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猎奴
书名:我不为奴 作者:蒂姆·维卡里
第六章 猎奴
小船们离树木繁茂的海湾越来越近,河口好像张开了长臂迎接他们到来。到了船抛锚时,先前还一眼看不到边的海平线突然消失了。一排郁郁葱葱的大树伴着一股浓郁怪异的气味以及一阵从未听过的野鸟啼鸣声扑面而来。这次靠岸仿佛事先算好了时辰一样,就在下锚收帆之时,夕阳就像一颗熟透了的水果突然从天空落下。转眼间,数不清的热带星辰在他们头顶闪现。河水拍打着船身,夜莺们在林间唱起了歌。
就在拂晓前一个小时,他们上了小舟,驶进河道。河面上白雾弥漫,遮蔽了树木的下半部分,只剩下树冠在星空之下断断续续、光怪陆离的影子。汤姆和西蒙坐在从耶稣号上放下来的领头小艇上,同行的还有上将以及另外三十个男人。每个人都配备了一把短剑和两把手枪,船底还放了十来张加厚加粗过的渔网。这些渔网可以扔到人头上,并缠住他们,还可用作绑住猎物双手的绳子。
他们在耶稣号船尾下倒划着桨,等着舰队里其他船上卸下的小艇赶过来。然后这些小艇一条紧接一条地往迷雾深锁的上游划去。他们有将近两百人,都按照命令朝着上将记忆中几年前的一片河滩驶去。
汤姆和西蒙合力操纵着一只桨,平稳地划着。支着桨的座子已经涂上了油来减少摩擦声,但即便如此,过了一阵有几只桨还是一如既往地嘎吱作响起来,这让他们无计可施。突然间船停了,伴着令人恐惧的剧烈抖动,划桨手们因此都摔了个仰面朝天。原来他们划进了离岸边不远一处植物盘根错节的地方。水手长用浆撑离此处,然后他们继续往河流深处划去。但是汤姆注意到上将凝视着前方并皱起了眉头,不多会儿鼓声就响了起来。
鼓声离他们非常近;节奏急凑绵密,不断重复。随后停顿了一会儿;紧接着另一只鼓以同样的节奏接续下去,只不过越往上游,声音也越小。听上去似乎是在接鼓传话。
“大人,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水手长约翰·桑德斯悄悄说道。“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有可能。”霍金斯说道。“不过也不一定。他们中有些人每天清晨都会击鼓喧闹一番。我们还是继续前进吧。”
汤姆意识到此时已能够看清约翰·霍金斯的脸。不知不觉间太阳升了起来,如昨夜黄昏消失时那般迅速。随之而来的还有两岸树林中鸟儿婉转动听的啼叫声;迷雾也渐渐消散了。前一刻还像是从水中喷薄而出的白色瘴气,浓密、黏糊、凛冽,不断钻进人们的眼睛和嘴巴里;后一刻便成了一道轻柔的薄雾,弥漫在穿行而过的小艇周围;到后来就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几缕棉絮般的雾气,袅袅婷婷蜷曲而上,升入蓝天,被突如其来的阳光一照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气顿时热了起来。桨手们几乎瞬间就大汗淋漓,张嘴想要深呼吸,但空气中充斥着又潮又烫的毛絮。西蒙这时已经筋疲力尽,吃力地喘着粗气。汤姆只好一人承担起船桨的大部分重量,奋力让船桨保持两个人划动时的那种节奏。
尽管全身汗如雨下,可随着他们一路往上游驶去,汤姆感到一阵接一阵的兴奋。停泊在入海口的耶稣号早已淡出视线,树木繁茂的陆地开始逼近。他向四周张望:有些大树的树根凸出河面,形似大蜘蛛的巨足,仿佛可以自由行走;偶有羽毛鲜亮的鸟儿突然闪现;一条长长的蛇在他们身后那条小艇的船桨之下游来游去,搅得桨手们胆战心惊地停了下来;而最恐怖的一幕则来自于一个浮在水面的物体,乍一看像是一根粗木,但那东西似乎正透过紧贴在水面的一双黄眼睛恶狠狠地查看他们的动静。
他们在河流转弯处一道宽阔的沙滩登了岸。小艇船头一触岸,六名手持火绳枪的士兵首先跳下船来,以防遭到突袭。不过什么动静都没有。汤姆和西蒙帮着将小艇拉上岸,接着其他小艇也靠了过来,船员蜂拥而下,小小的沙滩上顿时挤满了人,像个集市一般。
卫兵按照指示守在船边,大家得以稍做休整。汤姆在检查手枪是否装了火药时,看到刚才还精疲力尽坐在沙地上的西蒙正踉跄着朝自己走来。长途航行之后,水手们早对海上的颠簸习以为常,走起路来全都这么左摇右晃的。西蒙走到堂兄身边欣慰地坐了下来。
“你还好吗,西蒙?”
“还行……不错。”西蒙撩开眼前的一缕金发,烦躁地抬头张望。“要是天不要热得这么可怕就好了。你觉得我们要走很远的路吗?”
“有可能。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求情,让你去看守小船。要是你体力不支的话。”
“我可以的。”西蒙扮了个鬼脸,然后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不管将会遇到什么艰难险阻,我都想去看一下。看!你看见那只鹦鹉了吗?”
“什么?”
“鹦鹉。那儿!”他指了指,于是汤姆瞅见红、蓝、金三色相间的一只大鸟一闪而过,像只大翠鸟,不过很快它就消失了。“我敢肯定那是只鹦鹉。”西蒙继续说道。“这种鸟的名字是弗朗西斯告诉我的,而且它的颜色也跟弗朗西斯说的一模一样。他认识的一个水手还教过鹦鹉说话呢!”
“不可能!鸟儿怎么可能说话!”
“这种鸟可以的。弗朗西斯堂兄,鹦鹉可以学说人话,不是吗?你说过……”
“对,我是这么说过,小西蒙。不过现在可不是教它们说话的时候。”脾气暴躁、身材敦实的堂兄朝他们绷起了脸,留着红胡子的脸上布满了汗珠。“都到队伍里去,我们随时都会出发。”
弗朗西斯往前走去,边走边查看着他手下的武器。没多久一行人就出发了,跟着上将,沿着从沙滩延伸出来的一条狭窄的小道向密林深处走去。
森林中很闷热且不易穿行,不过大家都知道不能惊扰猎物,所以前进时都很安静。他们一边走,一边窥视着四周神秘莫测的深绿色灌木丛,不时因为一只怪鸟沙哑的啸鸣或是一只突然瑟瑟逃离的动物变得紧觉起来。
有一次汤姆觉得自己又听到了鼓声,短暂而急促,而后消失在左前方;才刚响起马上又停了,而上将的步伐丝毫没有迟疑。汤姆宽松的上衣和帆布裤子都被汗水浸透了。他暗自庆幸没穿鞋来。上将和乔治·菲茨威廉那些人都穿着结实的长筒靴、马裤和胸甲,一定比他还热。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到一个小坡的坡顶,眼前的森林顿时开阔起来:下方似乎是一片片庄稼地,一排排高耸的植物显然是人工种植的;正前方是一道薄薄的荆棘篱笆,背后露出一个个茅屋顶,其间炊烟寥寥。汤姆感到这情景宁静温馨——让他想起家乡德文郡的小山村的清晨,人们还未开始一天劳作时也是这样的景象。
约翰·霍金斯下达了命令。“那边有两道门。弗朗西斯,你带人去左边,穿过那片树林。准备好破门而入的时候,就开一枪作为信号。这样我们可以利落地把他们都包围起来,就像把羊往羊圈里赶那样。”
弗朗西斯带人往左包抄时,霍金斯留意到汤姆的眼神,然后笑了。那笑容凶狠狡诈,充满了逐猎的快意,同时还有庆幸突袭意图尚未暴露的一丝欣慰。他不自觉地咧开嘴,骄傲地和汤姆相视而笑。
“小伙子,准备好了吗?记住,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多伤一个人。他们都是能卖钱的——妇女和婴儿也能卖钱。”
“是,大人。”汤姆咧了咧嘴,留意到霍金斯上将铠甲上的纹饰。那是一个被绳子绑住的摩尔人1——一种非洲黑奴。
火枪响起,汤姆、西蒙与其他人齐齐冲过田野,咆哮着奔向他们的猎物。汤姆看见水手长带着已经准备好的网兜飞跑,奔跑的速度与他臃肿的体型极不匹配。汤姆自己一手握着短剑,一手握着手枪,不过其实这些根本就用不上——他们的突袭非常完美。简陋的荆棘篱笆完全无人看守,通往村中的关口形同虚设。
汤姆、西蒙还有其他人一拥而入,寻找俘虏。还是一无所获。他发现一座茅屋边有一处弃置的篝火,于是大吼一声,破门而入,然后呆住了。没人。什么都没有。夯实的地板上只有一张粗陋的床,一些陶罐厨具,一个貌似小孩子玩的手雕娃娃。他走到门外,百思不得其解。上将也一样在四周寻找。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呢?村子怎么可能是空的呢?
另有一帮人大叫着从左边奔来。一名水手举起手枪正准备开火,突然停住了。眼前这些人和他们一样,都是英国人——同为弗朗西斯的手下,是从另一边发起攻击的队友。
两队人马站在被遗弃的村子中央,傻傻地你望着我、我瞪着你。村子里所有的茅屋都搜过了,全都是空的。
“怎么回事——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全都被转移了?”汤姆看见弗朗西斯·德雷克脸上先是青筋暴突满脸怒容,紧接着随即咧开了嘴,仰头大笑起来。“到头来白忙活一趟!看来我们声名远播啊,约翰!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受欢迎了!”
汤姆看到西蒙的嘴角都笑到了耳根子上,仿佛暗自沉浸在无尽的欣慰中。不过约翰·霍金斯眉头紧锁,一脸不快。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弗朗西斯。一定有些穷人藏了起来。咱们得找个人出来问问大家都去哪儿了。所有的茅屋都搜过了吗?”
都搜过了,一无所获,连只牲口都没找到。只有炉灶上静静升起的缕缕炊烟迷惑着外人。一群水手点着了一座茅屋泄愤。霍金斯愤怒地厉声呵斥了他们,但找不到水去灭火。他们就站在那棚屋四周好一阵子,怔怔地看着火越烧越旺。茅屋在猛烈的爆裂声中轰然塌下,虽然火势很猛,但火光被强烈的阳光压制得几乎看不见了。
就在他们完全松懈之时,反攻开始了。汤姆看到水手长身边的一个海员呼吸困难,惊恐地张大了嘴往前踉跄了几步,随即跪倒在地,好像在做祈祷一样。水手长惊慌地四下张望。
“怎么了,约瑟夫?现在可不是时候……”
但那男子颓然倒下,脸重重摔到了地面,一支箭深深插入他后背双肩之间,只露出带羽毛的尾柄,像一只巨型蜜蜂的尾刺一般。
水手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一时间四周箭如雨下,大家都四处逃窜躲避。这些箭好像被施了魔法,划过天空时悄无声息,无影无踪。没人看见攻击来自哪里,眼前只是倏地闪过箭镞,或是看到箭支突然从人的手臂上、腿上、背上还有茅屋上掉下来。
汤姆猫着身子躲进一扇门后向外张望。一个水手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另外两人则竭力朝可以藏身的地方爬去。其他人都和他一样蹲下隐蔽,一边观察箭支的来向,一边相互呼喊提醒。
“在门那边!”
“不,在那儿——第三间屋子!”
“在你背后——他们正悄悄摸过来!”
枪声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然后传来霍金斯上将清晰有力的喊声。“向我靠拢!耶稣号的人拿下南门!弗朗西斯,你去拿下另一个!我们要把他们包围起来!”
汤姆跑出茅屋,糊里糊涂地跟着上将冲向他们来时经过的那道有荆棘篱笆的门。他看见两个非洲人——三个——急速穿过那道门,进入矮树丛。其中一人转身面向他们,静静地对峙了一会,然后射出一箭后迅速离去。汤姆看到他黑色的肌肤上画着粗重的红白纹彩,脸上戴着凶猛的面具,坚定地举起弓——紧接着箭就射了出来。正当汤姆开第二枪时,那个人就消失了。
这支箭擦过上将的脖子飞了出去——稍微偏左了一点点,不然就一箭穿喉了。汤姆和水手长试着去帮他,但被他粗鲁地推开了。
“没事儿——别管我!给我关上大门!加把劲推,先生们!两边都看着点。小伙儿——站在那儿别动!村子里可能还有其他人。”
汤姆回头瞅了瞅村里。再没人从茅屋里射来利箭。西蒙站在他身边,手执短剑举到眼前以防来犯之敌。他脸上带着笑意,令汤姆有些恼火。汤姆觉得西蒙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别害怕,西蒙。跟紧我——我会保护你的。”
“我没有害怕!”西蒙愤愤说道。“我高兴着呢!这次捕猎很不错!”
“是啊。只不过他们给我们下了套。”汤姆恼火地说道。“我从没听说过鹿儿和狐狸会这么干。”
“说得没错,看出来了吗?至少这说明他们不是动物!要逮住他们可得有一番好斗!”西蒙说着大笑起来,满脸兴奋,神采奕奕。汤姆对此无法理解——这人是中邪了吗?
村子的另一道大门那边传来喊叫声、枪声和欢呼声,正是弗朗西斯和他手下攻占的地方。
汤姆说道:“听起来他们那边好像抓了一些人,把猎物带到小艇那边就是我们的活儿了。”
他们确实得回到小艇去。弗朗西斯的手下真的抓到了两个人——两个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的武士,脸上涂着彩漆面具,轻蔑地瞪着入侵者。不管怎样,他们必须带俘虏和伤员回到小艇那里。包括上将在内有四个伤员可以行走,其余两个伤员必须抬着。他们快速用茅屋上的木柱和茅草扎起了担架。然后朝小艇出发。
一出村子,乱箭又飞了出来,好像是森林在向他们发起战斗一样。他们连一个敌人都没看到;只突然听见一句咒骂声,或是痛苦的呻吟声,水手们接连应声倒下,手里还握着扎进胳膊或胸膛的箭支尾柄;还听见有人在树林中窸窸窣窣地悄悄快速撤离。水手们加快了脚步,直冒冷汗,提心吊胆,而且四周还诡异地回响着猴子和鹦鹉叽叽喳喳的声音,仿佛在奚落他们,再有就是他们自己大口喘气的声音。
汤姆后悔没有让西蒙留在小艇那里,并为带他踏入险境而满怀愧疚。但每次看向西蒙时,都发现这位奇怪的小堂弟脸上带着傻傻的、无畏的爽朗笑容,似乎有什么事情在让他自得其乐。一种不同寻常的、令人恼火的敬佩之意在汤姆心中油然而生。
前方又响起了摄人心魄的鼓声,他们只得停住脚步。这次不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有几张鼓同时响起,鼓声越来越强,排山倒海的气势吓得大家不知所措。水手们木然地相互凝视,心中敬畏而脑子却一片茫然。鼓声戛然而止,而这突如其来的宁静紧接着又被一声尖叫打破,跟着传来杀气腾腾的齐声呼啸,乱箭从滩头方向漫天射来。
“小挺被袭击了!快点过去,不然我们就要被困在这里了!”霍金斯上将振奋精神,带着尚能奔跑的手下向前冲去。汤姆拖着西蒙,周围的人也跑了起来,一些推搡着不情不愿的非洲俘虏,一些帮忙抬担架。但是他们和冲在前面的人还是拉开了距离,汤姆还看到身边不止一人焦虑地往身后张望。
一支箭从他耳边呼啸而过,顿时就放倒了一个同伴。汤姆弯下腰想去帮他,却发现他已经断了气。他听到左边有求救声,前面更远处也有。尽管天热得令人窒息,汤姆仍然感到一道寒意冲上了脊梁骨,现实的情形像冬日的寒风一样令他僵住了。现在不是他们追猎非洲人,而是他们被非洲人追猎!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困难,但他还是在跑。不知不觉就跑到了小道尽头——在那炫目刺眼的阳光下、狭窄的滩头上,一群不同肤色的人打成了一片,挣扎着、喊叫着,进行着殊死搏斗。汤姆左闪右躲地穿过混战的人群,急切地寻找着捷径,要将西蒙拖到小艇上。他看见一个高大的非洲人,全身涂满了令人胆寒的红白图案,正将长矛插入攻击他的水手身上;约翰·霍金斯手执西洋剑不停地刺向对方;一名水手无助地在自己的网中挣扎着,而他的对手,一个非洲人正用长矛在他身上乱捅;水手长约翰·桑德斯用船桨把一个黑人打出了小艇;而弗朗西斯在用剑砍向非洲人的长矛。
所有这些汤姆都看到了,唯独漏掉了一个人,一个目光敏锐的瘦削黑武士。他巧妙地站在战场边缘的一棵大树旁。每当发现有水手从激烈的混战中抽身片刻,他就举弓放箭。每放一箭,就有一名水手尖叫起来,不然就是痛得团团打转。
但西蒙发现了他。正当他们准备跳进小艇时,西蒙大叫一声,把汤姆往后推了一把。汤姆就一个踉跄倒了下去,被堂弟压在身下。
有一会儿,汤姆的脑袋都泡在水中。等到他一挣扎出水面,就气急败坏地骂西蒙不该压着自己,同时用力将他推开。可奇怪的是西蒙的身子又重又硬——像中了风似地抽搐着。他推开西蒙,这才看清楚发生了什么,感觉脑门上的湿头发都竖起来了。
一支箭硬生生插入了西蒙的脖子。箭尾的羽毛在脖子这头露着,箭端则穿脖而过。他的堂弟斜歪着脖子,肌肉不停抽搐,努力要将箭顶出去,但这根本徒劳无功。一条动脉刺破了,西蒙的血一股接一股地往外冒,染红了沙滩和小艇边的河水。
大约过了一分钟,西蒙睁开了眼睛。他看见汤姆,张口想说话。就在这时,一帮水手爬上了船,慌乱中踩着他俩而过,导致西蒙失血过多再次失去了知觉。汤姆双手环抱着他,对周围的骚动置若罔闻。他拼命喊着堂弟的名字,想用上衣止住汩汩流出的血液,却无济于事。没等第一条船开动,西蒙就咽气了。
 
 
1 摩尔人:居住在非洲西北部的穆斯林,曾于八世纪占领西班牙部分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