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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这丫头,倒是会替他说话

书名:窃春欢 作者:春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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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这丫头,倒是会替他说话

风歇了,雪也停了。

街面上方才还鼓噪的人声,不知何时也安静下去,只剩下积雪从檐角滑落的簌簌轻响。

许岁宁立在原地,听着那些褒奖她的话从耳畔掠过去,只觉得有些恍惚。

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雪幕,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的,不大真切。

她下意识把手指往袖中拢了拢。

姬长龄没有吭声,只待那婆子说完,才隔着一道车帘,淡声开口:“周大人。”

周雄忙膝行几步,额头几乎贴着地:“下官在!”

“你的师爷纵容吴家管事婆子当街持假契强抢良民,毁人财物,又聚众闹事,辱及朝廷命妇。你治下不严,该当何罪?”

周雄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手下的人收吴家的孝敬是常有的事,那师爷每月往他书房送两封银子,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

可这些话,如今是一个字也不能提的。

依大周律,私下买卖良人为奴者,徒三年;若是伪造契书、以贱价强夺他人子女者,罪加一等,主犯流三百万里。

周雄跪在地上,只觉得后槽牙都要被他咬碎了。

他当初三令五申,叫手下人把事情做干净些,不要闹到街面上来。

偏是这些不长眼的东西,非要把人拖到大街上打,还偏偏撞上了帝师的车驾。

周雄心念急转,却也知道此刻求情已无用。

帝师既已开口,那便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跪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目光无意识地往一旁扫去,正撞上许岁宁的身影。

那娘子头戴帷帽,虽看不清面容,却看得出是个妙人。

更何况此刻她立得离马车极近,甚至于连平安都要往侧边让出几步,好给她留出站脚的位置。

周雄心里一顿。

帝师姬长龄清冷疏淡、不近女色,是满朝皆知的事。便是哪个女眷想靠近他三步之内,也是千难万难。

可眼前这位娘子……

周雄喉头一滚,心口突突跳了起来。

这个人对帝师而言,定是不一般的。

求帝师是无用了,帝师若要治他的罪,便是他磕破了头,姬长龄也不会眨一下眼。

可若是求这位娘子呢?

帝师今日闹出这样大的阵仗,说到底,原就是为了替这位娘子出头。

只要这位娘子肯松口,帝师未必不肯抬一抬手,放他一马。

周雄主意一定,再不犹豫,膝行两步,转向许岁宁的方向,伏身再拜,语气急促:“这位娘子,下官是不知情的呀!若是知晓了,是断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许岁宁见他忽然朝自己扑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狐裘的下摆扫过雪地,带起一道浅浅的痕迹。

平安随即错步挡在她身前,将周雄隔开。

许岁宁垂首看着周雄,帷帽的轻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小截白腻的颈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周雄不去求姬长龄,而是转身来求

她。

姬长龄那般人物,分明不是她能左右的。

而今来帮她,或许也只是恰好路过,不忍看见侄媳被人欺辱罢了。

她唇瓣抿了抿,到底却也没有依着周雄的念头开口。

吴家拿假契强买良民,怕不是头一回了,周雄当真不知情么?

这样的人,今日她替他求了情,明日便又有另一个丫头被拖上街面,届时可还能再遇上第二个人替她出头?

马车里头,姬长龄倚着车壁,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膝上的卷宗。

他阖着眼,眼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浅影,面色淡淡的。

他听见外头那道轻软的声音响起来,像一颗被雪水浸透的珠子,落在玉盘上。

清凌凌的,却又带着一丝柔软的糯意。

“周大人莫急。”

许岁宁开了口,嗓音轻软,很是好听,“帝师素来公正廉明,他既已过问,定会还大家一个公道的。”

姬长龄叩着卷宗的手指顿住了,缓缓睁开眼。

这丫头,倒是会替他说话。

姬长龄垂下眼,唇角几不可察地轻勾了一下。

而周雄闻言,却只觉心头凉了半截。

他原指望着这位娘子会心软的。

毕竟女子心肠总归软些,大多看不得他这堂堂朝廷命官当街跪拜磕头的狼狈样子。

但凡她露出一丝不忍,帝师那边也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可许岁宁既没有替他求情,也没有替他辩解,只一句“帝师素来公正廉明”,便将他所有的指望都堵了回去。

周雄跪在原地头,隔着帷帽的轻纱,死死盯住那道纤弱的身影。

她倒是会拿大话压人!

若有半分怜悯,只需求一句“宽宥”,他周雄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许岁宁分明是仗着帝师的势,故意作践于他!

周雄心底那股怨毒猛地蹿上来,缠得他胸口发紧。

可他面上不敢露分毫,只伏得更低,额头死死贴在地上,用冰冷的雪来压住心底的恨意。

“周大人,侯爷在问你话。”

平安往前踏了一步,正好挡在许岁宁身前,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周雄脊背一僵,那些到了嘴边的话便全咽了回去。

他伏在地上,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半晌,才颓然道:“下官……下官有失察之罪,甘愿领罚!”

此话一出,马车里头静了片刻。

帘幕低垂,看不清那人的神色,只隐约听见卷宗被轻轻合上的声响。

随即,姬长龄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出来:

“平安,送周大人、师爷,还有这些婆子们去督察院,好生‘安置’。”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听得周雄心下一寒。

那是可是督察院啊。

京城里最叫官员们闻风丧胆的地方。

进去了,便不是“有罪无罪”的事了。

他这些年收的银子、替吴家平的事,桩桩件件的,都是经不起查的。

平安拱手应道:“是。”

他直起身来,一抬手臂,身后几名青衫侍从便悄无声息地欺上前来,左右一架,将周雄从地上提了起来。

周雄两条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被架着半拖半拽地往外走,靴尖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深痕。

婆子们呜呜噎噎的,连喊冤的胆子都没了,被拖着往外走。

远处一个青衫侍从疾步奔来,在平安耳边低语了几句。

平安微微颔首,转身走回马车旁,隔着帘子回话:“爷,那师爷已被截住了,方才就在巷子口拐角处躲着,想趁乱溜走。人已经绑了,一同送去都察院。”

帘内的人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郑昀站在原地,目送着周雄被架出去的背影,眸色冷淡。

那位周大人平日里在城西那一带作威作福,仗着手下师爷与吴家姻亲的关系,没少替人平事拿好处。

如今被这般狼狈地拖走,到底是咎由自取。

他收回目光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站在马车旁的那道身影。

那女子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下颌。

身量纤纤,袄子裹着一段极细的腰身,瞧着便是个娇养在深闺里的人,不该出现在这种街头闹市里。

方才他被传唤过来时,心里还有些纳罕。

户部度支司虽管着各类契书底档,可平日里的公务繁多,他一个六品员外郎,怎么会被帝师临时召到街头鉴别一张卖身契?

郑昀的目光落在那道纤弱的身影上,眼底带上几分探究。

若说帝师是为着公义出手,他是不信的。

帝师清冷疏淡的性子满朝皆知,平日里的公务往来尚且惜字如金,哪里会为这样的小事多费口舌?

今日这般大张旗鼓,连户部的人都调动了,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看了看那辆马车,又看了看许岁宁,想到二人的身份,心头浮起一个极不合宜的猜测。

只是那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天家的浑水,淌不得。

郑昀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了回来,垂手立在原处候着。

正出神间,马车里头那道清冷的嗓音复又响了起来:“郑大人。”

郑昀心头一凛,忙上前两步,躬身行礼:“下官在。”

“今日之事,有劳郑大人百忙之中抽空跑这一趟。”

姬长龄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郑昀将腰躬得更低了些:“帝师言重了。鉴别契书原就是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帘内的人便没有再应声。

郑昀直起身来,退了半步,正犹豫着是否该告退,却见平安这时走上前来,朝他拱了拱手:“郑大人,小的安排人送您回去。”

郑昀这才心头一松,朝他点了点头:“有劳。”

他转身时,余光不由自主地又往那马车方向掠了一眼。

帘幕低垂,里头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那位帝师的目光,大约自始至终都落在那道纤弱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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