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深渊边的抉择

书名: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 作者:怀念吃面的胖胖

字:

第148章 深渊边的抉择

夜色浓稠如墨。

红莲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几息。在这条没有火把的暗巷里,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剩下眼泪从温热到冰凉的触感。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在脸上蜿蜒,一滴一滴,落进脚下这片弟弟织就的、她今晚才第一次看见的黑。

卫庄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

红莲抬起手,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

那动作没有贵族女子的优雅,甚至带着几分赌气的粗鲁。像一个摔了一跤的孩子,不肯让人看见伤口,倔强地说“我不疼”。

卫庄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然后他开口。

只有一句话。

“现在,你已经看到了你弟弟的力量。”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道已经推演完毕的命题:

“你面临一个选择。”

红莲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

“要不今天到此为止。”卫庄说,“你可以回去做你的公主了。”

他顿了顿。

“你已经心中有数了。知道该怎么看待你的弟弟。”

红莲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揪成一团的袖口。流苏被她绞得七零八落,丝线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只有粗糙的触感硌着指尖。

“……不。”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异常坚定。

“我还不知道。”

她直接否决这个提议。

卫庄没有说话。

“浅尝即止,对你最好。”沉默之后,他开口。

那语气依旧平淡,但红莲听出了一种东西——她从未在卫庄的声音里听过的东西。

那不是劝告。是警告。

“你再了解下去,”卫庄说,“就会进入你哥哥,姬无夜,甚至大人视角下的韩沥。”

他停顿。

“那就是,一道深渊。”

红莲的呼吸凝了一瞬。

“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卫庄没有看她,他看着巷口那片还在劳作的灰影,“但你永远不知道你会付出什么……无形之物。”

沉默。

红莲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强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夜色里一触即碎的蛛丝。

“听着……”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好像你在说一个神明一样。”

卫庄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沉默。

而沉默本身,就是最恐怖的预告。

泪眼中的红莲连强笑都僵在嘴角。

“……有那么恐怖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卫庄本不想再说了,但斟酌后还是淡淡地解释道,“因为我要给你看的不再是他的力量,而是黑夜视角下的他自己,甚至我还要在一路上告诉你我知道的他。”

一个人,白天和黑夜……还是不一样的吗?

她心慌,于是换了一个问法。

“黑夜的他……”她顿了顿,像在咀嚼一个从没尝过的字眼,“是个什么样的?”

卫庄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回避。

只有某种极深的、复杂的、她读不懂的东西。

“这是夜幕视角下的韩沥。”他说。

“韩非没看过——而他不需要看。”

红莲一怔。

“因为要解答你的问题,”卫庄的语气依旧平淡,“我曾偷偷看过他深夜无人时的样子。”

他停顿。

“于是我才知道。”

红莲呆住了。

“为……为什么要这样?”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这个时候的沥弟……怎么了?”

卫庄看着她。

灰眸深处有某种极淡的、近乎凝滞的东西。

“因为这其实是韩非能通过日常交流就获悉的,”他说,“特殊心态下的韩沥。”

他停了一下。

“但一旦直观,会严重伤害韩非的身心。”

红莲的手指攥紧了袖口的流苏,把那可怜的丝线绞成死结。

“有些事情,”卫庄说,“对于韩非这样的人而言,知道就够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看到了……他会垮。”

红莲的呼吸凝住了。

卫庄甚至说道:“甚至这个状态下的韩沥不小心地剖析了一下自己的感受,就能差点让韩非一蹶不振。”

他指的就是韩沥十年观察出来的“夜幕起源论”的假设。

如果不是韩沥擅长休克疗法,既会敲也会劝回来的话,韩非可能好久都无法恢复的。

红莲的牙关开始紧咬地发抖了。

哥哥……甚至快垮过?

她恐惧,她也迫切地想要知道缘由,但她更知道,一码归一码,先解决自己弟弟的事情。

然后她开口。

反而更坚定了:“带我去看……”

“我要去。”红莲强制自己把震颤的牙关稳下来回答道。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没干透。但她的眼睛里有了一样新的东西——不是固执,不是赌气,而是某种她自己也未必能命名的、沉下去的决心。

卫庄看着她。

良久。

然后他说:

“到了后,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说话。”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个状态下的韩沥其实不在乎被谁看。”他说,“但如果他知道你在看——”

他顿了一下。

“那就是真姐弟都没得做了。”

红莲的脸色白了一瞬。

“……这通吗?”她听见自己问。那声音虚得像梦呓,“逻辑……通吗?”

卫庄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不解释。

因为他无法在不暴露韩沥更多隐私的情况下解释。

而这个“无法解释”的状态,恰恰是红莲能感受到的、最真实的警告。

她懂了。

不是韩沥在不在乎被谁看。

是他在乎谁在看。

红莲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

——我得知道,我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在心里说。

---

好消息是,距离宵禁还有一段时间。

坏消息是,他们已经来不及回宫了。

但红莲既没有偷跑出去的禁忌感,也没有因为来不及回而被迫漂泊一晚的孤独感。

她只有一种紧迫感。

红莲没有问“我们怎么出去”。

因为卫庄的手已经揽上了她的腰际。

那是极轻的一触,轻得像风托起一片落叶。红莲只觉脚下一空,眼前的巷口已如退潮般向后掠去。

风声灌满衣袖。

她从未在这样的高度看过新郑。

城墙像一道沉睡的巨兽脊背,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鳞光。卫庄的脚步在墙砖上轻点三次,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得像丈量过千百遍。

红莲屏住呼吸。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问过母后:鸟儿飞的时候害怕吗?

母后说:它们生来就会飞,怎么会害怕。

此刻她想:原来会飞的人,也是这样。

城墙已在身后。

---

夜色像泼开的浓墨,将官道两旁的一切都浸成模糊的轮廓。

红莲跟在卫庄身侧,脚下是不太习惯的土路。她踩到一个石子,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

卫庄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红莲有很多问题。

太多了,多到它们在她喉咙里挤成一团,谁也出不来。

最后还是卫庄先开口,毕竟他计划好了,要先为红莲了解他所见到的韩沥——不然,任谁见到最真实,毫无修饰状态下的韩沥,都会以为是疯子。

“首先你要明白一点。”他说。

红莲猛地抬头。

“韩沥是接受过一个神秘人全方位指导的。”卫庄没有看她,声音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已经归档的情报摘要,“他一切伟业的形成,离不开他师承的教导。”

红莲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她问得很快。太快了。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问——那句话像从胸腔里被直接挤出来的。

她很想有一天找到这个人,问问为什么要这样害他弟弟。

但令她失望地是,卫庄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在她前方,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不知道。”他说。

红莲怔住。

“夜幕查不出。”卫庄顿了顿,“我也查不出。”

夜风穿过官道两旁的枯树,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红莲忽然觉得那声音很吵。

“怎么可能……”她听见自己说。

卫庄没有回头。

但他停了一下。

“我怀疑,”他说,“就连最臭名昭著的罗网,都可能查不出。”

红莲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像被这句话钉进了土里。

罗网。

罗网其实是个秘密组织,但它却靠恐惧和无孔不入的力量做到了人尽皆知——因此作为宫廷少女的红莲也知道有这么个存在。

但如果连罗网都查不出——

她不敢往下想了。

卫庄没有催她。

他只是站在原地,背对着她,等。

良久。

红莲重新迈开了脚步。

她没有再问那个人的事。

但她知道,这个问题从此会住在她心里,生根,长刺。

---

他们继续走。

夜更深了。

“他一直秉持着一个救人的理念。”卫庄的声音再次响起,像夜航的船桨划过水面,“源于在他用所学捞到第一桶金后,他在冬天的新郑城里看到了大量冻毙的饿殍。”

红莲的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冻毙。

饿殍。

她知道自己应该知道这两个词的意思。她是公主,她读过书,她不是无知的孩子。

可是——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冻死的人是什么样子,饿死的人又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冻毙的饿殍堆积在街角时,路过的人会绕开走还是驻足看——但她知道那一定很恐怖。

因为哪怕她不知道,听着这个词就让现在的她感到恐怖。

她只是突然无比后悔——后悔为什么当年没有多恳求父王一次、两次、无数次,让弟弟作为玩伴留在宫中。

但她更痛苦的是,她能回答自己——她当时也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啊。

可沥弟……好像跟自己同年,不同月而已。

然后就听卫庄说道:“为此他的方式,就是直接跟翡翠虎狼狈为奸,成为他最赚钱的工具,然后捞到钱去构筑属于他自己能救人的幻梦。”

红莲的脚步凝了一瞬。

狼狈为奸。

最赚钱的工具。

这两个短语像两枚生锈的铁钉,被卫庄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钉进她耳朵里。

“为什么?!”红莲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她如同母狮子一样嚎叫道,“他当时才几岁啊?!就直接去想着跟翡翠虎打交道?!”

卫庄走在她前方,背影在月光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七岁?八岁?十岁?我不是夜幕人,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重点是,他成功了。”

他终于侧过脸,灰眸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银辉。

“他做到了战国四公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红莲等着他说下去。

卫庄说:

“以十七岁之身,白手起家,成为统领五万人的隐形大封君。”

红莲的脚步停下了。

这一次,她没能再迈出去。

五万人。

她把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三遍,每一遍都像在吞咽一块烧红的铁。

“是的,当你接受了扫撒队几千人之后,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他真正手下控制的人数了。”卫庄停下来等待着红莲去平复。

这不是打击人,这只是在透露一个

只要有心接触过幻梦很久的人就能知道的信息。

五万人。

她以为几千人就是全部了。

五万人。

红莲忽然觉得自己站不住了。

不是腿软。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脚底下的土地里长出来,穿过她的脊背,扼住她的喉咙,让她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她必须得大口呼吸着,来接受这个难以言状的现实。

“……我……”

红莲张了张嘴。

她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带着淤泥与水的重量。

“我是不是很无能……”

卫庄转过身。

他看着她。

灰眸里没有怜悯,没有安慰。只是看着。

“连我弟弟在做什么……”红莲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都没看到……”

她没有哭。

眼泪已经在那条侧巷里流干了一点。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第一次低头看见深渊的人。

“我们都不比你知道得早。”卫庄说。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这一次,那平静里有了一种奇特的、近乎笨拙的东西:“通过五万人组成的新郑之空气和水,没有一定的预感和推断,是感觉不出来的。”

“而没积累到一定的见识,是看不出韩沥的秘密的。”他说,“真正知道这一切的,只有翡翠虎和姬无夜。”

他顿了顿。

“但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红莲抬起眼。

“不知道……什么“为什么”?”

“最根本的原因。”卫庄说,“他为什么这么做,他为什么能这么做,他的师承来自何处,他的一切。”

他看着她。

“他们不知道——我们和夜幕都分享到了来自韩沥的一部分真相——虽然那是他透露出来的。”

红莲怔怔地站在原地。

但这话却非但没有安慰过红莲分毫,只是红莲不想告诉卫庄——她曾经很早就差点知道了。

因为……弟弟在送青瓷礼的时候,就隐晦地表彰过自己,他曾让新郑三年的肉菜价都处于一个稳定的价格。

当时她还觉得弟弟虽然不学无术,但也做了件微小的好事。

呵呵……今天她才明白这句话背后隐藏的重量级含义。

“你弟弟……他的所学,他的成就,一切都是谜团。”卫庄因此总结道,“以至于他的创造物,也是一种谜团。”

“那……那我们去看什么?”红莲想在“死刑判决”前获悉一下罪名。

“白天的韩沥……是任何人都满意的存在——无论是对谁而言,就算对我而言也如此。”卫庄说道,“但经过我长时间的观察,一旦他白天承受了太多,晚上他必须就要做一次自己——不被任何人需要的韩沥。而我算到,应该就是今晚。”

不被任何人需要的——韩沥。

她把这几个字含在舌尖。

苦得像生嚼黄连。

“我……”红莲总算迈起了腿,“我能看到什么?”

“一些看不懂的东西。”卫庄解释道,“甚至我都看不懂的东西。”

红莲不禁后退了一步。

这可是卫庄,他竟然说“甚至我都看不懂”。

“而秘密就隐藏在他看不懂的东西中。”卫庄透露他知道的一切,“距离子时,已经不远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

红莲深吸一口气。

“那我们快走吧。”

红莲已经低下头,不管不顾地赶路了。

但卫庄很快就走在了红莲的前方,背对着红莲说道:“跟我来,你没必要去他的庄园,因为他一直在一个他单独挑选的地方——那里有个百鸟的成员在持续监视着他。”

“百鸟?”红莲不解。

“姬无夜的探子。”卫庄解释道。

“我弟弟都在为他赚钱了!”红莲出奇地愤怒了,“他还敢派探子监视他?!”

但卫庄一句话熄了她的火:“他主动要求的,我们都知道。”

“……”红莲静默了,她真想问一句,但生怕原因问得她更伤心。

她只是走。

她只能默默地跟在卫庄背后。

而在卫庄的带领下,他们很快进入了韩沥庄园后面的一片密林里。

然后,两人就听到一句奇怪的歌谣。

“汪吐睡,剑母!(One

tWO

three

Jam)”

“嗯?”就在红莲不明所以的时候,卫庄已经一把揽住了红莲的腰,轻功提纵之下就挑选到了一棵大树的粗壮枝丫上!

然后红莲就在高处看到了一个……一个疯狂舞动的人!

不,不,不,那不是,那不是——

“呃……呜呜呜……”红莲刚下意识地开腔,就被卫庄捂住了嘴,让哭声变成了细微的呜咽。

因为在他们的视角下,月下的树林里,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正在动情忘我地唱着谁都听不懂的歌谣,舞着中原,甚至再远一点的夷狄舞蹈都不能被归类一点的怪异舞步时……

一个他是谁?在干嘛?唱什么?舞什么的一连串问题自动进入了红莲的脑海。

而最让她泪止不住的是,就连第一个问题,都在她心里没有一个可以叙述的答案。

而她唯一能做……就是默默捂着嘴,看弟弟读不懂的动作中透露出来的痛苦。

虽然她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快乐——只是都是对她陌生的。

她这一生第一次知道——原来距离一个人最近,和最远,可以是同一刻。

而她不知道的是,几十步外的另一株树上,一个白衣少年已经在这里看了很多次,看了很久。

而卫庄则和白凤的视角恰一交汇,随即各自转回了舞台。

这里不是需要激烈厮杀的战场——这里只是一个伤心人独舞的舞台。

而他们只是看客,这个时候就算了。

林间的歌谣还在继续。

红莲已经改成自己捂着嘴,泪流满面。

卫庄沉默地站在她身侧,白发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白凤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片枝头的淡影。

月光。

舞步。

听不懂的歌谣。

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在自认为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深夜里,用力地、用力地撞击着他唯一的自由。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