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书名:基督的最后诱惑 作者:尼可斯·卡赞扎基斯
第三十一章
一整夜,耶稣都被裹在天使绿色的翅膀里,他紧紧地抱住天使的腰,任他带着自己飘过大地。月亮很大,已爬上了天空。它今晚有些古怪,显得非常高兴。在月亮上面看到的不是该隐杀亚伯(1),而是一张快活的阔嘴巴,两只安详的眼睛,两爿营养充分的脸颊,浴在月光之中:那是一个坠入爱河的夜游女子圆圆的脸蛋。树木飞逝;夜岛像人一般说话。山脉开裂,把两个夜游者吸了进去,又在他们身后阖上。
这是何等的快活:就像在梦中一样飞掠过大地!生命变成了一场梦。这就是天堂的意义吗?……他想问天使,但决定保持沉默,因为他怕一出声音梦就破碎了。
他看了一下四周。石块的精灵、空气、山脉都变得那么轻盈:就像你同朋友一起坐下,你的心沉重,而你的朋友端来了冰镇的美酒,喝了以后,你的心就一点点地轻松起来,飘浮起来,在你头顶张开帆,成了一朵玫瑰色的云彩;而金碧辉煌、气象万千的世界就颠倒地反映在它上面。
他又一次转过脸来想向天使说话,但是天使微笑着把手指放在唇上叫他莫出声。
他们一定快飞到一个村庄了,因为公鸡已在啼晓。月亮已落到山后去,晨曦悄悄地照亮了世界。大地醒过来;时间又可以感觉到了。山脉、村庄、橄榄园又回到了上帝给它们安排的地方,等待世界的末日。这里是心爱的路,那里是伯大尼热情的村庄,坐落在橄榄、无花果和葡萄园中。那里还有令人精神一爽的充满友情的屋子,里面有神圣的织布机,熊熊的壁炉和两个姊妹,两个不眠的火焰……
“我们到了。”天使说。
屋顶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烟雾。两位姊妹一定已经醒了,她们正在生火。
“拿撒勒的耶稣,”天使收起包裹他的翅膀,“两姊妹已经生了火,做了早起第一件事——挤鲜奶,现在正在准备给你喝的奶。我们在路上时你不是要问天堂的意义吗?那就是数不尽的小小的欢乐,拿撒勒的耶稣。敲一扇门,有个女人为你开了门;坐在炉火前面,看着她为你摆吃饭的桌子;这都是小小的欢乐。另外还有在天黑以后,感觉到她把你抱在怀里。这就是弥赛亚降临的方式,逐渐地——从拥抱到拥抱,儿子到儿子。这就是道路。”
“我明白了。”耶稣说。他在靛青色的门前停步,抓起门环要敲,但是天使把他拦住了。
“别着急,”他说,“你听好,我们还是不要分开为好。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不受保护——因此我跟你一起去。我变成一个黑人男孩,就是你在柠檬树下看到的那个。你可以说我是个为你跑腿的小奴隶。我不想让你再走错路,迷失了方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耶稣前面就站着一个黑人男孩。他的脑袋只及一般人的膝盖,一口洁白的牙齿,耳上戴着两个金耳环,手中捧着一只装得满满的篮子。
“主人,”他微笑说,“这是给两姊妹的礼物。绸缎、耳环、手镯、羽毛扇——女性的全部武装。现在你可以敲门了。”
耶稣敲了门。他听见院子里的木屐声,然后是甜蜜的声音问道:“是谁呀?”
耶稣羞得脸都红了。他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这是马利亚的声音。门开了,两姊妹跪倒在他脚边。
“老师,我们崇拜你的受难,我们庆贺你的神圣复活。欢迎你到我们家来!”
“请允许我摸一下你的胸脯,老师,我要知道是不是真的是你。”马利亚说。
“马利亚,他是肉身,真的肉身,”马大叫道,“肉身——像我们一样。难道你不明白吗?你瞧,我们的门槛上有他的影子。”
耶稣听着微笑了。他感觉到两姊妹在抚摸他、闻他,心里非常高兴。
“马大和马利亚,两堆烈火,看见你们我很高兴。安宁、谦卑、有礼的人家,看见你们我很高兴。我们仍然活着,仍然感到饥饿,仍在活动,在哭泣。光荣归于上帝!”
他一边滔滔地说着话,同两姊妹打招呼,一边进了屋子。
“见到你们、壁炉、织布机、揉面钵、桌子、水罐、灯,真是高兴!你们是女人的忠实奴仆,我向你们行礼致敬。女人到天堂门口时,她会停下来问:‘主啊,我的同伴可以一起进来吗?’
“‘什么同伴?’上帝会问她。
“‘这些就是:揉面钵、摇篮、灯、水罐、织布机。要是不让它们进去,我也不进去。’
“于是好心肠的上帝笑道:‘你们是女人,我怎么能拒绝照顾你们呢?全都进去吧。天堂里尽是水槽、摇篮、织布机。我没地方留给圣徒了。’”
两个女人笑了。她们回身看到了端着满篮礼物的小黑人。
“老师,这孩子是谁?”马利亚问道。“我喜欢他的牙齿。”
耶稣坐在壁炉前面。她们端来了牛奶、蜂蜜、麸皮面包。耶稣热泪盈眶。
“七重天对我也不够大,”他说,“七大道德和七大思想同样也不够大。可是,这真是奇迹啊,我的姊妹,你们的一间小屋对我却这么大,一口面包、一个女人的家常话对我同样也大极了!”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像个主人。他从院子里抱进一捆葡萄藤,添在火上,火焰立刻蹿了起来。他又在井边打了点水喝。他伸出双手,放在马大和马利亚的肩上,仿佛她们也都属于他了。
“最亲爱的马大和马利亚,”他说,“我要改个名字。我让你们的兄弟复活,他们却又杀死了他。我要坐在他平时坐的地方,屋子里的这个角落上。我要拿起他的赶牛杖,在他的田里耕种收获。我晚上回家时,我的姊妹会给我洗一下疲劳的双脚,摆好晚餐桌。饭后我要坐在他在炉边的凳子上。我的名字叫拉撒路。”
他说话的时候,小黑人用他的大眼睛对他施了魔法。他看着耶稣,耶稣的脸渐渐起了变化,他的全身也在变化:头、胸、大腿、手、脚,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他越来越像拉撒路,一个成熟的拉撒路,身体健康,精力充沛,脖子粗壮,胸脯结实,双手长满老茧。两位姊姊在半明半暗中看着他在蜕变,无比震惊。
“我已变换了身躯。我已变换了灵魂。好了!我要向贫穷和饥饿宣战。灵魂是活的动物,它要吃。我的胡须底下的嘴是灵魂的嘴,是灵魂唯一的嘴。我向贞节宣战!每个女人的子宫里都有一个婴儿坐在那里不响不动。打开门,让他出来!不会生育的人就要杀人……你在哭吗,马利亚?”
“我怎么能有别的答复呢,老师?我们女人没有别的答复。”
马大张开她的双臂。“我们女人,”她说,“是永远张开的两条胳膊。进来吧,老师。坐下吧。发命令吧。你是屋子的主人。”
耶稣红光满面。“我已经结束了同上帝的搏斗,”他说,“我们成了朋友。我不再造十字架了。我要造水槽、摇篮、床架。我要送信去让他们把工具从拿撒勒送来。我要把我的母亲也接来,抚养孙儿。她苦了一辈子,到头来终于也可以享享福了,可怜的人。”
两个女人一个把胸脯靠在他的膝盖上,另一个握住他的手不放。在炉火前面,小黑人把脸颊靠在自己的膝盖上,假装睡觉。但是他的黑眼睛透过长长的睫毛正在偷看耶稣和那两个女人,他的脸上现出了狡猾的满足的笑容。
马利亚的胸脯靠着耶稣的膝盖,她说:“我坐在织布机前,老师,把你的受难——一个十字架,围着成千上万的小燕子——织成一条白床单。我织着黑线和红线,唱着挽歌,你听到了,你可怜我,就来到我的身边。”
马大静静地等她妹妹把话说完。然后她也开始说道:“我除了揉面、洗衣、说声是’以外,什么也不会。这些是我唯一的优点,老师,我有一种预感,你会选我的妹妹做你妻子。但允许我在你的身旁一起呼吸结婚生活的空气,允许我给你铺床、晾被子,给你掌管全部的家务。”
她停了下来,叹了一口气,又说道:“我们村子里的姑娘爱唱一支歌,一支很苦很苦的歌。我现在不是背给你听,而是唱给你听,好让你了解,因为它的痛苦就在它的曲调里:
喂,你们这些嘴上无毛的小伙子——
我已经厌倦出卖,出卖我自己
而找不到一个买主。
我现在廉价出卖,抛售我自己:
谁先来就侍候谁!
谁给我一只燕子蛋,
我就让他吻我的嘴唇;
谁给我一只老鹰蛋,
我就让他摸我的乳房;
谁能触摸我一下,
我就把自己的心献上。
她的眼睛里孕满泪水。马利亚用手臂抱住男人的腰,好像唯恐他会被人抢走似的。
马大感到有一把刀子刺穿了她的心,但是她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老师,我只有一件事情还要对你说,说完我起身就走,把你留给马利亚。从前有个身强力壮的地主,名叫波阿斯,他住在离这里不远的伯利恒。那是个夏天,他的奴隶收了粮食,打了谷子,筛了糠,在打谷场上分成两堆,麦子在右边。麦秸在左边。他躺在两堆中间,睡着了。到了半夜有个叫路得的穷女人悄悄来了,坐在他的脚边,不敢吵醒他。她是个没有孩子的寡妇,吃了不少苦。那男人感到脚边女人肉体的温暖,他就伸出手去摸索着。他摸到了她,把她抱到胸前……你明白吗,老师?”(2)
“明白了。不用多说了。”
“我走了。”马大说,起身离开。
其余两人留了下来。他们拿了一张草席,一条绣着燕子和十字架的毯子,爬到屋子的房顶上。一朵好心的云彩遮掉了太阳。他们躲在绣花的毯子下,不让上帝看到,开始互相抚摸起来。有一次,毯子滑到一边去了,耶稣睁开了眼,他看见小黑人坐在屋顶的边上,手中拿着一根牧笛正在吹奏,眼睛凝望着远处耶路撒冷的方向。
第二天,全村的人都来看望新生的拉撒路。小黑人忙着干活,到井边汲水,给母羊挤奶,帮着马大生火,事情干完了就坐在门槛上吹牧笛。村民们抱着玉米、羊奶、枣子、蜂蜜回来看望陌生的来客。他看上去那样像拉撒路。他们也看见了坐在门槛上的小黑人,就逗着他玩。村民们哈哈大笑,他也跟着大笑。
瞎眼村长也来了,他走进屋子伸出手来,摸着耶稣的膝盖、大腿、肩膀。然后他摇头大笑。
“咳!你们的眼睛都瞎啦?”他向满院子的村民们叫道。“这不是拉撒路。他的气味不一样。他肌肉纹理不一样,他的骨头有许多强筋联结,就是用菜刀也砍不开。”
耶稣坐在院子里,把真话和谎话都听在耳里。他笑道:“不要害怕,小伙子们,我不是拉撒路。拉撒路早已完了。只不过我的名字叫拉撒路而已。叫我拉撒路师傅——我是个木匠。一个长着绿色翅膀的天使把我带到这里,我就进了屋子。”他看了一眼黑人,后者笑得直不起腰来。
时间就像流水不停向前流着,灌溉着整个世界。粮食成熟了,葡萄长得滚圆,橄榄孕满了油,鲜花怒放的石榴结了果。秋季追上了他们,冬季来临了,他们生了一个儿子。在月子里躺在床上,织女马利亚无限爱恋地看不够她新生的孩子。“我的主啊,我的子宫里怎么会发生这样的奇迹?我一定喝了长生不老的水。”她微笑着说,“我喝了长生不老的水,我不会死了!”
已是深夜了,天在下雨。大地张开了大口,把天空吞到肚子里去,变成了烂泥。拉撒路师傅四肢张开,躺在作坊里地板上的锯木屑上。作坊里还摆着他没有做完的摇篮和水槽。他躺在那里听着雷鸣,想着他的新生婴儿,想着上帝,感到很高兴。这是上帝第一次以孩子的形态进入他的思想。他听到孩子在隔壁房里的哭声和笑声,听到他在母亲脚边蹬动双腿。他摸着黑胡子想:难道上帝就在这么近的地方?他的粉红的脚底这么娇嫩,这么怕痒?全能的上帝在人用手指摸他的时候竟会这样笑?
小黑人打了一个呵欠。他躺在门边角落里假装睡着了。听到做母亲的在搂抱新生婴儿,他满足地笑起来。最近一段日子,每当夜里没有人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又变成天使,躺在那里休息,绿色的翅膀铺展在木屑上面。
“耶稣,你醒着吗?”他在黑暗中低语道。
耶稣假装没有听见。他很高兴保持沉默,在夜晚的静寂中听着新生婴儿的动静。但是他面露微笑。他对这个小黑人已经产生了感情。这孩子一天到晚给他跑腿做事,帮他锯削木料。到了晚上做完一天的活以后,又坐在门槛上给他吹笛子。听着他的笛声,耶稣就忘却了一天的劳累;天上刚刚出现繁星,他们就坐在一张桌边吃饭,小黑人会不断地讲笑话,逗弄可怜的马大,羞她还是个处女。
“在我的祖国埃塞俄比亚,”他会挑逗地笑着对马大说,“我们不像你们犹太人那样掩盖内心的渴望把自己急死。我们公开坦诚地说出我们的欲望,而且采取行动。如果要吃一只香蕉,我们就吃,不管这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如果要去游泳就去游泳。如果要吻一个女人,就抱住她吻她。而且我们的上帝也不会因此责骂我们。他是个黑人,他爱黑人。他的耳朵上戴着耳环,他也是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是我们的大哥;我们都有同一个母亲——黑夜。”
“你们的上帝也会死吗?”有一天晚上马大逗他。
“只要有一个黑人还活着,我们的上帝就不会死!”黑人回答,弯下身去搔马大的脚底。
每天晚上一熄灯,守护天使就在黑暗中展开翅膀,躺在他同伴的身旁。他们低声说话,不让别人听到,天使告诉耶稣第二天要做哪些事。接着他又变成了小黑人,在木屑上面爬到自己的角落睡觉。
但是今天晚上他睡不着。“耶稣,你醒着吗?”他问道,嗓门提高了一些。见耶稣没有回答,就跳了起来,到耶稣身边推了他一把。
“喂,拉撒路师傅,我知道你没有睡着。你为什么不回答?”
“我不想讲话。我很高兴。”耶稣说,闭上了眼睛。
“你对我感到满意吗?”天使得意地问。“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孩子,没有。”他的心中感到一阵热乎,就坐了起来。“我走了一条多么邪恶的路才找到上帝,”他喃喃低语道,“多么险峻的路,尽是悬崖峭壁!我叫啊叫的,我的叫声在杳无人烟的山间回响,我以为这就是答复!”
天使笑了。“光凭你单身一人是找不到上帝的。需要两个人一起找,一男一女。你不知道这一点——是我教你的。所以你寻找上帝这么多年以后终于找到了他——就在你同马利亚结合的时候。现在你坐在黑暗中,可以听着上帝欢笑和哭叫,你感到非常高兴。”
“这就是上帝的意义,”耶稣低语道,“这就是做人的意义。这就是道路。”他又合上了眼睛。
前世的生活在他的脑际闪过,他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摸到了天使的手。“我的守护天使,”他温存地说,“要是你没有来,我就迷失了。请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吧。”
“我会的,别害怕。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喜欢你。”
“这样的幸福将维持多久?”
“只要我同你在一起,你同我在一起,拿撒勒的耶稣。”
“永远?”
天使笑了。“什么是永远?你难道不能够不说一些大话,拿撒勒的耶稣?不说大话,不说空想,不说天国?这是不是说,甚至你的儿子也没有把你医治过来?”他在地上敲拳头。“这里就是天国:地上人间。这里就是上帝:你的儿子。这里就是永恒:每时每刻,拿撒勒的耶稣,不停地流逝过去的每时每刻。难道这些时刻对你还不够?如果是这样,那你必须知道‘永远’也是不够的。”
他不说了。可以听到院子里有轻轻的脚步声。是赤脚走路的声音。
“谁在那里?”耶稣站起来问道。
“一个女人。”天使微笑道。他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哪个女人?”
天使摇着手指,好像在责备他。“我以前告诉过你——难道你忘了?世界上只有一个女人;一个,但有无数张面孔。其中的一张脸如今来了。起来去迎接她。我走了。”
他像一条蛇似的钻进了刨花堆里,销声匿迹。
赤脚在门外停了下来。耶稣转身面墙,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有一只手推开了门,一个女人悄悄走进来,屏气凝神。她慢慢地走到耶稣躺着的角落,一声不吭地在他脚边躺下。
耶稣感到一阵暖流从脚底上升到膝盖、大腿、心脏、脖子。他伸出手去,碰到了松散的长发,在黑暗中抚摸着女人的脸、脖子、乳房。她弯下身,仿佛这一切都是在期望之中,一言不发地顺从着耶稣;但是她的肉体在颤抖,她的整个身子淌着冷汗。
男人轻轻地、温存地、充满激情地问:“你是谁?”
女人哆嗦着,没有回答。耶稣后悔问了这句话,因为他又忘了天使的话。她的名字,她的来历,或者她的脸形,脸色,美或丑,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是人间女性的脸。她的子宫在压迫着她,里面有许多儿女,受到窒息,不能出生。她所以来找男人,是因为他可能给他们开创一条出生之路。耶稣的心中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情绪。
“我是路得。”女人低声说,全身哆嗦着。
“路得?哪个路得?”
“马大。”
【注释】
(1)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4章第8节。该隐和亚伯都是亚当和夏娃的儿子,二人在田间争吵,该隐杀了兄弟亚伯。这个故事被喻为人类自相残杀。西方习俗把月亮上的阴影附会为该隐杀弟的形象,有如我国习俗将此附会为嫦娥奔月变为蟾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