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书名:爱玛 作者:简·奥斯丁
第十八章
时间一天天过去。再过几个明天,从伦敦来的那伙人就要到了。这是个惊人的变化;一天早上爱玛正在想,那一定会使她非常激动和痛苦,这时奈特利先生走了进来,于是,这些令人痛苦的想法就给撇在一边了。他起先快活地聊了一会儿,然后沉默下来;接着,用较为严肃的语调开始说: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爱玛,一个消息。”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她赶紧抬起头来看他的脸,问道。
“我不知道应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啊!我看准是好消息。我从你脸上看出来。你在竭力忍住笑。”
“我担心,”他使脸色平静下来,说道,“我很担心,我亲爱的爱玛,你听了以后就不会笑了。”
“真的!为什么?我简直不能想象,有什么事能使你高兴或者好笑而不能使我也高兴或者好笑的。”
“有一件事,”他回答道,“我希望只有这一件,我们的看法不同。”他停了一会儿,又笑了,眼睛盯着她的脸。“你没想到吗?你没想起来吗?哈丽埃特·史密斯。”
她一听到这个名字,脸颊就红了起来,她觉得害怕,虽然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怕的是什么。
“你今天早上接到她的信了吗?”他大声说道。“我相信,你一定接到了,一切都知道了。”
“不,我没有,我什么也不知道。请告诉我吧。”
“我看,你是准备听到最坏的消息了——的确很坏。哈丽埃特·史密斯要嫁给罗伯特·马丁了。”
爱玛吓了一跳,看来她好像没有思想准备——她急切地瞪眼看着他,那眼神在表示,“不,这不可能!”可是她的嘴巴却紧紧闭着。
“是这样,真的!”奈特利先生继续说,“是罗伯特·马丁亲口告诉我的。他离开我还不到半个小时。”
她还是露出那最说明问题的惊异神态望着他。
“正如我担心的,我的爱玛,你不喜欢这件事。但愿我们的看法能一致。可是到时候会一致的。你可以肯定,过些时候,我们两人当中准会有一个人改变看法的;在这以前,我们不必多谈这个问题。”
“你误解了我,你肯定误解了我,”她竭力表白说,“倒不是这件事现在会使我不高兴,而是我不能相信。看起来不可能!你不会是说哈丽埃特·史密斯已经答应嫁给罗伯特·马丁了吧!你不会是说他已经又向她求过婚了——已经!你只是说他打算这么做吧!”
“我是说他已经这么做了,”奈特利先生微笑着斩钉截铁地说,“而且她已经答应了。”
“天哪!”她嚷了起来。“咳!”然后求助于她的活计篮,借此低下头去,不让他看见她的脸,她知道脸上一定流露出了又高兴又觉得好笑的微妙表情。她补充说,“好吧,把一切都告诉我吧,把这给我说说明白。怎么样,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让我全都知道吧。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惊奇过——可是这并没使我不高兴,你可以放心。这怎么——怎么可能呢?”
“事情很简单。三天以前,他有事进城去,我要他把我要送给约翰的信件带去。他到约翰家里把信件交给了他,约翰请他那天晚上同他们一起去阿斯特利剧场。他们要把两个大男孩带去。同去的有我们的弟弟、姐姐、亨利、约翰——还有史密斯小姐。我的朋友罗伯特没法拒绝。他们顺路去找了他;大家都玩得很痛快;我弟弟请他第二天跟他们一起吃饭——他去了——(我想)就在那次访问中,他有机会同哈丽埃特说话;肯定是没有白说。她答应了他,使他高兴得不得了,是应该高兴啊。他乘昨天的车子回来,今天早上一吃好早饭就跟我在一起,谈了他办的事情;先是我的事,然后是他自己的。怎么样,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我能说的都说了。你看到你的朋友哈丽埃特的时候,她会把经过情况给你讲得详细得多。她会把所有的详情细节都讲出来,只有女人的语言才能讲得有趣。我们在交谈时只讲大的。不过,我得说一句,在我看来,罗伯特·马丁似乎激情澎湃。他说起过,说得很不得要领,他们在阿斯特利离开包厢时,我弟弟照料着约翰·奈特利太太和小约翰,他跟史密斯小姐和亨利跟在后面;有一个时候人很拥挤,使史密斯小姐感到相当不安。”
他住口不说了。爱玛不敢马上接口。她肯定,一说话就会泄露出一种非常不近情理的喜悦。她得等待片刻,不然的话,他会认为她发疯了。她的沉默使他担心起来;他朝她观察了一会儿,然后说下去:
“爱玛,我亲爱的,你刚才说这件事现在不会使你不高兴,可是我担心,这给你的痛苦比你预料的要多。他地位低是个不幸——但是你得把这看成是使你朋友满意的事。而且,我担保,你跟他熟悉了以后,会越来越觉得他好;他的良好理智和良好原则会使你高兴的。论人品,你不能希望你的朋友嫁一个比他更好的人了。只要我办得到,我定会改变他的社会地位;这就很说明问题了,你可以放心,爱玛。为了威廉·拉金斯,你笑我;可是我也同样离不开罗伯特·马丁啊。”
他要她抬起头来笑笑,由于现在已经能使自己不笑得过分——她便照办了——快活地答道:
“你不必煞费苦心地来说服我赞成这门亲事。我想哈丽埃特做得好极了。她的亲戚很可能还不如他的呢;至于可敬的品性,他们无疑是不如他的。我沉默,只是因为惊奇——太惊奇了。你想象不到我觉得这件事来得多么突然!我多么奇怪,毫无准备!因为我有理由相信她最近比以前更坚决地反对他,要坚决得多。”
“你应该最了解你的朋友,”奈特利先生回答,“不过,我得说,她是个性情和善、心地温柔的姑娘,不大可能坚决反对任何向她吐露真情的年轻人。”
爱玛回答时忍不住大笑起来,“说真的,我相信你跟我一样了解她。可是,奈特利先生,你是不是完全相信她已经肯定而又爽直地答应了他呢?我想,到时候她也许会答应——但是已经答应,这可能吗?你不会误会了他的意见吧?你们俩都在谈论别的事情,谈论生意啦,牲口展览啦,或者新的播种机啦——这么多事情混在一起,你不会误会了他的意见吧?他能肯定的,不是哈丽埃特答应嫁给他——而是某条良种公牛的身体有多大吧。”
这时,爱玛强烈地感觉到了奈特利先生和罗伯特·马丁两人之间,在容貌和风度方面的鲜明对比。她还清楚地回想起了哈丽埃特最近的情况。哈丽埃特用强调语气说的那些话,“不,我希望我还不至于会去想罗伯特·马丁,”还在耳边回响,所以她真的希望这个消息能在某种程度上被证明是不可靠的。不可能不是这样。
“你敢这么说话吗?”奈特利先生大声说道。“你敢认为我是那么个大傻瓜,连别人说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该得到什么回报呀?”
“啊!我总是应该得到最好的对待,因为我从来不能容忍别的;所以,你得给我一个明白的,直截了当的回答。你完全肯定你了解马丁先生和哈丽埃特现在的关系吗?”
“我完全肯定,”他回答,说得一清二楚,“他告诉我她已经答应他了;他用的词句里没有什么晦涩和含糊的地方;我想我还可以给你一个证明,证明事实就是这样。他征求我的意见,问我他现在该怎么办。除了高达德太太以外,他不认识什么人,可以让他去打听她亲戚朋友的消息。除了建议他去高达德太太家以外,我还能提出什么更合适的建议呢?我向他保证我提不出来。他说,那他只好今天就去看她。”
“我完全满意了,”爱玛露出最欢快的笑容回答,“最衷心地祝愿他们幸福。”
“从我们上次谈论这个问题以来,你的变化真大。”
“我希望如此——因为那时候我是个傻瓜。”
“我也变了;因为我现在愿意把哈丽埃特的优良品质全都归功于你。为了你,也是为了罗伯特·马丁(我一向有理由认为他跟以往一样爱她),我已经作出努力去熟悉她。我常常跟她长谈。这你一定看到了。有时候,我的确以为你有点怀疑我在为可怜的马丁的事辩护,其实决不是这回事;可是,根据我所有的观察,我相信她是个毫不虚伪的、和蔼可亲的姑娘,有很好的见解,很严肃的良好原则,把她的幸福寄托在家庭生活的情感和美满之中。我不怀疑,这里面她有许多都要向你道谢呢。”
“我!”爱玛摇摇头说。“啊,可怜的哈丽埃特!”
然而她马上就突然停住,默默接受略微有点过分的赞美。
不久,她父亲过来了,他们的谈话就此结束。她并不感到遗憾。她要一个人待着。她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惊异,没法镇定下来。她处于那种要跳舞,要唱歌,要大叫大嚷的心情之中;她要在四处走动、自言自语、放声大笑和默默沉思以后,才能做出什么合理的事情来。
她父亲进来是要告诉他们詹姆斯去备马了,为他们每日一次的乘车去伦多尔斯访问作准备;她这就立刻有了一个可以脱身的借口。
她感到的快活、感激和极度喜悦是不难想象的。哈丽埃特将来的幸福中可能会遇上的唯一的痛苦和不快就这样消除了,她的确有可能过分高兴的危险。她还希望什么呢?什么也不希望,只希望更配得上他,他的意向和判断一向都比她自己的高超。什么也不希望,只希望她过去的蠢举带来的教训能使她以后谦虚谨慎。
她真诚,非常真诚地满怀感激,下定决心;然而,有时在这中间还忍不住大笑起来。她准是为这样一个结局而大笑!五个星期以前那么悲痛失望,竟然有这样一个结局!这样一颗心——这样一个哈丽埃特!
如今,她回来将是一大乐事。一切将都是乐事。熟悉罗伯特·马丁也将是一大乐事。
在她那最真诚、最由衷的幸福当中,有一个想法占着主要地位,那就是,不久以后,她就没有必要再向奈特利先生隐瞒任何事情了。她很讨厌的掩饰、含糊、神秘,也马上可以过去了。她现在能够指望对他完全推心置腹了,这是她的性情很乐于作为一项责任来履行的。
她在最欢快的心情中,跟她父亲一起出发了,并非一直在听,却一直在对他说的话表示同意;或者是出声地表示同意,或者是默许,反正她纵容父亲对自己婉言相劝,说他每天都得去伦多尔斯,否则可怜的威斯顿太太会失望的。
他们到了。威斯顿太太一个人在会客室里。可是他们刚听到了婴儿的情况,伍德豪斯先生刚得到了他要的、对他来访所表示的感谢,就隔着百叶窗瞥见有两个人在窗口附近经过。
“是弗兰克和菲尔费克斯小姐,”威斯顿太太说。“我刚要告诉你们,看到他今天一早就来,我们又惊又喜。他要待到明天,菲尔费克斯小姐被说服了,来跟我们一起过一天。我想,他们要进来了。”
半分钟以后,他们就到了屋里。爱玛看见了他很是高兴——但是双方都有几分困惑——都有许多令人发窘的回忆。他们乐意地含笑见了面。但是都有点不好意思,所以一开始没说什么话。等到大家重又坐了下来以后,又是一阵沉默,这使爱玛开始怀疑:原先早就希望再看到弗兰克·邱吉尔,希望看到他同简在一起,现在看到了是否会感到应有的高兴呢?但是等到威斯顿先生来了,婴儿也抱进来以后,这就不再缺乏话题和热闹了——弗兰克·邱吉尔也不再没有勇气和机会来走到她跟前说:
“我得感谢你,伍德豪斯小姐,威斯顿太太在信里说你好心宽恕了我。我希望时间并没使你减少对我的原谅;我希望你不要收回你当时说的话。”
“不会的,真的,”爱玛很高兴能开始交谈,大声说道,“绝对不会。能看见你,跟你握手,并且亲自祝你幸福,我特别快活。”
他由衷地向她道谢,又怀着真诚的感谢和快活的心情继续说了一会儿。
“她看上去不是很健康吗?”他把眼光转向简,说道,“不是比她以前还好吗?你瞧我父亲和威斯顿太太多么疼她。”
可是不久他的兴致又高了起来,在提到正在等坎贝尔一家回来以后,他露出含笑的眼神说出了狄克逊的名字。爱玛羞红了脸,不许他在她面前说这个名字。
“我一想到它,”她嚷道,“就感到非常羞愧。”
“羞愧全是我的,”他答道,“或者说应该是我的。可是你真的没猜疑吗?这是可能的吗?——我是说最近。我知道,早些时候,你是没有猜疑。”
“我向你保证,我一直丝毫没有猜疑。”
“那似乎很奇怪。我有一次差点儿——我倒希望那么做——那样会好一些。不过,我常常做些错事,很荒谬的错事,对我毫无用处。要是我向你透露秘密,把一切都告诉你,那么这个过错就会小得多。”
“现在不值得后悔了,”爱玛说。
“我希望说服我舅舅来伦多尔斯访问,”他重又说道,“他想看看她。等坎贝尔一家回来以后,我们将去伦敦跟他们见面,我想,在那儿要待到我们可以把她带到北方去的时候。可是现在,我离她那么远——这不叫人难受吗,伍德豪斯小姐?从和好的那天以来,我们直到今天早上才见面。你不可怜我吗?”
爱玛非常亲切地表示了她的怜悯,他竟然一阵高兴,嚷了起来:
“啊!顺便问一声,”然后他放低声音,一时显得一本正经,“我想,奈特利先生身体好吗?”他顿住不说了。她脸上泛起了红晕,大笑着。“我知道你看了我的信,我想你也许还记得我对你的祝愿。让我也向你祝贺吧。说实话,我听到这消息,很是关心,也很满意。他是个我不敢妄加赞美的人。”
爱玛很高兴,只希望他继续这样说下去;可是他的心一下子就转到了他自己关心的事情和他自己的简身上去了,他接下来说的话是:
“你看到过这样的皮肤吗?这样光滑!这样娇嫩!而又不是真正的白皙。你不能说她白。这是一种不平常的肤色,黑黑的睫毛和头发——一种非常特别的肤色!小姐有这样的肤色,真是特别。正好有适合美人儿的那点儿红润。”
“我一向羡慕她的肤色,”爱玛调皮地说。“可是,难道我不记得,你以前还挑三挑四地嫌她皮肤苍白呢?那是在我们第一次谈起她的时候。你完全忘记了吗?”
“啊!没有——那时候我真是不懂礼貌!我怎么竟敢——”
可是他一想起这个,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爱玛忍不住说:
“我猜,你当时在窘困之中,拿我们大家开玩笑,一定觉得很有趣吧。我肯定准是这么回事。我肯定这对你说来是一种安慰。”
“啊!不,不,不——你怎么能猜想我做出这种事来呢?那时候,我真是个最可怜的人啊。”
“还没可怜到不会取乐的地步。我相信,你觉得把我们大家都蒙在鼓里,一定很快活吧。也许,我比较喜欢猜测,因为,老实告诉你,我想,要是处在你那个地位,我也会觉得这很有趣。我想,我们之间,是有点儿相像。”
他鞠了一躬。
“即使我们在性情方面不相像,”她露出深有感触的神情马上补充说,“我们的命运还是相像的;这命运将把我们同两位比我们自己高超得多的人结合在一起。”
“对,对,”他热情地回答。“不,就你那方面来说,不是这样。没有人再比你高超了,可是在我这方面来说,那完全对。她是个十全十美的天使。瞧她。她的一举一动不都像个天使吗?你瞧她喉部的形状。瞧她看着我父亲时的那双眼睛。你听到了一定会很高兴,”他低下头,一本正经地用耳语说,“我舅舅打算把我舅母的珠宝全都给她。要把它们重新镶嵌一下。我决定用其中一些做成一个头饰。戴在她那黑头发里不是很美吗?”
“真的很美,”爱玛答道;她说得那么亲切,以致他感激地脱口而出:
“又看到了你,我是多么高兴!还看到你脸色这么好!我再怎么也不愿错过这次见面的机会。你要是不来,我也肯定要到哈特菲尔德去看你的。”
别人都在谈论孩子,威斯顿太太讲了昨晚那娃娃似乎不舒服,她受了点儿惊。她相信自己太傻,可是这确实使她受了惊,她差点儿派人去把佩里先生请来。也许她应该感到羞愧吧,可是威斯顿先生几乎也跟她自己一样不安。不过,十分钟以后,孩子就完全好了。这是她讲的经过情况;伍德豪斯先生听了特别感兴趣,她想到了派人去请佩里,他大大夸奖,只是她没派人去,他却感到遗憾。“如果孩子看上去有一点儿不舒服,哪怕只是一会儿,她也应该去把佩里请来。她再早惊慌也不可能嫌早,再多请佩里也不可能嫌多。他昨晚没来,也许很可惜;因为,虽然孩子现在看上去好了——可以说很好——但是如果佩里来看了,也许会更好。”
弗兰克·邱吉尔听到这个名字。
“佩里!”他对爱玛说,同时想引起菲尔费克斯小姐的注意。“我的朋友佩里先生!他们说佩里先生什么?他今天早上来过?他现在怎么旅行?备了马车没有?”
爱玛马上回想起来,听懂了他的意思;她也跟着大笑起来,这时,简的脸色表明:尽管她装作没听见,其实也听到了他的说话。
“我的那么奇特的一个梦!”他嚷了起来。“我每次想到它都忍不住要笑。她听见我们说话,她听见我们说话,伍德豪斯小姐。我从她的脸颊,她的微笑,她那副徒然要皱起眉头的样子上看得出来。瞧她。你看不出来吗?这忽儿,她信里告诉我这件事的那一段正在她眼前闪过——这整个过错都展现在她面前——尽管她假装在听别人说话,她却不能注意别的事情。”
简一时忍不住大笑起来;等到她朝他转过身来时,脸上还留着笑意,她不好意思地用低沉而平稳的声音说:
“你怎么还留着这些记忆,真叫我吃惊!记忆有时候是会冒出来——可是你怎么还勾起这些回忆呢!”
他可以用许多很有趣的话来回答她;可是爱玛在这场争辩中,主要同情的却是简。在离开伦多尔斯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把这两个男人作了个比较,尽管她看见了弗兰克·邱吉尔感到很高兴,而且也确实把他作为朋友看待,可是,她以前却从没比现在更感到奈特利先生品格高超。作了这个比较,她不由得深深地思考起他的高尚品质来,这就使这最快活的一天快活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