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冯牧
书名:攀龙 作者:咔叽黄桃
第377章 冯牧
“不走……”
冯牧扯着嘴角笑开,一双带着粗茧的大手,摸了一下五皇子的脑袋:“不走……那爹护不住你啊。”
“旌儿,其实爹这个皇帝当得挺值的,只是爹无能,没本事,传不下去了。”
“走吧……”冯牧摆手,亲信暗卫立马进来:“当初你老子为了什么狗屁天罚,立威,夷灭了桓氏一族,如今……想是到咱们了,这是因果,但你知你老子从不信因果,走,走得远远的,活下去。”
五皇子是冯牧几个儿子里唯一不习武的,比起其余前几个哥哥的草莽杀伐,他身上更像是世家底蕴养出来的清贵。
五皇子声音哽咽到说不出话。
暗卫得了冯牧的令,是半强押半客气的把五皇子带下去。
天色渐晚,冯牧接过宫女的火笼,亲自给宫灯上烛火。
殿内宫灯一盏一盏的亮,大殿里的气派非凡再次映入冯牧眼中。
“我第一回上这大殿,是在永历元年,那年我二十四岁。”冯牧自顾自看了一圈,如今他身边只有侍立的宫人,他们闻言,个个低垂眉眼,身子开始轻轻颤巍。
“我爹,我娘,我兄弟,全死于北蛮的手中,我是从恒州地底下杀出来的,吃过糠嚼过树皮,便是入了军营,也只混迹底层,若不是我机缘巧合宰了他们跑落单的俟斤,这辈子可能都来不了邺京。”
他手抚上琉璃盏,宝莲花的样式,做工繁复精巧,漂亮得很,盏角落了一滴烛泪,冯牧看见了,然后用龙袍宽袖把它擦干净。
宫人们已经跪下了,冷汗直流。
陛下如今说的话叫他们实在不敢听。
“当初看邺京,只觉得一切都很好,世家子弟打马游街,清婉闺秀临河笑闹,抛金子,洒银子,那是我从没见过的阵仗,好啊,好得叫我生怨。”
冯牧笑出声:“那会儿,我只敢吃宫里的东西,不敢出宫,就怕显得我没见识,便是宫中尚食局那多不招世族待见的宴食我也如品珍馐,我没见过,只觉得实在太好了。”
“可惜,不敢出宫,回了军营,弟兄们问起,我也说不出一二三……”
当时他说的什么来着。
说人家一顿能吃八个菜,
哪些菜?红烧肉,酱肘子……
没人笑话,因为他们也不了解不清楚,听完他说的还直流口水。
如今的他清楚了。
不是八道,是二十道,五素十二荤,三汤羹。
本不爱吃鱼,但初时忘提醒,尚食局做来了,那便罢,就是把鳜鱼说成厥鱼,丢脸啊。
冯牧笑着叫他们起身,让她们给他更衣,穿战甲。
“伺候完,就各自逃命去吧。”冯牧说:“本来想一把火烧了这处,想想,还是算了。”
没舍得。
宫人们隐隐传来哭声,但冯牧知道,这不是为他。
大殿许久之后再次恢复寂静。
冯牧抽出宝剑,而后缓缓踏进月色。
玉阶丹墀。
巍峨奢靡的皇城。
关门闭户不愿出头的世家贵族。
空无一人的街坊。
五十而知天命。
但他冯牧,依旧不知天命。
……
《梁书》记,兴平四年三月中,帝时为梁王,亲率亲军万众,列阵漳河南岸,剑指邺京。
伪帝身先士卒,持刀立于阵前,连斩先锋数人。
士卒感奋,拼死抵抗,三攻三却,自晨至午,伪帝部伤亡过半,渐不能支,左右劝伪帝暂退,不从。
曰:“朕起于行伍,纵横天下三十年,今日死战,正得其所。”
言毕,复提刀冲阵,然身被数创,血染战袍。
及至日昃,伪帝力竭,终于漳河北岸倚刀而亡,时年五十二,晟朝倾覆,国祚五年。
此为,漳河之战。
漳河的水过于湍急,涌落其中的血意不曾污它半分。
春风至,大晟的旌旗应声倒地。
是死战,邺京战败,而梁军亦是大损。
但后方赶来会师的梁军已尽数压过了漳河。
邺京城,再不是威胁。
城楼之下,城门大开,梁军进城。
战争总是无情的,生机凋零,百废待兴,哪怕繁荣如邺京,此时张望的百姓眼里尽是凄惶不安。
魏朝末年二十多年的乱世,冯牧为了镇压四极
的穷兵黩武,以及现在。
多少人的一辈子都只看到了乱。
百姓不知梁王是何人。
他们只知晟朝没了。
新的皇帝,要来了。
皇城下方站着许多朝中的官员,跪拜,行臣礼。
不算墙头草。
乱世之下,各有各的活法。
就像他们不会与冯牧共存亡,若大梁短时而亡他们一样会如今日这般,跪迎新主
宗凛翻身下马,下一瞬,在众人的目光中,走上前把为首的三人扶起来。
中书令,徐道梓。
鲁国公,时任吏部尚书。
开府仪同三司,太子太傅,傅元德,傅立嵩之祖父。
三人面色复杂,想说话。
但宗凛比他们更快。
“我知诸位委屈,是我来晚了,让诸位在伪帝手下尝胆多年,今朝已扬眉,诸位安心。”
宗凛是笑着的,但眼神是冷的,他一寸一寸看过去。
在他身后,是梁军诸将手上还未干透的血迹。
前头三人面面相觑。
随后,众人再次跪拜在地。
“吾皇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宗凛目光直直看向前方,然后又回头,看向寿定的方向。
邺京迎来新主,而各州郡如今,却再不可能如冯牧当初那般景象。
恒幽平三州尚有冯牧残兵,但除此之外。
宁州泗水处,王虎战死,杜魁重伤,傅立嵩跪降宗凛。
代州,冯玉钦被宗德如强斩于马下。
而此前乘乱攻袭寿定的庆洛二州的叛兵,也在八月中,被宗凛清算,洛州归附,庆州之地被西雍乘乱强夺。
至此,豫州,北江州,南江州,南兖州,博州,宁州,代州,司州,翼州,康州,洛州,汝州以及已东南二十八郡(原东扬州和闽州)皆归梁地。
八月初的时候,宓之这头已经得了信,让寿定众人趁早出发,启程去邺京。
如今,整座梁王府上下无不喜气洋洋。
比之当初从代州到寿定,这回移窝自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