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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原则带来的得与失

书名: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 作者:怀念吃面的胖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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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原则带来的得与失

翌日清晨,韩沥出现在宫城的时候,晨光刚从廊道的檐角切下来,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一道金白色的光带。

他还没走到谒者厅,一个内侍已经小步快跑地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谒者韩沥,王上召见。”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入秦不过五个月,他从户郎升谒者,从上值第一天就被嬴政拽进了权力场的旋涡——但召见他的人通常是赵高引路,今日却换了一个不认识的生面孔。

不过……鉴于魏无忌死了,也许行动开始前赵高作为罗网副手必须要在场外做监督和指挥也说不定。

他的脚步没停,只对那内侍点了点头。

“知道了,烦请引路。”

韩沥心里不由得嘀咕。

不知道是为了昨天军训的事情,还是赵太后要找弄玉入宫。但既然王上相召,自无不去之理。

内侍在前面引路,走的是章台宫的方向。韩沥落后半步跟着,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不乱。甬道两侧的铜灯还没熄,橘红色的光在廊柱间漏出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经过几道转角的门禁时,持戟的郎卫查验了韩沥的谒者铜印,放行。

章台宫的寝殿大门敞开着,晨光从窗棂漏进去,把殿内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兽炉里的轻烟还在袅袅升起,沉香混着龙脑的凉意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韩沥跨过门槛的时候,殿内的烛火还没完全熄,烛焰在晨光里显得有气无力,半明半暗地跳着。

嬴政已经一身玄色王袍,安坐在御座上。他的面前摆着两张案——一张是空的,另一张上堆着几本线装书,书封朝上,墨色的书名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韩沥能看得出来,现在摆在嬴政案桌上的帛书、线装书越来越多了,像竹简、木简等老式书写阅读材料开始越来越少。

看到韩沥进来,嬴政把手中的书搁到案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韩卿,知道你昨天训一次舞者,犯了多少条律吗?”

“估计三四条应该是有的。”韩沥对此也不是毫无所觉。

他稍微看过一些拿黄纸书抄录的律,秦律是现阶段他看到的最为繁琐杂乱的律法条目——管什么的都有。

稍微不注意,庶民就成了罪犯,就得被当做戍卒或者隶臣安置各个地方做苦工。

秦国本土还好,经过百多年的驯化,秦国土人庶民已经习惯了这种总有一款法律来治你的滑稽事情,甚至可能生活得如鱼得水。

六国就难说了——所以何来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法律多,让人不适应,也是不小的治理问题。

但韩沥根本不打算管——留给汉朝去删减。

然后就听嬴政说道:“是十三条秦律的违背。”

这话让韩沥听得不由一滞。

“那臣就没办法了。”韩沥直接把手一摊,“臣来秦不过五个月,蒙王恩获得此微末地位,但很多秦律臣根本读不完。现在任务在身,臣做事的时候还要考虑违不违律……那臣往后可以执行另一套为臣之道的策略。”

“是什么?”嬴政眉头一跳。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韩沥直接叙述。

嬴政的脸色微微一沉,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寡人不喜欢这套!”

“但执行这套的人,很少有被违律处理的,是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仕途的人。”韩沥语气平淡。

“这叫庸碌跟懒惰!”嬴政的声音拔高了一瞬,“而且秦律里有的是专门惩治这两类罪名的条律。”

“遵命王上,那臣就继续维持原样吧。”韩沥只能如此回答,“但臣为了能让分配到手上的工作做好,也必须以任务为重,不可能是以违不违律为主的。”

“就不能既不违律,又能以任务为重吗?”嬴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死心的试探。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

“臣昨天对乐府舞者们有句话:臣不求他们争到最好,但要他们能照顾袍泽,”他复述道,目光落在面前的青砖上,“虽然臣最希望看到的是既能照顾袍泽,也能力争第一——但臣从不奢望这最好的,臣只能做好和完成最不坏的。”

“此非秦军之道。”嬴政指出来,“也非韩军之道。”

“臣也不是在韩军系统待过的人,更没涉及过秦军。”韩沥坦承,“臣对韩军和秦军都不了解,臣只知道一套自己慢慢摸索出来的东西。”

嬴政靠回椅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那寡人就先记下你的错处,然后看看你二十天后能练出来什么,再一起算!”

“臣无异议。”韩沥躬身。

过了几息,嬴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品什么东西。

“那你现在的为臣之道是什么?”

韩沥直起身。“不要问君能为臣做什么,而要问臣能为君做什么。”

他的语气自然得不像是在表态,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再论证的事实。

嬴政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好笑还是无语的东西。“啧……你的这个为臣之道,寡人一样不喜欢——比那个‘三做’要好,好太多了——但依旧不喜欢。”

“那没办法……臣习惯了。”

“习惯是可以改变的。”嬴政的语气收了一下,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层审视。

“但现在臣不觉得这个为臣之道有多错……”韩沥坚持己见,“因为臣此刻能主动给予君的,确实比君要求的,要多得多。”

嬴政看了他片刻,没有接话。

那道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像是要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

“那我们后面再看看。”

韩沥躬身,不再接话,等待着嬴政的下一个议题。

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上,顿了片刻,开口。

“母后……看了前天你在验舞会上的五出演出……好像听到了一道很出众的琴声。”他斟酌着话语,“是弄玉演奏的是吧?”

“这点臣不是特别清楚,”韩沥无奈地摇头,“臣知音不知乐,所以不知道弄玉姑娘的演奏水平如何。”

“你知音不知乐?”嬴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新奇,又有一丝不信,“可你在献舞讴歌的时候,可不像是一个不知乐的人。”

“回大王,这么说吧。”韩沥解释,“臣听了弄玉姑娘……很多次演奏,但从没有沉进去,臣只是觉得她的演奏能让臣写文件、写计划、做事的时候有个音好听。”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认真不带演。“臣听了很多乐师弹奏,都是这个情况。所以弄玉也许是紫兰轩的头牌琴伎,但她的水平如何?大王让臣评,臣评不了。”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拍。他看着韩沥,目光里带着一丝半信半疑。

“这样啊?”他没有深究,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不过寡人也听出来了,确实很好——如此顶级琴师当收于乐府,这点卿应该没意见吧?”

“乐府确实有在民间采风之需,吸收民间的顶级琴师确实是乐府之责,臣为秦臣,当责无旁贷,配合乐府。”韩沥没有阻拦,只是有一个想法,“但臣挺希望弄玉在弈棋馆做教习,培养乐师琴伎的工作也不要落下——毕竟乐府得到一个顶级琴师当然是好事,但好本事传下来也很重要。”

“这事……有必要吗?”嬴政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无所谓,“既然是顶级琴师,让其弹奏音乐,为贵人开心就可以了,何必还准备这种以教为师的事情?”

“因为很多事情,一旦传承者太过于追求传家宝的技巧不能轻传,一旦发生变故,就会产生传承失传的憾事。”韩沥解释,“可一旦让工匠大规模培养出同样技巧的学徒,保证教习者地位,持续地推陈出新,就能发现新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臣的链子刀就是这么来的,宝甲都是这样来的。道理一以贯之,琴师这里也当如此,不能有任何例外。”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唔……理确实是这个理。”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也不能否认这个传教之理的产生对自己确实大有效果。

但他的顾虑在于——随即话锋一转:“可母后这里……需要弄玉同时入宫成为太后的专属乐师,每天都在宫里弹奏音乐给她听。”

他看着韩沥。

“她……可能去不了外面了。”

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不是那种骤然紧绷的凝,是一种更缓慢的、像冰面下暗流涌动的停滞。

韩沥抬起头,看着嬴政,目光和煦而温润。

“那……大王的意思呢?”

嬴政心里警铃大作。

韩沥这个样子比发怒还让他不舒服——不是暴烈,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让人没法立刻做出反应的平静。

但他面上不以为意,反而也是一副平常说话的样子。

“母后有所需,为儿者当然也需要满足其所需,韩卿应该不介意割爱吧?”

“唔……太后若有所需,臣确实应当满足。”韩沥的声音很乖顺。

但他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手指指向自己,然后转了个弯,指向嬴政。

那个动作不大,幅度极轻,轻到如果

不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嬴政的脸色变了。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那只已经收回去的手上,停了一瞬。

他看懂了。

那手势的意思是——需要独奏。

他的面色严肃了一瞬,随即靠在椅背上,心里反而放松了一点。

他就知道,韩沥不是没有情绪的。

上次他秘密出访新郑、拜访韩非的时候就知道了,韩非那个最小的弟弟是个异于常人的人。

那种异不在于怪癖,而在于一种与当世人杰截然不同的大欲——这种大欲让他在钱财权色面前几乎无动于衷。

一个人对钱财权色没有吸引力,却依旧有大欲,是怪物,是非人。

而一旦韩沥彻底蜕变成这种状态,嬴政不知道能干嘛。

但韩沥此刻还有最后一道小欲——责任。

这道欲念掐在韩沥自己手里,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但他确实还有。

有抓手就行。

弄玉被太后召进宫,一定会引发韩沥的反应。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反应一定非常热烈。

韩沥方才那一瞬间的和颜悦色,一度让嬴政认真地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蜕变了。

但现在,手势证明他还没蜕变——他还有一道责任会被抓握住。

想到这里,嬴政抬手,对着殿中侍立的侍女和内侍一挥。

“都先出去吧。”

那些人低着头,驼着背,躬身侧向地退出了大殿。靴底蹭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不少人抬眼看了留在殿中的韩沥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殿门从外面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兽炉里的轻烟还在袅袅升起,烛火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寡淡。

嬴政高坐在御座上,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韩沥开口。

“王上,有没有假设过长信侯会如何应对您亲政后,有很大概率会引发的对他清算的问题?”

这第一句话直接吸引了嬴政的全部注意力。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所以他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寡人亲政。”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下一盘已经算到残局中间几个回合的棋,“为此他可能会动用一切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一下。

“尤其是……他有两个孽种的情况下。”

“那您觉得,朝堂里有多少人清楚这个情况,并且在维持着局势不走向最后的斗争呢?”

“恐怕有不少……”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厌弃的神色从眼底一闪而过,“尤其是仲父……是最为积极的一个,一直在努力斡旋着争斗。”

“嘭!”嬴政一掌轻轻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线装书都跳了一下。“就是不想让寡人亲政,好维持他的相邦之位。”

但恼怒一闪而逝,嬴政收了手,靠回椅背,语气冷了下来。

“我猜你不是向我复盘一遍朝堂态势的吧?”

“现在,长信侯能做大的原因很明显,就是来自太后。”韩沥点出来,嬴政的眉峰微微收拢了一下,“臣想问——太后知不知道,长信侯一旦成功后,她的结局?”

“哼!”嬴政嗤笑一声,“她能有什么结局?她要情人……不要我——如果把寡人推下台,也无非是让那情人的两个孽种抽一个当王罢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从不愿在人前提及的厌恶。

“她还会是继续当个太后!”

他的目光灼灼地盯在韩沥脸上。

“而你还在这里消耗寡人的时间,没进入正题。”

“可臣怎么觉得……太后可能还真没考虑过长信侯成功后的结局。”韩沥的语气没有因为这声斥责起任何波澜,“或者说,她太享受来自情人的依靠,忘了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他微微躬身。

“大王是名正言顺得来的王位,既不是偷来的,更不是抢来的,而是有煌煌先王遗诏在上,在华阳太后、夏太后、赵太后,甚至是当时的大秦丞相吕不韦、昌平君和昌文君的共同见证下登基的。”

嬴政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那个“共同见证”落在他的耳朵里,像一根针扎在一个他一直在回避的位置上。

“也就是说……如果长信侯真的成功登台,”韩沥把声音放平了,“不仅大王是错的,吕相错了,楚系错了——最后,太后难道没错?”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神色变得玩味起来。

“到时候,不仅先王遗诏被玷污,太后更有失德的风险,甚至……她会死。”韩沥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陈述,“长信侯要为维持一套他为正统的叙事,必须要推翻过去的叙事。很多人要被杀死,首当其冲的就是太后——不一定是马上,但一定是不长的年限里。”

他的目光落在嬴政脸上。

“这些……不知道,太后知道吗?”

嬴政的眉头皱着。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寡人……也不知道。”

他被这个逻辑一推理下去,陡然发现这里有一个他无法确切知道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一股被戳到痛处后的、带着不甘的真实。

“所以,是时候该让赵太后提前享受点真相的剧透了。”韩沥建议,“长信侯的反意不是让大王睡不着觉吗?该让太后也失眠失眠了。”

“住嘴。”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

“这是你一个臣子能说的吗?”

韩沥躬身不答。

寝殿里安静了片刻。

嬴政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嘴角微微绷着,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他分明是被韩沥说动了,但他是王,王不能说。

“寡人……也想提醒母后这点。”他的语气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可惜有此嫪毐逆贼在侧,母后深陷他的温柔陷阱,不可自拔,恐怕对于寡人这个儿子的苦口良言不甚在意。”

“臣先得向王上叙述一件事。”韩沥抬起头,“弄玉将被召进宫里的事情,臣昨天就知道了。”

嬴政的眼睛一眯。

“长信侯亲自找你了?”

“怎么可能?”韩沥觉得好笑,“是白芊红找到了臣。”

“噢……欸,说起这个白芊红……”嬴政刚刚了然了一下,又突然问出了他一个感兴趣的问题,“你能把她在内的魁谷四魈给争取过来吗?”

“可以尝试。”韩沥没拒绝,“但不能打包票,臣不会美人计。”

“哼哼……”嬴政冷笑了一声,“你不是不会,你是不想罢了——另外你不会美人计又如何?一天的功夫,你让那群舞者变得初具兵样,这等手艺,岂是区区美人计可以比拟的?”

“这点臣真不会。”韩沥真的不认为自己有多会。

“好了。”嬴政挥了挥手,兴致寥寥,“继续说你说的情况。”

“是……白芊红告诉臣太后要征召弄玉。”

韩沥的语气在这里骤然变了,就突然急转直下地说了一句让嬴政猝不及防的话。

“臣则让白芊红回去转告长信侯:弄玉一旦要在宫里出了什么事,责任全在太后。到时候太后出了问题,也别怪臣言之而不预也。”

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了一下。

嬴政的神色从平静变为铁青。他听完了整句话才意识到韩沥说了什么——弄玉一出事,太后得负责。

“嘭!”

他的手猛地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书册往旁边歪了一截。

“你在说什么?!”

那声惊怒从喉咙最深处炸出来,在空旷的寝殿里来回荡了好几圈。

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灯芯上烧焦的烛花簌簌地落下来,在案面上弹了几下。

“噌噌噌”——

皮甲耸动的声音从大殿两侧传来。

两队中郎郎卫几乎是同时从偏门冲了进来,甲叶碰撞的声响密集而短促,长戟在烛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领头的郎官目光在殿中一扫,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韩沥在注意到中郎进门的一瞬间,马上跪伏于地,双手交叠在额前。

“臣是觉得,做一个玩具游乐馆,可以让秦国的孩子寓教于乐,同时新颖的玩具献于太后也有以子娱亲之意……”

他换了一个口吻,语调恭顺得不能再恭顺,像是在汇报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献策。

嬴政的目光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顿了不到一息。

“玩具?!玩具?!”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暴怒,“你这是叫人玩物丧志!我大秦的孩子全都去玩玩具,我大秦以后还有未来吗?!”

话音未落,他已经抓起手边的一本线装书,朝着韩沥的脑袋砸了过去。

“嘭”的一声闷响,书脊砸在韩沥的额角上,页角翘起来,纸页散了几张,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韩沥一动不动。

“我叫你造玩具!”

“嘭!”又一本砸过来。

“我叫你玩物丧志!”

“嘭!”第三本。

“不准玩!”

“嘭!”第四本。

“不准玩!”

“嘭!”第五本。

“不准玩!!!”

“嘭!!”第六本。

韩沥跪伏在地上,脸上被书脊棱角刮出的红印子一道一道地浮起来,像刚被人用尺子挨着抽过。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就那么跪着,任由嬴政把案上的书一本一本地丢过来。

殿中的中郎郎卫们站住了。

他们的手还搭在剑柄上,目光在嬴政和韩沥之间飞快地转了一下。

那几个“玩具”落在耳朵里的时候,手上的劲已经松了大半——不涉及谋反,不是行刺,不是大不敬。

一个谒者献了个让王上不满的策,王上正在发火而已。

领头的郎官垂下眼,把搭在剑柄上的手收了回去,但没有下令退。

嬴政把最后一本书丢出去,摔在地上,书页朝下,纸面摩擦着青砖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面色铁青,手指扣在案沿上,指节泛白。

然后他一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发完火之后的、刻意为之的不耐烦。

“先散去吧,寡人有需要再叫你们。”

中郎郎卫领头的郎官应了一声“诺”,带着队伍从偏门退了出去。

甲叶碰撞的声响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廊道尽头。

殿门关上。

寝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嬴政靠在御座上,脸色冰冷,眼底的杀意没有遮。

“现在……寡人随时都能把中郎郎卫叫过来,给你治个大不敬之罪。”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你老实告诉寡人——你到底在说什么?”

被书砸了满头包的韩沥直起身。

他没有揉额头,没有擦那道从眉角斜下来的红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臣说,臣对长信侯下最后通牒。”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书砸了的人,“要么让他去强硬地让太后收回成命;要么,臣就会在弄玉进宫出事后,把一切责任算在太后头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而折中方案,就是让臣单独见太后一次,为期一刻钟。以臣个人名义警告太后——享受到权力就得承担责任。”

“而实际上,臣打算在这个大背景下,问一下太后——有没有考虑过,嫪毐一旦成功后,太后自己未来的处境问题。”

嬴政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案沿上,没有叩下去,就那么搭着。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弄玉是不是你的红颜知己?”他终于开口,问出的却不是关于太后、不是关于嫪毐、不是关于秦国的存亡安危,而是这个。

“不是。”韩沥摇头,“臣只对她有两个考量——她的父母,李开和胡夫人都和臣是故交,弄玉出事,臣无颜回新郑。”

他顿了顿。

“第二个,臣想撮合弄玉和白凤。”

嬴政的眼皮跳了一下。“你还会回新郑?”

“当新郑成了秦地后,臣为何回不得?”韩沥反问。

嬴政的眼神动了一下,没有接。过了几息,他又问:“那你老实交代——弄玉一旦在宫中出了事情……你是不是确实要太后负责?”

“王上,臣只是觉得,享受权力的人就应该承担责任。”韩沥没有直接回答。

嬴政不依不饶:“如果她不小心死了呢?”

“臣希望永远不会发生这种事。”韩沥的语气冷了下去,“愿上天保佑她。”

“她只是个琴伎。”嬴政的声音带着一种劝诫。

“但太后也是个女人。”韩沥针锋不让。

“放肆!”嬴政猛地站起身,袍角在起身时翻了一下。他绕过御案,几步走到韩沥面前,居高临下。

“你这样……就算寡人成功挫败嫪毐这个逆贼……”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此事一捅出来,寡人也得清算你,你知道吗?”

韩沥抬起头,看着嬴政,放松地笑了笑。

“那这样的话,让臣早点享受永眠,也是一件好事。”

嬴政的下颌收紧了一瞬。

“寡人不能允许你伤害太后。”他的声音不高,但重得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你把弄玉放得太重了!她甚至不是你的女人。”

“但臣要保证臣无时不刻都要承担责任。”韩沥的语气也重了起来,“这是臣的行事之道,也是臣能在众多人中置锥于囊而脱颖而出的特质。无论她是谁,她既然效力于臣,臣就得为她负责任。”

他看着嬴政。

“王上,与其让臣放弃原则,还不如看好太后。这真的很难吗?”

嬴政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袖中收拢了一下,又松开。袍角垂在膝盖处,纹丝不动。

“如果寡人不让你进宫……你会怎么做?”

韩沥没有直接回答。他仰起头看着嬴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深,但底下凉透了。

“王上,臣是韩王之子,又在韩国新郑干了十年的贱业。臣的扫撒队和粪行,每年都从韩王宫往外的垃圾和粪桶中找到一些……被折磨得不堪入目、死状凄惨的内侍和宫女尸体。”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韩沥的语气平淡。

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

“难道韩王宫黑暗至此,秦王宫就光明磊落?”

韩沥看着嬴政,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这意味着,只要臣放下身段,臣能见缝插针地突进王宫的任何一处——在杂役、侍卫、内侍和宫女的身份之间互相转换,直到找到目标为止。”

“你是说寡人的王宫,从来都不安全?”嬴政的神色静了下来,静得像一潭不起波纹的死水。

“没有哪里是真安全的。”韩沥不闪不避,“要不然臣练就自己照顾自己的本事做什么?”

他甚至没有停顿。

“不过,如果弄玉真跑到宫里来……有个人确实可以得到一点照顾。”

嬴政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着韩沥,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的眼睛——里面没有威胁,没有讨好,没有期待。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静。

两个人对视着。

殿里的烛火在他们之间跳了跳。

嬴政知道韩沥说的是谁——冬儿。

这个和他母子一起从邯郸来到咸阳的人,除了母后,他最信任的人。

也是深陷嫪毐的秘密,无法被自己保护的人。

韩沥的意思是,他可以借着弄玉入宫的机会,让冬儿某种意义上获得庇护。

前提是……弄玉出事后,太后会负责——不然……

“这话到此为止。”

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事情远未到这一步。但弄玉入乐府是定局。”

“臣替弄玉遵旨。”韩沥躬身。

“至于永久入宫之事……”嬴政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没有坐下,只是扶着案沿,背对着韩沥,“嗯,你既然要单独面见母后,这事你跟她谈。”

“臣知道。”韩沥的语气没有波动。

“但你靠威胁母后安危、如此大不敬的手段来让嫪毐放手……虽然你马上汇报给了寡人。”嬴政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疲惫还是无奈的东西,“但万一事后被人捅出来……寡人还是得治你的罪,不然朝堂威仪何在?”

“臣做事从不在意后果,只在乎行事是否可成,心是否被问无愧。”韩沥笑了笑,“行事问心无愧之下,虽刀斧加身,何足挂齿?”

嬴政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韩沥,脸色异常不好看。

“另外臣练了武功。”韩沥直接不好意思地笑了,“实在受不了痛,自决还是可以的。”

嬴政的下颌绷了一下,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皱得能夹死蚊子。

“寡人不是晋文公,你也不要给寡人做介子推。”他走上前,语气缓了一些,但底下的东西没松,“人身安全这一点,寡人还是可以保证的,毕竟以后要用你,爵位也没必要降——毕竟你一进来就是五大夫。但贬官——却是没办法避免的。”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一下,一字一顿。

“另外,你也别指望靠死来逃脱你的责任。”

“臣……遵旨。”韩沥无奈地再度行礼。

嬴政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滚吧。”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事后平息下来的寂寥,“寡人随后会找个时间,让你去见太后——这个你自己撬出来的机会,自己把握好。”

“臣告退。”

韩沥躬着身,倒退着走过了寝殿的门槛。脚步在廊道里渐渐远去,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像水滴落在石板上,被廊道里的风裹着送远了。

殿门从外面轻轻合上。

只留下了一脸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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