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上游
书名:商人的归途 作者:录烛笙
溯源上游
处理完两大系列焕新和翼省商超渠道拓展的事,肖克终于腾出时间,去做一件惦记了很久的事
——
溯源皮料产地。
这事的由头,还要从谢秋云的那份报告说起,主要提及了材料对于行业的重要性,而翼省木县是头层牛皮产业基地,牛源足,工艺全,价格比莞城的皮料市场低一成左右,而且中高端头层皮的品质特别好,长期合作又或者通过合资的形式恐怕材料原会更便宜。
刚好肖克的大学同学周光辉的表哥就在木县下面的镇子里做皮料生意,前阵子天就约有时间过去看看,再加上吴群在翼省开拓商超,刚好可以顺道过去实地了解商超渠道和代理的现状。
“上游的水有多深,咱们得亲自蹚一蹚。”
出发前一晚,肖克跟颜落落收拾行李,“以前咱们拿皮料,都是从莞城中间商手里拿,层层加价不说,品质也不稳定。真要是能直接对接产地,不光成本能降,品质也能控得更死。”
颜落落帮他把换洗衣物叠进行李箱,叮嘱道:“那边皮革厂多,气味大,你戴个口罩。别光听别人说,一定要自己看货源、看工艺、看仓库。尤其是价格,别一听说便宜就动心,得把运输、损耗、付款周期都算进去。”
“我知道。”
肖克把保温杯塞进包里,“这次不是去谈合作,是去摸家底。先搞清楚一张牛皮从牛源到成品皮,到底要经过多少道环节。”
第二天一早,肖克坐上了去石家市的火车,绿皮火车晃荡了二十多个小时的一路向北。肖克没有闲着,把谢秋云的报告翻了一遍又一遍,跟周光辉电话咨询了牛源来自哪里,屠宰、剥皮、鞣制、复鞣、染色、涂饰分别在哪些环节完成,一张生牛皮能出多少成品皮,头层皮和二层皮怎么区分,不同牛种、不同年龄、不同饲养方式对皮料有什么影响,又同周光辉的表哥唐军约了具体见面的时间。
从长时间的对话中,肖克也对皮料的了解深了一些,
“头层皮好、二层皮便宜”的具体是指哪些细节,可真正到了上游,里面的门道比鞋业销售复杂得多。
火车抵达石家市的时候,吴群已经等在出站口了。她刚从石家市商超门店过来,穿着黑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
“姐夫,你可算到了。”
吴群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然后咱们去惠民总店看看,今天是周末,销量应该不错。”
“今天主要还是先了解材料。”
肖克摆摆手,“我先去宁皮县。老周已经在那边等我了,皮料产地才是正事。”
“木县?”
吴群愣了一下,“那地方离石家市还有两个多小时车程呢,而且听说那边厂子多,环境不太好。你不累啊?”
“累也得去。”
肖克笑了笑,“渠道拓得再宽,产品底子不行,早晚也得塌。皮料是鞋子的底子,我得亲自看看。”
吴群没办法,只好先把他送到汽车站。上车前,她把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递给肖克:“这是我整理的翼省商超反馈,很多顾客提到咱们的真皮鞋舒服,但希望颜色更耐脏、鞋底更防滑。你去皮料厂的时候,也顺便看看有没有更适合北方市场的材料。”
肖克接过本子,心里很欣慰。吴群现在已经不是只会盯谈判和装修了,她开始真正从顾客需求倒推产品。
“行,我记着。”
“那你注意安全。”
吴群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口罩,“那边气味重,戴上。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肖克点点头,转身上了去木县的长途客车。
车窗外,北方的平原一望无际,枯黄的庄稼地里还留着去年的秸秆,远处的村庄冒着淡淡的炊烟。肖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脑子里却在想:2011
年这一年,整个鞋业都在变。线下批发越来越难做,商超渠道门槛越来越高,电商开始起势,消费者对品质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如果云克还停留在
“找货、卖货、铺货”
的老路上,早晚要被挤下去。
肖克明白必须往上走。往供应链走,往材料走,往工艺走。只有把上游摸透了,才能把品质和成本真正攥在自己手里。
客车晃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抵达木县。
刚下车,肖克就闻到了一股混合着皮革、化学制剂和北方尘土的气味。县城不大,街道两边全是跟皮革相关的店铺:皮料商行、鞣剂店、鞋材店、五金配件店、物流货运站。招牌一个比一个大,街上的三轮车、货车拉着一卷卷皮料,来来往往,尘土飞扬。
老周已经在车站门口等他了。老同学还是老样子,微胖,戴个眼镜,穿一件旧夹克,看见肖克就挥着手:“老肖!这儿呢!”
“老周,终于在你老家这边和你见面了。”
肖克笑着跟他拥抱了一下。
“你可算来了。”
老周接过他的行李,“我还以为你做大老板了,就不来我们这种小地方了呢。”
“什么大老板,都是做生意吃饭。”
肖克跟他往停车场走,“我这次来,是真的想看看木县的皮料到底是怎么回事。别跟我玩虚的,带我看最真实的。”
老周哈哈一笑:“我就喜欢你这脾气。别人来都是想看好货、谈低价,你一来就想看真实的行。行,我带你从牛源看起。”
车子驶出县城,往下面的镇子开。一路上,老周跟他介绍宁皮的情况:“木县这地方,没什么资源,也没什么大企业,祖祖辈辈就靠皮子吃饭。早年间都是小作坊,后来慢慢成了气候,现在从生牛皮到成品革,再到鞋材、箱包、服装,整条产业链都有。”
“那你们的牛源主要来自哪里?”
肖克问。
“本地有一部分,但不多。”
老周说,“主要还是从周边省份进,像冀中、鲁西、晋南,还有内蒙古那边的牛。北方气候冷,牛皮长得厚,纤维紧实,做中高端鞋特别合适。尤其是鲁西黄牛,皮质细腻,弹性好,很多高档鞋都喜欢用。”
肖克在心里记下:牛源以北方黄牛为主,鲁西黄牛适合中高端鞋面。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一个镇子边上。这里不像县城那样热闹,路边都是低矮的厂房和仓库,墙上写着
“鞣制加工”“成品革批发”“物流托运”
之类的大字。空气里的味道更重了,混杂着湿皮、盐、鞣剂和煤烟的气味。
“我先带你去看屠宰和剥皮的地方。”
老周说,“一般人我不带去,嫌脏。但你要真想了解皮料,就得从这儿看起。”
肖克戴上口罩,跟着他往里走。院子里堆着刚处理好的生牛皮,工人正把皮子摊在地上,用刀清理上面的残肉和脂肪。旁边有几个大水泥池,泡着刚剥下来的牛皮,血水和污水混在一起,气味刺鼻。
肖克没有退,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生牛皮。皮子刚剥下来的时候又湿又臭,上面还带着伤疤、鞭痕、蚊虫叮咬的痕迹,甚至还有一些屠宰时留下的刀痕。
“你看,一张生牛皮不是所有地方都能用。”
老周指着一张牛皮,“颈纹多,肚皮薄,四肢伤多,真正能做鞋面的主要是背部和侧身中间这一块。”
肖克伸手摸了摸生牛皮,湿乎乎的,带着盐分和血腥味。他忽然意识到,所谓
“高端真皮”,最初其实就是这样粗糙、血腥、真实的东西。后面所有的工艺,都是在把这种原始材料,变成可以穿在脚上的鞋子。
“那牛的年龄和性别有影响吗?”
肖克问。
“当然有。”
老周说,“小牛的皮薄,纤维细,适合做软面鞋;大牛的皮厚,结实,适合做硬面鞋和工装鞋。母牛的皮相对细腻,公牛的皮更紧实。但具体好不好,还得看饲养方式和处理水平。”
旁边一个工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见肖克穿得不像本地人,又蹲在那儿认真看皮子,就搭了句话:“老板,你是做鞋的吧?现在好皮子不好拿,牛源越来越紧,价格年年涨。”
肖克抬头笑了笑:“是啊,所以过来看看。师傅,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
工人手里的刀没停,“我跟你说,皮子这东西,骗不了人。好皮就是好皮,差皮再怎么涂饰,穿半年也露馅。”
这句话让肖克印象很深。消费者可能不懂鞣制、不懂涂饰、不懂皮胚分级,但脚会懂,时间会懂。一双鞋穿三个月就掉皮、开裂、塌形,再好看也没用。
看完剥皮和初处理,老周又带他去看鞣制车间。车间里更暗,也更吵。大转鼓轰隆隆地转着,里面泡着牛皮和鞣剂。地上湿滑,到处是管道、阀门、塑料桶和冒着热气的池子。工人穿着胶靴,戴着手套,正从转鼓里捞皮子。
“这是鞣制工段。”
老周指着那些大转鼓,“生牛皮
刚剥下来的时候很容易臭、很容易烂,必须先腌、再泡、再脱毛、再浸灰,然后才能进入鞣制。”
“鞣制用的是什么?”
肖克问。
“现在主要是铬鞣。”
老周说,“铬鞣速度快,皮子柔软、耐折、颜色稳定,适合做鞋面。以前也有植鞣,植鞣环保,但是时间长,成本高,做出来的皮子硬挺,适合做鞋底和箱包。”
肖克点点头,他以前在书上看到过铬鞣和植鞣,但第一次亲眼看到车间里的真实场面。大转鼓一次能转几百张皮子,鞣剂、水、皮料在里面翻滚,气味很重。“一张生牛皮要在转鼓里待多久?”
“看工艺。”
老周说,“一般鞣制一天左右,然后还要挤水、削匀、复鞣、中和、染色、加脂、干燥、回潮、拉软、磨皮、涂饰、熨平、分级。少说也要十几天,多的话个把月。”
肖克听得很认真,每一道工序都仔细在心里记下来。他们走到复鞣区,工人正在把鞣好的皮子放进另一个转鼓里,加入复鞣剂、染料和油脂。老周说:“复鞣决定皮子的手感、丰满度和弹性。这一步做好了,后面才能出高档皮。很多厂子为了省成本,复鞣不到位,皮子看起来厚,其实空松,穿久了容易塌。”
接着是染色板块。一张张湿乎乎的皮子挂起来,颜色还很深,像刚染好的布。工人用手摸着皮子的软硬度,判断加脂够不够。“加脂很重要。”
老周说,“油脂不够,皮子干硬;油脂太多,又容易松面、发腻。好的皮料,摸起来应该是软、弹、润,但不滑手。”
肖克伸手试了试。刚染好的皮子还湿着,表面带着染料和油脂的触感。他想起公司里的采购以前拿回来的皮样,有的摸着硬邦邦,有的摸着像塑料,有的又太软太松。现在才明白,差别其实就在这些看不见的工序里。
走出鞣制车间,老周又带他去看干燥和整理区。皮子被绷在木框上,慢慢阴干;还有的经过真空干燥,表面更平整。后面的工人用机器磨皮,把皮面磨得细腻均匀,再进行涂饰。
“涂饰就是给皮子‘化妆’。”
老周笑了笑,“差皮可以涂厚一点,盖住伤痕和瑕疵;好皮就涂薄一点,保留天然纹理。但涂饰太厚,就不像真皮了,像一层塑料膜贴在皮面上。”
肖克想起市面上很多低价
“真皮鞋”,表面光亮,手感却很闷,穿久了还会掉皮。原来问题可能就在这里:皮胚本身不好,只能靠厚涂饰遮丑。他们最后去了分级区。工人把干燥好的成品革铺在大桌子上,按面积、伤痕、纹理、手感分成不同等级。
“你看,这就是成品革了。”
老周拿起一张皮,“从生牛皮到这里,已经不是臭乎乎的湿皮子了,变成了可以裁鞋的材料。但你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后面还要按部位裁料。背部最好,做鞋面;侧边次之,做鞋帮;颈部和肚皮伤多纹重,只能做内里或者低价鞋。”
肖克接过那张成品革,仔细看了看。表面有细腻的天然纹理,不是机器压出来的假纹;手感柔软但有支撑,捏一下能慢慢弹回来;折一下,折痕没有明显死褶。“这是什么等级?”
“一级头层。”
老周说,“这种皮,出厂价就不便宜。你要是做云舒、云瑾那种中高端系列,就得拿这种皮。差一点的,做不出那个质感。”
肖克把皮样折了一小块,放进文件袋里。他要带回云市,给颜落落、汤大川都看看。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明白:一双好鞋的底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从车间出来,老周带他去办公室喝了杯热水。肖克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老周,咱们直说吧,像刚才那种一级头层鞋面革,现在拿货什么价?”
老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一张报价单:“你得先搞清楚,皮料不是按张卖那么简单。要看牛种、皮胚等级、鞣制工艺、涂饰厚度、颜色、面积、付款方式、运输距离。”
他指着单子:“现在普通黄牛一级头层鞋面革,大概二十多块钱一平方英尺。鲁西黄牛那种细皮,要三十多。要是做磨砂、油蜡、摔纹、珠光,还要再加工艺费。”
肖克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一双鞋鞋面大概需要四到五平方英尺皮料,用普通一级头层,光皮料成本就要一百多;如果用鲁西黄牛细皮,成本还要高几十。再加上鞋底、内里、辅料、人工、水电、房租、渠道、税费,两百多的售价其实并不夸张。
“那为什么市场上有的真皮鞋能卖得那么便宜?”
肖克问。
老周叹了口气:“原因多了。有的用二层皮冒充头层,有的用皮胚差、涂饰厚,有的复鞣不到位,有的偷面积,有的工厂环保成本低,有的甚至是库存皮、边角料拼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老肖,你要做品牌,就不能走这条路。消费者不懂工艺,但他们懂舒服、耐穿、面子。你要是拿差皮做品牌鞋,第一次人家买了,第二次就不买了。”
肖克点点头:“我明白。所以我这次来,不是想找最便宜的皮,是想找稳定、靠谱、品质可控的货源。”
“这就对了。”
老周说,“木县这边,有两种合作方式。一种是直接买成品革,你挑等级、颜色、厚度,厂子给你发货。另一种是你自己指定牛源、指定工艺,让厂子按你的要求做。后者成本高一点,但品质更稳定。”
肖克默念:合作方式分现货采购与定制加工,定制更适合品牌长期稳定。
“那运输呢?”
肖克又问,“从木县到云市,怎么运?运费怎么算?损耗怎么算?”
“一般走物流。”
老周说,“皮料怕潮、怕压、怕污,得用塑料膜卷好,再装纸箱。从木县到云市,大概四五天。运费按重量或者体积算,一车货摊下来,每双鞋增加几块钱。损耗主要看工厂裁剪水平和皮面伤残,一般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就算不错。但一般别的购货商,都是从木县到我那里,再从我那里发货到全国各地,你的话,可以直接从木县发,我直接跟我表哥对接发货,他不接业务,只负责生产。”
肖克点点头,认可这种操作方式。他算成本,只算
“皮价”“人工”“出厂价”。其实真正的成本还包括:运输、仓储、裁剪损耗、退货损耗、库存贬值、环保风险、付款周期、品质不稳定带来的售后成本。这些东西,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能算清楚的。必须到现场看,跟工厂聊,跟工人聊,跟物流聊,跟同行聊。
老周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了笑:“老肖,你跟以前还是一样,上学的时候,你就爱琢磨事,现在做生意了,还是这股劲。”
“不是我爱琢磨。”
肖克放下笔,“是这几年见了太多牌子起来又倒下。很多人以为鞋就是款式和营销,其实不是。鞋子的根,还是材料和工艺。材料不行,营销越猛,死得越快。”
晚上,老周把肖克带到临时赶回来的表哥唐军,一起吃了饭算是认识后,便带其回了自己家。
他家在镇子边上,一栋普通的二层小楼,院子里晒着被子,墙角堆着一些皮样和工具。嫂子很热情,做了一大桌菜:炖牛肉、炒白菜、蒸馒头、小米粥。
“你尝尝,这是本地的牛肉。”
老周给他夹了一块,“北方的牛,肉香,皮也厚。”
肖克吃着饭,心里却在想今天看到的一切。他放下筷子,问老周:“现在木县的厂子,日子还好过吗?”
老周叹了口气:“不好过。环保越来越严,以前很多小作坊都关了。原材料年年涨,工人工资年年涨,客户还天天压价。大订单都被大厂拿走了,我们这些中小厂子,只能靠灵活和品质吃饭。”
嫂子在旁边补了一句:“昨天你老同学还愁呢,说有个客户压价压得太低,做了就亏,不做又没活。”
“那为什么不做高端一点?”
肖克问。
“哪那么容易。”
老周苦笑,“高端需要好牛源,好牛源越来越紧;还要好工艺,好工人也越来越难招。而且客户不一定认,很多客户只看价格,不看品质。”
他喝了一口酒,又说:“其实跟你们做鞋一样。你想做好东西,就得有人愿意为好东西买单。”
肖克沉默了。
这一天下来,他看到的不只是皮料,还有整个产业链的艰难。上游工厂要面对牛源、环保、工人、资金、价格战;中游贸易商要面对库存、运输、回款、客户压价;下游品牌要面对消费者、渠道、竞争、成本。
大家都不容易。
也正是因为不容易,云克才更不能走低价混战的路。低价意味着低品质,低品质意味着低复购,低复购意味着品牌没有未来。
吃完饭,老周带他到二楼书房。书房不大,书架上摆满了皮
革工艺、制鞋机械、材料检测、企业管理之类的书。老周从柜子里拿出一摞皮样册。
“我知道你今天看了很多,可能一时半会儿也消化不了。”
老周说,“这些皮样你带回去,分清楚等级、工艺、手感、厚度。以后要拿货,先寄样确认,别光看照片。”
肖克接过皮样册,心里很感动。老同学这不是在做生意,是真的在把他往门道里带。
“老周,谢谢你。”
“谢什么。”
老周摆了摆手,“咱们上学的时候就说,以后要做点正经事。你现在做品牌,我做皮料,说不定以后真能一起做点东西。”
那天晚上,肖克躺在老周家的客房里,很久没睡着。
窗外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货车经过的声音。他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生牛皮上的伤疤、转鼓里翻滚的皮子、工人手上的胶靴和手套、分级台上的皮样、老周脸上的疲惫和坚持。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云克要做的,不只是
“卖鞋”,而是在一个长长的产业链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个位置不是靠广告吹出来的,是靠材料、工艺、设计、渠道、服务一点点堆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老周又带他去看了两家更规范的中型工厂。
第一家做中高端鞋面革,车间干净一些,设备也新。厂长亲自接待,带他们看了检测室。肖克第一次看到皮料检测仪器:测厚度的、测拉伸强度的、测撕裂强度的、测色牢度的、测耐折度的。
“很多人以为皮料好坏靠手摸。”
厂长说,“其实真正做品牌,必须靠检测。厚度要匀,拉伸要稳,色牢度要够,耐折次数要达标。不然鞋子卖到南方北方,遇到雨水、高温、摩擦,很容易出问题。”
肖克拿起一个耐折测试报告,上面写着:连续耐折五万次,无裂纹、无掉皮、无明显折痕。
他心里很震撼。以前公司做检测,大多只看外观和尺码,很少真正把皮料拿到仪器上去测。现在才知道,一双鞋要经得起市场考验,背后需要这么多数据支撑。
第二家工厂做磨砂皮和油蜡皮,工艺更细。厂长带他们看了磨革车间,工人正在把皮面磨成均匀的绒面。旁边的工人用样板对比磨革效果,稍有一点不均匀,就要重新处理。
“磨砂皮最难做的就是均匀度。”
厂长说,“磨轻了没绒感,磨重了伤皮面。工人眼神要好,手要稳。”
肖克伸手摸了摸磨砂皮样,绒面细腻均匀,没有明显划痕。他想起云舒系列如果后续出磨砂款,这种工艺就很适合。
从第二家工厂出来,老周问他:“怎么样,看出门道了吗?”
“看出一点了。”
肖克说,“真正好的皮料,不是某一道工序特别好,而是每一道工序都不差。”
“对。”
老周说,“皮革这行,没有什么神奇秘方,就是每一步都别偷懒。泡够时间,鞣够时间,复鞣到位,加脂到位,干燥到位,涂饰到位。很多厂子做不好,不是设备不行,是人想省时间、省成本。”
这句话,肖克记在了心里。何止皮革这行,做鞋、做品牌、做企业,其实都是一个道理。没有捷径,只有把每一步都做扎实。
第三天下午,肖克准备离开木县。
临走前,老周把他送到车站,还给了他一个文件袋:“这里面有三家工厂的联系方式,分别做普通头层、细分头层、磨砂油蜡。你回去先拿样试,试完小批量下单,别一次压太多库存。”
肖克接过文件袋,又拿出自己记满的本子:“老周,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云克想长期稳定供货,你建议我怎么布局?”
老周想了想,说:“三步走。第一,先从木县拿成品革,把品质、价格、交期摸清楚。第二,稳定之后,可以指定牛源和工艺,让工厂按你的标准做。第三,等你量够大了,可以自己参与牛源采购和皮胚分级,真正把上游控住。”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劝你别急。上游不是一蹴而就的,要交学费,要试错,要跟工厂建立信任。你现在先把基础打牢,完事后,第一次对接完需求,之后就可以交给我公司跟他们直接进行代工和贸易了。”
肖克点点头:“我明白。”车开动了,肖克靠在窗边,把老周给的皮样册拿出来,一张一张看。
他终于理清了那条完整链路:牛源来自北方牧场和养殖区,主要是黄牛,经过屠宰、剥皮、盐腌、浸泡、脱毛、浸灰、鞣制、复鞣、中和、染色、加脂、干燥、回潮、拉软、磨皮、涂饰、熨平、分级,最终变成成品革。成品革再经过采购、运输、仓储、裁剪、针车、成型、包装、物流,最后到达消费者脚上。
云克只接触到这条链路的后半段:采购皮料、做鞋、卖鞋,现在,肖克终于看到了整条链路的起点。他把一张鲁西黄牛一级头层皮样放在手心,摸了摸。
柔软、细腻、有弹性,折一下能慢慢恢复。这就是中高端鞋的底气,这就是云克未来能不能站稳品牌的关键之一。
肖克忽然笑了。不是因为找到了低价货源,而是因为终于看清了上游的真实世界。虽然复杂,虽然沉重,虽然处处都是成本和风险,但至少不再盲目。他拿出手机,给颜落落发了一条信息:“我看完了,收获很大。回去开个会,把皮料采购和品质标准重新梳理一遍。”
颜落落很快回了:“注意安全,等你回来。”肖克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木县。
2011
年春天,整个云克都在往前跑。
吴群在翼省啃商超,陈莎莎在总部织电商网,颜落落把国风设计做进了云舒和云瑾,汤大川在生产车间盯着打样和量产,谢秋云在整理供应链数据,林晓和苏曼曼在推进零售和终端,老周这样的上游伙伴也开始加入进来。
而肖克这趟宁皮之行,最重要的不是拿到了多少报价,而是真正明白了一件事:云克不能只做一个
“卖鞋的品牌”。要做,就要做一个从材料、工艺、设计、渠道到服务都能闭环的品牌。
车到石家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吴群在车站等他,手里还拿着刚买的热包子和豆浆:“姐夫,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那边味道是不是特别大?”
肖克接过包子,没急着吃,先把文件袋和皮样册递给她:“你看看。”
吴群翻开皮样册,一张一张摸,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惊讶:“这皮子比咱们以前拿的好多了。手感不一样,纹理也细。”
“这是鲁西黄牛一级头层。”
肖克说,“做云舒、云瑾这种中高端系列,就得用这种皮。成本高一点,但质感和耐穿度上去了。”
吴群点点头,又翻了翻报价和工厂资料:“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可以直接从这边拿货?不用再从莞城中间商手里拿了?”
“可以先试。”
肖克说,“但不能一下子全换。先拿一批样,让汤大川他们打版试做,看看裁剪、针车、成型顺不顺,看看成本和交期能不能稳定。”
两人坐在车站外的长椅上,吴群把最近商超的数据给他看:“惠民总店这几天销量稳了,云舒系列卖得最好,尤其是‘见山’款。很多顾客说皮子摸着舒服,款式也不夸张。”
肖克看着报表,心里很高兴。他这趟宁皮之行,不是简单考察材料,而是在给未来的云克打地基。渠道可以拓展,设计可以升级,团队可以扩张,但真正决定品牌能不能走远的,还是产品本身。而产品的基础,就是材料和工艺。
“吴群,你说得对,咱们要继续开发商超。”
肖克望着远处的车流,“但你记住,商超不是单纯铺货,是把品牌放到消费者眼皮底下。消费者买回去,穿三个月不开胶、不掉皮、不变形,才会记住云克。”
“我知道。”
吴群说,“所以终端培训里,我特意加了皮料知识。导购得知道什么是头层皮,什么是二层皮,为什么云克的鞋更舒服。”
“这就对了。”
肖克站起身,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晚风有点凉,但他心里很热,终于兴奋起来,不是因为谈成了某个大客户,也不是因为签下了某个大渠道,而是因为终于摸到了上游的底牌。现在,他能从一张皮子身上,看到牛源、牧场、屠宰、剥皮、鞣制、复鞣、染色、加脂、干燥、涂饰、运输、裁剪、制作,一直到顾客脚上的那双鞋。
肖克看向吴群:“明天咱们先去惠民总店看看,然后我回云市。你留在这儿继续推进石家市第二家店,同时把鲁省代理方案再细化一下。”
“放心吧姐夫。”
吴群把资料收好,“我这边没问题。”
肖克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