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书名:基督的最后诱惑 作者:尼可斯·卡赞扎基斯
第二十六章
就在这个时候,耶稣同百夫长一同前进,后面跟着犹大这只牧羊犬。他们进了耶路撒冷弯弯曲曲的小巷,朝着圣殿方向走去,目标是本丢·彼拉多官邸的那座高塔。
百夫长先开口说话。“老师,”他带着感情说,“我女儿身体很好,她总是惦记着你。每次她听说你在对人们宣讲,就偷偷地离开家,跑去听你讲话。今天,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我们在一起,在圣殿听你宣讲,她要跑过去吻你的脚。”
“你为什么不让她来?”耶稣问道,“要救人的灵魂,一瞬间就够了。你为什么让这瞬间跑掉?”
一个罗马姑娘吻一个犹太人的脚!鲁孚感到羞耻。但是他没有说话。
他用手中的短鞭,驱开喧闹的人群,为自己开路。天气很热,几乎令人晕倒,成群的苍蝇飞来飞去。百夫长闻着犹太人的味儿,感到恶心。他到巴勒斯坦已有许多年了,但是他仍不习惯犹太人……他们正经过集市场地,地上铺着草席。这里凉快一些,他们放慢了脚步。
“你怎么能同这群狗讲话?”百夫长问道。
耶稣的脸红了。“他们不是狗,”他说,“他们是灵魂,上帝的火花。上帝是一团火,百夫长,每个灵魂都是应该受人尊敬的火花。”
“我是个罗马人,”鲁孚答道,“我的上帝是个罗马人。他修路,造营房,供水给城市,用青铜武装自己去打仗。他领导,我们跟随。你说肉体和灵魂是合一的,对我们来说是同一个东西,在它们的上面是罗马的国玺。我们死的时候,灵魂和肉体一起死了——但是我们的儿子留了下来。这就是我们说的不朽。我很抱歉,但是你说的天国在我们看来似乎只是一个童话而已。”
停了一下,他又继续说道:“我们罗马人是生来统治人的,人不是由爱来统治的。”
“爱不是没有武装的,”耶稣说,看着百夫长的冷冷的蓝眼睛,他的新刮过的双颊和他那短短的胖乎乎的手指,“爱也制造战争,进行袭击。”
“那么,这就不是爱了。”百夫长回答。
耶稣低下头。他心想,如果我要倒新酒,我必须寻找盛酒的新皮壶。新皮壶,新词……
他们终于到了。耸立在他们面前的既是一座堡垒又是一座宫殿。这是庇护骄横跋扈的罗马巡抚本丢·彼拉多高踞其中的高塔。他憎恶犹太民族,他在耶路撒冷街头巷尾行走或者不得不同希伯来人说话时总是用一块洒了香水的手帕掩着鼻子。他既不信神也不信人——也不信本丢·彼拉多或任何东西。经常挂在他的脖子上精细的金链上的是一把磨得锋利的刀子,他带着它是为了在吃腻喝烦了以后,或者倦于政事以后,或者被皇帝放逐以后,就割开脉管自杀。他常常听说犹太人求弥赛亚快来解放他们,连嗓子都喊哑了,他就大笑。他会指着锋利的刀子对自己的妻子说:“瞧,这就是我的弥赛亚,我的解放者。”但他妻子理都不理,掉过头去。
耶稣在高塔的大门外站住。“百夫长,”他说,“你欠我一份情。记得吗?现在时间来了,我要你回报了。”
“拿撒勒的耶稣,我欠你的是我生活中所有的欢乐,”鲁孚回答道,“说吧,凡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乐意为你效劳。”
“如果他们抓住我,如果他们把我送进监牢,如果他们杀我——请不要做什么事情来救我。你能向我保证吗?”
他们如今正在穿过高塔的大门。警卫举手向百夫长敬礼。
“这就是你要我的回报?”鲁孚惊奇地问道。“我不明白你们犹太人。”
两个高大的黑人警卫站在彼拉多的门外。
“是的,回报,百夫长。”耶稣说。“你向我保证?”
鲁孚向黑人点点头,叫他们把门开开。
彼拉多坐在一个高台的宝座上看书,宝座有雕刻粗糙的鹰作为装饰。他举止利落,面颊修刮干净,额角很低,灰色眼睛显得冷酷无情,狭长的嘴唇直如利剑。他抬头看了看站在他前面的耶稣。
“你就是拿撒勒的耶稣,犹太人的国王吗?”他取笑地问,把洒了香水的手帕掩到鼻子上。
“我不是国王。”耶稣回答。
“什么?你不是弥赛亚吗?你不就是你们亚伯拉罕的后代祖祖辈辈等了这么久——等他来解救他们,坐上以色列的宝座,把我们罗马人赶出去的弥赛亚吗?那么,你为什么说你不是国王?”
“我的王国不在地上。”
“那么在哪儿:在水上,在空中?”彼拉多问,纵声大笑。
“在天上。”耶稣镇静地回答。
“很好,”彼拉多说,“你可以把天空当礼物拿去,可别碰地面!”
他取下戴在大拇指上的一只大戒指,把它在光线中举得高高的,观赏着上面嵌的红宝石。戒指上面刻着一只髑髅,四周有几个字:“吃喝玩乐,今朝不再。”
“我发现犹太人令人厌憎,”他说,“他们从来不洗澡,他们依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一个上帝:长头发,不洗澡,贪婪和吹牛成性,像骆驼一样好记仇。”
“要知道这个上帝已在罗马上空举起了拳头。”耶稣仍旧安静地说。
“罗马是永恒的。”彼拉多打了个呵欠说。
“罗马是先知但以理在他的异象中看到的大塑像。”
“塑像?什么塑像?你们犹太人醒着的时候所向往的,总是在睡梦中见到。你们是靠异象活着和死去的。”
“这就是人开始征战的方式——用异象。一点一点阴影加深了,实在了,灵魂披上了肉体,下凡到人间。先知但以理看到了异象,因为他看到了它,就是这样!灵魂就会长上肉体,下凡到人间,毁灭罗马!”
“拿撒勒的耶稣,我钦佩你的大胆——还是妄想?看来你并不怕死,因此你说话才这样放肆……我喜欢你。好吧,把但以理的异象告诉我。”
“一天晚上,但以理先知看到了一座大塑像。它的头是金子做的,胸膛和双臂是银子做的,肚子和大腿是铜做的。小腿是铁的,但是最底下的脚却是泥土做的。突然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一块石头扔到泥脚上,把它们击得粉碎。马上整个塑像——金、银、铜、铁——都掉在地上……(1)那无形的手,本丢·彼拉多,就是以色列的上帝,我是石头,塑像是罗马。”
彼拉多又打一个呵欠。“我知道你的把戏,拿撒勒的耶稣,犹太人的国王,”他厌倦地说,“你侮辱罗马,是为了惹我生气,这样我就会把你钉上十字架,你就可以跻身于英雄之列。你什么都准备得十分巧妙。我听说,你甚至开始使死者复活。是的,你在扫清道路。以后,用同样方式,你的门徒会散布神话,说你没有死,你复活了,升了天堂。但是,你这无赖,你错过了良机。你的手法已经过时了,你最好另想妙计。我不准备杀死你,我不想让你成为英雄。你成不了上帝——你还是放弃这个念头为好。”
耶稣没有说话。他向窗外看着耶和华的巨大圣殿沐浴在阳光中像一头吃人的巨兽,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而各种肤色的人们成群地被吞噬进它的黑魆魆的张开的双颚里。彼拉多抚玩着他的精美的金项链,也没有说话。他不好意思恳求一个犹太人做一件什么事,但是他答应了妻子,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完了吗?”耶稣问道,转身向门口走去。
彼拉多站了起来。“别走,”他说道,“我有件事告诉你——所以我叫你到这里来。我妻子说她每天晚上梦见你。因为你,她不敢合上眼睛。她说你向她抱怨你的同胞亚那和该亚法要处死你,你每天晚上求她向我说情,要我不让他们杀害你。昨天晚上我妻子尖声喊叫,惊醒以后开始哭泣。看来她很可怜你——我不知道为什么,娘们的事我总躲得远远的——但是,她跪在我脚下,要我把你找来,叫你离开这里逃命。拿撒勒的耶稣,耶路撒冷的空气对你健康不利。回到加利利去吧!我不愿意使用武力——我是把你当做朋友才这样对你说的。回到加利利去吧!”
“生活就是战争!”耶稣用同样坚决而镇静的口气回答,“你知道这一点,因为你是一个军人和罗马人。但是你不知道的是:上帝是司令,而我们是他的士兵。人从一生下起,上帝就让他看到了大地,看到大地上的城市、村庄、山、海、或沙漠,并且对他说:‘要在你这里进行战争!’犹地阿的巡抚,有一天晚上上帝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提起来,把我带到耶路撒冷,在圣殿前面把我放下说:‘你要在这里进行战争!’我不是个逃兵,犹地阿的巡抚——我要在这里进行我的战争!”
彼拉多耸一耸肩。他已经懊悔不该求耶稣什么事情,结果把家庭秘密泄露给了一个犹太人。他做了一个习惯性的动作——揉搓起双手来。
“悉听尊便。”他说。“这件事情我洗手不过问了。走吧!”
耶稣举手告辞。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彼拉多又开玩笑地叫住他。“嗨,弥赛亚,我听说你给世人带来了一个可怕消息,那是什么呀?”
“烈火,”耶稣仍旧镇定自若地回答,“清除大地的烈火。”
“清除罗马人?”
“不,清除不信神的人。清除不义的人,不守信的人,吃饱喝足的人。”
“然后?”
“然后在纯化的焦土上建设新耶路撒冷。”
“由谁来建设新耶路撒冷?”
“由我。”
彼拉多哈哈大笑。“你瞧,你瞧,我告诉过我妻子,说你是疯子,看来我是对的。请你抽空来见见我——这样可以消磨我的时光。现在好吧,走吧!你已经叫我厌烦了。”
他拍一拍手。两个高大的黑人进来把耶稣带出门。
犹大在高塔外面焦急地等着。有什么暗藏的蛆虫最近在啃啮老师。他的脸一天比一天添了更多皱纹,露出了杀气,他的话越来越悲伤,越来越吓人。他常常一个人独自出去在耶路撒冷城外的各各他山上一呆就呆好几个小时,各各他山是罗马人把反叛分子钉上十字架的地方。他一看到周围的祭司和大祭司,就冲动起来,攻击他们,骂他们是毒蛇、说谎者、伪君子,骂他们看到一只蚊子都感到可怜不想拍死,可是看见一只骆驼却恨不得一口吞下。每天他从早到晚站在圣殿外面,口出狂言,仿佛存心找死。有一天犹大问他,什么时候他才脱去羊皮,显出猛狮本色。耶稣摇摇头。犹大一生之中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人的嘴唇上露出那样的苦笑。从那时起,犹大就不再离开他的身旁。甚至在他登上各各他山时,犹大也偷偷地尾随在他后面,深恐万一有隐藏的敌人袭击他。
犹大在那该死的高塔外面来回徘徊,狠狠地看了一眼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的身披黄铜盔甲、一脸粗犷乡气的罗马警卫,他们身后一根高耸的旗杆顶上,飘扬着绣有猛鹰的无神军旗。他心里想,彼拉多要他去干什么?为什么要叫他去?犹大知道——耶路撒冷的奋锐党提供的情报——亚那和该亚法经常进出这座高塔,他们攻击耶稣要发动革命,赶走罗马人,自封为王。但是彼拉多不同意这种看法。“这个人是个疯子。”他说。“他并不掺和罗马的事。我有一次曾经有意派人去问他,‘以色列的上帝是不是要我们向罗马人纳税——你有什么意见?’他十分老实、十分聪明地回答:‘该撒的物当归给该撒,上帝的物当归给上帝!’(2)他并没有疯狂到圣徒一样疯狂的地步,”彼拉多一边说,一边笑着,“他是要学圣徒才弄得精神失常。要是他冒犯了你们的宗教,你们惩罚他好了——我对整个事情洗手不管了,因为他并不管罗马的事。”这是他一向对他们说的话,他说完了自己的看法,就把他们打发走。但是如今……他会不会改变了主意?
犹大停了下来,倚靠在高塔对面的墙上,神经质地一会儿紧握拳头,一会儿又把拳头松开。
突然,他吃了一惊。号角齐鸣,群众让开了道,有四个利未人到了,他们轻轻地把一顶镶金的轿子放在高塔门前。绸幕拉开,慢慢地走下来肤色很浅身穿绸缎黄袍的该亚法。他肥头肥脑,眼角四周尽是赘肉。沉重的双扇门打开了,正好耶稣出来,两人在门槛上打了一个照面。耶稣停步。他赤着脚,身上的白布衣衫尽是补丁。他一动不动地直视大祭司的眼睛。大祭司抬起厚厚的眼皮,认出了耶稣,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眼。他的山羊唇张开来。“你在这里干什么,叛逆分子?”
但是耶稣仍旧站立不动,他的痛苦的大眼睛严厉地逼视着该亚法。
“我并不怕你,撒旦的大祭司。”他答道。
“把他撵走!”该亚法向他的四个轿夫说。他走进院子去,这是一个肥胖的罗圈腿侏儒,他的肥大的屁股几乎挨到地面。
四个利未人向耶稣包围上来,但是犹大冲上前去。“别碰他!”他叫道,一边把他们推开,一边抓住了耶稣的胳膊。
“来吧,”他说,“咱们走吧。”
犹大在骆驼、人群、羊群中间推推搡搡,开出一条道路,让耶稣通过。他们经过耶路撒冷城的城门,到了汲伦山谷,爬上了山谷的另一边,走上去伯大尼的路。
“他要你干什么?”犹大问道,关心地抓住了老师的胳膊。
“犹大,”耶稣在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个可怕的秘密。”
犹大低下他满头红发的脑袋,张嘴结舌地等着。
“你是所有同伴中最坚强的一个。我想,只有你能够承受这一秘密。我对别人什么也没有说,以后也不会说。他们承受不了。”
犹大高兴得涨红了脸。“谢谢你信任我,老师,”他说,“说吧。你可以放心,我是不会叫你失望的。”
“犹大,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心爱的加利利,到耶路撒冷来?”
“是的,”犹大答道,“因为要发生的事就要发生在这里。”
“不错,上帝的烈火将从这里开始。我已无法入睡。我常常在半夜惊醒,仰头看望天空。天上打开了没有?烈火下来了没有?天亮以后,我跑到圣殿,告诫人们,威胁他们,指着天空,命令、恳求烈火下来。但是我的声音总是没有被听到。天门仍旧关着,在我的头顶上沉默不语,安静无事。后来突然有一天……”
他的嗓子突然失了音。犹大靠在他头上,想听清楚他说些什么,但只听到耶稣的透不过气来的喘息和牙齿打战的声音。
“说下去!说下去!”犹大急忙催道。
耶稣缓过气来,继续说道:“有一天我一个人躺在各各他山的山顶上,以赛亚先知在我的脑海里升起——不,不是在我的脑海里,我看到了他的整个身体,就在我面前的各各他山的岩石上。他的手中握着一只缝起来又吹得鼓鼓的羊皮,就像我在沙漠中看到的那只黑色的公羊一样。羊皮上有字。‘你读出来!’他把羊皮在我前面撑开,命令我说。但等我听到这话声时,先知和羊皮都不见了,只有大写的红字和小写的黑字留在那里,留在天空中!”
耶稣抬头向着光线。他脸色忽然苍白起来。他抓紧了犹大的胳膊,紧紧地靠着他。“它们在那里!”他轻声说,吓得要命。“它们充满了空中!”
“你读出来!”犹大说,他也在发抖。
耶稣喘着气开始用沙哑的嗓子一个个读出字来。这些字像活生生的野兽,他得一个个捕捉,而它们则多方抗阻。他不断地擦着汗读道:“‘他承担了我们的过错;他为我们的犯罪而受伤;我们的罪恶伤害了他。他受了伤害,但是他没有开口。他受到众人的蔑视和排斥,但是他向前进而不抵抗,像一头羔羊被带到屠宰场。’”
耶稣不再说了。他的脸色转成死灰色。
“我不明白,”犹大说,他站在那里,用大脚趾拨着地上的石子,“谁是给带到屠宰场去的羔羊?谁要死了?”
“犹大,”耶稣慢慢地回答,“犹大兄弟,我就是要死的那个人。”
“你?”犹大退缩说,“你不是弥赛亚吗?”
“我是。”
“我不明白!”犹大重复说,他的脚趾在石子上划破了。
“别大声嚷嚷,犹大。就是这样。为了拯救世界,我,出于我自己的意愿,必须死。起先我自己也不明白。上帝向我显示了迹象,但是没有用:有时是空中出现的异象,有时是我睡觉时做的梦,或者是沙漠里那只羊的尸体,它的脖子上挂着人类的全部罪恶。自从我离开母亲家那一天开始,就有一个阴影一直像一只狗一样跟随着我,有时跑到前面来为我指路。什么路?十字架!”
耶稣久久地环顾四周。他的身后是耶路撒冷,是一座白色髑髅堆成的山;在他面前是岩石,少数几棵长着银叶的橄榄树,还有黑色的雪松树。充满血的太阳已经开始落山。
犹大在一根根地拔胡子,拔出来就扔掉。他当初期望的是另一种弥赛亚,手持利剑的弥赛亚,在他的一声号召下,历代的死人都会从约沙法山谷的坟墓里飞出来和活人混在一起。犹太人的马和骆驼也会同时复活,所有的人——步兵和骑兵——都会拥上前去砍杀罗马人。弥赛亚会坐在大卫王的宝座上,以宇宙作他脚下的垫子,踩在上面。这,这才是加略人犹大所期望的弥赛亚。而现在……
他狠狠地盯着耶稣看,咬紧嘴唇,免得出言不逊。他开始踢着石子,这次是用脚后跟。耶稣看见他这样子,心生怜悯。
“鼓起勇气来,犹大兄弟,”他说,语气极其温和,“我已经这么做了。再没有别的路,只有这一条路。”
“以后呢?”犹大问道,呆看着岩石。
“我会光荣地回来审判活人和死者。”
“什么时候?”
“这一代人中有许多人在看到我以前还不会死去。”
“咱们走吧!”犹大说。他增加了速度。耶稣气喘地在他后面跟着,竭力想赶上他。太阳终于快要落在犹地阿的山后了。远处,从死海那边,可以听到刚醒来的豺狼的嚎叫。
犹大在前面大声叫喊着前进。在他的心里发生了地震:一切都垮了。他对死没有信仰——在他看来这似乎是最坏的一条路;复活了的拉撒路在他看来似乎比所有的死人都更像死人更肮脏,使他感到恶心;而弥赛亚本人——他怎么能对付这场同冥府渡神的斗争呢?……不,不,犹大是不相信把死作为一条路的。
他回过头来,他想反对,想把已到嘴边的难听的话一吐为快。也许说出来会使耶稣改变他的路线,不走死的道路。但是他回过头来时,不禁惊呼一声。一个巨大的影子从耶稣的身上落下来。这不是一个人的影子
,而是一个大十字架的影子。他抓住耶稣的手。“瞧!”他说,指着那影子。
耶稣打了一个寒战。“安静些,犹大兄弟,别说话。”
这样,他们俩手挽手地开始爬上去伯大尼的斜坡,一路上沉默无言。耶稣双膝发软,全靠犹大搀着他。他们什么话也没说。有一次,耶稣弯下身来,拣起一块温热的石头,紧紧地握在手掌里很久很久。这是一块石头,还是一个亲爱的人的手?他看看四周,去年冬天已经冻僵的泥土如今又都长出了草,开了花!
“犹大兄弟,”他说道,“不要悲伤。你瞧瞧小麦是怎样来到大地上的:上帝送来了雨,大地滋润了,麦穗开始从发酵的土壤中长出来,喂养了人类。如果麦粒不死,麦穗能复活吗?人的儿子也是如此。”
但是犹大并没有感到安慰。他不说话,继续爬山。太阳已落在远山之后,夜色从地面升起。在山顶上已有灯火在闪烁了。
“要记住拉撒路……”耶稣说。但是犹大感到恶心得要吐,他迈着大步向前飞跑。
马大点上灯。拉撒路把手遮在眼前——光线仍然刺激着他。彼得挽着马太,一同坐到灯下。撒罗米大妈找出一束黑羊毛,开始纺纱,心里想着两个儿子。天呀,难道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临,她就看不到他们荣华富贵,头上扎着金带,整个革尼撒勒湖都成了他们的产业?……
抹大拉开始往山下走。老师回来迟了。她焦急不堪,在屋子里坐不住了,就走下山来,希望在半路上迎到她心爱的人。蹲在院子里的门徒们不时地从眼角里张望一下临街的大门,但谁也不说话。他们心里仍憋着气。屋里很静,连呼吸也听不到。这正是彼得盼望的时刻,他早已等待一个时机,要弄清楚那个税吏每天夜里在笔记本里究竟写了些什么。今天,同其他的人吵嘴以后,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知道马太是怎么写他自己的。这些文书都是不要脸的家伙,他最好还是小心为妙,免得给后代的人当成笑柄。如果马太敢那样做,他就把笔记本,连同笔和墨水一古脑儿丢进壁炉,一烧了事。是的,就是今晚?……他连哄带骗地挽着税吏的胳膊,把他带到灯下,两人一同蹲下。
“请你念给我听,马太,”他要求道,“你要明白,我要知道你是怎么写老师的。”
马太很高兴听到这话。他慢慢地从胸口抽出笔记本。他刚刚用拉撒路的姊姊马利亚送给他的一块女用绣花手帕把它包好。现在他小心翼翼地把包解开来,好像那里面包着的是一个受伤的活动物似的。他打开了本子,身子前后摇晃,慢慢地鼓足了气,开始吟唱似的诵读起来:
“‘亚伯拉罕的后裔,大卫的子孙,耶稣基督的家谱。亚伯拉罕生以撒,以撒生雅各,雅各生犹大和他的兄弟,犹大生法勒斯和谢拉……’”(3)
彼得闭上眼睛听着。一代又一代的希伯来人在他面前经过:从亚伯拉罕到大卫是十四代;从大卫到百姓被掳到巴比伦是十四代;从百姓被掳到巴比伦到基督是十四代……这么多的子孙,这么多无可计数的不朽大军!能够做一个犹太人是多么幸运,多么光荣啊!彼得把脑袋倚在墙上听着。一代一代的人在他面前经过,直到耶稣的一代。彼得听着。发生了多少奇迹!而他连一点份儿也没有!原来……耶稣生在伯利恒,他的父亲不是木匠约瑟,而是圣灵,当时有三位博士前来朝拜。在受洗的时候,鸽子从天上传来的话是什么?他,彼得,却从未听到过。是谁告诉马太的?他压根儿不在那里。慢慢地,彼得听不清楚马太诵读的字句了,他只听到像一种催眠曲一样的音乐——单调而哀伤——接着他就睡着了。在睡梦中,他听到的音乐和字句同样地清晰。每一个字在他的睡梦中像是一颗石榴,像一年前他在耶利哥吃的石榴。它们在空中爆裂,里面迸出来的有时是火焰,有时是天使、翅膀和号角……
在甜蜜的沉睡中,他突然听到一阵欢乐的喊叫。他一惊而醒。看到马太仍在他面前朗读,笔记本放在膝上。他记起来了,为自己瞌睡感到一阵羞愧。他抱住税吏,吻了他的嘴。
“对不起,马太兄弟,”他说,“我在听你的朗读时进了天堂。”
耶稣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抹大拉。她容光焕发,十分高兴。她的嘴唇、眼睛和裸露的肩头都像发出火焰一般。当耶稣看见彼得拥抱和亲吻税吏时,他的表情温和了。他指着两个拥抱的人说:“这就是天国。”
他走进拉撒路,拉撒路想站起来,但他的包尸布有折断的声音,他怕会裂开来,便又重新坐下。他伸出手,用手指尖抚摸着耶稣的手。耶稣打一个寒战。拉撒路的手冰凉冰凉的,颜色发黑,有泥土的气味。
耶稣又到外面院子里去呼吸新鲜空气。这个复活的人仍在生与死之间徘徊摇晃。上帝还没有能够征服他体内的腐朽。死亡从来没有像在这个人的身上那样表现出它的真正力量。耶稣感到恐惧和极度的悲伤。
撒罗米大妈腋下夹着针线活,走近他,踮起脚在他耳边低声说:“老师……”
他低下头来。“说吧,撒罗米。”
“老师,你到天堂去的时候,我有一件事要求你。你已经看到我们为你做了多少事。”
“说吧,撒罗米……”耶稣的心突然收缩了。他问自己,人们什么时候才知道做好事是永远不屑接受报答的。
“如今你就要登上宝座,请你把我的两个儿子约翰和雅各一个安排在你右手,一个安排在你左手。”
耶稣咬紧嘴唇,好让自己不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
“你听到我说的话吗,孩子?约翰……”
耶稣大步跨回屋内。他看见马太坐在灯边,打开的笔记本还在膝上。他停了步。马太的眼睛合上,他仍沉浸在刚才自己诵读的东西里。
“马太,”耶稣说道,“把你的笔记本拿来,你在写些什么?”
马太站了起来,把他写的递给耶稣。他很高兴。
“老师,”他说,“我在这里为后代‘记述’了你的一生和工作。”
耶稣跪在灯下,开始阅读。刚开始读,他就吓了一跳。他马上翻着本子,迅速地读了下去,他的脸气得发红了。看到这情景,马太吓得退缩到一个角落里去,等待着。耶稣飞快地翻阅笔记本,后来再也忍不住了,他站了起来,生气地把马太的福音扔在地上。
“这是些什么呀?”耶稣叫道。“谎言!谎言!谎言!弥赛亚不需要奇迹!他本人就是奇迹——不需要别的奇迹!我生在拿撒勒,不是生在伯利恒;我从来没有到过伯利恒。我也不记得有什么博士。我一辈子中从来没有去过埃及。你写什么在我受洗的时候鸽子说‘这是我的爱子’(4)——这是谁向你泄露的?我自己并没有清楚听到。你根本不在那里,你是怎么听到的?”
“天使向我泄露的。”马太哆嗦地回答。
“天使,哪个天使?”
“我每天晚上一拿起笔就来一个天使。他俯在我耳边,向我口授。”
“一个天使?”耶稣有些不安。“一个天使口授,你笔录?”
马太鼓起了勇气。“是的,一个天使。有时我甚至能看到他。我总是听到他的语声,他的嘴唇贴近我的右耳。我感觉到他的翅膀包裹住我的全身。我躺在天使的翅膀里,像个婴孩,于是我就开始写;不,我没有写——我是记录他告诉我的话。你是怎么想的?你以为我能自己写出这许多奇迹来吗?”
“一个天使?”耶稣仍在喃喃自语,陷入了沉思。伯利恒,博士,埃及,“你是我的爱子”,如果这一切都是最真实的真理……如果这是最高层次的真理,只有上帝居住在那层次……如果我们称为真理,而上帝称为谎言……
他没有说话。他弯腰把自己扔在地上的纸仔细地收拾起来,还给马太。马太又用绣花手帕把它们包起来,放在衬衫下,贴着皮肉。
“天使口授什么,你就写什么,”耶稣说,“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但是他没有把话说完。
与此同时,门徒们在院子里把犹大围在中间,要他告诉他们彼拉多要老师去干什么。但是犹大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他脱开身,站到临街的门口。他讨厌他们的样子和话语。他现在只能同老师一个人谈话了。一个可怕的秘密把他们俩连结在一起,同别人不一样……犹大看着把世界吞噬掉的黑夜,看着头顶上初现的星星,那是刚刚开始发光的点在圣像前的小灯。
“以色列的上帝,”他喃喃低语,“请帮助我,要不,我就要发疯了。”
抹大拉感到不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刚要离开,但她抓住了他衣襟的一角。
“犹大,你可以把秘密告诉我,不用害怕。你了解我。”
“什么秘密?彼拉多要他去是为了告诉他要小心些。该亚法——”
“不是这件事,是另一件事。”
“什么另一件事?你又发烧了,抹大拉。你的眼睛像烧红的煤块。”他勉强笑了笑。“哭吧,哭吧。你的泪水会把它们浇灭的。”
但是抹大拉咬紧手帕,用牙齿扯着。“为什么他选了你,”她喃喃自语,“你,加略人犹大?”
红胡子生气了。他的手握紧了抹大拉的胳膊。“马加丹的马利亚,你希望他选谁——风向标彼得,还是那个白痴约翰……要么你想自己被选中——你,一个女人?我是沙漠里的一块火石,我经久耐用。这就是他为什么选我的原因!”
抹大拉眼睛里满孕泪水。“你说得对,”她喃喃低语,“我是一个女人,一个残废受伤的人……”她进了屋子,在炉火边缩成一团。
马大已摆好桌子准备开饭了。门徒们从院子里进来蹲下。拉撒路喝了鸡汤。鸡汤在他体内变成了血液,他不再低头凝视地面了。有了空气、亮光和营养,他的散了架的身体慢慢开始结实硬朗起来。
里屋的门开了,老拉比走了出来,脸色苍白,身体虚弱,像个鬼魂似的。他全身倚在手中的拐杖上,因为他的双膝已无力支持他。他见到耶稣就示意要同他谈话。耶稣站了起来,搀着老人坐下,自己坐在拉撒路的旁边。
“长老,”他说,“我也有话要同你讲。”
“孩子,我今天对你有一桩事不满。”老拉比说,眼睛看着他,目光严峻,然而充满关切。“我要在大家的面前把它公开说出来,让大家——男的和女的——都听到我们的谈话。从坟墓复活的拉撒路一定知道许多秘密。让大家听听我们的谈话,然后作出判断。”
“人能知道什么?”耶稣答道。“有个天使——不信你问马太——飞进这屋子里来听着。让他来判断吧。你有什么意见,长老?”
“你为什么要废除神圣的律法?到目前为止,你是一直尊重它的,正如儿子应该尊重父亲一般。但是今天在圣殿前面,你升起了自己的旗帜。你心中的这一场造反要发展到多远?”
“发展到爱,长老,发展到上帝的脚下。到了那里,它会找到支撑,就可以歇息下来了。”
“你用神圣的律法不能到达这么远吗?你难道不知道我们的圣经是怎么说的?律法是在上帝创造这个世界之前九百一十四代写成的。但是它不是写在羊皮纸上,因为当时还没有牲口皮可以使用;也不是写在木头上,因为当时还没有树木;也不是写在石块上,因为当时还没有石块。它用黑色火焰写在上帝左胳膊上的白色火焰上。我要你知道,上帝创造世界是按照这一神圣律法的。”
“不,不!”耶稣叫道,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不对!”
老拉比温存地拿起他的手:“你为什么这样喊叫,孩子?”
耶稣感到惭愧,羞红了脸。缰绳已从他的手中脱落,他无法再控制他的灵魂。好像从头到脚遍体鳞伤,不论你碰到他哪个部位,不论多么轻,他都要失声痛叫。
这次他也失声痛叫,但后来就又镇静下来。他争起老拉比的手,放低嗓门:“长老,圣经是我的心页。我把别的纸页都撕掉了。”
但他刚说出口,就改变了主意。“不是我……不是我,而是上帝,他派我来的。”
老拉比坐在耶稣身旁,离他很近,两人的膝盖都碰到一起了。这时他感到耶稣体内迸发出一种无法承受的强大力量。窗户开着,一股大风突然吹进窗户,吹灭了灯。在黑暗中,老拉比看到马利亚的儿子直立在屋子中央,就像一根火枪一样光焰炫目。他环顾四周,看看是不是摩西和以利亚也在场,但他没有看到他们。耶稣独自站在光辉之中,他的脑袋几乎碰到了藤条编的天花板,连天花板也发出了光辉。正当老拉比要惊叫出声时,耶稣伸出了双臂。他如今成了一个火舌舔着的十字架。
马大站了起来,重新点起灯。一切又马上恢复了常态。耶稣仍低头坐在那里在沉思。拉比环顾四周,没有别人在黑暗中见到什么。他们都已安静地坐在桌子四周,准备用饭。拉比心想,这是上帝把我握在他手中在同我做游戏。真理有七个层次。他一个个层次地把我提上去又降下来,我头晕了……
耶稣不饿,没有坐下吃饭。老拉比也没有。他们俩仍坐在拉撒路旁边,拉撒路闭上了眼睛,似乎睡着了。但他没有在睡觉,他在想。他做的是什么梦?他纳闷,自己是不是死了,给埋在地下,突然听见了一声可怕的叫声:“拉撒路,出来!”他就跳了起来,醒来后发现自己身上仍然包着梦中见到的包尸布。也许这不是梦。他真地已经到过冥府阴间?
“你为什么把他从坟墓里带出来,孩子?”
“我并不想要这样做,”耶稣轻轻地说,“我并不想要这样做,长老,我看到他顶起墓碑的时候,我吓坏了。我想逃走,但又感到羞愧。因此我只好留在那里,全身发抖。”
“我什么都忍受得了,”拉比说,“除了尸体的腐臭。我见到过另外一具可怕的尸体。它还没有死就腐烂了。它还活着,吃着,讲着话,叹着气。那就是希律王,罚入地狱的一个大人物。他杀死了美丽的马利安娜,他心爱的女人;他杀死了他的朋友,他的将领,他的儿子。他征服各国,建筑高塔、宫殿、城市和耶路撒冷的圣殿,甚至比所罗门的古代殿堂还要富丽堂皇。他用黄铜和金子在石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他渴望长生不老,永垂不朽。但是就在他的荣华富贵达到高峰的时候,上帝的指头碰了一下他的脖子,他马上就腐烂起来。他总是感到饥饿。他不停地吃,但怎么也吃不饱。他的肠子是一个久不愈合、腐烂发臭的伤口;他肚子饿得这么厉害,连豺狼听见他夜间的号叫也要发抖。他的肚子、脚、腋窝开始发肿。他的睾丸里爬出蛆虫,它们是最先腐烂的。他身上的腐臭味这么厉害,没有人敢走近他。他的奴隶闻到臭味都昏了过去。他给抬到约旦河边卡列霍伊的温泉去,但情况继续恶化。他们把他浸在温油之中,但他的情况更加恶化了。那时,我能医治疾病和驱魔辟邪,小有名声。有人告诉了国王,他把我叫去。当时他在耶利哥,他们把他放在花园里,他的恶臭从耶路撒冷到约旦河都可以闻到。我头一次走近他就晕倒了。我做了药膏,涂在他身上。我偷偷地低下头呕吐。这是一个国王吗?我问自己。这就是人的本质:污秽和恶臭?主宰的灵魂又在哪里?”
拉比说话声音很低。别人正在吃饭,不能让那些吃饭的人听到这些话。耶稣听着,绝望之中,低头无语。这正是今天晚上他有求于拉比的事:叫他谈论一下死亡,以便自己从中获得力量。在这样一个时候,他应该时刻让死亡出现在面前,以便对它感到习惯。但是这时……他想伸手制止老拉比说下去,向他大声喊叫,够了!但老人已经说开了头,他又怎能止住他呢?老拉比急不可待地想把所有的污秽都说出来,把它们从记忆中排除出来,洗净自己。
“我的药膏没有奏效。蛆虫也吃药膏。但是一个恶魔仍在污秽中坐在宝座上,发号施令。他命令以色列所有有财有势的人集合在他面前,他把他们圈在院子里。他快死时叫来他的妹妹莎乐美(5)。‘我一咽气,’他说,‘你就把他们全都杀死,这样他们就无法庆祝我的死了!’他死了,希律大王,犹大国的最后一个国王,死了。我躲在树后,高兴得手舞足蹈。犹大国的最后一个国王死了——幸福的时刻来了,这是摩西在他的遗言中预言的时刻:‘最后会出现一个淫乱放荡的国王,他的子孙不肖;从西方会来野蛮的军队和一个国王,占领圣地。那将是世界的末日!’这就是先知摩西所预言的。这些事都发生了。世界的未日已经到了。”
耶稣吃了一惊。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预言。“它写在什么地方?”他叫道。“谁是先知?这是我第一次听到!”
“几年以前,在犹地阿沙漠的一个洞穴里,一个僧人在一只泥罐里发现一张古代的羊皮纸。他把它打开,看到在纸的上部用红字写着:‘摩西遗言’。这位老族长临死之前叫来了他的继承人,即嫩的儿子约书亚,向他口述了将来要发生的事。看吧,我们现在已经到了他所预言的年代。放荡的国王是希律,野蛮的军队是罗马人;至于世界的末日,只要你抬头,就可以看到它已从门外进来了!”
耶稣站了起来。他在屋子里感到透不过气来。他绕过无忧无虑地吃饭的同伴们,到了院子里。在院里他抬起头来。这时月亮正从摩押山后升起,月光惨淡,令人悲哀。快到逾越节了,月亮终于快圆满无缺了。
他凝视着月亮,奇怪自己仿佛第一次看到它一样。他问自己,月亮是什么?这月亮从山后升起,竟然会使狗也吓怕了,夹起尾巴对它狂吠?它在可怕的沉默中默默升起,流出毒汁,人的心成了一个坑,装满了这些毒汁……耶稣感到有一根有毒汁的舌头在舔他的脸颊、脖子、胳膊,把他的脸和身体包裹在一道色光中,一块白色的布里。
约翰预感到老师的痛苦。他到院子里来找他,看到他全身沐浴在月光之中。他一边轻轻地说,生怕吓着他:“老师……”一边蹑足向前。
耶稣转过身,见到了他。原来那个清秀纤弱、嘴上无毛的青年不见了,在月光下站在院子中央的是一个老头,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头。他一手拿着一本空白的账本,一手拿着一支羽毛笔,羽毛笔很长,像一根铜头长矛。他的全白的胡须长可及膝。
“雷之子,”耶稣挺身出来叫道,“你写:‘我是阿尔法和欧米茄,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万军之主。’(6)你听到像号角一样响亮的说话声吗?”
约翰吓坏了。老师的脑子开始出毛病了。他知道月光能迷惑人——他就是为了这个才走到院子里来,想把耶稣拉回到屋子里去的。但是天啊,他来得太晚了。“请安静些,老师,”他说,“我是约翰,是你所爱的徒弟。咱们进屋去吧。这是拉撒路的家。”
“写下来!”耶稣又命令道:“‘在上帝的宝座周围有七位天使,每位天使嘴里都有一个号角。’你看见没有,雷之子?你写:‘第一位天使把雹子和搀着血的火焰降落在地上。三分之一的地就烧掉了,还有三分之一的树,三分之一的青草。第二位天使吹起号角,一座火焰山掉进了大海,三分之一的海变成了血,三分之一的鱼死了,三分之一的船沉没了。第三位天使也吹起号角,一颗巨大的星从天上落下,三分之一的河流、湖泊、泉水有了毒。第四位天使吹号角,三分之一的太阳变得昏暗,还有三分之一的月亮和三分之一的星星也失去光芒。第五位天使吹号角,又有一颗巨星掉下来,深渊开了口,有阵阵烟雾喷出来,在烟雾中有蝗虫飞出来,不是飞在草上和树上,而是飞在人的上面;它们的毛很长,像女人的头发,它们的牙齿像狮子的牙齿。它们披着铁盔甲,它们的翅膀像多匹马牵引的战车冲向战斗一样发出震响。第六位天使吹号……’”(7)
但是约翰忍不住了。他哭了起来,趴在耶稣脚下。“我的老师,”他哭道,“请安静些……请安静些……”
耶稣听到哭声,哆嗦起来,他低头看到他心爱的门徒趴在他脚下。“约翰,亲爱的,”他说,“你为什么哭?”
约翰不好意思泄露老师的脑子在月光下出了毛病。“老师,”他说,“咱们进去吧。老头儿在问你怎么啦,门徒们都要见你。”
“这就是你哭泣的原因,约翰,亲爱的?……那咱们就进去吧。”
他进了屋子,又在老拉比身边坐下。他极其疲乏。他的手在出汗,他全身发烧——但又在发抖。
老拉比凝视着他,害怕了。“孩子,别对着月亮看,”他说,握住耶稣汗涔涔的手,“他们说月亮是撒旦情妇黑夜的奶头,流着——”
但是耶稣想的是人间。“长老,”他说,“我想你刚才说了不少死的坏话。但是,死亡并没有长着希律的脸。不,它是一个大王爷,上帝的钥匙保管人,它管开门。长老,请你谈谈别的死,安慰安慰我。”
门徒们已吃完饭。他们中断了谈话,也想听听耶稣的讲话。马大收拾好桌子;两个马利亚都坐在耶稣的脚下。两人不时地相互偷看一下对方的胳膊、胸脯、眼睛、嘴巴和头发,心里在盘算谁更美。
“我的孩子,你说的不错,”老人说,“我说了上帝的黑色大天使的坏话。他总是有着垂死的人的脸。如果希律死了,他就成了希律;如果一个圣人死了,他的脸就容光焕发,像七个太阳。他是一个大王爷,驾乘战车,从地上举起圣徒,把他带上天。你要看一看自己在永恒中的脸吗?只需看一看最后一刻出现在你前面的死亡就行了。”
他们都目瞪口呆地听着,每个人在心里焦急地衡量着自己的灵魂。很久很久,他们都沉默无言,好像每个人都在设法看清自己的死亡的脸。
最后,耶稣开口说道:“有一次,长老,我十二岁的时候,我到会堂去听你向拿撒勒人讲先知以赛亚的殉道和死亡。但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如今已经忘了。今晚我很想再一次听你讲讲他的结局,好让我的灵魂得到宽慰,这样,我就可以同死亡讲和:因为听你讲到希律的故事我的灵魂非常气愤。”
“你为什么要我们今天只谈死呢,孩子?难道这就是你对我提出的要求?”
“正是。没有别的比这更重要了。”他转向他的门徒们。“伙伴们,不要害怕死。但愿死亡也能得到祝福!如果死亡不存在,我们怎么能够达到上帝和他永远同在?真的,我对你们说,死亡掌握着钥匙,他管开门。”
老拉比惊奇地看着他。“耶稣,你怎么可以用这样的爱和信心的口气谈到死?我很久没有听到你这种温柔的声音了。”
“请你告诉我们先知以赛亚的死,你就会明白我是对的了。”
老拉比挪了一下屁股以避免碰到拉撒路。
“不义的国王玛拿西忘记了他敬畏上帝的父亲希西家的命令;撒旦进来,附在他的身上。玛拿西也无法忍受以赛亚,因为那是上帝的声音。他派出几个刺客到犹地阿各地去找以赛亚,要割断他的喉管,使他不能再说话。但是以赛亚在伯利恒。他躲在一棵大雪松里面,他祈祷,斋戒,为了要上帝怜悯以色列,拯救以色列。一天,有一个撒玛利亚人,律法以外的人,经过那里,正在祈祷的先知这时正把手伸出树外。这个不遵律法的撒玛利亚人看见了,撒腿就跑,直奔到国王那里去报告。先知被逮起来,递解到国王那里。这个该死的人竟下令‘把锯树的锯子取来,把他锯成两半!’他们把他按倒。两个人拉着锯的两头,开始要锯。‘收回你的预言,’国王叫道,‘我就饶你一命!’但是以赛亚早已进入天堂,不再听到地上的声音。‘否认上帝,’国王又叫道,‘我就命令我的臣民拜倒在你脚下崇敬你。’
“‘你除了杀死我的肉体以外,’先知回答说,‘没有别的权力。你碰不到我的灵魂,你也不能窒息我的声音。两者都是不朽的。一个上去见上帝,另一个,我的声音,将永远留在地上宣教。’他说完以后,死亡就驾乘烈火的战车而来,头发上戴着雪松金冠,把他接走了。”
耶稣站了起来,眼睛晶晶发光。一辆烈火的战车悬在他的头上。
“朋友们,”他挨个地看一下门徒们说,“亲爱的同行旅伴:如果你们爱我,请听我今天晚上向你们说的话。你们必须永远紧紧地束好腰带准备着——有鞋的穿鞋,有拐杖的带着拐杖——准备走上伟大的旅程。躯体是什么?不过是灵魂的帐篷。‘我们收好了帐篷就要走了!’你们应该随时随地这么说。‘我们就要走了,回到我们的家乡去。’什么家乡?天国!”
“朋友们,这就是我今天晚上要向你们说的最后的话。当你们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可爱的坟墓前面时,不要哭泣。你们的心中要永远记住这个极大的安慰:死亡是通向不朽的门;没有别的门。你们的亲爱的人并没有死——他将永远不朽。”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