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正文完)()
书名:大世界 作者:颜凉雨
第 61 章(正文完)()
推空的针剂从天上掉落, 一条粗长的半透明蟒蛇从混血男人身体内分离,泛着蓝光的灵兽体上仍隐隐可见独特的钻石斑纹,那是这一绞杀力最强蟒蛇科属醒目的标志。
地面上的六神兽想阻止, 可是距离太远。
“为什么咱们六个就没一个会飞的?”白泽·聂冰原环顾伙伴, 郁闷至极。
辟邪·王野:“瞅我干啥, 我又不是老祖宗。”
白泽:“……”
谛听·佟小南:“老聂,我之前总说你欠揍……”
白泽:“是不是一对比才发现我的可爱?”
谛听·佟小南:“没有, 就是同情大灰狼。”
天禄·林雾:“……”找个暴脾气男朋友的结果,就是躺着也中箭。
马翼抖落的羽毛飞舞在独角神兽的白色光芒里,这光芒又源源不断给蟒蛇灵兽体注入巨大的野性之力。
奥斯汀觉醒进化的速度远比前面那些人更快, 或许是他给自己打的药更猛,亦或者独角兽燃烧了自己全部能量向他输送,只见他的灵兽体直接放射出黑色光芒,顷刻之间将独角兽的白光与周围的一切完全吞没。
地面上的六神兽根本没有见到他幻兽化的样子, 浓雾里就只剩一大片幽暗的黑。
强劲的风席倦岛屿, 海浪凶猛上岸将搁浅的方舟又往陆地推了几米远, 地面残留的最后一点积雪被全部卷飞,粗糙的岛屿地表露出它本来的面貌。
黑暗浓雾里, 独角兽发出最后一声悲鸣, 随后从远处的云雾中跌落, 重重砸在汪洋之上。
转瞬,那一抹白影便被大海吞没。
与之相对, 一条黑色的西方龙从云雾中冲出,头角锋利,身似美洲狮, 两翼张开的形状如巨大蝙蝠,它的身上遍布坚硬鳞片, 背棘丛生,那是爬行科属基因在它身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长而蜿蜒的尾巴仿佛一条黑色蟒蛇,末端带着倒刺,随着它的腾飞在空中留下长长的幽暗残影。
九尾狐:“他……飞走了?”
浓雾中已不见奥斯汀身影,失去神兽光芒的夜空重新恢复静谧漆黑,成了黑色西方龙最好的掩护。
“没有,他肯定还在,”谛听·佟小南微微侧耳,想判断捕捉到的隐秘飞翔声具体来自哪个方向,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扑向九尾狐,“小心——”
他喊出第一个字时,九色鹿的野性之力已经聚集到九尾狐头顶,张开“防御屏风”,其上幻彩流动恍若一幅山水画。
浓雾之中俯冲而下一道黑色龙影,重重撞在“屏风”上,巨响震动大地。
黑龙周身涌动的野性之力带着前所未有的冲击性与压迫感,超过之前的任何一头西方神兽,“屏风”在撞击中四分五裂,就像教堂被打破的彩绘玻璃。
奔向九尾狐的锋利龙爪径直抓到护住胡灵予的谛听·佟小南后背,于黑色背毛上抓出数道长长血痕。
皮肉翻开,兽毛横飞,谛听呜咽一声,忍住剧痛。
可聂冰原忍不住了。
白泽朝黑龙咆哮,无数冰凌如万箭齐发。
黑龙振翅欲往天上飞,却无端受阻,低头才发现带着倒刺的龙尾竟不知何时被冰封在了地上。
冰凌洞穿黑龙两翼,刹那间巨大的黑色龙翼布满镂空孔洞,就像破掉的“黑色伞面”。
西方龙挣脱尾巴上那一截冰冻,飞快扇动漏风翅膀,竟然还能飞到半空。
下一秒,“冰雪暴”在黑龙怒吼中呼啸而至。
奥斯汀的神兽力量也是“冰冻”?!
“吼——”辟邪·王野一声虎啸,原地急速冲撞将来不及构建防御的自己对象和四个伙伴统统撞开。
五神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四散而飞,辟邪力量之大,冲撞之猛,让他们在飞起的一瞬间感觉自己就像被保龄球撞飞的球瓶。
“冰雪暴”席倦。
天禄·林雾:“王野——”
辟邪被完全冻住,保持着虎啸的姿态,俨然一座冰雕。
千钧一发被撞飞的五神兽幸免于难。
从地上爬起的天禄红了眼,只觉血气上涌,愤怒翻腾,身体里仿佛有种难以形容的奇异力量正在叫嚣着要冲出神兽皮囊。
“嗷呜——”天禄对月长嗥。
与王野一样,明明神兽化了,却还保留着原始科属的影子,此刻的林雾不是天禄,就是一头豁出命的丛林狼。
“林雾……”九尾狐怕他失去理智,但话没说完,头顶已被巨大阴影遮盖。
九尾狐抬头。
黑色西方龙已到眼前。
但同时抵达的还有天禄,凶猛扑上去狠狠咬住龙尾。
本欲攻击九尾狐的西方龙被突如其来的干扰,带得偏离方向。
迅速赶到的九色鹿以鹿角将九尾狐顶起,滑到后背飞驰而走。
谛听·佟小南:“奥斯汀,别再执迷不悟了,你一个人打不赢六个,我们根本不可能让你把小狐狸带走——”
黑色西方龙看过来,张开嘴,露出锋利尖牙。
佟小南以为他想说什么,龙口中却喷出灼热火焰。
白泽及时释放野性之力在谛听头顶铸造一层厚厚“冰墙”:“这家伙到底是冰龙还是火龙——”
什么属性已经不重要了。
就在黑龙焚烧融化冰墙的时候,放下胡灵予的九色鹿已重新奔跑而来。
挂在龙尾的天禄,用尽全力将黑色西方龙坠在低处。
乘疾风,踏虚空,九色鹿轻灵而矫健地高高跃起,在即将撞上黑色西方龙时,猛然低头以鹿角相抵。
繁茂如树。
亦锋利如刺。
黑龙在最后一刻甩掉天禄,勉强闪避。
鹿角划破龙翼。
黑龙狂啸。
呦呦鹿鸣。
翩然落地的九色鹿,鹿角晶莹如玉,闪耀九色琉璃之光。
西方龙振动被贯穿划开的残破翅膀,吃力地飞向高空。
他周身的黑色光芒开始急速黯淡,这是副作用起效的征兆。
九色鹿望着他,鹿眸沉静:“你神兽化后的力量比所有人都强,相应的副作用也来得更快,对吗。”
黑色西方龙已飞到海面与沙滩交界的上空,远远望着地面上的东方神兽们,黑色鳞片在海水映衬下泛着幽光。
“你们觉得我失败了?”
神兽化后的奥斯汀,第一次开口,没有轻蔑嘲讽,没有愤怒失控,只有平静。
“恰恰相反,”他说,“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仔细感受你们体内涌动的神兽力量,一切的一切都证明谢思芒是对的,我有幸参与这场伟大思想理论的证明,而你们,再固执,再不愿,再抵触,也改变不了你们就是这一伟大理论真正的受益者……”
“从你们成为神兽的那一刻,人类摆脱生存束缚的序幕已经拉开,‘众生平等,人人成神’的新觉醒时代终将来临——”
谛听、白泽、九色鹿、九尾狐、天禄,望着羽翼残破的黑色龙影,久久不言。
他们忽然明白过来,笼罩在奥斯汀生命最后时刻的不是平静,而是心满意足后的坦然。
谢思芒最虔诚的信徒。
也许从他给自己注射针剂那一刻起,便已决心成为自我理想的殉道者。
西方龙的羽翼燃起熊熊烈火。
这赤焰仿佛从他体内生出,转瞬便将黑色飞龙变成一个巨大火团。
燃烧的黑龙坠落,砸在搁浅的方舟中央。
烈焰迸溅,爆炸般的巨响。
五神兽聚在仍被冰冻的辟邪身旁,释放野性之力将周遭护住。
冲天火光里,巨大的钢铁战舰被砸断成两截。
方舟里的工作人员早就跑光了,只留下满船累积经年的“基因库”。
佟小南他们想过也许这艘方舟等不来末日,或者在末日之前就被另作他用,却从没设想过眼前这样的结局。
可还没等他们思考更多,两截钢铁战舰的断裂面里同时飞出细细密密的光点,暗夜岛屿里,像无数星光与萤火虫。
东方神兽们想问这是什么,可下一秒,有种奇异的力量仿佛在试图与他们的神兽力量建立连通。
那力量许许多多,每一个都很微弱,但聚在一起又温和而宽广,像风,像雨,像无数小兽顽皮又活泼地触动着他们。
“是基因,”谛听·佟小南情不自禁开口,“这些都是方舟里的基因……”
他们不止感觉到了生命的召唤,还感觉到了属于这座岛的独特磁场。
是这座弥漫着大雾的海岛,将钢铁战舰里沉睡的那一颗颗地球基因“激活”。
白泽·聂冰原:“它们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九色鹿凝望漫天荧光,“它们就在这里。”
无穷无尽的基因如萤火飞向摩努赫岛上空,最终聚在一起成为一个“气团”。
大雾忽地散了,散得干干净净。
地缝不再冒出白茫,岛屿结束最后一丝震动,连海水都回归微风下的夜光粼粼。
拨云见月,苍穹清明,仿佛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那“气团”在空中慢慢舒展,竟显出巨大而清晰的轮廓,角似麟鹿,身似蛇蟒,爪似鹰隼。
九尾狐呆呆望着那无比熟悉的形象:“这是……”
白泽、谛听、九色鹿:“我们的龙。”
方舟上的全部基因竟凝聚成雾气般的龙形,真正属于东方的龙。
腾云驾雾,瑞气呈祥,春分而登天,秋分能潜渊。
“王野!”林雾从刚才到现在全部心思都挂在被冰冻的辟邪身上,却在此刻忽然激动出声。
四神兽立刻望向辟邪。
只见那厚厚冰层不知何时竟融了,湿漉漉的辟邪正在蒙头蒙脑地抖落毛:“操,冻死我了。”
抖落完,才发现周围雾都散了,也异常安静。
“不会已经结束战斗了吧。”辟邪茫然又失落地看看几双关心眼睛,再抬头瞅瞅天空,不料还真寻到一抹龙影,但,“那家伙咋变样了?”
天禄·林雾猛地扑上去,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后怕。
感受到自家小狼心情的王野,抬起爪子胡噜一下天禄脑袋:“真没事儿,我扛冻。”
这一爪子胡噜下去,饶是神兽天禄,头顶也得少一撮毛。
谛听、白泽、九色鹿、九尾狐:“……”
跟野哥谈恋爱不光需要勇气,还需要强健的身体。
“他不是奥斯汀,”谛听·佟小南重新望向天空,“他是……”
远方岛屿山。
“卧槽,龙——”
之前大雾弥漫,躲在岩洞里的老师与同学只听得见一声又一声恐怖巨响,兽吼,还有闪瞎眼的光束以及地动山摇。
而当一切停止,试探性从岩洞冒头的好奇分子发现雾散了,他们终于能够一览天空全貌。
然后就傻了。
“啥?!”
“别他妈问了,快出来——”
“真是龙吗,是不是一朵龙形的云啊……”
“但它飞过来了。”
另一处地势稍矮些的偏僻山顶,火烈鸟茫然望向已经飞到岛屿山上空的雾之巨龙,仅半个龙身就能横贯山顶上方全部天空,龙头、龙角与龙须的形状都是那样的活灵活现,玄幻又震撼。
许焰忘记眨眼到眼睛都干了,依然没有任何真实感:“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应答。
许焰疑惑回头看向身后猛禽,发现束放居然没有第一时间看龙,而是低头看向一直背在身上的生态箱——那个在火烈鸟看来只有半箱土,可猛禽那家伙就连逃命都不愿意放下的生态实验箱。
但是现在,那生态箱里赫然长出一株绿油油的麦苗。
许焰震惊了:“怎么可能……”
就算发芽也不可能一下子窜成这么高的苗,都顶到生态箱盖子了,并且还在继续生长!
束放也不明白,可他隐隐察觉:“许焰,你有没有感觉到一股特别的力量。”
火烈鸟愣住:“特别?”
猛禽缓缓抬起头:“特别……温暖。”
酒店,岸边。
“就是它,”辟邪·王野望向已经飞到岛屿山上空的白色雾影,确凿无误,“我在冰里感觉到温暖和它现在散发的力量一样,是它融冰救的我,而且……”
白泽·聂冰原:“而且?”
辟邪·王野:“我从冰里出来之后感觉浑身充满力量,比之前状态还好。”
白泽·聂冰原:“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本身就是这种越战越勇越干架越欢实的体质?”
“嘘,别吵,”谛听·佟小南微微凝神,“我听见了声音。”
九尾狐立刻期待地瞪大眼睛:“龙说话了?”
“不是,”谛听·佟小南极目远眺,夜幕下的岛屿山一片暗色,“是植物在生长。”
“你确定?”天禄·林雾以神兽的力量可以轻而易举看见岛屿山上的荒芜与寂寥,“我可是一点绿色没看……”
戛然而止。
他真的捕捉到了那抹绿色。
不是植物在生长,是粮食——那座荒凉海岛山上唯一一块试验田。
半山腰,试验田。
两位专家老师怔怔看着几年无果的田地。
一夕之间,绿意盎然。
麦苗就这样齐刷刷地破土,从芽尖到嫩苗,从初生到长高,从翠绿到金黄,直至结出沉甸甸的麦穗。
在零度之下的寒冷夜晚,在尚未软化的坚硬冻土,他们期待的丰收就这样来了,仿佛有一种旺盛的生命力在复苏,无声驱散着贫瘠与荒凉。
他们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有一位老师最终没忍住,摘下眼镜,偷偷擦拭眼角。
白色的雾之巨龙又回到方舟上空,不断在那里盘旋。
天禄·林雾:“它真的让低温试验田里长出了粮食。”
九尾狐:“这就是咱们东方神龙的力量,比什么喷火、冰冻有用多了。”
白泽·聂冰原:“你对我的冰冻有意见?”
九色鹿:“它不是神兽。”
与其说是龙,更像是无数基因奇妙融合后的龙形体。
它的力量可以温暖万物,或者说,它就是万物。
辟邪·王野:“可是它咋绕岛一周又飞回来了?”
九尾狐:“而且好像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方舟上空转圈圈。”
辟邪·王野:“企鹅,你不是能听人心吗,听听它想干啥。”
谛听·佟小南:“我是听人心,不是听龙心。”
白泽·聂冰原:“小南,试试。”
谛听·佟小南:“行吧。”
辟邪·王野:“我说话没他好使是吧?”
谛听·佟小南:“嗯。”
辟邪·王野:“……”
“我真觉得它好像懵懵的,”九尾狐认真观察雾之巨龙,“就像……对,就像刚出生的小龙!”
九色鹿:“如果以方舟断裂、基因流出融合为起始点,它的确才出生没多久。”
九尾狐:“对吧对吧,所以它傻乎乎绕着摩努赫岛飞一圈,然后就不知道要去哪里了。”
九色鹿:“应该是。”
白泽·聂冰原:“不是我说,路祈,就算谈恋爱咱们是不是也得有点底线,你这么无条件连宠带捧,让我们这些对标的压力很……”
“老聂,”谛听打断白泽,目不转睛望着天空,“它好像想让我们领路,带它再去其他更多的地方。”
白泽:“你听见它说话了?”
谛听:“没有,但我能感觉到。”
白泽:“那肯定就是想让我们带路,不会错。”
辟邪、天禄:“……”
九尾狐、九色鹿:“……”
你的底线也很模糊。
“你想让我们带路?”谛听·佟小南仰着头,轻声询问雾之巨龙。
巨龙歪头看了看地上的神兽,慢慢飞下来,飞到谛听身旁,将黑白色神兽环绕于自身之中,像懵懂的孩子在一点点试探。
谛听若有所思看了它一会儿:“你想让我上去?”
雾之巨龙轻轻摆动龙尾,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
佟小南莞尔,跳到半空悬浮,而后慢慢落到龙背上。
奇异般的漂浮感,像是触碰到了巨龙,又像只有缥缈雾气。
感应到什么似的,谛听继续向前走到接近龙角、龙头的地方,侧耳倾听。
不多时,他偏过头看它好像把我们当成了它的……”
白泽·聂冰原:“知道,当成父母了,这是典型的雏鸟效应。”
谛听·佟小南:“……”
以他听到雾之巨龙的原意,应该更接近朋友,不过还是别解释更多了,否则不知道自己男朋友还能说出什么。
虽然巨龙现在的确像小狐狸说的那样,就像个刚出生的、懵懵懂懂的小朋友,但以北极熊的欠揍天赋,难保不把雾之小巨龙惹成熊孩子。
这一夜,摩努赫岛上的所有人都看见巨大的龙形雾气飞向遥远天际。
龙上似乎还有几个兽影,像极了古时建筑屋檐上排排坐的瑞兽。
夜风拂面,海浪渐远。
没有人知道那条龙去了哪里。
其实雾之巨龙上的神兽们起初也不太知道。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沉浸在御龙乘风的快乐之中,被云层之上的风与雾之巨龙的温暖力量包围着,奇妙得难以言说。
谛听·佟小南坐在最靠前的第一位:“我感觉像在做梦——”
身后是白泽·聂冰原:“现在到哪了——”
九尾狐:“不知道,底下好像又有一座小岛——”
九色鹿:“这是澳大利亚。”
辟邪·王野:“你们说我要是回去给别人讲这些玩意儿,有人信吗?”
天禄·林雾:“别,我还想在局里好好工作!”
刚骑上龙背时,六人只以为带着龙宝宝兜一圈就行了。
可渐渐地他们才发现,雾之巨龙或许懵懂,或许连路都不认识,但它有着坚定的目标,仿佛冥冥之中被某种力量带动着,牵引着,它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
整整七天。
他们与雾之巨龙一起飞遍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看过北极的冰山南极的雪,越过大西洋的飓风太平洋的壮阔。
原来地球真的已经那么荒凉。
每一片大陆都在冰冻,连最温暖的非洲都没有剩下多少沃土。
原来真的只有中国人还在种地。
从亚欧大陆到大洋洲,从南北美洲到无数海岛,每一块土地上都遍布着华夏民族的试验田,也遍布着无数身影。
他们是深冬刨土的束放,是摩努赫岛不放弃的专家,是见到山挡路了就要移的愚公,衔着石子就敢填海的精卫。
是流淌在我们血液里,不屈的魂。
七天后,第四大。
粉红小公主:@蛇帝,还没消息吗?
蛇帝:没有……
许焰烦躁地将手机丢进书桌,看向窗外,神情担忧而凝重。
佟小南和聂冰原已经失踪七天了。
在岛上那场混乱之后,学校清点人数,唯独少了他俩。
为了安全,学校在海上机场通航的第一时间,将他们送回国,但留了部分老师在岛上继续寻找,然而依旧无果。
许焰偶尔也会想,那条神秘出现又迅速飞走的白龙身上,几个可疑的兽影里会不会有那两个家伙。
可当时只是远远瞥见一眼,根本看不清。
讲台上,王松早就发现火烈鸟在走神,但已经改为走“严厉师风”的他破天荒没有点名提醒或批评,而是继续讲课:“所以在判断觉醒基因是否为……”
放在讲桌上的静音手机,忽然亮起屏幕。
王松随意扫过去一眼,并没准备怎么样,看号码就知道是广告通知一类,可在看清信息概要里的几个字后,猛然一震,迅速拿起手机查看。
[新闻]摩努赫岛惊现巨大龙形雾团,两名失踪的中国学生或在其中!前方记者带来直播报道……
同样在桌子底下看手机的火烈鸟猛然站起,撞得课桌椅蹭地发出刺耳声响。
全班同学吓一跳。
“许焰你干吗……”
但王老师懂!
“这节课暂停一下,”讲台上的橘猫老师当机立断,“现在我们去影音室看电视。”
侦查班同学:“……啊?”
“观众朋友们,我们可以看到疑似龙形的巨大雾气团仍然在摩努赫岛上空,因不明力量干扰,直升机和飞翔记者都无法靠近,而且现在是夜晚,能见度非常不好,暂时还不确定雾团上的兽影是否为失踪的我国学生……”
海浪与人声交织成一片嘈杂,出镜记者要很大声才能将声音清晰传回。
齐聚影音室的侦查班同学,对着电视上的画面仔细辨认半天,勉强能从乌漆嘛黑的夜空里看见隐隐的白,远不如那天在摩努赫岛亲眼见到的清晰、震撼。
与现场记者连线另一端的新闻演播室,播音员的声音倒是非常清楚:“我看到你身后有非常多的人,能给我们介绍一下现在岛上的情况吗?”
记者:“好的主持人,自从七天前巨兽化袭击事件发生,摩努赫岛一周以来都是全世界的焦点,各国记者纷纷上岛一探究竟,岛上唯一的酒店在紧急修缮后已经全部开放,仍然一房难求……”
演播室:“我们听说不仅有记者,就连各国的地质学家、气象学家,尤其是农业学家都在陆续登岛。”
记者:“是的,因为最近一周全世界只要是播种过的耕地都奇迹般地在短时间内获得丰收,而最先出现这一现象的就是岛上的试验田,所以这也成为农业学家们的重点研究对象,我在今天傍晚还采访到了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的官员,他们在今天下午刚刚登岛……”
演播室:“好的,让我们听听他们怎么说。”
电视导播切到傍晚的采访,画面里出现一位上了年纪的外国老者,通过介绍可以得知,他既是联合国官员,也是著名的农业学家。
为了照顾观众,全英文采访被翻译成中文播出。
“很高兴接受你们的采访,因为一周以来,我们不断看到全世界播种过的耕地都在生长,在丰收,而这些耕地中95%以上是中国的,它们其中很多甚至都不在中国,在那些已经被人放弃的大陆上,中国人去了,租下它们继续进行农业研究……”
“我想全世界都要感谢中国,因为这些在寒冷中生长出来的粮食,拥有绝佳的耐寒潜力,作为种子,它们可以一年又一年地播种下去,生生不息……”
“我做农业研究几十年,在我的国家,土地从很早以前就没人耕种了,但是现在,我在中国的试验田里看见了恢复农业生产的希望,也许我们真的不用悲观……”
采访在官员的哽咽中收尾。
画面切回摩努赫岛的前方直播,电视里的声音忽然变成无数记者的惊呼。
影音室里的同学也一片哗然。
直播镜头冲着夜空逐渐拉远,明亮月色里,所有的云散开,竟真的出现一条恍若雾气般的巨龙。
雾之龙首尾相衔,形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向着整片岛屿缓缓降落。
从直播镜头的角度看,记者们就应该马上跑出雾之巨龙的降落范围,谁知道对方落下来会不会有伤害。
可除了几个外国记者尖叫,的确没有四散而逃的局面,大部分记者都只是凝望着,专注而镇定地等待雾之巨龙真正降落下来的那一刻。
“他们为什么不跑……”有侦查班同学低声发出疑问。
立刻有几个人同时回答他:“也许现在岛上的人跟当时的我们一样,都感觉到了那股力量。”
那来自雾之巨龙,没有任何攻击与伤害性,反而充满平和安抚的温暖力量。
然而巨大的雾气龙影并没有抵达地面,首尾相衔的它在降落到中途时便一点点散开,就像它当初凝聚时的倒退播放,散成无数萤火一样的基因,落在辽阔海面,落在方舟遗骸,落在记者肩膀,落在摩努赫岛的土地。
无声无息,归于黯淡。
龙影背上的六个兽影也消失了……四个。
最终落地的只有两位。
一个通体雪白,泛着奇异光芒,落地之后变回年轻朝气的中国大学生。
一个背黑而腹白,泛着奇异光芒,落地之后变回年轻朝气的中国大学生。
——以上是国内外记者视角。
至于侦查班影音室……
“我没眼花吧,真是南北极?!”
“快把镜头给我怼脸上啊——”
“骗了我一个礼拜的眼泪,你等他俩回来的!”
“所以那条龙真是他俩弄出来的?”
“回来必须拷问!”
“随随便便期中旅行,解决粮食问题拯救冰冻世界,这就是我同学的故事……妈的说出来谁信!”
许焰也暗骂了一句,骂完之后吸吸鼻子,假装看窗外。
摩努赫岛。
佟小南和聂冰原被各国记者围得水泄不通,寸步难行。
六人在雾之巨龙往摩努赫岛方向飞回时,就知道不妙,一周前闹出那么大动静,现在岛上肯定都是人,他们这么明晃晃出现,不等着被“围观”吗。
当时的王野说:“怕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雾说:“我们现在都是神兽化,肯定有办法脱身。”
胡灵予说:“放心,我能想出一百套不重样的合理说辞。”
路祈说:“肯定也有我国兽控局的人在,到时先跟他们走,什么都别说。”
然后,说完话的这四个就一个接一个消失了。
在雾之巨龙散成光点之前,咻咻咻咻,比眨眼都快。
虽说感觉得到是被巨龙力量提前送回了各自时空,但你们就不能拒绝吗?说好的一起面对呢?跨越时空的友谊呢??
“别气了,”佟小南一边挡脸往记者群外挤,一边劝眼看就要暴走的北极熊,“先想办法脱身。”
聂冰原看着乌泱泱的脑袋,听着叽里呱啦的各国语言,头都要炸。七天不吃不喝,神兽化的时候还没感觉,现在前胸贴后背,还口干舌燥,简直是从身体到灵魂都被掏空。
就在两人举步维艰时,一只大手从天而降,拨开挡在他们身前的众多麦克风和镜头,富有磁性的声音洪亮又正气:“我们是中国兽控局,请大家让一让。”
南北极为之一振,左右环顾,只见周围多了四个高大硬朗的中国面孔,他们两人一组各负责一边,将帝企鹅和北极熊严密保护。
佟小南立刻踏实了,安心之于递给聂冰原一个眼神——路祈果然厉害。
全如梅花鹿所料。
聂冰原同意,但还给佟小南的眼神依然担忧——我们好像还是走不出去。
“请让一让。”
“这位记者,请让开。”
“这是我们的证件,如果没有疑问请你让开!”
四位兽控局人员的确将两个学生护住了,并用中英双语向周围的记者解释说明。
然而国外记者才不管你,兽控局人员的有礼与克制换来的只有更怼脸的镜头和麦克风,还不断有外国记者当着全世界镜头恶意抬高声音——
“摩努赫岛发生的一切属于国际事件,中国无权将人带走。”
“是的,全世界需要真相!”
“请你们坦诚的面对镜头,告诉全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嗷!”
话未说完的记者被身后突然冲过来的力量撞开,猝不及防发出惊叫。
“都给我让开——”硬生生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女性身影,可没兽控局人员那么客气,手拿着麦克风,见人怼人,见兽扫兽。
从麦克风上的标志看,她所属的并非官方电视台,而是某商业媒体国际新闻板块的记者。
几个最过分的记者遭了殃,报复性将镜头对准这位不速之客,亦是中国同行:“这就是你们中国记者的素质?”
南北极看清来人,错愕地瞪大眼睛。
“我现在不是记者,”女人指了指佟小南,“我是他妈!”
四名兽控局人员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听到再重磅的信息都不会震惊。
除非忍不住。
面对四双比自己还错愕的眼睛。
帝企鹅缓缓点头:“嗯,我妈,国际新闻记者,单位是……”
“行了,不用讲那么细。”母亲大人打断,而后看向四位兽控局人员,“我开路,你们护好我儿子。”
被遗忘的北极熊:“阿姨……”
母亲大人:“哦,还有他关系最——好的同学。”
聂冰原:“……”
总觉得这个拖长的尾音里,充满内涵。
身在异国执行任务,又是面对全世界的记者,兽控局人员必须克制。
但一个护子心切的母亲,上帝来了也管不了。
就这样,四位兽控局人员将开路任务全权交给佟小南妈妈,犹如摩西分海般顺利穿过人群,带着两位学生登上回国的专机。
机翼掠过云层,引擎轰鸣。
机舱前方,母亲大人还在跟兽控局人员交涉,并不希望自家儿子回国后的第一报到地点是兽控局,至少也该让两个孩子回家稍事休息。
佟小南和聂冰原坐在舱尾,乖得不得了。
北极熊:“想好了吗,回去怎么跟兽控局说?”
帝企鹅:“还是先想想怎么跟我妈解释吧。”
北极熊:“……”
帝企鹅:“友情提醒,除非你家里不看电视,否则你也最好想想怎么跟家里说。”
北极熊:“咱俩之间你跟我友情提醒?”
帝企鹅:“……”
飞机在气流里一阵颠簸。
恢复平稳时,两只手已经彼此紧握。
这个冬天还会很冷,但对于他们,这就是最好的时代,在坚韧与乐观里复苏希望的、最美的大世界。
番外(一)(一鲸落万物生...)
十五天前, 南太平洋摩努赫岛遭遇不明巨兽袭击,由此引发大规模骚乱以及后续一系列神秘连锁反应,国际上称为“摩努赫雾之巨龙事件”。
八天前, 神秘的“雾之巨龙”回到摩努赫岛上空, 最终只留下两名中国学生。
七天前, 被中国兽控局接回的两名学生第一时间去医院接受身体检查,在等待检查结果的过程中突发昏迷, 经多名权威医生联合诊断,确定与疾病无关,推测由于罕见觉醒形态对身体造成极度透支后, 身体以此方式进行“代偿调节”,属于正常的“深度沉睡”。虽然在兽控总局侦查人员看来,这本身就非常不正常。
一天前,两名学生终于“睡醒”, 身体各项指标正常, 唯独觉醒基因异常活跃, 经检测分析,其血液细胞中代表人体觉醒程度的“K指数”远超于目前已知觉醒人类的最高水平。
现在, 国家兽控局总部, 侦查监控室。
副局长赵平沉默望着监控显示屏里第一、第二询问室的实时画面, 他有一张不怒自威的国字脸,旁人很难从中窥见任何情绪。
处长朱剑坐在赵平旁边, 一只眼睛盯屏幕,一只眼睛瞄副局,耳机里听着询问室中两个年轻学生的回答, 不时还要向两个房间的手下发出指令:“给他们看新闻发布会。”
两个询问室的侦查员同时给对面接受询问的年轻大学生播放一场新闻发布会录像。
“对于发生在岛屿酒店的袭击事件, 我们深表遗憾……”
“过去五天,我们在岛上进行了第一阶段调查,截至目前共发现十四具不明身份的遗体,初步判断死因是觉醒细胞破裂导致的多器官衰竭,同时在遍布全岛的大量地缝中发现□□残留,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是一场有预谋、有计划、有组织的袭击事件……”
记者提问:“袭击者的动机是什么?”
记者:“有消息说十四具遗体中已有一人确定身份,为全球最大基因种子公司CEO……”
“抱歉,”记者的提问被强硬打断,“所有信息以公布的调查通报为准,一切未经证实的传言我们都不会回应。”
两个询问室的录像播放被同时按下暂停。
侦查员:“这是十天前摩努赫岛官方的新闻发布会,或许你已经看过。”
聂冰原:“十天前我还在天上飞,落地就被你们带上飞机,到医院就昏迷,好不容易苏醒又被你们立刻带回这里,我去哪儿看发布会?梦里?”
侦查员:“全世界都在关注这一事件,希望你能告诉我们真相。”
佟小南:“如果你们手上的资料只有这些,我解释起来会非常困难。”
“给他们放联合调查组视频。”朱剑当机立断。
两个询问室里播放的录像画面,变成第二场新闻发布会——来自三天前,“雾之巨龙神秘事件”欧美联合调查组。
“这是事件发生前一周,摩努赫海上机场私人飞机降落的记录,只有一架次,我们暂时还不方便公布飞机拥有者的身份,但有证据表明,就是这架飞机上的人在岛上多处地缝之中安装炸药,以达到‘震动引发大雾’的目的。我们都知道,摩努赫岛是大雾的发源地,过去曾两次地震引发新的大雾,是全球公认最容易再次发生大雾的地方,这应该就是他们选择在这里动手的原因……”
“这是事发后,卫星拍到的雾之巨龙七天内的行动轨迹,可以发现,它的路径非常明确,环球一周,最终回到摩努赫岛上空。令人惊奇的是,它所到之处,但凡有正在种植的田地,都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成熟……”
“这些田地绝大部分属于中国,而中国也已对相关土壤及作物进行了检测,并将数据分享给了我们,非常感谢……”
“检测数据表明,土壤没有发生任何改变,这说明真正让作物疯狂生长的,完全是雾之巨龙的神奇力量。遗憾的是这种‘奇遇’可能不会再发生,但也有令人振奋的消息,那就是在这七天之内收获的作物果实,具有前所未有的耐寒性,中国已经将第一批种子投入新一轮种植,相信会有好消息传来,当然我们也希望中国能将后续数据继续分享,这有助于我们解决长久以来困扰全人类的‘低温种植’难题……”
“关于‘雾之巨龙’的形成,结合现场环境、目击证人证词以及卫星照片,我们认为是方舟断裂后,保存在其中的海量基因在摩努赫岛特殊磁场的作用下,与岛上的大雾融合,并且发生了一系列我们现在还无法解释的反应,最终成为某种神秘的‘龙形体’,也就是我们所说的雾之巨龙……”
“目前关于该事件,还有很多疑问尚未明朗,因为最关键的知情者——两名中国学生——在雾之巨龙降落后被第一时间带走,中方尚未提供关于这两名学生更多的信息……”
监控室里,长久沉默的赵平第一次开口:“现在,我们是离真相最近的人。”
“赵局,我们要有心理准备,这俩小子恐怕不会太配合,”朱剑定定望着屏幕,“几个月前第四大曾发生过巨兽袭击,当时挺身而出的正是他们俩,同样非常不可思议地解决巨兽,为此华北分局的兄弟们专门询问过这两个学生,没得到什么有用信息,后来考虑到他们毕竟属于见义勇为,华北分局没再为难他们,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他们身上有太多的秘密,这场询问将是持久战。”
第二询问室。
侦查员:“现在资料够了吗?”
佟小南:“够了。”
侦查员:“虽然所有公开信息都隐去了某个名字,但我们已经得到证实,十四具遗体中的确有那位全球知名基因种子集团……”
佟小南:“奥斯汀,不用加那么多名头,他就是这次事件的幕后策划者。”
侦查员:“他曾给第四大和农学院捐款,并且在第四大停留期间……”
佟小南:“我们认识,准确说,他故意接近的我。”
侦查员:“为什么?”
佟小南:“他想说服我帮他。”
侦查员:“帮他什么?”
佟小南:“神兽化。”
第一询问室。
聂冰原:“第四大巨兽袭击事件也是那家伙搞的,就为了拿到谢思芒笔记。”
侦查员:“他拿到了?”
聂冰原:“当然,否则后面摩努赫岛上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侦查员:“华北分局说你在信里写,谢思芒笔记的内容全是关于罕见觉醒形态的研究,尤其是一种叫做‘神兽化’的。”
聂冰原:“信?什么信?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侦查员:“字迹超凡脱俗,华北分局鉴定科人员一度怀疑是拿脚写的。”
聂冰原:“……”
侦查员:“言归正传,事件发生时岛上大雾弥漫,只有你和佟小南知道发生了什么。”
聂冰原:“也没那么复杂,奥斯汀和他的手下完成神兽化了,但有副作用,其实到最后不是我们战胜了他们,是他们自己害死了自己。”
侦查员:“他们一共只有十四个人?”聂冰原:“不止,但有一些神兽化后会飞,最终副作用发生时直接掉进了海里。”
第二询问室。
侦查员:“你们也神兽化了。”
佟小南:“是的。”
侦查员:“关于雾之巨龙……”
佟小南:“基本就和刚才那个联合调查组说得差不多,方舟里的基因和岛上的大雾进行了某种融合,不过我们在龙背上坐了七天七夜,所以我能肯定,那不是单纯的融合体,而是一种……超越现有维度的存在,在那七天里,甚至能感觉到它的‘意识’,你能理解吗?”
侦查员:“我可以试着去想象。不过你们为什么会到雾之巨龙上,甚至和它一起待了七天七夜?”
佟小南:“它想让我们给他领路。”
侦查员:“去哪里?”
佟小南:“……所有能让生命生长的地方。”
第一询问室。
聂冰原:“鲸落,听过吗?”
侦查员:“一头鲸鱼死去,尸体最终会沉入海底,而在这个过程中,无数海洋生物会依靠这具鲸的身体生存,形成一套循环生态系统长达百年,鲸落就是海洋里的绿洲。”
聂冰原:“你知道的比我专业多了。”
侦查员:“你想说什么?”
聂冰原:“不是问我为什么雾之巨龙会让农作物神奇生长吗,虽然我也是瞎猜,但它最后在摩努赫岛上空降落,分解消散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特像鲸落,一鲸落,万物生。”
询问监控室。
赵平:“这就是你说的不配合?”
朱剑看着询问室里有问必答、乖得不能再乖的两位同学:“……我回去再跟华北分局好好聊聊。”
同一时间,两个询问室恰巧问到相同问题。
“既然你们也神兽化了,为什么没有发生奥斯汀那样的副作用?”
聂冰原:“因为我们有狐大仙儿。”
佟小南:“他是2046年的人,我们通过摩努赫岛的石头建立了超时空通讯。”
“卫星照片拍到雾之巨龙上有六个兽影,其中两个是你们……”
聂冰原:“剩下就是狐大仙儿,梅花鹿,大灰狼,小老虎。”
佟小南:“胡灵予和路祈来自2046,王野和林雾来自2023。”
两个询问室侦查员:“……”
编瞎话可以灵异,但不能玄幻。
监控屏幕前的朱剑,却在若有所思里左右挣扎:“华北分局证实,第四大巨兽化事件里,这两个孩子身边一直跟着一个会发光的狐狸,如果我没记错,胡灵予是首例灵兽化者的名字吧……”
而且2046这个年代也对得上,如果是佟小南和聂冰原在哪里看过这个资料,临时编到故事里,细节也太全面了。
可朱剑又很难相信两人没说谎,而是真的跟一个多世纪以前的人建立通讯,甚至还与对方一起骑龙……
“不止胡灵予,”赵平副局长忽然道,“王野也确有其人,并且就是兽控局刚建立没多久加入进来的第一代觉醒者。”
朱剑愕然:“真的?可是局里以前的档案不是几乎都没留下吗,赵局您怎么知道……”
赵副局:“我也是偶然听到的传说。”
朱剑:“传……说?”
赵副局:“兽控局历史上的无敌破坏王,所有局领导的梦魇,让犯罪分子闻风丧胆,局内同事望风而逃,还传说有段时间被派到海外执行任务,一度让国际兽化犯罪分子以为东北虎是华夏传说中的凶兽。”
朱剑:“您不是说他加入时兽控局刚建立吗,怎么就成历史上的破坏王了。”
赵副局:“前无古人,后面一百多年也没有来者。”
朱剑:“有点夸张了吧,领导,您这传说都跟哪儿听的?”
赵副局:“局长。”
朱剑:“……”
番外(二)(我是北极熊你是帝企鹅...)
这次事情闹这么大, 佟小南和聂冰原想不说实话都不行,但说完实话也并非一劳永逸,因为他们言辞凿凿的超时空通讯, 根本无法证明。
佟小南在询问室当着侦查员的面连续试了几天, 白天晚上各种时间段都有, 吊坠就是没回应。后面兽控局就把吊坠拿走了,说是要给实验室去检测。
等侦查员把吊坠还回来, 佟小南也接到了“你可以离开”的通知。
“我现在真的可以走了?”看着询问室敞开的大门,一时间帝企鹅还有点难以置信。
侦查员哭笑不得:“是的,可以走了, 感谢你这么多天对我们工作的配合。”
“就这样?”佟小南低头看看刚回到手里的吊坠,自己既没证明超时空通讯,也没办法做到再次神兽化,只检测一下石头就完了?
侦查员观察年轻学生的神情:“如果你是在意我们只对你和你的同学进行了身体检查, 而没有像对待石头吊坠在特定环境里进行多种身体测试的话, 放心, 会有相关单位来找你的。”
聂冰原那边的手续还没办好,侦查员先带佟小南到外面的公共接待区, 在那里, 有位女士已经等了很久。
庄惠, 知名商业媒体国际新闻板块记者,科属北极兔——帝企鹅的母亲大人。
虽然摩努赫岛时是被亲妈护着在全世界记者中杀出一条血路登上飞机的, 但之后佟小南就和聂冰原一起处于兽控局的严密看管,根本没机会跟母亲大人好好说上话。
自己闹出这么大动静,该怎么解释?
把询问室里坦白过的再来一遍?亲妈会信吗?
佟小南在纷乱的心绪中走到庄惠面前, 这才发现印象里从来都风风火火、飒爽干练的母亲,脸上少见地带有几分憔悴, 显然这些天根本没休息好。
想说的那么多,最后却只有一句:“……妈。”
庄惠从上到下仔细检查儿子:“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侦查员还没走远呢,闻言心中一凛,想起了从摩努赫岛带两个学生回来的同事描述的“帝企鹅亲妈之彪悍”,果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加快脚步消失在走廊深处。
“没有,就是让我讲一下当时的情况,说清楚就好了。”佟小南笼统带过。
佟小南叹口气,还是别等亲妈“拷问”,主动交代吧:“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其实……”
庄惠:“你当初突然要考第四大,就是因为那小子?”
佟小南错愕,嘴巴半张:“……啊?”
“啊什么啊,”庄惠简直没眼看自己儿子的呆样,“嘴闭上,看着傻了吧唧的。”
“妈,你儿子我现在可是全球瞩目,焦点人物,你不是应该问我摩努赫岛事件的来龙去脉吗?”
“我现在不是记者,是你妈。你知道对于一个母亲,比儿子上国际新闻头条更大的事儿是什么吗?”
理智告诉帝企鹅别回答,但实在顶不住母亲大人的眼神压力,只得开口配合:“什么?”
“是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就要被一个臭小子拐跑了!”庄惠这些天在回忆里各种复盘,真是越盘越气,越想越亏,“难怪以前高中的时候我每次回家让你讲讲学校的事,你十句话里八句带着聂冰原,我还挺高兴你跟学习这么好的同学一起玩儿……”
“等等,”佟小南抓住疏漏,立刻支棱起来,“妈,你一年里有三百多天在外面,才能回来几次啊。”
庄惠:“平均一年两次,次次听你提他,提及率百分之百。”
……他错了,就不该打断母亲大人。
还好接待区一片空旷,既没兽控局内部人员过来,也没有其他访客,不用担心跟亲妈的对话被听见,佟小南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庄惠:“听见也无所谓,你俩一起从雾之巨龙上面落地的画面早就传遍全球,现在关于你们两个的关系在世界各地都有传闻。”
于是此时此刻的佟小南突发奇想,如果自己从现在开始一言不发,熬到北极熊出来给自己当“嘴替”,有没有可能多点胜算?
想着想着,他忽然怔住了,后知后觉发现,从刚才到现在,亲妈表现出的虽然都是“不满”、“数落”,但并不是那种真的生气,更像是……担心。
佟小南不由自主看向自己母亲:“妈……”
庄惠:“你俩到什么程度了?谈上了?他对你好吗?”
佟小南:“要不你给我列个采访提纲吧,我一条一条回答。”
聂冰原离开询问室时,发现隔壁已经空了,所以对于佟小南在外面等他是有心理准备的,但万万没想到一起等的还有“丈母娘”。
好在对方没说什么,只是问他们想回学校还是想回家,她从公司本部借了一辆车,就停在外面。
聂冰原和佟小南都想回学校,因为迟早是要面对老师和同学的,拖得越久反而越容易引人议论和瞎想。
从兽控局总部所在城市到第四大所在城市,是有一段又一段高速公路连通的,如果按照高速路的最高限速行驶,车程只需要五个半小时。
然而城市的萎缩和工业的倒退,这段路程里至少三分之二的高速已经荒废,缺乏维护的道路在大自然经年累月的侵蚀里变得凌乱狼藉,坑洼、断裂随处可见,如果不是常年低温限制了植物生长,恐怕路面都已经被绿色覆盖。
就这样,他们上午九点多从兽控局总部出发,等真正抵达第四大门口,已经是晚上七点。
白天刚坐进车里时,聂冰原第一时间问庄惠借手机,给家里打了电话,简单说了一下询问已经结束、自己准备回学校这些,本质上就是报个平安。
别看聂家没人来接北极熊,其实聂忠诚和聂勇爷俩儿都在电话那头守着呢,听聂冰原说要回第四大,聂勇当下就要动身去学校找儿子,想问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结果被自己爹聂忠勇呵斥了。
佟小南隔空都能听见前兽控局优秀侦查者聂爷爷的中气之足:“找什么找,这么大的事肯定涉及机密,按我们工作守则必须签完保密协议才能放人,你可别让我孙子犯错误。”
说完干脆把电话拿过来,直接嘱咐自己孙子:“回学校就好好休息,好好上课,不用有思想负担,总部那帮小子我太了解了,请人配合询问也是对待嫌疑人的态度,就那个死样。新闻爷爷看了,好小子,你现在可是全世界都出名了,爷爷为你骄傲!”
佟小南余光瞥自己男朋友,就见聂冰原一边尴尬地假装看窗外一边拼命把手机听筒声音往低按,他怀疑如果北极熊没穿鞋,脚指头都能把汽车地盘抠穿。
寒风瑟瑟,第四大门口仅有的几盏路灯在夜色里映出昏黄的光,校园里可见同学三三两两的身影,晚饭刚过的时间,静谧悠闲。
佟小南让亲妈把他们放在校门口就行。
临别前,庄惠把佟小南拉到一旁又简单说了两句,留在原地的聂冰原以为只是妈妈对儿子的叮嘱,没多想,直到帝企鹅听着听着,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北极熊立刻在意起来,直觉谈话内容跟自己有关。
但还没等他往深处思索,庄惠已经跟他挥手道别,驾车离开。
然后走回来的帝企鹅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倒是忽然抬头向上空刚掠过的一个半兽化喜鹊身影喊:“同学,能借一下手机吗——”
半小时后。
月光下的天空,两个飞往市区的半兽化鸟科身影,灰褐色羽翼完全融进夜色,火一样的粉红翅膀却像云层里迟迟不愿退去的晚霞。
火烈鸟:“都到校门口了,又约什么天文台,他俩绝对是在折腾我。”
鹗:“应该是怕直接回学校招架不住,想先找你探探风,问问校内现在的情况。”
火烈鸟:“找我探风?我还想找他俩探秘呢。一言不合就玩失踪,二话没说就变神兽,今天晚上必须‘严刑拷问’,你得帮我,知道吗?”
鹗:“嗯。”
火烈鸟:“就这样?你能不能拿出点干劲来!”
鹗:“等一下。”
火烈鸟:“什么?”
粉红色翅膀悬停在半空,灰褐色翅膀毫无预警覆盖上去,遮住了突然袭击的吻。
鹗:“现在有干劲了。”
火烈鸟:“……”
市区医院附近,废弃天文台。
一个穿着暗色御寒服的男人,躲在天文台某个玻璃完全破掉只剩窗框的窗外,贴着墙壁,侧耳听里面的交谈声。
半小时前,朱剑尾随两个学生来到这里。
但其实,他的盯梢从庄惠把两人从兽控局总部接走那一刻,就开始了。
放佟小南和聂冰原离开,是总部局领导做的决定,因为虽然整件事都很不可思议,但两人交代的全过程和他们现在掌握的线索、证据基本都对得上。
然而——
“这里面有太多情节不可思议了,尤其是一切的原点,超时空通讯,他们始终无法证明。”副局长办公室里,朱剑坦白自己的想法。
他不是怀疑两个学生说谎,只是干了这么多年侦查,但凡一个细节存在疑影,都让他不踏实。
赵平听完,问的却是:“吊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朱剑愣了下,如实汇报:“出来了,从石头的成分看,的确来自摩努赫岛,不过佟小南说那是当年岛上的研究用石,我们从大雾研究院借来了一块保存完好的当年研究用石,通过对比发现有点不一样。”
赵平:“哪里不一样?”
朱剑:“石头是同一种石头,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把吊坠和对比石放到野性之力的环境中,吊坠可以产生一种特殊磁场,研究院的那块石头却不会。”
赵平若有所思:“这或许就是吊坠能建立超时空通讯的原因。”
朱剑皱眉,听这话音,领导分明是已经相信存在超时空通讯了。
仿佛看出他的腹诽,赵平反问:“你不信?”
朱剑摇头,坚持道:“不亲眼见到,我很难相信。”
“那好,”赵平以指关节轻叩一下桌面,“你去把真相找出来。”
这就是朱剑一路跟踪到这里的原因,他相信在两人私下独处的时候,或通过谈话,或通过行为,事件的真假终将明晰。
顺利的话,也许今晚他就能知道答案。
借着夜行科属的视力,朱剑看清了重新挂到帝企鹅脖子上的吊坠。
他们拿去检测时链子断了一小截,现在应该是直接将挂钩扣在了剩下的链子上,所以显得短了些,吊坠已经藏不进领口。
检测完成的当天,他们就把吊坠还回去了。
因为赵副局特意叮嘱:“检测完了就还给人家学生。”
也因为朱剑另有所图:“您不说我也会还,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能用那个建立什么神奇通讯。”
还因为——那可是佟小南妈妈送的珍贵礼物,而这位母亲的战斗力,朱剑处长连同总部上下都已经从接两个学生回国的同事口中详细了解过了。
后背突然掠过的异样,打断朱剑思绪。
他猛然回头看向不远处黑暗里的一棵枯树干,声音压得极低:“谁?出来。”
已经枯死的光秃树干后面,缓缓闪出一个瘦削男人,三十来岁,五官端正但又端正得没什么特点,属于过目就忘、放人堆里也不出挑,如果你是目击者他是犯罪嫌疑人你想跟侦查员形容他长相都说不出来特征的那种。
男人脸上带着轻松的笑,远远看一眼天文台内,没走过去,而是眼神示意朱剑过来。
朱剑警觉,显然对方知道他在盯梢,并且同样不想让天文台里的人听见外面的动静。
来到树后,没等朱剑盘问对方身份,男人倒先亮了证件:“兽控局总部,特殊调查处,冷策。”
特殊调查处?
朱剑从入职就在总部,如今升任侦查处处长都五六年了,总部的架构他闭眼睛都能写出来,哪有什么特殊侦查处。
他直接把证件拿过来查看。
冷策配合放手。
翻来覆去,覆去翻来,朱剑快把证件看穿了,也没找到任何破绽。
“朱处长如果还不信,可以打电话问你们赵局。”年轻的后辈给出贴心建议。
朱剑心中一凛,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和职务,但他脸上仍不动声色,将证件还给对方:“如果你真是总部的,应该说‘咱们赵局’。”
冷策却笑着摇头:“赵局分管侦查,是你的直属领导,但管不到我们特殊调查处。”
这话倒有几分可信了,朱剑冷静分析着,如果赵局知道还有人会盯着那两个学生,不会连提醒都不提醒,让他直接跟友军蒙头蒙脑地打照面。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必须是“特殊调查处”真实存在……
赵平蓦地一顿,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他刚入职的时候,的确从某个同事那里听过许多有关兽控局总部的秘闻,其中就包括一个专门处理不可思议神秘事件的……调查处。
彼时他完全当谣言听。
此时只剩无限伤怀,总部水太深,人到中年都没游明白啊。
金策:“见过我的事,希望朱处长能保密,当然我也绝对不会影响您的任务。”
朱剑:“你的目标也是他俩?”
金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您调查您的,我调查我的,必要时咱们还可以共同协作。”
朱剑不置可否,心说就那么两个学生,自己一个人对付都算欺负孩子,眼前这个更是一看就不是善茬,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协作必要。
不过暂时达成一致的两人,还是回到了天文台的墙壁外。
朱剑依然是之前的窗口位置,金策在他偏后一点的地方,选择了另外一扇破窗。
此时里面的佟小南和聂冰原正好在说话。
距离有些远,朱剑和金策选的位置刁钻,又都将野性之力完全收敛,南北极根本无从察觉这些经验老到的侦查者。
“许焰和束放怎么还没来。”佟小南等得有点心焦,因为他已经预见到了火烈鸟的发飙,迫不及待想快点见到人,也就踏实了。
向来没什么耐性的聂冰原,这回倒不急了,或者说,有更加关心的事。
“小南,你妈好像不太喜欢我。”
“……我妈?”佟小南心里一虚。
聂冰原:“你没发现吗,回来路上她一直开车,都不怎么说话。”
佟小南:“安全驾驶,有什么问题。”
聂冰原:“我从内视镜里跟她对视上好几回,她都没笑过。”
佟小南:“可能是科属问题。”
聂冰原:“科属?”
佟小南:“你是北极熊,她是北极兔,同极相斥,没学过?”
聂冰原:“好像有点道理。”
佟小南:“……你还真信?”
聂冰原:“我是北极熊,你是帝企鹅,咱俩不就异极相吸了,这理论很科学。”
佟小南:“……”
聂冰原:“小南?”
佟小南:“好吧,我妈知道咱俩的事儿了。”
聂冰原:“果然。”
佟小南:“你猜到了?”
聂冰原:“所以在校门口,她把你拉过去说的就是这些?不让你跟我好?”
天文台外。
朱剑:“……”
这个“好”是他理解的“好”吗??
金策:“……”
能不能让他听点跟雾之巨龙和神兽有关的线索?
佟小南:“没有,我妈就说了一句,至少你学习好,能带着我一起进步。”
聂冰原:“伯母有眼光。”
佟小南:“还说你帅得有点过分了,问我是不是看脸挑的人。”
聂冰原:“不是就说一句吗,但——伯母真有眼光。”
其实亲妈还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真正让她担心的……
佟小南犹豫再三,还是抬头看向聂冰原:“她问我,你有没有跟家里说,你家里能接受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逼对方表态或者行动,帝企鹅问完就后悔了。
不料北极熊一脸自然:“说了啊,过生日那天你答应跟我谈恋爱,第二天我就通知我爸和我爷了。”
通……知?
佟小南莫名紧张地吞咽一下:“你怎么说的?”
聂冰原:“我说跟我关系最好、人美心善、总来咱家那个佟小南,现在是我男朋友。”
佟小南:“……”
忽然有点心疼聂叔和聂爷爷是怎么回事。
“我爸接受不了,我爷说不用管,他负责教育他儿子。”聂冰原摊手。
佟小南几乎能脑补出聂忠诚的语气,没忍住,噗嗤乐了。
“我还给我妈打了电话。”聂冰原缓了语气,神情认真起来。
佟小南怔住。
聂冰原的妈妈很早就跟聂勇分开了,后来组建了新的家庭,与这个儿子并不常联系,但佟小南知道她在聂冰原的心里很重要。
“你妈妈怎么说?”佟小南问。
聂冰原把人搂到自己怀里,连揉带蹭,像小熊又像小狗:“她说我喜欢就行。”
破窗之外。
朱剑五官皱到一起,没眼看。
金策揉着太阳穴,脑袋疼。
番外(三)(老聂你就这么两个朋友...)
就在两位兽控总局人员对今晚蹲点是否有意义快要产生怀疑时, 忽然不约而同感受到两股野性之力,正在空中由远及近而来。
一种是自然散发,一种却是明显经过特定释放的系统训练。
朱剑迅速闪身藏到阴影里, 同时回头看向冷策想提醒对方, 不想身后的窗口早就空了。
侦查处处长环顾四周, 竟无法从一片片晦暗不明的建筑也阴影与孤树枝叶中寻到对方藏身的蛛丝马迹。
朱剑来不及多想,因为两位“不速之客”已经出现在天文台上方的夜空。
粉白与灰褐并行, 漂亮的鸟科羽翼掩映下,是年轻人朝气的面庞和矫健身姿。
从朱剑的距离并不能完全看清细致五官,但那一头粉毛瞬间与帝企鹅、北极熊调查记录里的社会关系对上了号。
个人背景:父母离异,医科大学肄业,第四大在读中。
其他:摩努赫岛事件发生时,未与被调查者在一起。
朱剑原本对于佟小南和聂冰原都到学校门口了却又鬼鬼祟祟离开的行为就很迷惑, 现下发现他们不仅自己没回学校, 还把校内好友找到这么偏僻隐秘的地方, 怀疑便进一步加深。
难道真是藏了什么“内情”在总局询问室里死扛着不说,这会儿终于要跟最好的同学坦白了?
这并不意外, 孩子们总是更愿意与同龄人分享秘密。
火烈鸟降落在天文台门前, 进入了朱剑的视野盲区, 但跟在他后面的灰褐色鸟科男孩却没落下,而是毫无预警悬停在门口上空, 略带疑惑地朝朱剑方向看过来。
从翅膀判断,应该是猛禽类,鹗科。
朱剑心中一凛, 但身体没动,他可以百分百确认自己隐藏得完美。
果然, 瘦高的男孩没发现什么异常,短暂观察后便收回目光,随着降落消失在朱剑视野。
跟踪与反跟踪经验丰富的侦查处处长,心情微妙。
猛禽小朋友警惕性之高、直觉之敏锐超出他的预料,但自己的太过放松才是险些被察觉的主因。
这要是让那帮手下知道自己差点在一个没受过野性之力训练的小朋友面前暴露,以后队伍也不用带了。
“你觉得他俩把这两个人叫过来,目的是什么?”
身后传来得低语没让朱剑太意外,因为在反省后他便迅速调整状态,当冷策再度回到后方时,他已全程察觉。
但却没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反问冷策:“你怎么想?”
冷策耸肩,透过破窗看向馆内:“第一时间与朋友在秘密基地汇合,总是要搞点事情的。”
两人的判断不谋而合,朱剑总算对这位的同事身份产生那么一丝丝信任感。
废弃天文台内,火烈鸟直接飞向帝企鹅和北极熊,扇动的翅膀在老旧馆内掀起灰尘。
束放无辜至极:“我一直在地上。”
“学校里现在怎么样?”终于等到火烈鸟安稳收起羽翼,帝企鹅迫不及待地问。
“先别管学校,”许焰从离开摩努赫岛到今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问号的海洋里,“你俩到底在岛上干什么了,那个什么雾什么龙究竟怎么回事儿?”
佟小南挑眉:“你不是应该先关心我俩消失这么多天去哪儿了,是否安全吗?”
许焰漫不经心上下打量:“你俩都站我面前了,胳膊腿齐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束放:“在接到你们电话之前,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担心你们在兽控总局里遭遇不测。”
佟小南乐了,心头暖绒,火烈鸟就这别扭性格,内里一百二十万分担心,嘴上也必定嫌弃。
聂冰原也领这份朋友情,但:“二十四小时会不会夸张了点,”抬眼瞥向明显偏袒火烈鸟的猛禽,“他不睡觉了?”
束放:“睡,但梦里都是你们被兽控总局秘密押到实验室做某些不可告人检查和测试的场景。”
帝企鹅:“……”
隔墙有朱剑:“……”梦得也太具体了。
不过也不能怪许焰过度脑补,任谁看了电视新闻里南北极被兽控局“押”上飞机的画面,都会产生合理联想。
“我俩就是被带回去正常询问,”佟小南解释,“只不过中间昏迷的时间长了点。”
“昏迷?”许焰立刻变了脸色。
窗外的朱处长险些吐血,这下更说不清了。
好在帝企鹅没把话说一半,而是从头开始,把他们怎么下飞机先去体检,又是如何在体检中昏迷,以及苏醒后在兽控总局里接受询问的过程,事无巨细讲了一遍。
朱剑才多少有一点欣慰,起码自家单位形象保住了。
虽然在离开总局询问室之前——
侦查员:“关于这些天在询问室里的谈话内容,希望你能对外严格保密。”
第二询问室,帝企鹅:“明白。”
第一询问室,北极熊:“这还用你说。”
夜风萧瑟。
侦查处长挥开思绪,不能想这些,容易内伤。
“所以你们真的神兽化了?”束放听了半天,神情虽没有显得很震惊,但语气里还是有着难以相信,“那雾之巨龙上的六个兽影,除了你们,剩下四个又是谁?”
照这么一问一答,天亮也别想把事情说清,佟小南索性让猛禽和火烈鸟乖乖当个听众,由自己男朋友也就是北极熊同学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道来。
从佟小南的石头吊坠护身符讲起,到超时空通话的三方会谈,从奥斯汀为什么要设这么个局,到摩努赫岛上不可思议的神兽化……
许焰直接懵掉,仿佛在听一场天方夜谭,束放的接受度相对高一些,毕竟近来因为多年受阻的农业研究突然满世界突破、丰收,各路脑洞大开的谣传已经全球飞,南北极这套“超时空神兽化”的说法在这么多“同行”的衬托下竟显出一丝质朴的真实,而且逻辑自洽,细节丰满。
但这可不是朱剑和冷策想听的。
佟小南和聂冰原居然只是把总局询问室里说过的又原封不动讲了一遍。如果只是这样,有什么必要不回学校,而是特地把两个鸟科同学喊到这里?
聂冰原:“好了,知道让你们立刻接受这件事有点难,但这不是我和小南把你们喊到这里的重点。”
朱剑立刻警觉,冷策微微抬眼,关键来了。
聂冰原:“我们就想知道现在学校里到底什么情况?”
许焰:“你是指在全校师生都看过你俩从神秘雾龙上潇洒降落的直播画面之后?”
束放:“不知道谁放出风说我和你们认识,现在农学院一帮认识不认识的天天跟我打听你俩消息。”
许焰:“还是指学校正在研究为你俩在摩努赫岛上的英勇表现颁发荣誉和奖励?”
束放:“前提是兽控局没有给你俩的行为反面定性。”
许焰:“亦或指王松老师迫不及待想跟你俩深入交流觉醒形态的进化与变迁,以及陈比德已经接受了数家媒体专访,言必谈他带给你俩的地理知识对这次摩努赫岛雾之巨龙事件起了多么关键性的影响,当然还夹带了末日论的私货。”
佟小南:“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接受的哪门子采访。”
许焰:“所以学校找他谈话了,以言行不当为由对他进行了通报批评,据说陈比德在被通报之后找校领导深入交流,坦诚交换了意见。”
佟小南:“结果呢?”
许焰:“陈比德今年底聘用合同期满,明年地理老师会换人。”
聂冰原:“帅。”
佟小南:“……”
许焰:“知道你高兴,也不用表现这么明显。”
聂冰原:“谁管陈比德,我是说成了风云人物这事儿太帅了,真没想到我聂冰原还有这么一天。”
许焰:“别装了,小南可是说你高中就哭着喊着不当第一,非压低成绩争第二。”
束放:“还能这样?”
许焰:“是不是比直接炫耀还气人。”
聂冰原:“别安慰我了,我很有自知之明,就我这个人吧,除了成绩好,长得帅,发量多,性格棒,其余一无是处。”
束放:“……”
许焰:“……”
佟小南:“老聂,你就这么两个朋友,省着点用。”
馆内的两只鸟想跟北极熊绝交。
窗外的两位侦查者再一次感受到自己与年轻人的代沟。
所以煞有介事跑到这里来,只是因为担心贸然回学校人气太高被围观?!
佟小南:“当然不全是,主要想跟你们一起商量商量,我俩回去该用一套什么样的说辞。”
束放:“刚才跟我们讲的那些,回学校里不能说?”
聂冰原:“当然,兽控局让我们必须保密的。”
许焰:“哦。”
朱剑:“……”谢谢你俩还记得!
该说的都说了,该讲的都讲了,几个人却没有回去的意思。
今夜很晴朗,四人并排躺在天文台内的地上,从破掉的穹顶可以看见天空和月亮。
许焰在脑海中将全部事情从头到尾又整理了一遍,发现原来从最开始,奥斯汀给农学院捐款,阴谋就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如果奥斯汀成功了,人类真能像他想要的那样,彻底颠覆生命形态、成为更高级的存在吗?”许焰学过三年医学,但从谢思芒笔记到网纹蟒所谓的“理想”,都远远超出他的认知范畴。
“不知道,”佟小南沐浴在月光里,实话实说,“两百年前也没人想到我们会野性觉醒。”
生命的进化如此不可思议,人类仅是这广阔神奇领域里极不起眼的小小组成部分。
“但有一点那家伙肯定是想错了,”聂冰原斩钉截铁,“神兽化也不能解决人类生存问题,环球七天差点饿死我。”
束放:“如果这批丰收的谷物种子特性能延续,或许未来都不用再担心粮食问题了。”
许焰:“哦对,昨天食堂新增了谷物窗口,跟你俩说一声。”
佟小南:“谷物窗口?”
束放:“米饭米线米粉,馒头面条面皮,包子饺子汤圆,粽子年糕八宝饭,筋饼馅饼杂粮煎饼——我们学校也开了。”
佟小南:“……老聂,他故意馋我。”
聂冰原:“别跟他一般见识。”
佟小南:“就这样?”
许焰:“北极熊欠他那么大人情,能帮你说一句不错了。”
佟小南:“什么人情?”
束放:“就是帮他分析一下恋……”
聂冰原:“谁在外面?!”
佟小南:“啊?”
许焰:“你转移话题的方式太拙劣。”
聂冰原:“闭嘴。”
的的确确在外面的冷策:“……”
差点以为自己暴露的朱剑:“……”
后半夜突然飘起小雨,明明月亮还在,皎洁的光辉并未收束半分,宝石蓝般的苍穹就这样下了一场晴夜雨。
对于惯出外勤的朱剑和冷策来说,常年在严酷的天气与极端环境里穿梭,这种秋日细雨简直算得上舒服了,冷冽的空气被雨水浸润,干燥的荒野贪恋地汲取着生命之源。
天文台内的交谈声早就低了下去,四个人似乎睡着了。
盯梢到现在,朱剑和冷策虽没获得期待中的新信息,但凭借工作经验,两人无一例外有了相同判断——佟小南和聂冰原说的一切,都是实话。
现在只差那个不可思议的“超时空通讯”。
一旦证实,或者说南北极只要再次与百年前的那四位建立通讯,摩努赫岛雾之巨龙事件的调查,就可以放上最后一块拼图。
要等多久这块拼图才能出现?
朱剑和冷策不是太乐观,并且已经做好长期盯梢的心理准备。
没成想当夜雨过去,天边出现第一丝清晨微亮,那枚重新挂在佟小南脖子上的石头吊坠,竟然毫无预警泛起莹白色的光。
仿佛有所感应,佟小南蓦地惊醒,发现白光后猛然坐起,立刻释放野性之力。
就在他完成半兽化的刹那,一个过分活泼的声音清清楚楚从石头里传出,回荡在整个废弃天文台。
“企鹅鹅,白熊熊——”
火烈鸟和猛禽永远忘不了这一天,他们认识了百年前的九尾狐和九色鹿,听他们讲那过去、现在、未来的故事,并且从狐大仙儿那里喜获“烈烈火”和“猛猛鹗”的赐名。
为什么没能认识百年前的虎狼?因为林雾和王野缺席了本次通话。
胡灵予:“放心,我三天前已经跟他俩连上了,本来说好之后每天都连,谁想到他俩突然又有任务。”
为什么直到三天前,狐大仙儿才重新成功建立超时空通讯?
胡灵予:“你们才昏迷一个礼拜?我足足昏迷了二十天!”
窗外的侦查处长,怔怔望着里面的“对石聊天”,听着胡灵予和路祈那两个来自百年前的声音,一时缓不过神。
相信存在超时空通讯和真正见到,所受的冲击与震动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冷策面色如常,作为特殊调查处一员,他见过太多离奇神秘的人或事,跨越百年的通讯也不过是在这些工作记录里添上新的一桩。
只是频频被提及的某两个名字,会让他的眼中不经意闪过一丝动容。
王野。
一个多世纪以来回荡在兽控局秘闻中的名字,传说中的“那个男人”。在大部分道听途说的兽控局同事口中,他是暴烈干探,是局里刺头,是领导噩梦,是人间凶兽……
林雾。
一个并没有在兽控局传说里留下太多痕迹的男人,仿佛已经和无数曾今的兽控局人员一样淹没在历史档案里。
但冷策知道他。
因为林雾和王野一样,都曾是特殊调查处第一代功勋调查员,两个人联手搞定的诡秘事件能写本怪谈离奇百科全书。据说他们还跟外星人干过架——当然这就有点戏说演义的成分了。
身处另一时空的东北虎和丛林狼,并不知道他们正在被“后辈”怀念。
因为当下人家俩正年轻,正朝气,正活力满满,准备于新的岗位再创辉煌——
林雾:“处长,咱们部门到底干啥的?”
处长:“查清楚档案里的这个人。”
王野:“这算第一个任务?”
林雾:“姓名,霍栩,年龄,不详……看照片也没啥特别啊,除了头发黄点儿。”
处长:“他不是觉醒者。”
王野:“现在地球上还有没野性觉醒的人?”
林雾:“说不定是外星人呢。”
处长:“没错,我们就是怀疑这个。”
林雾:“处长你认真的?我只是随便开个玩笑啊……”王野:“要这么说,我就来劲儿了。”
2024年,兽控局特殊调查处成立。
番外《鸷鸟累百不如一鹗》(上)(束放)
雪后初晴, 四野静谧,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正蹲在第四大医学楼前快乐挖土。
这是三月的最后一夜,按客观定义划分, 明早天一亮, 就是春季四月的清晨了——如果忽略深深积雪的地面和银装素裹的雾凇。
束放的连帽御寒服极薄, 放在秋季都不显保暖,但这已经是他最厚的冬衣。
骨节分明的手被冻得通红, 成果却显著,雪层早被挖开,其下坚硬土层都已刨得松动, 再深些就可以开始取土壤样本了。
藏在帽兜里的侧脸明明还带着少年气,神情却沉稳而专注,不过仔细看,还是有一小簇按捺不住的花火在他眼底跳跃。
整整一个寒假, 飞遍全市寻找适合用来做试验田的土壤, 终于在开学前的最后一夜, 寻到曙光。
唯一美中不足,这块地在别人家的大学里, 虽然从周围环境看应该属于废弃不用的校区部分, 但乱刨乱挖的农学院猛禽同学还是有点做贼心虚。
束放一怔, 手上的动作停住,微微抬头。
声音来自斜上方的某个二层窗口, 束放贴楼太近,角度不够看到窗内全貌,只隐约看见一点粉色的……头发?
粉头发男生似乎趴在了窗口, 还朝着外面重重叹口气:“又冷又无聊,果然不应该来参加这种小朋友的游戏……”
说完他又自我反问:“那你还来?”
问完继续自己答:“因为宿舍更冷啊。”
束放余光瞥见皑皑白雪, 忽然又对上方这位陌生同学给予了一定理解——寒冷使人孤寂,孤寂使人戏多。
“打卡点到底在哪里,”男生离开窗口,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我花钱买定位行不行啊……”
束放没想到对方这么轻易就离开,因为以他们之间的距离,稍微谨慎些便能察觉第二人的存在。
像他就清晰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的野性之力,散漫而慵懒,应该是夜间困倦所致,轻盈而自由,则非常像鸟科,当然也可能是某种行动迅捷的小兽。
空气寂静了不知多久,束放才恍然收回思绪,微微蹙眉,有点懊恼自己为不相干的事情分了神,浪费宝贵时间。
这栋废弃医学楼在不久之前忽然来了一群第四大的学生,不知搞什么活动,现在满楼里溜达,他必须赶在被发现之前把土壤样本取走。
那一夜,束放没拿到土壤,还被人薅走一根鸟毛。
他不以为意,如果这片地真符合试验田要求,就是全身羽毛被拔光都值了。
于是在那之后他又陆续几次重返现场,终于成功取得土壤并确认其各项指标都符合试验田要求,接下来只要再等一场雪,然后带回去雪后新挖的土,就可以开展下一步了。
然而冤家路窄,又碰见了“熟人”。
确切讲,束放最先发现的只有粉头发。
对方比上次警觉许多,几乎完全收敛野性之力,可不知为什么,束放就是对这一丝似曾相识极其敏锐,猛然抬头,径直锁定。
束放第一次看清对方的脸。与他想象中的几乎不差,白皙清秀,明媚漂亮,纤细的脖颈有一种脆弱的美丽,眼神却像火,毫不掩饰的攻击性。
仅仅一刹对视,束放就能确定,那是普通鸟科对猛禽的天然畏惧。
束放没打算用天然优势欺负人,毕竟是在人家学校偷偷挖土,他理亏,既然被发现那就先行撤退。
没成想对方忽然大喊:“佟小南——”
束放猝不及防,险些被雪里跳出来的家伙拿捕鸟网罩住,这时候他要再不明白自己中了埋伏,那就白长了脑子。
眼睁睁看着装满的土壤不能带走,已经让他心疼得滴血,结果等他展开半兽化的翅膀,低空飞起,那帮家伙竟然还不罢休。
“许焰,拦住他——”
显然地上两个家伙都是陆地科属,而唯一从始至终没行动的粉头发,在短暂挣扎后,半兽化。
与束放预料得一样,那人果然是鸟科。
冲出窗口的身影张开翅膀,粉白与深红交错,边缘的黑色飞羽在夜色里勾勒出舒展轮廓。
原来是火烈鸟。
束放没想伤害对方,只想尽快撤退,可对方不这么想,几乎是不要命地俯冲而来。
半空相撞,束放在最后关头还是减了速,否则就不仅仅是摔在地上震得大脑空白这么简单。
可束放还是怒了,因挫败而烦躁,却不知因什么而愤怒。
或许是眼看就要到手的土壤功亏一篑。
或许是敌多我寡被围攻的不甘。
亦或是对某些家伙危险行动的生气。
(3)
峰回路转,因祸得福。
谁能想到“擅自在兄弟院校里刨土”这种怎么看都绝对应该通报批评的事,竟然最终变成两方高校合作共建试验田。
束放一下子从“埋尸鬼”成了“科研先锋”。
当然这个“昵称”是猛禽同学很久之后才从火烈鸟口中得知的,彼时,刚刚收获好消息的他,最先想到的是去第四大道歉。
“算了,我们先动的手,而且你也没落着便宜。”
午休的空荡教室里,聂冰原和佟小南都没再计较,话说开就行了。
唯独火烈鸟坐在后方课桌里纹丝不动,末了还不耐烦地踢了一脚前排桌椅。
“道歉啊。”
“向谁?”
“向我。就是这个漂亮的头,被你无情按在雪里,我的头发有多粉,雪里就有多冷。”
“我忍住了没攻击你,不然就不会只是按在雪地,并且,在那之前你故意从半空撞我,这是非常危险的攻击行为,即便道歉,也该是你向我。”
“……”
这是束放第一次强词夺理,非常非常的夺理。
于是他如愿看到了气呼呼的火烈鸟。
(4)
惹火烈鸟这件事好像会上瘾。
明明束放干活的时候不喜欢跟人说话,可只要许焰趴在二楼窗口,他就忍不住。
“我讨厌一切猛禽,尤其你这种。”
“你不是讨厌,是害怕。”
终于,他成功把许焰惹毛了。
好不容易等来火烈鸟再次出现,束放破天荒地在试验田里分了心。
他发现自己像一个驻守在医学楼前的NPC,永远只能被动等待玩家光临,明明连这一类的游戏都没有真正玩过,只是看过信息时代遗留下来的某些游戏相关小说,却在这一刻与小说中那些想要觉醒、反客为主的NPC们共情。
“但如果你觉得像今天这样趴在楼上看我,对克服猛禽恐惧有效果,天气已经转暖,以后我每天都会待在这里,你随时可以过来……还有,别叫我小朋友。”
(5)
束放不喜欢被当成弟弟,虽然许焰的确比他大两岁。
理由?
火烈鸟的心理年龄往最大估计也就十八岁,不能再多了,一口一个“小朋友”显然没有任何道理。
但许焰不这么觉得,他坚持认为实际年龄就是客观事实,并以此数次跟猛禽对线。这天从第四大试验田回到农学院的束放,终于忍不住问室友:“如果一个人明明很幼稚,但实际年龄就是比你大,非要喊你‘小朋友’,你乐意吗?”
室友人高马大,科属安第斯神鹫,兽化后翅膀展开超过三米,闻言却忽然露出憨憨笑容,猛地凑到束放面前,一副“我懂你”的眼神:“从实招来,跟哪个学姐谈上了?”
束放茫然:“?”
他的眼里有一种孤独而坚定的气质,即使茫然时也不见动摇,于是换成安第斯神鹫同学动摇了。
“难道不是?”
“我没谈恋爱,更没跟学姐谈。”
“可是你的烦恼里明显有一种恋爱中人才有的、无病呻吟的、患得患失的气息。”
“你的形容过于具体,让我不得不怀疑来自现实体验。”
“没错,区区在下,你的神鹫兄弟,正在进行甜蜜又酸涩的姐弟恋。”
“……”
束放不习惯与室友谈心,更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明白了吧,”分享完恋爱心路历程的安第斯神鹫,语重心长拍拍鹗室友肩膀,“这就是独属于我们年下小狼狗的爱情滋味。”
鹗:“我们是猛禽。”
神鹫:“你真是一点不解风情。”
鹗:“好像跑题了。”
神鹫:“不就是喊你一声小朋友吗,多亲热,多有情趣,你还挑三拣四。要我说,就你这个态度谈下去,迟早得吵架。”
鹗:“我没谈恋爱,更不存在恋爱争吵。”
几天后,第四大试验田。
“咚咚——”
许焰抬脚毫不留情踹了两下深耕机的木板条箱,语带嘲讽:“这玩意儿我也不要了,你愿意卖废铁就卖,不愿意就扔。”
(6)
“把人惹毛了吧?现在歇菜了吧?”安第斯神鹫端坐宿舍小破椅,双臂抱于胸前,翅膀在狭小宿舍里完全展开,遮天蔽日的气势,“早跟你说了,听兄弟劝,吃饱饭。”
束放微微抬眼,头发漆黑如夜,眼神比发色还暗。
安第斯神鹫皱眉,自己兽化后的体格是眼前小破鹗的好几倍,他能怕束放?
对峙两秒。
神鹫兄咽了下口水,乖乖收起翅膀——妈蛋,我的室友有种迷之压迫感。
“行,信你没谈恋爱,就是朋友吵架了呗,”识时务者为俊鹫,“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绝交’了,你不是向来心如止水,顺其自然吗。”
客观来讲,自己这位室友拥有很多吸引人的品质,比如真诚,虽然很多时候会让人觉得过于直接,再比如坚定,虽然偶尔也会被归于偏执,再再比如专业课成绩非常突出,虽然偶尔也会有让人眼前一黑的实验方案构想……都这样了,还他妈有点小帅,要不是穿着朴素常年工装,外加性格没那么开朗,稍显冷淡,班里男生就真没活路了。
秉着打不过便加入的原则,起初班里不少男生想跟他称兄道弟,虽然有目的不纯的,但大多都是真想当哥们儿,无奈一腔热情总收不到同等回应,久而久之就没人再上赶着了。
如今到了大二,包括神鹫在内,班里同学都习惯了束放的独来独往,束放本人对此似乎也很适应,所以最近接二连三被抓住询问“与不明人士(神鹫单方面不明)的关系处理”问题,安第斯神鹫实在不能不多想。
“也对。”束放点点头。
发散思维的神鹫没跟上:“什么也对?”
束放:“你说的顺其自然。”
神鹫:“……我只是重复你说的。”
本想用激将法,不料还给孤僻室友指明了方向。
神鹫有点后悔:“所以你是真不打算挽回这段……友谊了?”
束放:“合则来,不合则去,没必要刻意强求。”
一天之后。
束放:“怎么才能让对方感受到你的歉意?”
神鹫:“……不是‘没必要刻意强求’吗!”
束放:“他不一样。”
神鹫:“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束放:“昨天脑子不清醒。”
神鹫:“……”
束放:“该怎么做?”
神鹫:“直接说对不起不就行了。”
束放:“太轻飘飘,没诚意。”
神鹫:“……”
神鹫:“那就针对你俩吵架的核心,释放悔过信号。”
束放:“我忘了吃他买的午饭。”
神鹫:“下次当他面一口气吃光。”
束放:“他不会再给我买了。”
神鹫:“……”
束放:“他给我买的旋耕机我也没用,还说他浪费钱。”
安第斯神鹫:“……”
束放:“?”
神鹫:“兄弟,这么有钱的朋友你要是真不想交,给我介绍介绍吧。”
束放:“行。”
神鹫:“我只是开个玩笑,请收起你眼里的杀气。机器现在在哪儿?”
束放:“我手里。”
神鹫:“那就用啊,这是最明显的道歉信号。”
束放:“还不够。”
神鹫:“那就看人家喜欢什么,投其所好。”
束放:“他喜欢粉色。”
神鹫:“哈哈,露馅了吧,连爱好都是小公主风。”
束放:“嗯,粉红小公主。”
神鹫:“……”
为什么明明拆穿了对方,却还是被秀一脸??
(7)
道歉那天发生了很多事。
沾着泥土的旋耕机,被汗水浸透的淡粉色新工装,心满意足吃着北极冰虾的许焰,刻有谢思芒三个字的奇怪盒子。
在最后这件事发生之前,佯装镇定继续用旋耕机挖坑的束放,其实在频频走神。
他总忍不住想抬头去看火烈鸟所在的方向,好像这样就能让困扰多时的疑惑得到解答。
从不在意人际关系的自己,为什么偏偏不想看见许焰生气?
明明依然觉得乱花钱不对,换别人他一定会坚持原则,把机器直接退掉将钱还给对方,哪怕这样显得不近人情甚至会失去朋友,但一想到失去的这个朋友可能是火烈鸟,就坚持也忘了,原则也没了。
束放从不自欺欺人。
火烈鸟之于他,是特殊的存在,特殊到再用“朋友”定义,会显得自己很蠢。
但现实没给他进一步思考的时间。
谢思芒笔记出现了。
抢夺笔记的吕幻舟——或者更恰当的称呼,即将巨兽化的变色龙——出现了。
替猛禽挡下变色龙攻击的火烈鸟,翅膀受伤住进医院,束放则在兽控局完成问话后,与帝企鹅、北极熊一道,赶往医院探望伤员。
“你怎么不走,这里是单人病房,没你过夜的地方。”佟小南和聂冰原探望离开后,许焰开始赶唯一剩下的人。
束放就没打算走:“我坐凳子就行。”
一番拉锯战后,猛禽顺利留下。
事实上在“开战”之前束放就知道结果,因为在那层火焰般的羽毛覆盖之下,是一颗软得要命的心。
关掉灯,遮上窗,病房暗得看不见彼此。
安静的空气里,两道野性之力似有若无散发着,交错着,像不经意碰撞,又像有意较劲。
终于,火烈鸟破防:“束放小朋友,你听好了,变色龙袭击过来的时候我只是顺手推开你,换别人在我旁边也是一样待遇,你不用觉得像欠我似的。所以,请立刻马上变回那个高体力、低情商、一说话就能把人气半死的你。”
束放不想,也没法变回去。
从小到大,他说的任何话,做的任何事,都是当下他最真实的情绪表达。
就像此刻,他最在意的是:“说过了,不要叫我小朋友。”
许焰:“我本来就比你大。”
“除了年纪,还哪里大?”
“……”
如果不是突然想起的手机铃声,束放总觉得话题可以有更深入探讨的空间。
“谁告诉你们的,”火烈鸟接听电话的语气谈不上坏,但也没多好,智能机超大屏的冷光映出他眼里的淡漠,“没什么大事儿,学校肯定要往严重里说,这样你们心理预期低了,再听我说完实际情况,更好接受嘛……见义勇为?哦,那这方面学校没夸张,定性完全正确……”
束放静静听着,从通话语气和内容判断,那一边应该是许焰的父母。学生受伤,学校第一时间将情况通知家长,也属于正常流程。
通话时间并不长,甚至可以说草草结束,黑暗中的猛禽不确定是自己漏听了,还是短暂通话中的确没有父母想要过来探望孩子伤情的相关内容。
还是说,自己判断错了,电话那头压根不是火烈鸟父母?
束放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问,手机又响了。
伤员的“业务”还挺忙。
“妈。”这回许焰接听之后的语气明显温柔了些。
束放庆幸自己没多此一问,可接下来就听火烈鸟继续道:“我爸那边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别听学校的,就是一点小伤,暂时不能飞……你听我声音还听不出来吗,哪个重伤员像我这么中气十足,要不要我再给你唱个歌剧选段,意大利语的?”
这一通电话也就只比上一通长了几分钟。
通话结束,紧接着便是关机的声音。
最后一点手机屏的微冷光,熄灭在漆黑病房。
“为什么关机?”束放问。
一声轻微闷响。
手机被丢到了床头柜上。
然后是某位病患躺回床里,陷入枕头的声音:“谁关机了,它自己电池没电。”
安第斯神鹫出谋划策时,曾告诉自家室友,说话也是有技巧和艺术性的,不能横冲直撞,尤其想开启重要话题时,更要有铺垫有过度,有起承有转合。
束放谨记于心:“你父母分开了?”
“……”黑暗里砰一声,像是愤怒的火烈鸟猛然翻身,又像是燃烧的许焰鲤鱼打挺,“你说话之前能不能先过过脑子?”
“过了。你受伤这么重要的事,你父母分开打电话,第一通电话你没喊‘爸’,说的‘你们’,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你父母离婚,父亲再婚。”
窒息的沉默,让周遭仿佛变成不透光的深海。
“我妈也再婚了,”许焰再次开口,嘲讽像尖锐的刺,伤人伤己,“两边都家庭幸福,财源滚滚,随手赏的零花钱就能让我这个没人要的拖油瓶在侦查班刮起仇富旋风,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束放:“我没有父母,是被祖母收养的,她把所有积蓄都用来供我读书,最大的心愿是能看着我上大学……但她没等到,就差一年。”
许焰怔在那儿,猛禽的声音太淡然,他无从抓取对方的情绪,也看不到那个人的神情,好半晌,才问:“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一个秘密换一个秘密,”束放说,“不然你该嚷嚷吃亏了。”
许焰条件反射回怼:“什么叫嚷嚷……”
病房忽然大亮。
束放不知何时走到墙边,把灯重新打开了。
许焰被晃得眯起眼:“你干吗?”
束放没答,只拿过凳子坐到床边,一副促膝长谈的认真架势:“为什么替我受伤?”
许焰无语得想翻白眼,拿枕头垫到后背,这样坐病床更舒服点,多少能缓解几丝他想踢飞某猛禽的冲动:“都说了,换别人也一样,我读的可是侦查系,保护觉醒者是将来入职后的光荣使命。”
束放:“那为什么送我旋耕机?”
许焰:“想帮你提高提高效率,还是我的错了?”
束放:“佟小南和聂冰原都说,香香脆土豆特别难买,每天中午排的队伍都很长。”
……这提问大纲还能更跳脱点吗?
“你到底想问什么。”许焰莫名起了一丝烦躁。
“你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猛禽不问了,直接上答案。
许焰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终于懂了束放的意思,又像是本能抵触这种“领悟”。
末了,他深吸口气,努力显出一副语重心长:“小朋友,你想多了,真的。”
束放定定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犹疑:“你的意思是我自作多情?”
许焰:“……”
未来的未来,火烈鸟希望法律里能都一条“直接罪”,开口不给人留余地的一律吊销“说话执照”!
既然你不懂委婉,那就别怪我直截了当。
“对。”许焰不再废话,干净利落,盖章定论。
猛禽脸上没有出现预想的难堪或者失望,也没有往日的平静与沉稳,这一刻,他的眼神里只有独属于二十岁的冲动与慌乱,莽撞与执着。
他和火烈鸟说:“但我已经喜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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