重。”
所以,晏舟哥哥是要抓回那个人来帮她顶罪?
他这样子为她着想,可是,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那个人万万不能落入他手里的啊。
“所以,以后要看清人再打。”她这样子,摆明了心里有鬼。
“那……如果我说,我愿意认这个罪呢?”她弱弱地问。
“你说什么?”薄晏舟素来平稳的声音不由得上扬了些许。
她居然敢这么想!
鱼沉歌被他突然扬高的声音吓了一跳,谁说他不会生气的,这算生气了吧?
“你的伤,本来就是我砸的啊。”她指向他额上的伤口。
“那鱼姑娘言下之意是不齿本官那样做了。”他又恢复回温文尔雅,言笑晏晏的模样。
“不是的!是……你为何要帮我?”鱼沉歌忽然反问。
“……”薄晏舟怔了下,倒没料到这次她的脑子转得如此之快,反将他一军。
他看向她,轻轻一笑,“你觉得,堂堂一个大男人在救人的时候反而被救起的那个人砸成重伤,是件很光彩的事?”
晏舟哥哥笑了,晏舟哥哥对她笑了,一如记忆中的那个样子,温柔和煦,如沐春风。
这是重逢以来,晏舟哥哥头一次对她展露笑颜呢。
鱼沉歌完全沉浸在他对她释放的笑容里,一点儿也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笑容。
薄晏舟看到她盯着自己出神入迷的样子,嘴角笑意更深。
不管怎么变,还是那个被人卖了都还帮人数钱的傻丫头。
只是,她到底还有什么瞒着他?
“啊,晏舟哥哥,你方才说什么?”鱼沉歌终于回过神来,正好瞧见他有些阴郁的脸色,心下一惊,有些惶恐。
定是她方才的表现惹他不悦了。
唉!她怎么那么笨,垂涎人垂涎得这么明显,还是当着他的面。
“哦,没什么,我头还疼着,你先下去吧。”薄晏舟又回到温和的面容,扶额,起身朝床榻走去。
“晏舟哥哥,我扶你!”鱼沉歌赶紧上前搀扶,好像他真的伤得连路都走不好一样。
薄晏舟也没拒绝,鱼沉歌又是暗自欣喜。
这还是晏舟哥哥头一次在如此清醒之下愿意让她靠近呢,而且也没推开,也没拒绝,虽然,他极有可能真的是需要人扶。
薄晏舟低头看着娇小的她,似乎嗅到曾经那股熟悉的馨香,很淡,很淡,像是花蕾初放的芬芳。
“晏舟哥哥,你……在做什么?”
走到床前,两人停下脚步,鱼沉歌抬头,忽然看到他盯着自己瞧,而且好似在嗅她身上的味道,她脸色顿时羞赧,心儿像是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狂跳。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有多久没沐发了。”薄晏舟温文有礼地说。
“啊!”鱼沉歌脸上的羞涩瞬间消失,尖叫着跳开,双手捂着头跑开,“我不要活了啦!”
居然被晏舟哥哥看到,还闻到了!
天!还有比这更丢脸的事吗!
要知道,以前,晏舟哥哥可是精心呵护她这头秀发的。
呜呜……她真的不要活了!
薄晏舟看着跑掉的身影,忍不住笑了。
真像啊,真像回到从前的样子。
原来,他如此怀念,如此……想念。
……
自从被质疑过沐发一事后,鱼沉歌每次去见薄晏舟之前都要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异味,确保头发是干净清爽的,要不然,她宁可躲在被窝里发霉,也不愿跑到他面前去丢脸。
然而,尽管如此,她好像还有了阴影似的,不敢太靠近,每次即便靠近了也时不时地防着他,总感觉他在盯着她的头发瞧,总感觉他的鼻子在针对她。
但是,更教她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是,都大半个月了,他的伤居然毫无好转的迹象。
缠在他头上的纱布从他受伤那日起就从未取下来过,他还每日都这样去上朝,总觉得比皇上还要日理万机。
而他,好似也对她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了,虽然还是‘鱼姑娘,鱼姑娘’的叫,但至少没之前那样疏离得感觉他们之间隔了一道冰墙,看得到摸不着,又冷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