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书名:基督的最后诱惑 作者:尼可斯·卡赞扎基斯

字:

第三十三章

耶稣坐在院里一架古老的葡萄藤架下,他的白胡须飘拂在袒露的胸膛上。这一天是逾越节。他洗了澡,在头发上、胡须上、腋窝间洒了香水,换了干净的衣服。大门关着,他的身边没有旁人。他的两位妻子,他的儿女,孙子孙女都在屋后笑语喧哗。那个黑人一早就爬上了屋檐,默默地生着气,望着远处的耶路撒冷方向。

耶稣看一眼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已长得胖乎乎的,尽是老茧,青筋毕露,两只手背上的神秘的老疮疤已经开始隐褪消失了。他摇摇满头白发的粗糙的脸,叹了一口气。

“时光过得真快,想不到我已经这么老了!不仅是我,还有我的妻子,院里的树,窗户和门,我踏过的石阶,都这么老了。”

他害怕地闭上了眼睛,觉得时间像流水一样从高处的源头——他的脑海——流下,流到他的脖子、胸口、肚子、大腿,最后流过他的脚底。

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他睁开了眼睛。来的是马利亚。她看到他陷入沉思之中,就过来坐在他的脚边。耶稣把手放在她的头发上,原来那乌黑的秀发,如今也像他自己的头发一样,已经白花花的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温存的感情侵袭了他。他心想,在我手中,她头发白了,在我手中,她头发白了……

他弯下身子对她说:“你记得吗,亲爱的马利亚,你记得自从我跨进你们家的门槛做主人那天以来,自从我作为丈夫钻进你的子宫以来,燕子已经飞来多少次了?我们一起播种,收获,酿酒,采橄榄已经多少次了?你的头发白了,马利亚,我最亲爱的,刚强的马大头发也白了。”

“是的,亲爱的,我们的头发都白了,”马利亚答道,“岁月不饶人。我们种了这几株葡萄藤,现在正坐在下面乘凉,那还是我们在那个该死的驼背来的那年栽的,就是对你施了魔法让你昏迷过去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吗?我们吃这些葡萄已经有这么多年了。”

黑人从屋檐上滑下来,不出一声,站在他们前面。马利亚站起来,走开了。她不喜欢这个奇怪的养子。他不会长大,不会年老;他不是个人,他是个精灵,进了她们的家就永远不再离开的邪恶精灵。她不喜欢他那轻浮的取笑的眼光,也不喜欢他在夜间同耶稣的秘密交谈。

黑人走近来,他的眼光中充满了揶揄。他的牙齿又尖又白,好像闪闪发光。“拿撒勒的耶稣,”他轻轻地说,“末日近了。”

耶稣吃了一惊,转过身来。“什么末日?”

黑人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末日近了。”他又说。他在耶稣前面蹲下,笑着看他。

“你要离开我吗?”耶稣问,他突然感到高兴和放心,这是很奇怪的。

“是的,末日已到。你为什么笑,拿撒勒的耶稣?”

“祝你一路顺风。我从你那里已经得到了我要的一切,我再也不需要你了。”

“你就这样同我道别吗?你怎么能够这样忘恩负义?我这么多年来为你劳动,尽力给了你这么多你所想望的欢乐,这一切都是白费吗?”

“如果你的目的是要把我像一只蜜蜂一样淹死在蜂蜜里,那你是白辛苦了一场。我已吃够了我要吃的蜂蜜,我能吃的蜂蜜,但是我没有把我的翅膀泡在里面。”

“什么翅膀,未卜先知的?”

“我的灵魂。”

黑人恶意地笑道:“可怜虫,你以为你有灵魂?”

“我有。它不需要守护天使或者黑人孩子,它是自由的。”

守护天使气疯了。“叛逆!”他叫道。他从院子里拾起一块石头,捏在双手中,使劲一捏就把它捏得粉碎,化为尘埃飘失在空中。

“好吧,”他说,“咱们走着瞧吧。”他向门外走去,嘴里咒骂不停。

狂声叫喊,号哭,哀叹……马匹嘶鸣;大路上尽是成群结队奔跑的人。“耶路撒冷着火了!”他们叫道。“他们攻下了耶路撒冷!我们失败了!”

罗马人围困该城已有好几个月,但是以色列人寄希望于耶和华。他们是安全的。圣城不可能焚毁,圣城没有什么可怕的;每个城门口都有一个天使持刀守卫。可是如今……

妇女们冲到街上,尖声叫喊着,扯着头发。男人们撕衣服,恳求上帝现身。耶稣站起来,拉着马利亚和马大,把她们带到里面,上了门闩。

“你们为什么哭?”他无限怜悯地对她们说。“你们为什么抗拒上帝的意旨?好好听我对你们说的话,不要害怕。时间就是火,我的爱妻。时间是火,上帝掌握着肉叉。每年他换一头逾越节的羊。今年逾越节的羊是耶路撒冷;明年是罗马;后年是——”

“别说了,老师,”马利亚叫道,“你忘了我们是女人,我们是软弱的。”

“对不起,马利亚,”耶稣说,“我忘了。上山的时候,一个人的心容易忘怀,而且没有慈悲心。”

他说话的时候,街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喘气的声音、粗棍子敲门的声音。

黑人跳了起来,抓住门闩,看着耶稣,故意装出微笑。“我该开门吗?”他问,忍不住要大笑出声。“是你的一些老伙计,拿撒勒的耶稣。”

“我的老伙计?”

“你就会看到他们了!”黑人说,把门大开。

一窝小老头儿出现在门口。他们面容憔悴,已经完全认不出当年的样子。他们一个紧接一个地跌进了院子,好像胶着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耶稣往前走了一步就停住了。他想伸手向他们表示欢迎,但是他的灵魂忽然感到被一种无可忍受的怨恨压垮了——是怨恨愤怒和怜悯。他捏紧拳头等着。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木头、烧焦的头发、开裂的伤口的臭味。这是一种恶臭。黑人爬上了木马。他看着他们,哈哈大笑。

耶稣又向前迈了一步,他向领头爬进来的那个老头说:“你,头里这个,到这边来。站在那里别动,让我推开时间的废墟,仔细看看你到底是谁。我的心在怦怦跳,但是你这堆下垂的松肉,这尽是眼屎的眼睛——我还是认不出你来。”

“你不认识我,我的老师?”

“你是彼得!难道你就是我年轻荒唐时曾想在上面建造教堂的那块岩石?你完全变样了,约拿的儿子!你已经不再是岩石,你是一块尽是窟窿眼的海绵!”

“岁月不饶人啊,老师……”

“什么岁月?不该怪岁月。只要灵魂巍然矗立,它就能支撑身体,不让它受岁月损伤。你的灵魂堕落了,彼得,你的灵魂!”

“世俗的烦恼压倒了我。我结了婚,有了孩子,我身上处处是伤口,我看到耶路撒冷在焚烧。……我毕竟是人啊,发生的这一切把我压垮了。”

“是的,你毕竟是人,这一切把你压垮了,”耶稣同情地低声说,“可怜的彼得,在当今这个世界,你需要既承担上帝,也承担魔鬼。”

他转身面向第二个人;这人这时已从彼得肩后钻出来。“你呢?”他问道,“他们割掉了你的鼻子,你的脸成了骷髅,尽是窟窿。你怎么能希望我认出你来呢?来吧,老伙计,开口叫一句‘老师!’,也许我能听出你的声音来!”

那个摇摇晃晃的人形大声叫了一下“老师”,然后低下脑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雅各,西庇太的大儿子!魁伟的巨人,坚定意志的柱石!”

“只剩下这些残骸了,老师,”雅各呜呜咽咽地说,“一阵风暴毁了我。龙骨断了,船体破裂,桅杆倒了下来。我回到港口已成了一只破船。”

“什么港口?”

“你,老师。”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我不是你修船的船坞。雅各,我要说的话会叫你伤心,但那是公正的,你唯一的港口是海底。就像你父亲过去常说的那样,二加二等于四,这件事再明显不过了。”

他突然被愤慨和极度悲伤的情绪压倒。他转向第二拨老头儿。“你们三个是谁?喂,你,这个羞答答的豆秸秆儿,从前不是拿但业吗?怎么长胖啦。瞧你这鼓鼓囊囊的肚子、肥大的屁股,还有双层下巴!你那坚实的肌肉到哪儿去啦,拿但业?你现在只不过是座三层楼房的空架子了。是的,只有脚手架还在,不过不要叹气——这就够送你上天堂了。”

但是拿但业生气了。“什么天堂?我丢了耳朵、手指、还有一只眼睛,难道这还不够糟糕吗?不,除此以外,还有你灌输给我们的一切:那个富丽堂皇、气象非凡的天国——这一切都是酒后胡言,如今我们已经清醒了!你觉得怎么样,腓力?我说的对吗?”

“我怎么说呢,拿但业,”这一堆人中间一个几乎无人注意到的小老头儿说,“我怎么说呢,兄弟!让你参加进来全是我不好!”

耶稣同情地摇摇头,拉起他们叫他腓力的那个小老头的手。“我非常同情你,腓力,世界上最好的牧羊人,因为你已经没有羊了。你只有牧羊杖,你赶的不是羊而是空气。夜里你放出风来,让它到牧场上去。你在想象中生起篝火,你在想象中支起大铁锅,煮羊奶,把它从山顶浇灌到山脚的平原上,让穷人都能喝上。你的财富都在你的心中。在外表上,你只是贫穷、嘘叫、孤独和饥饿。这就是当我门徒的代价!而如今……腓力啊,腓力,世界上最好的牧羊人,你竟沦落到这个地步!你渴望有真正的羊,它们的毛,它们的肉,可以抓在手上——而你却沦落到这地步!”

“我饿了,”腓力回答,“你要我怎么办?”

“你想到上帝,就会饱了!”耶稣回答,他的心肠突然又硬了起来。

他转身面向一个弯着腰的老头,那人正扒在水槽上,站在那里发抖。他拉开他穿的破衣服,又摸了摸他的眉毛,但是不认识他是谁。他拨开他的头发,在头发下面发现了一只大耳朵,耳朵上夹着一支破旧的鹅毛管笔。他笑了。

“欢迎大耳朵,”他说,“又挺又直的大耳朵,长满了茸毛,能像兔子耳朵一样扇动,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又是饥饿。欢迎你沾着墨水的手指和墨水瓶一样的心!我的文书马太,你仍旧在纸上涂涂抹抹吗?鹅毛笔已经断了,可还是夹在你的耳上。你是想用它来当长矛打仗吗?”

“你为什么要取笑我?”对方说,嘴里感到一阵苦味。“你就不能不嘲笑我们吗?想想看,我当初是用什么样的雄伟气魄来记述你的生平和时代的。我自己也会跟着你一起永垂不朽。但是如今,孔雀已经掉了羽毛。它已经不再是孔雀,而是一只秃尾巴鸡。我工作得这么卖力真是多余!”

耶稣突然感到双腿发软。他低下头,但是马上又愤怒地抬起眼睛,用手指威胁地指着马太。

“住嘴!”他说,“你好大胆!”

一个身体羸弱、长着一双斗鸡眼的老头从拿但业的腿缝中钻出来,哧哧地笑着。耶稣一见他就认了出来。

“多马,我的七个月的婴儿,欢迎你!你的牙齿到哪儿去了?你头顶上的一撮毛呢?你从哪头山羊那里借来下巴上挂着的山羊胡子?双重面孔、七只心窍的狡猾的多马,真的是你吗?”

“正是在下!只是牙齿掉光了——一颗颗都掉了——还掉了一撮毛。别的一件不缺,完好无损。”

“脑袋呢?”

“一只货真价实的公鸡。它登上粪堆,心里知道得很清楚,把太阳唤来的不是自己,不过它还是每天早晨打鸣,把太阳唤来,因为它知道什么时候打鸣合适。”

“那么你这位英雄中的英雄也为拯救耶路撒冷战斗过吗?”

“我战斗?我难道是笨蛋?我扮演的是先知的角色。”

“先知?这么说,你这蚂蚁心胸的小人也长了翅膀了?是上帝给你安上的吗?”

“上帝同这有什么关系?这全靠我的脑子,我完全是靠自己发现这个秘密的。”

“什么秘密?”

“怎样当先知,你过去也知道,不过我认为你已经忘了。”

“那么,狡猾的多马,你就来提醒我吧——也许还会有用的。怎么当先知?”

“当先知就要在人人都绝望的时候还抱着希望。在人人抱希望的时候他却绝望。你会问我为什么。那是因为他掌握了那个伟大的秘密——轮子不停地转动。”

“同你谈话是危险的,多马,”耶稣说,向他眨了眨眼,“在你那骨碌碌乱转的小斗鸡眼里面,我看到了一条尾巴和两只角,还有一星火花。”

“真正的光是有火花的,老师——你知道这个,但是你怜悯人类。心容易怜悯,因此世界才处在黑暗之中。脑子不容易怜悯,因此世界在燃烧……啊,你向我点头,要我不做声。你是对的,我就不作声。我们不要在这些头脑简单的人面前揭露这种秘密。他们都没有什么承受力,除了一个人:他!”

“他是谁?”

多马吃力地走到街门口,指着一个像被闪电烧焦的枯树一般站在门口的巨人——不过没有碰他。这个人的头发根和须根都是红色的。

“他!”他往后退缩着说。“犹大!他是唯一腰板仍旧挺立的人。小心点儿,老师。他充满活力,毫不让步。同他说话客气点儿,不要惹他生气。你瞧,他那顽固的脑壳仍在冒着怒气。”

“好吧,为了不叫它咬伤,看来咱们只能派一头驯狮跟在它后面,捉住这头沙漠里的野狮子了。咱们竟然堕落到这个地步了!”他提高了嗓门说。“犹大兄弟,时间是一头吃人的老虎。他吃人嫌不够,还吃城市、王国,甚至——(请原谅我)——神祗!但是他却没有碰你。你的怒气不肯消退;不,你从来没有和世界讲和过。我仍旧能看到你胸口旁边的那把不肯宽容的刀子,我在你的眼睛中仍旧看到仇恨、怒气和希望——青年的烈火……欢迎你!”

“犹大,你听见吗?”约翰喃喃地说,他正倒在耶稣的脚边。他已无法辨认,飘着白须,脸颊和脖子上有两处伤痕。“你听见了吗,犹大?老师在招呼你。你也该向他招呼一声啊!”

“他顽固得像头骡子,”彼得说,“他咬紧嘴唇不肯开口。”

但是耶稣的眼睛却盯住这个狂野的老伙伴,对他亲切地说:“犹大,饶舌的鸟儿飞过我的屋顶,丢下了新闻在我的院子里。好像你上了山,同暴君作战,既有本国的也有外国的。后来你又下山到耶路撒冷,逮住了背叛成性的撒都该人,在他们的脖子上套上红绸带,在以色列上帝的祭坛上把他们当做羔羊一样宰杀了。你是个伟大、忧郁、绝望的人,犹大。自从咱们分手以后,你就没有过过一天快活的日子。犹大兄弟,我很惦记你,欢迎你!”

约翰怯懦的眼睛仍然盯住犹大,因为犹大始终咬紧嘴唇不开腔。“浓烟从来不会在他头顶上盘绕,”他喃喃地说,说完就拖着脚回到了另外一堆人里面。

“小心,老师!”彼得说,“他正从各种角度在衡量你,然后考虑先从哪里向你下手!”

“我在同你讲话,犹大兄弟,”耶稣继续说,“你听到了吗?我向你表示了欢迎,但是你没有把手放在胸上说‘我很高兴见到你!’难道耶路撒冷的苦难使你变成了哑巴?别咬嘴唇了,你是个男子汉,勇敢些,别哭哭啼啼的。你勇敢地尽了责任。你的胳膊、胸口、脸上——都是在正面——多处伤口宣告你像一头猛狮一样战斗过。但人是无法违背上帝的意旨的。为了拯救耶路撒冷而战斗,就是同上帝作战。在他心里,圣城在好多年以前就沦为灰烬了。”

“瞧,他向前跨了一步。”腓力喃喃说,他非常害怕。“他的头缩在双肩中间,像头公牛。他又要往前冲了。”

“咱们退到边上去,小伙子们,”拿但业说,“他已经举起拳头了。”

“老师,老师,小心点儿!”马大和马利亚上前叫道。

耶稣继续安详地说话。但可以看出他的嘴唇有些颤抖。

“我也尽力进行了战斗,犹大兄弟。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像别的青年一样,要拯救世界。后来,我思想成熟了,就变得循规蹈矩了——我遵循的是人类的规矩。我去工作:耕地,挖井,种葡萄橄榄。我把女人的身体抱在怀里,创造了人——这样我就征服了死亡。这不正是我常常说的我们要做的事吗?总之,我遵守了我的诺言:我征服了死亡!”

犹大突然冲上前来,推开站在他前面的彼得和两位女人,大声狂喊:“叛徒!”

他们都惊呆了。耶稣脸色苍白,双手搭在胸前。

“我?我?犹大?”他喃喃地问。“你这话可不轻。你得收回去!”

“叛徒!逃兵!”

那些小老头们都脸色发白,开始向门外走去。多马抢先跑到街上。

两位女人向前跳了过来。

“兄弟们,别走,”马利亚叫道,“撒旦向老师举起了拳头。他要打他了!”

彼得溜到门边想逃走。“你到哪儿去?”马大拉住他。“你又要不认他了吗?又要不认他了吗?”

“我不想卷进这件事,”腓力说,“加略人犹大胳膊强壮,我已经老了。咱们走吧,拿但业。”

犹大和耶稣这时面对面站着。犹大的全身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汗臭,还夹杂着伤口腐烂的味儿。

“叛徒!逃兵!”他又大声咆哮道。“你的地位是在十字架上。那才是以色列上帝要你战斗的地方。但是你胆怯了,死亡刚一露头,你就溜掉了!你逃到马大和马利亚的裙子底下躲了起来。胆小鬼!你为了救自己的命改换了容貌,改换了姓名,你是个假拉撒路!”

“加略人犹大,”彼得这时打断了他(那是因为两位女人给了他勇气),“加略人犹大,这是同老师讲话的调子吗?你一点规矩也不懂吗?”

“谁是老师?”加略人挥舞着拳头说。“他吗?你们难道没长眼睛,没有头脑吗?他,我们的老师?他告诉了我们什么,答应了我们什么?要从天上下来拯救以色列的天使大军在哪里?可以叫我们登上天堂的跳板、十字架又在哪里?这个假弥赛亚一见到十字架就头晕目眩,昏了过去。接着这些娘们就把他弄到手,他为她们制造子女。他说他战斗过,勇敢地战斗过,不错,他像鸡群中的公鸡一样趾高气扬过。但是你的岗位是在十字架上,逃兵!”犹大又转头斥责耶稣说,“这个你知道。不毛的土地,不育的女人,可以由别人来开垦。你的责任是上十字架——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吹牛说已经征服了死亡。哎呀!这就是征服死亡的办法吗?生儿肓女为冥府渡神制造吃食!这就是儿女的意义吗?为冥府渡神制造吃食!你把自己变成他的人肉市场,给他美味佳肴。叛徒!逃兵!胆小鬼!”

“犹大兄弟,”耶稣喃喃地说,全身开始哆嗦起来,“犹大兄弟,请你说话客气些。”

“你伤了我的心,木匠的儿子,”犹大嚷道,“你怎么能够要求我同你讲话客气?有时候我真想像个寡妇似的大哭大叫,用脑袋撞石头!真该诅咒你出生的那一天,我出生的那一天,诅咒我碰到你的那一时刻!那时候我心中充满了希望。那时你总是走在头里,把我们带在后面,同我们谈论天国和人间,这是多么快乐,多么自由自在,多么丰富多彩!葡萄似乎大得像十二岁的孩子。用一粒麦子你就喂饱了我们。有一天我们用五个面包就喂饱了好几千人,还剩下好几筐吃不完。还有那些星星:满天星光,真是光彩夺目!它们不是星星,是天使!不,它们不是天使,它们就是我们自己,是你的门徒。我们升起又落下,而你在我们中央,像北极星一样固定不动,我们都环绕着你跳舞!你把我抱在怀里——你记得吗?——向我要求说:‘出卖我吧,出卖我吧,我必须被钉上十字架,然后复活,这样我们就能拯救世界了!’”

犹大停了一下,叹了一口气。他的伤口又开裂,开始流血。其他那些小老头们紧紧挨在一起,低着头,竭力想回忆过去,让自己恢复生气。

犹大的眼睛里迸出一滴泪。他愤愤地把它抹掉,继续叫喊。他的气还没有出完。“‘我是上帝的羔羊,’你这么说,‘我到屠宰场去,是为了拯救世界。犹大兄弟,不要害怕。死亡是通向永生不朽的门。我一定要走过这扇门。请帮助我!’而我呢,我这么爱你,这么信任你,于是我就答应了你,就去把你出卖了。但是你……你……”

他的嘴角流着口涎。他抓住耶稣的肩膀,用力摇撼,把他紧紧贴在墙上。他又开始叫喊:“你有什么事要呆在这里?你为什么没有钉死在十字架上?胆小鬼!逃兵?叛徒!这就是你的成就吗?你不知道羞耻吗?我举起拳头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钉死在十字架上?”

“别说了!别说了!”耶稣求道。他的五个伤口也开始流血了。”

“加略人犹大,”彼得又插进来,“你没有怜悯心吗?你没有看到他的脚,他的手?要是你不相信,就用手摸摸他吧。他的肋边也在流血呢。”

犹大勉强苦笑了一声。他吐了一口唾沫叫道:“喂,木匠的儿子,你什么都骗不过我——不!你的守护天使是夜里来的。”

耶稣摇头。“我的守护天使……”他哆嗦了一下,喃喃地说。

“是的,你的守护天使:撒旦。他在你的手上、脚上、肋边踩出了红斑,你就可以欺骗全世界,欺骗你自己。为什么你那样看着我?你为什么不回答?胆小鬼!逃兵!叛徒!”

耶稣闭上眼睛。他感到一阵头晕,但是他挣扎着,不使自己倒下。“犹大,”他说,声音颤抖着,“你一向狂野不驯,你从来不受人力的限制。你忘记了人的灵魂是一支箭,它可以向天空高射,但是到头来还要落在地上。生活在人间意味着要剪除翅膀。”

犹大听到这话,更加固执狂热了。“你真不要脸!”他叫道。“难道你,大卫的儿子,上帝的儿子,弥赛亚,最后就落到这个地步?人间的生活要你吃面包,再把面包变成翅膀,要你喝水,再把水变成翅膀。人间的生活要你长翅膀。这都是你告诉我们的——你,你这个叛徒!这都不是我的话,这都是你的话。我怕你忘掉,才提醒你的!”

“马太文书,你在哪里?你过来!打开你厚厚的文件——你总是带在身边,挨着心口,就像我带刀子一样。打开你的记录。它们已被时间、蠹虫、汗水腐蚀了,不过还可以认清不少字。打开你的记录,马太,请你读出来,让这位先生可以听到,重新记起来。有一天晚上,耶路撒冷的一位著名人士,名叫尼哥底母的,偷偷地来见他问:‘你是谁?你的工作是什么?’而你,木匠的儿子,是怎么回答他的——你说说看——‘我铸造翅膀!’你说这话的时候,我们都感到背上长出翅膀。现在你又落到什么地步,拔了毛的公鸡!你哭哭啼啼地说:‘人间的生活要你剪除翅膀。’哈!别在我面前现眼,胆小鬼!如果生活不是闪电和响雷,我要它干什么?别挨近我,彼得,你这风向标!还有你,侠义的安德烈。别叫喊,婆娘们。我不会碰他的。我为什么要举手打他?他已经死了,埋葬了。他虽然仍然站着,会说话,会哭,但是他已经死了:一具尸体。让上帝去饶恕他吧,我可不能。但愿以色列的血泪和灰烬落在他的头上!”

那些小老头儿们的承受力到了尽头,他们都瘫倒在地上,跌成一堆。他们的记忆被唤醒了;他们又感到年轻了,想起了天国,宝座,堂皇的气派。突然他们齐声唱起了哀歌。他们呻吟着,号叫着,脑袋撞着石块。

耶稣也突然哭泣起来。他叫道:“我的犹大兄弟,请饶恕我!”他开始冲向红胡子的怀抱。但是犹大向后一跳,伸出手来挡住他,不让他靠近。“别碰我!”他叫道。“我什么也不再相信了;我谁也不相信了。你伤了我的心!”

耶稣被绊了一下,他看看四周,想抓住一件什么东西来支撑自己。女人们趴在地上,扯着头发喊叫;门徒们则抬头看着他,又气又恨。黑孩子这时已不见了。

“不错,我是个叛徒,逃兵,胆小鬼,”他喃喃地说,“现在我认识到了:我已经失败了!是的,是的,我应该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但是我失去了勇气,逃走了。请原谅我,兄弟们,我欺骗了你们。唉,但愿我能从头再活一遭!”

他说着话就瘫倒在地上。他把脑袋拼命往院子里铺的石块上撞。

“伙伴们,我的老朋友,请你们对我说句好话,安慰安慰我。我完了,我失败了!我伸出手。你们中间就没有一个起来把手掌放在我的掌心里,或者对我说句好话?没有一个?没有一个?甚至你也不,亲爱的约翰?甚至你也不,彼得?”

“我能怎么说,说什么?”受他钟爱的信徒们哭着道。“你对我们施了什么魔法,马利亚的儿子?”

“你欺骗了我们,”彼得抹去眼泪说,“犹大是对的,你食言了。我们的一生都白白浪费了。”

这一群小老头儿一下子齐声叫起来。

“胆小鬼!叛徒!逃兵!”

“胆小鬼!叛徒!逃兵!”

马太哀哭道:“我的工作全都白费了,白费了,白费了!我想方设法使你的言行能够比得上先知们的言行。这很难做到,但是我还是做到了。我常常对自己说,在未来的会堂里,信徒们会打开用金线钉成本子的厚厚经书说:‘今天的课文摘自马太福音!’这种想法使我长上了翅膀,因此我写啊写的。但是如今,一切辉煌都已烟消云散,一切都要怪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这个文盲,叛徒!你早应该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是的,哪怕只是为了我的缘故,为了拯救这些记录,你也早应该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这一群小老头儿又一次齐声喊叫。

“胆小鬼!逃兵!叛徒!”

“胆小鬼!逃兵!叛徒!”

这时多马从门外冲进来。“老师,”他叫道,“如今大家都抛弃你,叫你是叛徒,但是我不会离开你!不,我不会抛弃你,我不会,先知多马不会!我们说过轮子在转。因此我不会离开你的身边。我等待轮子转动。”

彼得站起来。“咱们走吧!”他叫道。“犹大,你走在头里,领导我们!”

小老头儿们气喘吁吁地站了起来。耶稣趴在地上,双臂张开,面孔朝下。他占据住整个院子。他们向他伸出拳头叫喊:

“胆小鬼!逃兵!叛徒!”

“胆小鬼!逃兵!叛徒!”

他们一个个接着喊,“胆小鬼!逃兵!叛徒!”——然后消失了。

耶稣痛苦地张望了一下。只剩下他自己了。院子和房子、树木、邻居的门、村子本身——都消失了。没有东西留下,只有他脚下的石块;石块上印着血迹。在远处下面,有一群人:黑暗中成千上万的人头。

他竭尽全力想要弄清楚自己在哪里,他是谁,他为什么感到痛楚。他想把他要叫的一声叫完,他要叫“拉马撒巴各大尼……”(1)他想张开嘴唇,但是张不开。他头晕起来,快要昏厥了。他好像是被扔到下面快要死去了。

但是突然,正在他往下落、快要死去的时候,下面地上大概有人可怜他了,因为他的面前有人伸过来一根芦苇,他感到有一块浸了醋的海绵在润湿他的嘴唇和鼻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苦味的气味,复苏过来。他鼓起了胸膛,抬头看了看上空,发出一声凄厉痛心的喊叫:拉马撒巴各大尼!

接着他感到精疲力竭,马上低下了头。

他感到手、脚、心痛得厉害。他的视力恢复了,他看到了荆棘冠冕、血、十字架。两只金耳环和两排洁白尖利的牙齿在黯淡的阳光中闪烁。他听见了一声讥剌的冷笑,耳环和牙齿都消失了。耶稣仍悬在空中,孤独一人。

他的脑袋发抖。突然他想起了自己在哪里,他是谁,他为什么感到痛楚。一阵不可控制的狂喜侵袭了他。不,不,他不是个胆小鬼,不是个逃兵,不是个叛徒。不,他是被钉在十字架上。他光荣地坚持了他的立场。直到最后一刻。他信守了诺言。他喊了一声“以利,以利”,就昏厥了。诱惑俘虏了他一刹那,使他迷了途。欢乐,婚姻,子女都是假的;那些形容枯槁、年老体衰的口中叫着胆小鬼、逃兵、叛徒的老头儿也都是假的。这一切——这一切都是魔鬼制造的幻觉。他的门徒们都还健在,事业兴旺。他们漂洋过海在广大的土地上传播福音。结果一切都如所愿——光荣归于上帝!

他叫出了一声胜利的呼喊:已经完成了!

他喊出这句话好像是在说:一切都已结束,一切又从此开始。

【注释】

(1)见《圣经·旧约》《马太福音》第27章第46节。耶稣在被钉上十字架后喊叫“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阿拉姆语意为:“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为什么离弃我。”

---------------------------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