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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书名:爱玛 作者:简·奥斯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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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海伯利的人们早就听说瑟克林先生和瑟克林太太即将来访,在长期抱着这个希望以后,听说他们秋天以前不可能来,不免感到失望。目前,再没有这类新鲜事可以丰富他们的精神生活了。在每天交换新闻时,他们只得再次局限于一度和瑟克林夫妇来访有关的其他话题,诸如有关邱吉尔太太的最新消息,她的健康似乎每天都提供了不同的报道,又如威斯顿太太的情况,可以预料她将和她的邻居们一样,因为一个孩子出世而更加幸福。

埃尔顿太太大失所望。这等于是推迟大量的欢乐和炫耀。她的介绍和推荐也都只好等一阵再说,而且每一个计划中的聚会仍然只是空谈而已。一开始,她是这样想的,可是再一想,她就相信不必把每件事都推迟。尽管瑟克林夫妇没来,他们干吗不去游博克斯山呢?到秋天,他们还可以再同他们去一次嘛。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他们要到博克斯山去。要有这样一次活动,大家早就知道了;这甚至还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想法。爱玛从没到博克斯山去过;她想看看人人都认为值得一看的景物。她跟威斯顿先生已经谈好,拣个晴朗的早晨坐车去那儿。除了原定的人以外,只能再有两三个人和他们同去,要安静,不铺张,而且高雅,那可要比埃尔顿家和瑟克林家那种喧闹和准备正规的宴饮和野餐的炫耀不知好多少。

对于这一点,他们俩相互之间已经完全了解对方的看法。可是威斯顿先生却说,他已经向埃尔顿太太提议,既然她姐姐姐夫没能来,那么,两群游山的人不妨合起来一块儿去,还说埃尔顿太太一口答应,如果她不反对,那就这么办。爱玛听了不由得不感到吃惊和有点不高兴。她之所以反对,也不过是因为非常讨厌埃尔顿太太罢了,这种讨厌的心情威斯顿先生一定十分清楚,所以,现在不值得再提出来。要提的话那就势必要责怪他,而责怪他呢,又会伤他妻子的心。因此,她不得不同意一种原来千方百计避免的安排。这安排也许会让她降低身份,被人说成甘愿与埃尔顿太太为伍!她心里极不痛快;她表面上顺从,但这种克制态度更使她暗暗谴责威斯顿先生那难以对付的善意。

“你同意我的做法,我很高兴,”他颇感欣慰地说。“不过,我也料到你会同意的。像这样的计划人不多就没意思了。人越多越好。人多就肯定有它特有的乐趣。况且,她毕竟是个性情和善的人。总不能不邀她参加。”

爱玛嘴里没有否认,心里却也没有同意。

现在是六月中旬,天气很好。埃尔顿太太正急于定日期,和威斯顿先生商定有关鸽肉饼和冷羊肉的事,这时,一匹拉车的马儿腿跛了,使一切都变得无法确定了。也许要过几个星期,也许只要几天,那匹马才能使用,可是,不能冒险作任何准备,只好停滞不动,真扫兴。埃尔顿太太办法虽多,却还不足以应付这样的意外。

“这可不叫人很恼火吗,奈特利?”她大声说道。“正好是游览的天气!这样一次次耽搁和失望真是讨厌。我们怎么办呢?像这样下去,一年过去了都还做不成一件事情。我向你们保证,去年还在这个时候以前,我们就已经从枫树林到金斯威斯顿去痛痛快快地游览过了。”

“你最好还是到登威尔去游览,”奈特利先生回答。“那用不着马儿就可以去。来尝尝我的草莓吧。它们熟得很快。”

如果奈特利先生开始说的时候并不认真,那么,他说下去的时候可不得不认真了,因为他的提议被愉快地抓住不放了。“啊!这是我最喜欢的了,”说话的态度和说的话一样明白。登威尔是以它的草莓圃出名的,这似乎是邀请的一个借口。可以不必有什么借口;卷心菜圃也足以吸引这位太太,她只是要到个什么地方去罢了。她一遍又一遍地答应去——次数多得叫他无法怀疑——她把这看做一种亲密的表示,一种特别的恭维,为此欣喜万分。

“你可以相信,”她说。“我肯定会来。定个日子,我会来的。你会让我把简·菲尔费克斯也带来吧?”

“我想再邀请些人同你见面,”他说,“在跟他们说好以前,我没法定出日子。”

“啊!这一切都由我来办吧。只要全权委托我。我是赞助人,你知道。这是我的聚会。我会带朋友来的。”

“我希望你带埃尔顿来,”他说,“可是我不想麻烦你去邀请别人。”

“啊!现在你显得多狡猾啊。可是,想一想,委托我来办,你不必害怕。我可不是任性的年轻小姐。你知道,托已婚妇女办事是靠得住的。这是我的聚会。一切都交给我吧。我会给你邀请客人的。”

“不,”他平静地答道,“世界上只有一个已婚妇女,我能让她随意邀请客人来登威尔,那就是——”

“我想是威斯顿太太吧,”埃尔顿太太有点委屈地打断他的话说。

“不,是奈特利太太——在她存在以前,这类事我要自己来办。”

“啊!你真是个怪人!”她大声说道,看到并没有人比她更受欢迎,很是满意。“你真幽默,可以爱说什么就说什么。真是个幽默家。好吧,我把简带来——简和她的姨妈。其余的让你去请。我决不会反对和哈特菲尔德一家见面。不用迟疑。我知道你喜欢他们。”

“只要我说服得了,你肯定会同他们见面的;我回家的时候,顺路去拜访一下贝茨小姐。”

“完全没有必要;我天天看见简。不过,随便你。就安排在上午,你知道,奈特利,十分简单。我将戴一顶大帽子,胳臂上挎一只我的小篮子。哪,也许就用这个有粉红缎带的篮子。再没有什么更简单的了,你知道。

简也会带这么个篮子。不拘形式也不炫耀——就像吉普赛人的那种聚会。我们要在你园子里逛逛,亲手采草莓,坐在树下;不管你还想提供些什么,都要是户外的——树阴底下放张桌子,你知道。一切都尽可能简单朴素。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不完全是这样。我认为的简单朴素,是把桌子放在餐厅里。先生们、女士们,连同他们的仆从、家具,要做到简单朴素,我认为最好是在室内就餐。等你在花园里吃厌了草莓以后,屋子里还有冷肉。”

“好吧——随你的便;只是不要大摆筵席。顺便问一句,我或者我的管家能出点儿主意帮你准备吗?请直说吧,奈特利。如果你想要我去跟霍基斯太太说说,或者查看什么——”

“我一点儿也不想,谢谢你。”

“好吧——不过,要是有什么困难的话,我的管家可是绝顶聪明的。”

“我可以保证,我的管家也认为自己是绝顶聪明的,不要任何人帮忙。”

“但愿我们有一头驴子。我们大家都骑驴子来,那多好,——简、贝茨小姐和我——我的caro sposo在旁边走着。我真要同他谈谈,要他买一头驴子。在乡下生活,我看这是必不可少的;因为,不管一个女人能有多少消遣的办法,总不可能要她老是关在家里啊;而很长距离的步行,你知道,夏天尘土飞扬,冬天呢,又泥泞不堪。”

“在登威尔和海伯利之间,这两样你都看不到。登威尔巷从来没有尘土,现在完全是干的。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就骑驴子来吧。你可以借柯尔太太的。我希望一切都尽量让你满意。”

“我肯定你会这么做的。我对你有正确的评价,我的好朋友。尽管从外表上看,你冷淡生硬,举止奇特,但我知道,你的心是最热情不过的。我对埃先生说过,你是个地道的幽默家。是啊,相信我,奈特利,在这整个计划中,我完全感觉到了你对我的关心。你正好做了件使我高兴的事。”

奈特利先生反对把桌子放在树阴下,还有个理由。他不但想说服爱玛,还想说服伍德豪斯先生来参加。他知道,要是让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坐在户外吃东西,肯定会使他不安的。万万不能在上午驾车出游、去登威尔玩一两小时这样的借口下害得他怏怏不乐。

他受到热诚的邀请。不会有任何暗藏的恐怖来责怪他轻信。他确实同意了。他已经有两年没上登威尔去了。“在一个天气十分晴朗的上午,我、爱玛和哈丽埃特很可能去一次。亲爱的姑娘们到花园里去逛逛的时候,我可以跟威斯顿太太在一起安静地坐坐。我想,在现在的中午花园里不会潮湿。我很想再看看那所老房子,也很高兴会见埃尔顿先生、埃尔顿太太和任何一个别的邻居。我、爱玛和哈丽埃特可以在一个天气十分晴朗的上午去那儿,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反对这么做。我想,奈特利先生邀我去,很好——非常友好,非常明智——比在外面吃饭聪明得多。我可不喜欢在外面吃饭。”

奈特利先生很幸运,每个人都很乐意地接受了邀请。请帖到处都受到欢迎,看来他们像埃尔顿太太一样,都把这计划看做是对于他们自己的特别恭维。爱玛和哈丽埃特说肯定会玩个痛快。威斯顿先生主动许诺,只要可能,一定要叫弗兰克也来参加。这是表示赞同和感激,其实大可不必。这样,奈特利先生就只得说他乐于见到他了。威斯顿先生立即写信,提了各种理由劝他来。

与此同时,那匹跛腿马很快复原了。人们又在愉快地考虑去博克斯山游览的事了。最后决定在登威尔玩一天,第二天去博克斯山——天气似乎正好合适。

在快近施洗约翰节的一个中午,伍德豪斯先生在灿烂的阳光下安全地坐在拉下一扇窗子的马车里,去参加这户外的聚会。他在埃比一个最舒适的房间里愉快地安顿下来,那儿特地生了一早上的火,为他作好准备。他舒适自在,直想高高兴兴地谈谈为他作好的安排,劝大家都坐下来,不要受暑。威斯顿太太是步行来的,似乎故意要走累,以便一直坐着陪他,在别人接受邀请和劝说到外边去了的时候,耐心地听他说话,并且向他表示同情。

爱玛已有很久没来埃比,看到父亲给安顿得舒舒服服,觉得很满意,便高兴地离开了他,到四处看看;急于要把她和她整个一家人一向都很感兴趣的房子和庭园更加仔细地观察观察,更加真切地了解了解,让她的记忆重新鲜明起来,而且记错的地方可以得到纠正。

那所房子的大小和式样都令人肃然起敬,而且地势适中、相宜而又有特色,低低的,处于隐蔽之中——花园很大,一直延伸到由一泓溪流灌溉的牧草地,由于从前不注重眺望,从埃比几乎看不到这条小溪——那儿还有一排排、一行行茂密的树木,并没有因为讲究时髦或挥霍无度而把这些树连根拔掉。看着这一切,爱玛想到自己同目前的和未来的业主之间的亲戚关系,自然觉得骄傲和得意。这所房子比哈特菲尔德大,而且完全不像它,占地很多,不规则地向四周扩展开去,有许多舒适的房间和一两间漂亮的屋子。它恰到好处,而且朴实无华——它作为一个血统和思想都纯洁无瑕的真正绅士世家的住宅,爱玛越来越对它怀着敬意。约翰·奈特利的脾气有些缺点;可是伊莎贝拉和他们家攀亲却是无懈可击的。她家的亲属、名声和地位并没有使他们脸红。她心里怀着这些愉快的感觉,四处溜达,沉溺在这种感觉中,直到不得不像别人一样到种草莓的地方去采草莓为止。除了弗兰克·邱吉尔以外,大家都到齐了。人们正盼着弗兰克·邱吉尔随时从里士满赶来。埃尔顿太太,所有合适的装备全用上了,戴着她的大帽子,挎着她的篮子,正准备去带头采草莓、接受草莓或者谈论草莓。现在大家心里想的、嘴上谈的全是草莓,只有草莓。“英国最好的水果——人人喜爱——始终是营养丰富的。这是最好的草莓圃,最好的品种。自己采才有趣——这样吃起来才真正有滋味。上午无疑是最好的时间——决不会感到累——每一种都好——麝香草莓比别的不知要好多少——没有能跟它相比的——别的简直不能吃——麝香草莓很少——大家喜欢辣椒——白木草莓最香——伦敦的草莓价格——布里斯托尔产得多——枫树林——培育——草莓圃什么时候整新——各个园丁的想法完全不同——没有一般的规定——永远没法叫园丁改变自己的做法——鲜美的水果——只是多吃太腻——不如樱桃——红醋栗更能使人恢复精神——采草莓的唯一缺点是弯腰——太阳耀眼——累死了——再也受不了啦——得去树阴里坐坐。”

有半个小时,谈的就是这些;只有一次被打断,威斯顿太太关心儿子,出来问问他有没有来。她有点不放心。她有点为他的马担心。

大家在树阴里找到了还可以坐坐的地方。现在爱玛没法不听到埃尔顿太太正在同简·菲尔费克斯谈论的话题。谈的是一个职位,一个最理想的职位。埃尔顿太太那天早上得到消息,高兴得不得了。不是在瑟克林太太家,也不是在布雷格太太家,但是就幸福和显赫而论,那也仅次于这两家。那是在布雷格太太的表姐家。她是瑟克林太太的一个熟人,在枫树林颇有名气。她快活、可爱、高尚,她的阶层、环境、职业、地位、一切都是第一流的。埃尔顿太太急于要简立即接受这个提议。她这方面,热烈、起劲、得意——她决不让她的朋友拒绝;尽管菲尔费克斯小姐还是向她保证,目前不想做任何工作,她仍然重复以前已经听到她说过的劝简去的理由。埃尔顿太太坚持要代她写封同意的信第二天寄出。这一切简居然忍受得了,爱玛觉得吃惊。她的神情确实显得恼火了,她说话也确实变得尖锐了——最后,她采取了一个在她来说并不寻常的坚决行动,建议再走动走动。“干吗不散散步呢?奈特利先生不是会让我们看看花园——整个花园吗?我想整个都看看。”她朋友的那股执拗劲儿似乎叫她受不了啦。

天气很热。人都分散开了,几乎没有三个人在一起的,大家在花园里溜达了一会儿以后,无意中一个接一个地来到阔而短的菩提路那一片凉爽的浓阴下。这条路在花园外边,同河平行,似乎是游乐场地的尽头。沿着这条路走到底,看不到什么别的,只看到一道有高柱子的低矮石墙。在建造柱子时,似乎是打算让人觉得那是一所房子的入口,其实那儿并没有房子。安排这样一个尽头从审美角度看是否好,还值得争论,但是,这条路本身却是迷人的,周围的景色美不胜收。埃比差不多就坐落在那一大片斜坡的脚下,斜坡到了庭园外边,就渐渐地越来越陡;在半英里以外的地方成了一道巍然耸立的陡坡,上面覆盖着树林,陡坡下是埃比密尔农场,地势适宜而隐蔽,前面是牧草地,河就在旁边,绕着牧场蜿蜒而过。

景色美丽——真是赏心悦目。英国式的树木、英国式的农艺、英国式的舒适,在灿烂阳光下,毫无令人抑郁之感。

爱玛和威斯顿先生发现别人全都聚集在这条路上。她朝那儿望去,一眼就望见了奈特利先生和哈丽埃特,他们与众不同,静静地走在最前面。奈特利先生和哈丽埃特!那真是奇怪的tête-à-tête<sup>[1]啊;可是看到这个景象她却十分高兴。过去有一个时期,他不屑同她做伴,而且不大礼貌地撇下她走开。现在他们却似乎谈得很愉快。过去也有一个时期,哈丽埃特如果站在这样一个对埃比密尔农场十分有利的地点,爱玛看了准会感到遗憾;可是她现在不担心了。现在让哈丽埃特欣赏它那兴旺美丽的附属设施,它那丰饶的牧场,遍地的羊群,花儿盛开的果园和袅袅上升的轻烟,不会发生什么问题。她在石墙那儿走到他们身后,发现他们正一心谈着话儿,没有欣赏周围的景色。他在告诉哈丽埃特各种耕作方法等等。爱玛看到他的微笑,那意思似乎是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有权谈谈这些事而不被疑心是在推荐罗伯特·马丁。”她并不怀疑他。这是个过于陈旧的故事。罗伯特·马丁也许已经不再想哈丽埃特了。他们在这条路上又走了一会儿。浓阴很使人神清气爽,爱玛认为这是这一天中最快活的一段时间。

接下来就是到房子里去;他们都得进去吃东西。大家都已坐下,正在忙着;弗兰克·邱吉尔还是没来。威斯顿太太徒然地一再张望。他父亲不肯承认自己的不安,还嘲笑她的担心呢。可是她没法不巴望他不要骑他的黑马。他自己非常肯定地表示过要来。“我舅妈身体大大好转,毫无疑问,我一定来。”不过,正如许多人提醒她的,邱吉尔太太的身体状况很可能突然变化,那就自然只能依靠她外甥来照料,使他大失所望。威斯顿太太最后终于被说服,她相信,或者她说,准是邱吉尔太太发病,使他来不成。在考虑这个问题时,爱玛看看哈丽埃特;她表现得很好,没有泄露任何感情。

用过冷餐之后,大家再一次出去,看看还没有看到过的景物,老埃比的鱼池;也许一直走到将在明天刈割的苜蓿地,或者,至少是去尝尝时而热时而重又凉爽的乐趣。伍德豪斯先生已经在花园高处兜了一小圈,连他自己都认为那儿没有小河的潮气,这时他不再走动。他女儿决意留下来陪他,让威斯顿先生可以说服他太太去活动活动,散散心,看来她已需要这样调剂一下精神。

为了让伍德豪斯先生消遣,奈特利先生已经竭尽全力了。一本本版画册啦,一个个放纪念章、浮雕宝石、珊瑚、贝壳的抽屉啦,他私室里其他种种家藏的珍品啦,全都给他的老朋友准备好,让他消磨这个上午。这番好意已经完全起到了作用。伍德豪斯先生很感兴趣。威斯顿太太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拿给他看过,现在他要把它们拿给爱玛看。幸好,除了对看到的东西毫无鉴赏力以外,他没有别的地方像小孩,因为他行动迟缓,呆滞古板,有条不紊。然而,在他开始看第二遍以前,爱玛就走到门厅里,去随意观察一下房子的入口和平面图。她刚到那儿,简·菲尔费克斯就匆匆从花园里进来,一副想溜走的神情。她没料到会这么快就碰见伍德豪斯小姐,起先不免吃了一惊;可是她要找的却正是伍德豪斯小姐。

“人家想起我的时候,”她说,“可不可以请你说一声我回家去了?我这会儿就走。我姨妈没想到天色晚了,也没想到我们离家很久了——不过,我想,家里需要我们,我决定马上就走。我没对任何人说。说了只会引起麻烦和担心。有些人上鱼池去了,有些人到菩提路上去。在他们全都回来以前,不会想起我;想起的时候,可不可以请你说一声我回家去了?”

“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可是,你总不见得一个人步行去海伯利吧?”

“是一个人步行去,这对我有什么害处?我走得快。二十分钟就到家了。”

“不过,一个人走太远了,确实太远。让我爸爸的仆人送你去吧。让我去叫马车。五分钟就来。”

“谢谢你,谢谢你,千万别叫。我宁可步行。我怎么会怕一个人走路!说不定我马上就要去照料别人了!”

她说时十分激动。爱玛很同情地答道,“你总不能因此就现在去冒险啊。我得去叫马车。甚至炎热也是够危险的。你已经累了。”

“是的,”她答道,“我是累了;但并不是那种累——快步走会让我心情振奋的。伍德豪斯小姐,我们有时候都知道心烦意乱是怎么回事。我承认,我已经心烦透了。你能向我表示的最大好意就是让我按我自己的心意去做,你只消在必要时说我已经走了就行了。”

爱玛再没有什么反对的话可说。她明白了一切;她同情她,催她快走,而且怀着朋友的热忱目送她安全离去。她那告别的神情充满了感激,她那告别的话“啊!伍德豪斯小姐,有时候一个人待着真是舒服!”似乎是从一个负担过重的心里爆发出来的,多少可以看出一点她长期的忍耐,甚至对于最爱她的人也要忍耐啊。

“这样一个家,真是!这样一个姨妈!”又回进门厅时,爱玛说。“我确实可怜你。你当然会感到她们可怕,你越是流露出这个心情,我越是喜欢你。”

简走了不到一刻钟,他们刚看了威尼斯圣马克广场的几张风景画,弗兰克·邱吉尔就进了屋子。爱玛并不在想他;她忘了想他——可是看到他却很高兴。威斯顿太太可以放心了。黑马是无可指责的。归因于邱吉尔太太生病的那些人说对了。他耽搁是由于她一时病情加重——一次神经性发作,持续了几个小时——他都完全放弃了来的念头了,直到很晚。他要是早知道一路上骑马那么热,而且尽管他拼命赶还一定会到得那么晚,他相信他就根本不会来了。天太热;他从没忍受过像这样的炎热——简直希望自己待在家里——再没有什么像炎热那样要他的命了——天不管怎么冷,怎么糟,他都能忍受,可是天热,他就是受不了。他坐了下来,尽可能离伍德豪斯先生火堆里那点儿很弱的余烬远一点儿,看上去一副可怜相。

“你静静地坐坐,马上就会凉快下来,”爱玛说。

“等我一凉快下来,我倒又要回去了。我真是走不开啊——可是又非要我来不可!我看,你们都快走了吧;聚会散了。来的时候我碰到一个——在这种天气里真是发疯!确确实实是发疯!”

爱玛听着,看着,不久就看出,弗兰克·邱吉尔的心境最好用“情绪不佳”这个富有表现力的词来形容。有些人在热的时候总是发火。也许他的体质就是这样。她知道吃点喝点东西常常可以治好这种偶然的抱怨,所以就劝他去吃点东西;他可以在餐厅里看到大量食物,而且应有尽有。她还好心地指了指那扇门。

“不——我不吃。我不饿;吃了只会更热。”可是两分钟以后,他缓和了下来,叽里咕噜地说了句有关云杉酒的话,就走了。爱玛让自己的全部注意力又回到父亲身上,暗自说道:

“幸亏我不爱他了。我可不喜欢这种因为上午天热就烦躁不安的人。哈丽埃特那温柔随和的性格不会在乎的。”

他去了很久,足够他舒舒服服地吃上一餐,回来时好多了——完全冷静了下来,又像他平时那样彬彬有礼了——能够拉张椅子坐到他们身边,对他们正在做的事发生了兴趣,而且适当地为自己来晚了表示歉意。他的心情还不是最好,但他似乎竭力使心情好转;最后终于使自己能令人愉快地说一些无聊话了。他们正在看瑞士风景画。

“等我舅妈身体一复原,我就要到国外去,”他说。“这些地方我不去看它几个,我怎么也不会甘心的。总有一天,你们会看到我的速写——或者读到我的游记——或者我的诗。我要做些什么来表现表现自己。”

“也许是这样——但决不是用在瑞士画速写来表现。你决不会去瑞士。你舅舅舅妈决不会让你离开英国。”

“也许可以说服他们也去。医生可以劝她到气候温暖的地方去。我还抱有很大希望,我们会全部都去。我向你保证,我是有这个希望。今天早上我深信自己不久就会到国外去了。我应该去旅行。这样无所事事,我都厌烦了。我需要变换一下环境。我不是开玩笑,伍德豪斯小姐,不管你那双敏锐的眼睛在想什么——我对英国可是腻烦了——只要办得到,我明天就离开它。”

“你是对荣华富贵和恣意享乐腻烦了!你就不能给自己想几件艰苦的事儿,心满意足地留下来吗?”

“我对荣华富贵和恣意享乐腻烦!你完全想错了。我可不认为自己享有荣华富贵,也不认为自己恣意享乐。我在物质上处处受到挫折。我根本就不认为自己是个幸运者。”

“不过,你也不像你刚来时那么可怜啊。去再吃一点儿,喝一点儿,你就会很好了。再吃一片冷肉,再喝一口兑水马德拉葡萄酒,你就差不多可以同我们其余的人一样了。”

“不——我不想动。我要坐在你身边。你是我最好的良药。”

“我们明天上博克斯山去;你跟我们一块儿去。那不是瑞士,可是对于一个急需变换环境的年轻小伙子来说,那会是个好地方。你留下来呢还是跟我们去?”

“不,当然不去;我要趁今晚凉快回家去。”

“可是你可以趁明天早上凉快再来啊。”

“不——那划不来。要是来的话,我会发火的。”

“那么,请留在里士满吧。”

“不过,要是我留在那儿,我会更加发火。想到你们都在那儿而我不在,我可受不了。”

“这些难题得由你自己解决。你自己选择发火的程度吧。我不再勉强你。”

这时其余的人回来了,马上全都聚集在一起了。看到弗兰克·邱吉尔,有些人很高兴,有些人却很平静;可是,听说菲尔费克斯小姐走了,大家都感到沮丧和不安。已经到了每个人都该走的时间了,这个问题也就到此结束。简短地最后安排了一下明天的计划,他们就分手了。弗兰克·邱吉尔越来越不想让自己排斥在外边,所以,他对爱玛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好吧,如果你要我留下,同大家一块儿去,我就照办。”

她用微笑表示欢迎;除非里士满来命令,不然他不会在第二天黄昏以前赶回去。

[1] “两人私下独处”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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