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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阴谋

书名:凤舞九歌人 作者:巴豆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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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阴谋

殷四王府,四更时分。

子樱阁内一片阒寂,谢桐的房门外,一声“咔嚓”的轻微脆响,在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随即,漆黑的房门从外到里,缓缓地开启。

一阵寒凉的夜风,从门外吹进来。

空中黑影一闪,形同鬼魅。

“谁?”

榻上的人被颤然惊醒。

几乎与此同时,她感到脖颈处一凉,匕首的寒光闪现!

“别动!”

“你……你要做什么?”

榻上的人已经吓得呼吸停滞,只听见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

黑衣人并不言语,一丝窸窣声响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咚”地一下扔到了榻上,在她的耳边低喝道:

“拿着钱,今晚就走!”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

许久过后,谢桐才从方才的惊惧中,逐渐地缓过神儿来。

压制住内心强烈的恐惧,她哆哆嗦嗦地,借着小窗外月亮的清辉,摸索着下了床榻。

走到烛几旁,“噗”地吹燃一只火折子。

烛光冉冉升起,霎时间,屋里变得明亮起来。

她犹自心惊,用手掌抚住了胸口,将方才黑衣人留下的小包解开,借着烛光一看,金光闪闪,这竟然是一包金子!

这些数量,足够普通人家生活好几十年。

那双灰暗与恐惧交织的眼中,流露出疑惑、希望与欣喜,像是寒冬里的北雁,看到了暖春的希望。

耳边又回响起黑衣人的话。

“走!”

“对……走……”

“桐儿,你哥哥的前程就靠你了。”

“你要好生伺候公子,早日诞下孩子……”

……

母亲的话语却犹在耳边。

看向那打开的房门,她的瞳孔猛然紧缩,半晌后,在脑海之中,浮现出另外一个想法。

她摸摸自己的脸颊,又整顿了衣衫,静静地坐在银镜前,打开胭脂水粉,小心翼翼地擦着。

烛光跳动,窗外清辉。

随着手上动作的加深,那双美丽的脸,逐渐浮现出来。

“我还是谢府的大小姐!”

“娘还等我回去呢。”

她在口中喃喃自语。

出了园子,外院门大开,平日里守在门旁的家丁,此刻像吃醉了酒,全都七歪八扭地倒在地上。

谢桐伸出头去,小心翼翼地瞧了瞧。

四下无人。

沿着墙角跟一路潜行,今夜的王府,仿佛格外的寂静,以往伫立守卫的家丁,仿佛都凭空消失了般,只有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风声。

“奇怪……”

她不由得小声嘟囔。

来不及多想,谢桐一路来到了子央阁。

阁外的廊道上,灯火通明,四周凝结着混沌的深黑,房门前仆从也无,唯有两个上夜的小厮,已经酣然入睡。

定了定心神,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竟然开了!

来人心头一喜,随即偷偷地潜入房内。

借着微弱的月光,透过青纱帐中,她仿佛看见了公子殷景的身影……

谢桐心头一突,夹杂着紧张的喜悦,摁下“扑通扑通”狂跳的心,放轻了脚步,往那榻边靠拢,紧张与兴奋交织,嘴角处,还含着羞涩的窃喜。

她将手伸向自己的腰带。

“公子……”

榻上人默不作声,仿佛正沉浸在睡梦之中。

淡淡的月光从窗前洒下,她像是一朵新绽放的花骨朵儿,新鲜莹润又美丽。

她将手搭上他的肩头,声音无比柔媚:

“公子……”

触及他的躯体时,感到微微的僵硬。

见人还没动静,她索性壮了胆子,撩起被角来,囫囵个儿地,悄悄地钻了进去。

……

殷宫深处。

静玉堂里烟光残照,风絮满墙。

多年不见,昔日如花般的宫人门都红颜已老,银烛春光,轻罗小扇,都是过往景象。

这里和思安堂一样,原本也是宫里的佛堂。

佛龛下,放着一面莲花蒲团。

静太妃跪在上面,虔诚地敲击木鱼,响亮的“笃笃”声从殿内传来。

“娘娘,三更了。”

她停下手上的棒槌,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珈蓝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

“今儿是什么日子?本宫总记得……墨儿地生辰快到了?”

婢女的眸中,立马浮现出笑容。

“娘娘,今儿才四月初四,王爷的生辰,还得两个月呢!”

“哦……”

静太妃踟蹰了一会儿,口中嘟囔着:

“那也快了,得赶紧准备起来。”

佛龛前,除却一应瓜果糕点外,还供奉着一缕孩童的碎发,用暖黄的帛包着,放在鎏金锦盒内。

这是南安王出宫时,静太妃亲手剪下来的。

早在先帝时,便下了旨意:

堂内的所有宫人,终身伺候,若非旨意,不增一人,不减一人,至死不得出。

就连南安王离殷时,她想去城门外送一送,连上三封请愿书,都没有得到先帝的恩准,只亲手绣了萱草纹香囊,托宫内太监带去,以表思念之情。

她日夜在宫中祈祷。

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唯有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一个母亲的爱意。

“佛祖千万保佑我的墨儿,一切安好。”

此刻,静玉堂内外一片悄然。

宫外守廊的婢女,都已经歇下了。

因为常年失修,外殿抱柱上的朱漆开始残褪剥落,内殿的青砖上,也隐隐有裂痕。

从湿润的墙角处,几株绛红色的紫苏芽偷偷冒出来,细嫩的叶子在风中摇摆。

“春天又来了。”

静太妃垂下头,像是

思虑着什么。

伽蓝端进来一盆热水,服侍着她盥洗后,又在金兽熏炉上点了茉莉熏香,用红泥小火炉温了一壶百花淬,用青瓷圆盘拖着,盘内淋了些热水,搁置在了炕几上。

“娘娘,早春风寒,您先用些,暖暖身子。”

只一瞬间,她便恢复了以往的沉静。

“好。”

看着婢女,她的眼中泛呈出温柔。

“你也坐下来,一起喝两杯。”

听得主子吩咐,珈蓝也不拘束,说话间,便已经脱鞋上了榻。

第二日。

静太妃穿芙蓉色织锦菊纹上裳,下着宫缎素雪绢裙,外罩青缎掐花对襟,头上梳了单螺髻,斜插着鎏银孔雀珠花。

她的面容清丽沉稳,说话语气中足,游刃有余。

尽管被囚困在这殿内二十余年,却仍旧不失其志,面容柔和,行动风雅。

一位桃红宫装女子推门而入。

她约莫三十四五岁,正用条盘盛着午膳,在圆桌上布置,袖口抽丝累累,鲜亮的颜色也早已败褪。

四样鲜嫩的素菜,外加小碗豆腐羹,半碗白米饭,就是静妃中午的膳食。

“娘娘,请用膳。”

“唔,你下去吧。”

待那婢女走后,紫玉谨慎打量了四周,神色有些紧张,随即关上了殿门,匆匆进入内殿。

她对伽蓝使了个眼色,凑到静太妃跟前来,从袖口当中,取出一小碟白纸。

“娘娘,王爷有消息了!”

“什么?”

“快!快拿给我看!”

榻上的人一改泰然自若,脸上异常动容,霍然站起身来。

母妃拜上:

儿子虽身在万里,一切安好,望母妃莫挂念,切要保重身体。

母妃的心意,儿臣已经悉知,礼单到达巴郡,甚好。

……

千言万句,她越看越欣喜,足足反复看了四五遍,还嫌不够,又将信纸贴着胸口,紧紧搂着,眼中溢出滚烫的泪水。

“墨儿……本宫的孩子,真是苦了你!”

紫玉见状,便在一旁劝慰:

“娘娘宽心,不日您便能和王爷相见了。”

太妃情动难以自持,脸上百转千回,泪水涟涟。

“二十年……本宫等了他二十年……七千三百零八个日夜,我百爪挠心,我担心他年纪幼小不懂自持,又怕他到那穷山恶水之地,水土不服,更怕刁奴欺主,照顾不周……他走的时候,还那么小……”

她伸出手去比划,泪眼朦胧,眼神哀痛。

其中的种种悲苦,可见一斑。

紫玉亦掩面悲戚,哽咽道:

“娘娘千万沉住气,此事非同小可,待等到王爷回宫之日,娘娘便能了结心愿,只需再耐心等待些。”

她默默地流泪,点了点头。

“你在干什么!”

听到伽蓝的呵斥斥,静太妃如同触电般,猛然回过神来,霎时止住了眼泪。

她赶紧将信纸掏出,当即火炉上焚毁了。

没一会儿,珈蓝推门进来。

一宫女端着送茶的朱漆盘子,在她背后闪闪躲躲。

兴许是做贼心虚,她趔趄没站定,“咚”的一声砸了手上的物件,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口里直直叫唤。

“太妃恕罪……太妃恕罪……”

那榻上的人,眼神朝下冷冷扫过。

珈蓝一步上前,解释道:

“奴婢方才在殿外伺候,想着娘娘昨日说起坠子,便寻思着打一个吉祥璎珞,没想到刚出殿门外,就瞧见这宫女鬼鬼祟祟地在外头,行为十分可疑。”

她瞪了地上的人一眼,声音陡然森严,厉声道:

“说,谁派你来的?”

“没有……没有娘娘,奴婢只是负责往殿内送茶水,因见殿门紧闭,怕惊着娘娘午安,才放慢了脚步。”

“你放屁!”

珈蓝本来气性直爽,此刻见她冥顽不灵,便直接脱口骂人。

“娘娘……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还在说谎!”

“奴婢不敢……”

静太妃已经看明白了大概,淡淡道:

“珈蓝,是谁?”

“回娘娘的话,这宫女名唤涟漪,虚岁二十二,进宫九年,伊始在玉门轩中伺候,待了三年,后来便调到了咱们宫里,算上今年,一共便是六年了。”

珈蓝说话脆生生的,言行十分利落。

上位者眉心一挑。

“当年太后请旨赏下的人,便是你了?”

那婢女听得“隐后”二字,将头埋得更低。

“回娘娘,是……”

“但奴婢与辰阳宫,素无来往!”

静太妃抿了一口百花淬,口鼻香气袭人,淡淡地盯着脚下的人。

“抬起头来。”

那宫女战栗不已,神色慌乱紧张,双手不自觉地瑟缩,绞着腰前的襟带。

听到主子的话,她慢慢地将头抬了起来。

只见一张鹅蛋脸,两片柳叶眉,用石黛精心描过,五官生的眉清目秀,体态瞧上去也颇为轻盈,乍看有小家碧玉之风。

当下,她便猜到了七八分。

“摽有梅,其实三兮。”

那地上的人没听懂,面色惶惑。

“二十二……也不小了。”

“你要现在说出来,本宫免你死罪。”

“娘娘……娘娘……”

那宫女听到“死罪”二字,又“咚咚咚”磕了几个头,额头上血迹斑斑,却始终不肯松口。

“奴婢在静玉堂伺候娘娘多年,忠心耿耿,绝对没有不轨之心。”

“你蒙谁呢!”

珈蓝冷笑一声,劈声揭露道:

“半月前我就开始注意你,如今被抓了个现行,还想抵赖?”

“奴婢……奴婢确实对娘娘忠心不二!”

见她这等顽抗,静太妃早

已不耐烦,转念时,却心上一计。

“罢了!我未曾怪罪,你这是做什么?弄得浑身血淋淋的,真是罪过……”

她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紫玉,你带她去梳洗干净,寻本宫的金创药给她包上,这么俊俏的模样,要是留了疤,岂不可惜?”

听到“留疤”,婢女浑身僵硬,急忙涕零地谢恩。

“娘娘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等人走远,珈蓝才出声。

“娘娘您……为何要放过她呢?”

她的语气里,疑惑中带着微微愤懑。

“要是奸人去通风报信,一切将功亏一篑不说,娘娘您也将身处险境……”

“她若死不承认,我能奈她何?”

伽蓝眼中烈焰熊熊,将细白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语气发狠。

“棍打、铁烙、火烧、水闷……我就不信,这贱婢的嘴巴这么硬?”

静太妃瞄过她一眼,笑了笑。

“如此一来,岂非打草惊蛇?”

那双狠厉的眸中,忽地一闪。

“娘娘的意思是……咱们将计就计?”

那纤白的指尖握住杯口,将清酿一饮而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咱们何不做这个黄雀呢?”

再次看向珈蓝时,那眼中尽是复杂。

“盯着她,不怕抓不到人。”

“可娘娘,万一她将今日之事说出去……”

“就让她说!”

一双深沉的眼中,眼里闪过明亮的光。

“要证明本宫的清白,这可是一个绝佳的证人!”

听到这里,珈蓝凝重的神情,才终于舒展开来。

“奴婢明白了。”

霎时间,屋内又恢复了平静。

“今日的这百花淬不错,入口清香甜润,口齿留香,久久回味无穷。”

“娘娘好口,这是前年春天酿下的,就埋在咱们院子里头,那年花开得最好,蜂飞蝶舞的,热闹得很,奴婢心里高兴,就采回好些来,酿成了酒,只可惜……”

方才还笑嘻嘻的样子,忽然黯淡下去。

“可惜什么?”

“只可惜……咱们园子中总共只有二十六种花。”

伽蓝神色黯然,语气之中,满含着希冀与执着。

“那日能得出去,奴婢定要将这百花收集齐全,酿一坛名副其实的百花淬!”

“会的。”

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将殿内镀上一层潋滟的金光,消除了几分清殿的空虚与冷寂。

静太妃擎起粉底白瓷酒壶,亲手为自己斟了酒,一杯接一杯,看似千杯不醉。

那脸上的红晕,分不清是光照,还是醉意。

“娘娘,安顿好了。”

翠玉进来禀报。

“额头上的伤能掩饰住吗?”

“用了娘娘给的药膏,估计明日便能好。”

那潋滟的嘴角,扯过一丝温柔的笑。

“这两日你看紧点,咱们来个决胜千里,撒网捞大鱼。我倒想看看,这究竟是谁的鱼……”

“主子好计谋!”

主子奴才,尊卑礼节……

自由与生存,幸福与安宁……在共同的执念下,她们被捆绑在一起。

“其实……这丫头又有什么错呢?”

太妃只觉得眼前恍然。

“只可惜,你挡了本宫的路!”

紫玉在一旁听着,心中倒是很平淡。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的欲望无穷无尽,人身禁锢者想要自由,奴婢想当主子,主子想要更高的位份……没有一块安乐土,只要你有点资格,就总会想要更高,这样排除异己,强人所难,整日活在害人的阴影下,又能得到什么?”

“可这个世界,向来如此。”

她不由得转过头去,见珈蓝目色铿锵,神色亢然。

“错误在人,而不在事。”

“珈蓝姐姐……说得对。”

紫玉说这话时,语气略微踌躇。

看这两个人的个性,都活得十分通透,静太妃很是赞赏。

“没想到,你们也有这般见地。”

她打趣着,脸上浮现出笑意。

“只是这嘴,是越发的彪悍,再过个几年,恐怕本宫都说不过你们。”

意识到失言,二人四目相对,讪讪地吐了吐舌头。

想起那安插的婢女,太妃陷入了沉思。

良久后,她才缓缓问道。

“你们……后悔吗?”

二人皆是一愣。

“娘娘是指?”

“这么多年的年华,陪本宫葬送了……这小小的四方天,一关就是一生。”

“奴婢从未后悔过!”

珈蓝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看向紫玉时,她的眼角有些湿润。

静太妃静静地拉过她们的手。

“你们放心,有朝一日,本宫定会让你们出去!”

“娘娘……”

“宫中人多口杂,就看这简小的佛堂,二十年老样子,却还有人不放心,咱们小心些,以防……祸从口出。”

“娘娘教导得是,奴婢们记住了。”

“来,去叫些小菜,你们两个也坐下来,咱们一块儿喝几杯!”

念及那封信,她是真的高兴。

展颜间,平日端庄持重的太妃,竟显露出一股豪迈之气。

半醉迷蒙之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烟柳春下,一个熟悉的男子朝她走近。

“大胆!我只大梁的公主!”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中缀满了星光。

“正好,我是王子。”

那醉熏的嘴角,缓缓露出了笑容。

珈蓝找来薄衾,为主子盖上了。

“娘娘,好睡,小心着凉。”

那嘴角笑得更深,沉浸在美梦中,久久不愿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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