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泥沼之花（第1-20章） 第十七章：风雪夜归人

幽州的冬夜，总是来得格外早。

当沈璃的马车驶出万宁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寒风像是一把把无形的利刃，呼啸着割过空旷的原野，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车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车厢内，沈璃紧紧抱着那份盖着镇北王大印的奏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呼吸急促，每一次吐息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驾！驾！”

她不断地挥动马鞭，催促着拉车的老马。这匹马是影七特意挑的，虽然老了些，但耐力极好，只是此刻，它也显得有些气喘吁吁。

“沈姑娘，慢点！”

赶车的车夫是老赵，雷震生前的心腹老兵。他裹着厚厚的羊皮袄，满脸风霜，此刻正焦急地回头喊道，“马跑得太急，容易伤了蹄子。而且这前面就是‘断魂坡’，路滑，不好走啊！”

“不能停！”沈璃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异常坚定，“后面有追兵，我们不能停！”

老赵咬了咬牙，不再多言，只是更加卖力地挥动鞭子，嘴里发出“吁吁”的吆喝声。

马车在雪地上疾驰，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震动。

沈璃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后看去。身后是一片茫茫的雪原，除了呼啸的风声，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些人不死心，他们一定还在后面。

崔元既然带了三百禁军，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雷将军……”老赵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您走得早啊。这北境的天，要变了。”

沈璃没有说话，只是将怀里的奏折抱得更紧了些。

“老赵，前面离铁血堂还有多远？”沈璃问。

“若是走官道，还得两个时辰。但若是走小路，翻过断魂坡，再穿过‘鬼见愁’林子，半个时辰就能到。”老赵指了指前方那座黑黢黢的山影，“只是那林子邪乎，听说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

“走小路。”沈璃当机立断，“官道肯定被崔元的人封锁了。”

“好嘞！”老赵一勒缰绳，马车猛地拐向左侧，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向山脚冲去。

断魂坡，顾名思义，是一座极陡的山坡。

平日里若是晴天，马车尚可勉强通过。但此刻，大雪刚过，路面结了一层薄冰，光滑如镜。

马车刚爬到半山腰，老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前蹄一软，竟然跪了下来。

“吁——！”

老赵拼命勒住缰绳，但惯性太大，马车依旧向后滑去。

“小心！”沈璃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死死抓住了车辕。

马车在冰面上打着滑，一点点向坡下滑去。坡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若是掉下去，必定粉身碎骨。

“沈姑娘，跳车！”老赵大吼一声，从车夫的位置上跳了下来，顺势滚到了路边的雪窝里。

沈璃没有丝毫犹豫，她抱起奏折，一脚踹开车门，纵身跃下马车。

“轰隆！”

失去了重量的马车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向后滑去，最终冲出悬崖边缘，坠入了深渊。片刻后，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是木头撞击岩石的声音。

沈璃趴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她的脸颊被冰渣划破，渗出了血丝，但她顾不上疼痛，连忙爬起来查看怀里的奏折。

还好，油纸包着，没有湿。

“老赵！”沈璃喊道。

“我在！”老赵从雪窝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马惊了，跑没影了。咱们得走着过去了。”

“走。”沈璃站起身，将奏折贴身藏好，“越快越好。”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前行。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不足五米。

就在他们刚刚翻过山顶，准备进入“鬼见愁”林子时，异变突生。

“嗖！嗖！嗖！”

几支弩箭破空而来，钉在两人面前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沈璃脸色一变：“有人埋伏！”

“哼，反应还挺快。”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树林深处传来。

紧接着，十几道黑影从树后闪出，将两人团团围住。

这些人穿着黑色的紧身衣，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手中

拿着连弩。

“不死血族？”沈璃心头一沉。

“把东西交出来。”为首的黑影冷冷道，“看在你是个女人的份上，留你全尸。”

“东西？”沈璃冷笑一声，“你们是指雷将军的骨灰，还是那份奏折？”

“都交出来。”黑影挥了挥手，“杀！”

十几名杀手立刻扣动扳机，弩箭如雨点般射来。

“沈姑娘，快跑！”老赵大吼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生锈的砍刀，挡在沈璃身前。

“噗！噗！”

几支弩箭射入老赵的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羊皮袄。

“老赵！”沈璃惊呼。

“别管我！走！”老赵回身一刀，砍断了一支射向沈璃的弩箭，整个人却因为失血过多而摇摇欲坠。

“想走？没那么容易！”

黑影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出现在沈璃面前，手中的长剑直刺她的咽喉。

沈璃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尖逼近。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一把飞刀精准地击中了长剑的剑身，将其荡开。

“谁？！”黑影大惊，连忙后退。

“你爷爷我。”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树梢上传来。

沈璃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正坐在树枝上，手里把玩着几把飞刀。他的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你是……”沈璃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江南唐门，唐缺。”年轻男子从树上一跃而下，挡在沈璃身前，“沈大小姐，别来无恙啊。”

“唐缺？”沈璃一愣，“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讨债啊。”唐缺耸了耸肩，“你欠我唐门三百两银子，说好上个月还的，结果人影都没了。我没办法，只好亲自来要了。”

沈璃哭笑不得。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惦记着那三百两银子。

“不管你是谁，挡我者死！”黑影怒吼一声，挥剑再次攻来。

“啧，脾气真大。”唐缺撇了撇嘴，身形一晃，如游龙般穿梭在杀手群中。

他的身法极快，手中的飞刀更是神出鬼没。

“嗖！嗖！嗖！”

几把飞刀划过，三名杀手捂着喉咙倒下，鲜血喷涌而出。

“好快的刀！”黑影心中一惊，吹了一声口哨。

剩下的杀手立刻结成阵型，手中的连弩对准了唐缺。

“小心！”沈璃喊道。

“没事，小场面。”唐缺自信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粉末撒向空中。

“轰！”

粉末遇到空气，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那些杀手猝不及防，被火焰吞噬，发出凄厉的惨叫。

“走！”唐缺一把拉住沈璃的手，“这火只能挡住他们一会儿，咱们得赶紧走。”

“老赵！”沈璃回头喊道。

老赵已经倒在血泊中，但他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砍刀。

“沈……沈姑娘……”老赵艰难地睁开眼睛，“我……我不行了。你……你带着将军的骨灰……快走……”

“老赵，坚持住！”沈璃哭喊着想要去扶他。

“别管他了。”唐缺低声道，“他已经没救了。若是你再不走，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沈璃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老赵，转身跟着唐缺向林子深处跑去。

“鬼见愁”林子，果然名不虚传。

这里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即使在白天也显得阴森恐怖，更何况是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许久，直到听不到后面的追兵声，才停了下来。

“呼……呼……”沈璃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粗气，“谢……谢谢你救了我。”

“谢就不必了。”唐缺靠在另一棵树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喝了一口，“那三百两银子，记得还就行。”

沈璃无奈地笑了笑。

“唐公子，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沈璃问。

“我师父让我来的。”唐缺收起酒壶，正色道，“他说，雷震将军是个英

雄，不能让他蒙冤。而且，他也算出了你会遇到危险。”

“你师父？”

“对，江湖人称‘鬼算子’的李淳风。”唐缺眨了眨眼，“听说过吗？”

沈璃点了点头。

李淳风是当今世上最神秘的高人，据说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掐会算，从未出过差错。

“他说，雷震将军的骨灰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唐缺看着沈璃，“这个秘密，关系到整个大梁的国运。”

“什么秘密？”沈璃一愣。

“不知道。”唐缺耸了耸肩，“师父没说。他只让我护送你到铁血堂，然后把这本册子交给赵铁。”

说着，唐缺指了指沈璃怀里的奏折。

“这不是奏折，这是雷将军的命。”沈璃握紧了奏折，“我一定要亲手交给萧王爷。”

“行行行，随你。”唐缺摆了摆手，“反正我的任务就是护送你。至于你要交给谁，那是你的事。”

两人休息了片刻，继续赶路。

半个时辰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灯光。

“到了。”唐缺指着前方，“那就是铁血堂。”

铁血堂，是雷震生前建立的情报机构，表面上是一家镖局，实际上是北境的情报中心。

两人来到堂口前，只见大门紧闭，门楼上挂着两盏白灯笼，在风中摇曳。

唐缺上前敲了敲门。

“谁？”门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唐门唐缺，送沈璃姑娘求见赵堂主。”唐缺朗声道。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一条缝。

一名彪形大汉探出头来，看到沈璃，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沈姑娘！快进来！”

大门打开，沈璃和唐缺快步走了进去。

大门刚刚关上，远处便传来了马蹄声。

“看来追兵到了。”唐缺拍了拍身上的雪，“还好赶上了。”

铁血堂内，灯火通明。

大堂中央，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脸上满是络腮胡，双眼通红，显然是哭过。

正是铁血堂堂主，赵铁。

“沈姑娘！”

看到沈璃，赵铁大步走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末将无能，没能护住将军！”

沈璃连忙扶起他：“赵堂主请起。雷将军已经去了，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走得安心。”

赵铁站起身，看着沈璃怀里的骨灰坛，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将军……”他哽咽着，伸手抚摸着骨灰坛，“您终于回家了。”

“赵堂主，这是萧王爷写的奏折。”沈璃将奏折递了过去，“他说，明日早朝，会为雷将军请功。”

赵铁接过奏折，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赵铁激动地说道，“有了这份奏折，将军的名声就有救了！沈姑娘，你救了将军，也救了我们北境三十万兄弟！”

“赵堂主，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唐缺忽然插话道，“崔元的人就在外面，不死血族也在追我们。我们得赶紧想办法。”

赵铁深吸一口气，擦去眼泪。

“唐公子说得对。”他沉声道，“崔元既然敢带兵来，肯定是有备而来。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那我们去哪里？”沈璃问。

“去黑风口。”赵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里是雷将军战斗过的地方，也是他最想守护的地方。我们要把将军的骨灰撒在那里，让他的英灵，永远守护着北境的百姓！”

“好！”沈璃点了点头，“听赵堂主的。”

“不过，去黑风口之前，我们得先解决掉外面的麻烦。”赵铁看向唐缺，“唐公子，听说你唐门的暗器天下无双，不知可否借来一用？”

唐缺笑了笑：“赵堂主客气了。既然是为了雷将军，我唐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赵铁大喝一声，“来人！备马！点齐人马，随我杀出去！”

“杀！”

堂内的兄弟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天。

风雪依旧在呼啸，但铁血堂内的热血，却足以融化这漫天的冰雪。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