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虎堂对质

书名: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 作者:怀念吃面的胖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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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虎堂对质

夜色如铁,将军府白虎节堂的烛火却烧得正旺。

八盏青铜人形灯奴立在两侧,头顶焰苗跳跃,将四壁悬挂的戈矛斧钺映出流动的冷光。堂深三丈,尽头三级石阶上,一张宽大的黑漆虎纹案后,姬无夜踞坐着,像一座披着锦袍的肉山。

他手里没拿酒爵,只将一柄未出鞘的阔刃战刀横在膝上,右手五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刀柄上的铜环,发出单调而沉钝的“嗒、嗒”声。

李开就站在堂下,距离石阶约五步。

这个位置是精心计算过的——足够让姬无夜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疤痕,又不至于近到产生压迫感。他微微垂首,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是账房先生见贵人的标准恭敬,背却挺得笔直。

韩沥站在他斜后方半步,一身素色深衣,发髻束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抬眼看向案后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十四公子”该有的谨小慎微。

空气凝滞,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姬无夜指节叩击刀环的闷响。

许久。

“你就是李元夜?”

姬无夜的声音炸开,不高,却像一块生铁砸进水里,沉甸甸地坠在堂中每一个角落。

李开肩胛几不可察地紧了半分,又立刻放松。他上前半步,躬身,声音平稳沙哑:“仆是。”

“元夜……”姬无夜念着这两个字,语调拉长,像是在咀嚼某种可疑的吃食,“这名字,有什么讲究啊?”

“回将军,”李开维持着躬身的姿势,答得不疾不徐,“仆生于元旦入夜时分,家中以此取名,是小名。”

“小名?”姬无夜咧开嘴,露出被酒色浸透的、微黄的牙齿,“那你真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这话问得粗鄙而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践踏意味。

李开沉默了一瞬。

堂内烛火似乎在这一刻同时晃了晃。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抬起头,目光平视着姬无夜膝上那柄刀,声音里透出一种认命般的坦然:“将军既问,仆不敢隐瞒。但仆的真名……实际上是个不走运的人。将军还是,别听的好。”

“呵。”姬无夜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如果我非要听呢?你待如何?”

李开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也罢。”他重新垂下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苍凉,“仆……原是魏国边军一部军司马,名唤李阙。”

“魏国的军司马?”姬无夜叩击刀环的手指停了,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介中层军官,为何我听不得此名啊?”

“因为……”李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十年前,信陵君窃符救赵,合纵破秦。仆……是当时在边境,第一个率部响应的将领。”

话音落下的刹那,堂内温度仿佛骤降。

姬无夜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被横肉挤压得略显细小的瞳仁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李开,目光像刀子,刮过对方脸上每一道扭曲的疤痕,每一处陈旧暗澹的伤痕。

“信陵君的家将……”姬无夜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玩味,“那你,为何能活着?”

这个问题很毒。

它问的不是“怎么活下来的”,而是“凭什么你能活”。

李开脸上那些本就深刻的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破碎的笑:

“将军,‘活着’二字,从何说起?”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粗糙,骨节粗大,虎口和指腹有厚厚的茧,手背

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

“家小,同袍,部属……尽丧。”

“仅以身免,毁容残损。”

“十年颠沛,苟且偷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这样的人,将军问‘为何能活着’……仆,不知该如何答。”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血肉里挤出来,浸透了真实的、经年累月沉淀下的痛苦。但那痛苦是“李阙”的,是那个魏国败将的,与眼前这位韩国大将军毫无关联。

姬无夜盯着他,许久没有作声。

那柄战刀在他膝上,被烛火映出一段流动的寒光。

忽然,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案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近了些,目光死死锁住李开的眼睛:

“你的脸……让本将军想起一个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某种刻意的、慢条斯理的残忍:

“一个应该死了二十年的废物。”

“我韩国的前右司马,李开。”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连烛火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李开站在堂下,身形纹丝未动。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没有一丝颤抖。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姬无夜那双充满探究与压迫的眼睛,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茫然,和一丝思索后的恍然。

“原来将军说的是右司马李开。”他缓缓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宗族叙事特有的、澹漠的敬意,“仆入韩后,亦曾听闻这位将军的威名。可惜天不假年,英年早逝。”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至于相像……也还请将军明鉴。韩、赵、魏三地李姓,往前追溯百年,皆属前晋李氏一脉。支流繁衍,散落四方,偶有面容相似者,亦是祖宗血脉所致,不足为奇。”

“而如今,魏地李早破落,韩地李亦已势微。”他摇了摇头,声音里透出些许同病相怜的感慨,“如今能称得上繁盛的,也唯有赵地李牧将军一脉,与秦地那位了。仆这般模样,能与一位韩国将军有几分神似,倒是……荣幸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姬无夜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

那双虎目里,各种情绪飞快闪过——怀疑,审视,算计,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忽然向后靠回榻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哼。不管你是李元夜,李阙,还是李开……今天都跟本将军没关系。”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凌厉:

“但今天找你来,就为一件事——”

“刘意。”

“听说,你在查他?”姬无夜的身体再次前倾,声音如铁石相击,“为何?!”

终于,问到了核心。

李开心中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反而微微松了一丝。他再次躬身,声音恢复了账房先生汇报公务时的清晰与条理:

“回将军,仆在幻梦,职责便是协助翡翠虎大人,理清夜幕名下各产业的账目往来。”

“自新式记账法推行以来,查账效率大增,此乃好事。然……”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法是人用的。法子越精,贪墨的手段,也就越发稀奇古怪。”

“幻梦要做的,便是不断对照、校核,从这些光怪陆离的账目中,找出真正的漏洞。”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而刘意司马名下,或与他关联的产业账目,便是一个巨大的漏洞。”

姬无夜眼神一凝:“说清楚。”

“是。”李开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麻纸——那是他早已准备好的、删减了所有

敏感信息的摘要,“将军请看,以‘锦绣绸庄’为例。刘司马或其亲信,在庄中消费记为‘十金’,但绸庄入账时,却会凭空多出数笔‘虫蛀损耗’、‘仓储霉变’、‘途运淋湿’等杂项,总额……恰也在十金上下。”

“一进一出,账面持平。但实则,刘司马拿走了货,绸庄虚报了损,本该上交夜幕的利润,便在这‘损耗’中,悄然消失了。”

他翻过一页,声音平稳如算珠滚动:

“此类账目,仆已核出十几二十多处。涉及酒楼、布行、盐铺、车马行……手法大同小异。粗估,刘意经年累月,以此法蚕食的金额,不下——”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数字:

“万金。”

“万金”二字落地,白虎堂内烛火猛地一跳。

姬无夜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但那怒意很快被更深沉的、某种“果然如此”的阴沉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钱呢?”

李开垂下眼:“账目至此而断,如溪流没于沙地。仆……查不明白。”

“查不明白?”姬无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上万金!你说查不明白?!”

李开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却异常坚持,甚至透出几分属于技术者的固执:

“账,只能记来处与去处。来处,仆已查明;去处……账上无踪。仆能做的,唯有据实以报。仆,确实不知它流向何方。”

他咬死了“不知”。

这是底线,也是保命符。

姬无夜死死盯着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他钉穿。堂内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李开自己压在胸腔里、缓慢到极致的呼吸声。

哼,姬无夜这时看了看韩沥,突然开口问道:“既然你是他的主人,你怎么看这件事?”

韩沥对此拱了拱手,很不带个人感情地说了一句:“回大将军话,刘意享受夜幕,尤其是大将军恩惠整二十年,大将军对其恩重如山。但这厮不感恩戴德不够,竟然贪夜幕的短,截给将军的孝敬——此不忠不义,心中无恩之人也。”

“这厮既死,那就让其死得其所,着可用之人查查即可——但夜幕内部的贪腐,该查还得查,还得由英雄查英雄,好汉查好汉——务必使最大利润尽入将军之手。”

“哼,你惯会给你的手下贴金。”姬无夜哼了一声,随即驱赶了李开,“你滚吧!今天你的命也算挣回这一天了!”

“仆谢过大将军,”李开对姬无夜行大礼,紧接着向韩沥作揖,“谢过公子。”

而韩沥只是挥手让李开退去,因为看起来,姬无夜好像还有话对韩沥谈。

李开直起身,不再多言,背对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同,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

面对着那如山如岳的威压,背对着洞开的、被夜色填满的堂口。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他额头上留下了不少的汗,但他亦不敢擦拭,直到他的身影彻底退出白虎堂的门槛,没入外面更深的黑暗。

而堂内,只剩下姬无夜,和依旧垂首而立的韩沥。

烛火噼啪。

姬无夜的目光,缓缓移到了韩沥身上,那双虎目里,重新浮起那种玩味的、审视的、仿佛猫捉老鼠般的光。

“现在,韩沥,我给你一个机会”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却让人背背发凉的调子,“他究竟是不是李开?”

“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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