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白屋之将

裴玉旋不愿再搭理她，只专心拨弄算盘，还是裴玉辞道：“这位杨虞侯原本算是爹爹的下属，只是普通军士，是因为身先士卒、勇猛异常，得到了经略判官赏识提拔，越级提拔，而后又屡屡因为军功升任，得到官家青眼，竟然提拔进了三衙。所谓三衙……”

裴玉辞讲得可比紫霰更清楚，裴玉韶顿时听得津津有味，不等裴玉辞解释便道：“大姐，这个我知道，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合称三衙，是掌管禁军的。”

她说得流利，便是裴玉旋也不由微微侧目，对这个本以为的大字不识的土包子稍有改观。

裴玉辞料想她这突如其来的知识必然是从话本里听来的，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接着道：“三衙中以殿前司为重，能在其中有一官半职的，必然是官家的亲信，官家命他训练殿前司的军士不说，偶尔还让他传达天宪。因此常常听说官家有意让他入枢密院……枢密院就是方才那位徐三郎的父亲就任的衙门，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地方，更不用说武官拜入枢密院还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她的话未曾说完，裴玉韶已经恍然大悟，原来裴玉旋看不惯这杨稷是这个缘故。

杨稷曾是裴承训的下属，身份、地位甚至是学识上的差距自然不必说，而杨稷却被裴承训的上级提拔，如今竟然比裴承训这个旧日长官还得重视，裴家人自然是有些看不惯杨稷。

奈何人家更得官家青睐，裴家人就算是眼睛气红了也没用。

更不用说现在局势截然不同，是裴家早年不曾经营与杨家的关系，如今身处下位还要求人办事，想硬气也硬不起来。

裴玉韶倒是觉得人家凭自己的本事走到今日，能和裴家站在一处，甚至更高，可见厉害之处，又未曾做什么对不住裴家的事情，裴家有什么不忿乃至如此奚落？官家都不介意他的身份，怎么轮得到裴家指指点点。

故而裴玉韶开口道：“二姐姐，先前我学了个典故，叫沧海桑田，就是这么用的吧？此一时，彼一时——”

裴玉旋呵斥道：“怎么有你这样帮着外人说话的！”

裴玉韶微微扬起下巴，“我倒是想向着你说话，那也得你先把我当内人啊。”

“你！”

年纪尚小的裴玉连并不参与两位堂姐的争锋，只是问道：“他真能进枢密院吗？”

裴玉韶摸摸下巴，“他要是真的厉害，肯定能呀。”

裴玉旋打定主意要和她唱反调，道：“自然是不能。先不说拜入枢密院不过是传闻罢了，就算是真的，相公们也必然极力反对他入枢密院。枢密院的相公们可都是科考出身，学识丰厚，怎么愿意与杨稷这样的人

为伍呢？在金明池的时候你没瞧见么，连他的嫂子在京中都不受那些贵妇人们的待见，听说她是酒楼帮厨出身，不会吟诗作画、插花焚香，与她的小叔子倒是一般土气。大家表面与他们和气，背地里少不得嘲笑。”

她这么一说，裴玉韶才回想起来，当日崔大娘子身边似乎确实没什么熟悉的朋友，身边自始至终只有赵夫人一人，林大娘子和王大娘子也都对这位裴承训昔日下属的嫂子没什么情谊。

裴玉韶理所当然地说道：“嘲笑是嘲笑，可当着人家的面还不得点头哈腰。”

裴玉旋最不爱听这个，却又无法反驳，只得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不远处的绿晓见两人争端暂歇，方才上前同裴玉韶道：“小娘子，葛布五十匹。”

“葛布五十匹……”裴玉韶先是看了看布料，确认是葛布无疑，方才学着裴玉辞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对旁边的裴玉连和裴继明问道：“五妹妹，四弟弟，是五十匹吗？”

裴玉辞瞧见她这样，忍不住掩唇轻笑。

两个年纪尚小的孩子立刻点了起来，裴玉连数得快一些，早就低低说了数量，裴继明则如同传信的卫兵一般跑回到裴玉韶的身边，郑重汇报：“三姐姐，是五十匹！”

裴玉韶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好！奖励果子！”说罢从盘中拿起一颗脆李，随手掰成两半，分别递给裴玉连和裴继明。

裴玉娴在一旁帮着裴玉旋计算库存等，本就因为裴玉韶这般偷懒耍滑不快，又见她翘着一条腿坐在石凳上，如同村妇一般，嫌弃的神色愈发不加掩饰。

倒是来监督协助的白大娘子乐见其成，笑道：“我怕明儿留在院内孤寂，才将他带了过来，没想到三娘也能与他玩到一块。”

裴玉韶拍拍胸口，神情格外骄傲，“以前我在乡里可是孩子之中的大王，大姐说过，以德服人。”

廊下的裴玉娴闻言嘟囔道：“怕不是用拳头将别人都吓死了。”

裴玉韶听得一清二楚，却并未直接驳斥，反而露出一个笑容。

也就是裴玉韶进了京城，不方便动手，这才给了裴玉旋、裴玉娴奚落她的机会，要换做以前，裴玉韶早就以拳头代替言语，哪里用得着在这里和她们玩猜谜。

裴玉娴对上她的笑容，想到裴玉韶那一身蛮力，立刻悻悻地别过头去。

裴玉韶看着仆妇们将布匹收好，在木箱外贴了封条，注明箱内物品种类、数量，又新搬了一箱棉布过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做完，她不由长叹一声：“搬来搬去，不如直接捐钱，叫尼姑庵的人去钱庄兑钱买货不是更方便吗？”

白大娘子耐心解释：“福田院是皇家准许寺庙、

尼庵督办，只有记账等是官家派官员和女官核验，所以京中娘子们一向看重捐赠善举，若只捐钱，不够诚心，僧尼也不便去兑钱采买，倒不如直接捐赠布匹、香火，场面好看，也少了家中寺内采办的环节，免得有人从中牟利、以次充好。”

裴玉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白大娘子的神情之中多了一分钦佩，“不论是家中祭拜的净慈庵，还是大嫂常去的华严尼寺，都是这般规矩，家中没有一个不服的，这才是治下严明。”

裴玉韶听到“华严尼寺”四个字不由一怔，回想先前林大娘子和绿晓曾说过的话，似乎从未提及过华严尼寺……

这些时候，裴玉韶有意无意留心林大娘子的动向，但横看竖看没有看出丝毫端倪。

林大娘子似乎是汴京城中最常见的高门贵妇，平日里专心经营家事，有什么差事都交给手下的仆妇们，几乎不与任何外人随意交往。

裴玉韶又专注观察她身边的仆妇，这些仆妇也都有自己的一套行事规矩，譬如内院伺候的亲近侍女从不去往外院，都打发院中的二等侍女去传大娘子的口信，而这些二等侍女们虽然沟通内外，但是却无法得知大娘子的私事。

裴府虽然不是战场，却好似话本之中的“围城铁桶的城池”一般，让裴玉韶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今日白大娘子的无心之语却点醒了裴玉韶，既然在内部没有找到破绽的机会，不如趁着这次外出多加留心，说不定能够从外部有所收获。

裴玉辞不知裴玉韶心中想法，只伸手揽着她的肩，道：“母亲治家周密，你也得多多向母亲学习才是，课业也该多写一些，早日亲自管理你的院子才是要紧事。”

裴玉韶回过神，苦着脸道：“大姐……课业还要加啊……”

裴玉辞点点她的额头，“学无止境……听话，我能教你的日子还不知有几日呢。”

裴玉韶想到大姐出嫁也不过是这一年半载的事情，而她是自己在裴家少数能够说些真心话的人，她这样为自己用心，她又怎么好再说一个“不”字呢？裴玉韶只好乖乖应下，不再多说什么。

白大娘子见她这样，打趣道：“不妨事，平日里我也教明儿读书，三娘，你到我的院子里来，我一并教了你们两个，你们也能搭个伴。”

原本在一旁吃点心的裴继明立刻欢呼一声，“三姐姐，你和我一起读书吧。”

裴玉韶转了转眼睛，学着老夫子那般摇头晃脑，将自己所记得的文绉绉的词语全部用上：“那玉连也一起吧，大姐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你啊，那是孔夫子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