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书名:基督的最后诱惑 作者:尼可斯·卡赞扎基斯

字:

第二十三章

他们到迦百农时,夜晚刚刚来临。乌云在他们头顶上飘过。天空中起了北风把它向南吹去。

“大家都睡在我们家吧,”西庇太的两个儿子说,“我们家屋子大,大家都住得下。我们就在那里扎营。”

“西庇太大爷呢?”彼得笑道,“他连天使都不肯给一滴水。”

约翰红了脸。“相信老师,”他说道,“他的呼吸对他会起好作用的,你们会看到的。”

但是耶稣没有听到。他走在头里,他的眼睛里看到的尽是瞎子、瘸子、患麻风的……唉,要是我能对每个灵魂都吹口气就好了,他心里想。我吹口气再喊一声,醒来!要是那灵魂真地醒来了,肉体就会变成灵魂而治好了。

他们走进这个大市镇时,多马刚刚把号角举到嘴边要吹,耶稣阻止了他。“别吹,”他说道,“我累了……”的确,他的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抹大拉看见第一家的门就敲,讨了一杯水。耶稣喝了水,恢复了一些力气。

“我欠你一杯凉水,抹大拉。”他微笑着对她说。

他记起了对另外一个撒马利亚女人在雅各的井旁说过同样的话。

“我会还你一杯长生不老的水。”他补了一句。

“你早就给了我了,老师。”抹大拉脸红了一下说道。

他们走过拿但业的小屋。门开着,房主人正站在院子里的无花果树下。他手里拿着大剪子在修剪枯枝。腓力马上离开行列,跑进院子。

“拿但业,”他说,“我有话告诉你。别修剪了。”他走进屋里。拿但业也跟了进来,点了灯。“把你的灯、无花果、房子都忘了吧,”腓力说,“跟我们走。”

“到哪儿去?”

“哪儿去?你没有听到消息吗?世界的末日到了!今明两天之内,天堂就要开了。世界将会化为灰烬。赶快行动,登上方舟,就可以得救。”

“什么方舟?”

“马利亚的儿子,大卫的儿子——我们从拿撒勒来的老师,他的胸怀就是我们的方舟。他刚从沙漠回来,他在那里见到了上帝。他们两人谈了话,决定了世界的毁灭和拯救。上帝把手放在老师的头发上。‘去把要得救的人选出来,’他说,‘你就是新方舟。给你,这是方舟的钥匙,你可以用它来开门,’他给了他一把金钥匙。他把钥匙挂在脖子上,但肉眼是瞧不见的。”

“说清楚些,腓力。我都糊涂了。这些神奇的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我告诉你,就是在约旦沙漠中刚刚发生的。他们杀了施洗者,他的灵魂进了我们老师的身体。你这回再看到他,就认不出来了。他变了——变得狂野了,手里会放出火花。刚刚在迦拿,他摸了一下拿撒勒百夫长瘫痪的女儿,那女孩子马上就站起来跳舞了。是的,我以我们的友谊起誓,可不能错过这个时机。来吧!”

拿但业叹了一口气。“你瞧,腓力,我的生意不错,我接到这么多订货。你瞧,这许多鞋子、靴子都等着我做呢。我的生意兴隆,如今……”他依恋地向四周看了一眼:他的工具,坐着做鞋补鞋的凳子、刀子、锥子、蜡线、木钉……他又叹了一口气。“我怎么能丢下这些?”他嘟囔着。

“别担心,你在天堂会找到金子做的工具的。你会给天使们补金鞋,你会永远接到无数订货。你缝啊补的,不愁没活儿。不过得赶快,来对老师说一声:‘我跟着你!’别的就不用说了。‘我跟着你,你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一直到死!’这是我们大家都发过的誓。”

“一直到死!”补鞋匠打个寒战。他的身材魁梧,可是胆子却很小。

“这不过是打个比方,可怜虫,”牧羊人安慰他说,“我们大家都这样发了誓,但是别害怕——我们的前面是荣耀,而不是死亡。这个人,我的朋友,不是一个人。不,他是人的儿子!”

“那不一样吗?”

“一样?你这么说不害臊?你有没有听到别人念过先知的《但以理书》?‘人的儿子’的意思是弥赛亚——换句话说,是国王!他不久就要坐上宇宙的宝座,而我们——有多少聪明人知道跟随他,就有多少人——就要分享光荣和财富。你不会再打赤脚走路了。你会穿上金鞋子,天使们会弯下腰来给你系鞋带。拿但业,我告诉你,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别让它在你手指缝里漏过去。我只要告诉你一件事就够了:多马也参加进来了。这个无赖,尖鼻子闻到了好处,马上把身上的衬衫给了穷人跟着我们跑了。你也要跑呀。他现在在西庇太家里。来吧,咱们去找他吧!”

但是拿但业却一直退缩,拿不定主意。“你瞧,腓力,一切后果你得负责。”他最后终于说道。“而且我警告你,如果我发现事情不对头,我就永远离开你们。我什么都有准备,除了把自己送上十字架。”

“好吧,好吧,”腓力说,“要是那样我们两个就都偷偷溜掉。你以为我发了疯?……同意啦?咱们走吧!”

“好吧,那么——以上帝的名义!”他锁上门,把钥匙塞在衣服下面,两个人手挽着手向西庇太家走去。

耶稣和门徒们正坐在炉前取暖,撒罗米大妈忙忙碌碌地进进出出,十分高兴。她的一切病痛都已消失。她走进走出,摆好桌子,对自己的儿子感到无限骄傲,对能侍候带来天国的圣徒感到无限光荣。约翰弯过身去,在他母亲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他向门徒们看了一眼,让她注意到他们冻得发抖,身上仍然穿着夏天的单衫。做母亲的微笑了一下,走进内室,打开箱子,取出了羊毛衣服。然后她趁丈夫还没有回来就赶紧分给了大家。最厚的一件大氅是白色羊毛织的,她轻轻地把它披到耶稣的肩上。

他回过头来向她微笑。“祝福你,撒罗米大妈,”他说,“你关心身体,那是对的。身体是骆驼,灵魂就骑在它上面在沙漠中旅行,因此,要关心身体,这样它才能耐久。”

西庇太大爷走进屋中,看了一眼这些不速之客。他不冷不热地向他们打了招呼,就在一个角落里坐下。看到这些强盗(他是这样叫他们的)他非常不高兴。是谁把他们请来坐满一屋子的?而他那大手大脚的老婆居然为他们摆了一桌盛宴!冒出这个新狂热分子来真倒霉。叫他拐走两个儿子已经够糟糕的了,还要为这件事同他这个没头脑的老婆整天争吵,因为她始终站在儿子一边。她居然说他们做得对。这个人是真正的先知:他要当国王,赶走罗马人,登上以色列的宝座!到那时,约翰就坐在他的右面,雅各坐在他的左面,成了王爷,不再是撒网打鱼的渔夫,而是举足轻重的王爷了!你难道认为他们应该在这里湖上过一辈子吗?西庇太日日夜夜要听那个没有头脑的老太婆的这些聒噪——不仅如此——她还跺着脚大喊大叫。有时他火了,就一边咒骂一边拿起面前的东西,不管是什么,砸在地上。有时候他实在没办法对付,索性不再争吵,一个人到湖边去来回转悠,像个疯子一样。最后他就喝上了酒。如今——谁知道下一步会是什么!——这些不守本分的人都搬进了他的屋子:有九张大肚皮要喂饱;他们还带着那个抹大拉,那个同上千个男人亲过嘴的荡妇。他们在桌边围坐一圈,连正眼也不瞧他一下,也不请求他的允许,而他还是这一家之长呢!真是,我们落到了什么下场!他和他的祖祖辈辈这么多年来做牛做马就是为了养活这些寄生虫吗?老西庇太勃然大怒,跳起来吼道:“等一等,伙计们——这是谁的家,你们的家还是我的家?二加二等于四,这不是极其明显的事吗?我倒要请你们说一说!”

“这是上帝的家,”彼得答道,他几杯酒下肚有些飘飘然了,“上帝的,西庇太。你没有听到消息吗?什么东西都不再是你的或我的了;一切都是上帝的。”

“摩西的律法——”西庇太刚一开口,彼得就打断了他,使他发不出火来。

“你说什么?——摩西的律法?摩西的律法已经过时了,西庇太,完结了,出去散步不回来了。现在我们讲究的是人之子的律法。明白吗?我们都是兄弟!我们的心胸宽了,律法也跟着宽了。它如今包括全人类。整个世界是上帝许喏的福地。边界取消了!我,就是你西庇太在面前看到的人,要去向各国宣布上帝的意旨。我要到罗马去——是的,你别笑——我要掐住皇帝的脖子,把他拉下来,自己登上宝座。为什么不?正如老师说的,我们不再是你那样的渔夫了。我们不逮鱼,我们是逮人的渔夫。要是你识趣一些,那么听我告诉你:好好奉承我们,把吃的喝的都端来,因为有一天——而且很快——我们就要成了大王爷了。你给我们一片干面包,不消几天,我们就还给你整整一烤炉的面包。而且那是什么面包啊!不朽的面包!你不断地吃呀吃的,就是吃不完。”

“可怜虫,我已经看到你头朝下倒钉在十字架上了。”西庇太咕噜道。他又退回到了角落里。听到彼得的话,他不禁害怕起来,心想,我最好少说几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世界是个球,不断地旋转。很有可能,有一天这些疯子……还是稳妥一些好,不管发生什么事情!

门徒们在胡子遮盖下暗暗窃笑。他们很明白,彼得喝醉了在开玩笑。但是他们心里也是暗中抱着同样的想法,只是他们还没有醉得说出来。戴堂皇冠冕,享显赫地位,穿绫罗绸缎,佩耳环金戒,吃丰盛筵席——还有整个世界都在犹太人的脚下:这就是天国。

老西庇太又喝了一口酒,鼓起了勇气:“那么你,老师,”他说道,“你为什么不开口?这都是你带头引起来的,如今你却一言不发、坐在一旁,让我们争得不可开交……你是不是能用你的上帝的名义向我说清楚,为什么我要看着自己的东西分掉而不放一个屁?”

“西庇太,”耶稣答道,“从前有个很有钱的人,他收获,酿酒,摘橄榄,装满了瓶瓶罐罐,吃饱喝足以后,心满意足地躺在院子里,‘我的灵魂,’他对自己说,‘你有许多家产。吃吧,喝吧,玩吧,乐吧!’但是他在这么说的时候却听见天上有一个声音对他说:‘笨蛋,傻瓜!今天晚上你的灵魂就要下地狱。你打算把你攒起来的这些财物怎么办?’西庇太,你有耳朵,你听到了我对你说的话;你有头脑,你了解我的意思。但愿这天上说话的声音日夜在你头上响!”

老头儿低下了头!一句话也不说了。

这时门开了,腓力出现在门口。站在他后面的是像豆秸一般瘦高的拿但业。他的心不再同时敲两口钟了;他已作出决定。他走近耶稣,跪下吻他的脚。

“我的老师,”他说,“我跟着你一直到死。”

耶稣把手放在他像水牛一样的鬈发头上。“欢迎你,拿但业。你为大家做鞋,而自己赤脚。这使我很高兴。跟着我吧!”他把他安置在自己的右边,给他一片面包,一杯酒。“要做我的门徒,”他说道,“你吃了这口面包、喝了这杯酒吧。”

拿但业吃了面包,喝了酒,顿觉有一股力量流过他的骨骼和灵魂。酒像太阳一样升起来,染红了他的心。酒、面包、灵魂都合而为一了。

他好像坐在烧红的煤块上;他想要说话,但又不好意思。

“说吧,拿但业,”老师对他说,“敞开你的心,把话说出来。”

“老师,”他答道,“我要你知道,我一直很穷。我过一天算一天,从来没有时间学习律法。我是睁眼瞎子,老师。请原谅我……这就是我要你知道的。我把话说完了,好过了一些。”

耶稣抚摸着这个新开窍的人的宽阔肩膀。“别叹气,拿但业,”他笑着说道,“有两条路通向上帝的胸怀:一条是通过头脑,一条是通过心。请听我给你讲个故事:

“一个穷人,一个富人,一个浪子在同一天死去,在同一时辰站在上帝的审判台前。他们谁都没有学过律法。上帝皱了眉头,先问穷人:‘你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不学律法?’

“‘主啊,’他答道,‘我又穷又饿。我为了养活妻儿日夜干活。我没时间。’

“‘难道你比我忠实的仆人希列还穷?’上帝生气地说。‘他没有钱,不能进会堂听解释律法,就爬到屋顶上趴着,从天窗里偷听。天下了雪,他听得入了神,没有感觉到。第二天早上,拉比进会堂时发现里面很暗。他抬头看见天窗上有个人的身体。他爬上屋顶,扫开了雪,挖出了希列。他把他抱在怀里,下了屋顶,生了火把他救活。从此以后他就允许他免费进会堂听讲,希列后来成了世界上最有名的拉比……对这故事你有什么话说?’

“‘没有,主啊。’那个穷人轻声说,他开始哭了。

“上帝这时转过来对富人说:那么你呢,你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不学律法?’

“‘我太有钱了。我有许多果园,许多奴隶,许多操心的事儿。我怎么能管得过来?’

上帝斥道:“‘难道你比哈生的儿子以利亚撒还有钱吗?他继承了一千个村子和一千条船。但是他听到有个圣人在解释律法的消息以后就把这一切都放弃了。对这,你有什么说的?’

“‘没有,主啊。’富人也轻声说,他开始哭了。

“然后上帝转向浪子问道:‘你呢,我的俊后生,你为什么不学律法?’

“‘我极其俊美,许多女人都倾心相许。我有这么多好玩的,我怎么会有时间学律法呢?’

“‘难道你比普提法尔的妻子爱的约瑟更俊美?他曾对太阳说,你发光吧,发光吧,这样我也能发光。当他打开律法时,里面的字像门一样打开来,其中的意义穿着光和火的衣服出来。你有什么说的?’

“‘没有,主啊。’浪子轻声说,他也开始哭起来。

“上帝拍了拍手,从天国里叫来了希列、以利亚撒和约瑟。他们来了以后,他说道:‘这三个因为穷、富、俊而不学律法,你们来审判他们。说吧,希列。你来审判那个穷人。’

“‘主啊,’希列回答道,‘我怎么能审判他?我知道贫穷的滋味,我知道饥饿的滋味。该宽恕他!’

“‘那么你呢,以利亚撒?’上帝说道。‘这里有一个富人,我把他交给你了!’

“‘主啊,’以利亚撒道,‘我怎么能审判他?我知道有钱是怎么一回事——死亡!该宽恕他。’

“‘你呢,约瑟?现在轮到你了,这里是个俊美的浪子!’

“‘主啊,我怎么能审判他?我知道要征服肉体的美是多么困难的事,要作出可怕的牺牲。该宽恕他!’”

耶稣停了下来,微笑着,看着拿但业。但是修鞋的感到不安。

“那么上帝后来是怎么说的?”他问道。

“就是你自己也会说的。”耶稣笑道。

头脑简单的修鞋匠也笑了。“这就是说我得救了!”他抓住老师的双手,紧紧地捏着。“老师,”他叫道,“我明白了。你说有两条路通往上帝的胸怀,一条是通过头脑,一条是通过心。我走的是通过心的路而找到了你!”

耶稣站了起来,走到门边。一股强劲的风吹了起来,湖上波涛滚滚。天上的繁星是无数精细的沙粒。他想起了沙漠,打了个寒战,关上了门。“夜晚是上帝的伟大礼物,”他说道,“它是人的母亲,悄悄地来了,温柔地盖上了他。她把清凉的手按在他的前额上,解除了他肉体和灵魂一天的疲劳和操心。兄弟们,现在是我们投入夜晚怀抱的时候了。”

撒罗米大妈听了以后就站了起来。抹大拉也从壁炉边站了起来,她原来低头坐在那里愉快地听着她心爱的人的语声。两个女人忙着铺了垫子,预备好了被盖。雅各走到院子里,抱来一把橄榄树枝,添在炉子里。耶稣挺立在屋子中央,面对耶路撒冷方向,举起手臂,用深沉的声音开始做晚祷:“啊,主啊,请把你的门向我们打开。白昼已尽,太阳下山。永恒的主啊,我们来到了你的门前。我们求你:宽恕我们。我们求你:怜悯我们。拯救我们!”

“并且给我们好梦,主啊,”彼得补充说,“在我的梦中,主啊,让我看到我绿色的破船,油漆一新,装上红帆!”他喝多了,情绪非常兴奋。

耶稣在中央躺下,门徒们躺在他的两侧。他们把整个屋子都占满了。西庇太和他老婆没有地方,只好到外面一间小屋里去过夜;抹大拉也跟着他们去了。老头儿嘟嘟囔囔,心中很不痛快,因为给挤了出来,不能舒舒服服睡一觉。他向自己的老婆大发脾气,抹大拉也能听到。“下一步就是这帮外人把我从自己家里赶出去了。我们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可是老太太转身对着墙,不去理他。

这天晚上,马太仍不睡觉。他蹲在灯下,从怀里取出笔记本,开始记录——耶稣怎么走进迦百农,抹大拉怎么也参加进来,老师说的寓言:从前有一个很有钱的人……他写完以后,就把灯吹熄,也躺了下来。但他还是离别人远一些,因为门徒们还没有闻惯他呼出的气息。

彼得一合眼就睡着了。一个天使马上从天堂上下来,悄悄地打开他的太阳穴,以一个梦的形式进入他的身体。湖边好像聚集了一大群人。老师也站在那里,欣赏着一条崭新的船,船漆成绿色,上面安了一张红色的帆,正在水面飘荡。船首的后部漆着一条大鱼,与彼得胸口上纹身的鱼一模一样。“这条漂亮的船是谁的?”耶稣问道。“是我的。”彼得得意地答道。“去吧,彼得,把大伙儿都带上,驶到湖中央去,好让我欣赏一下你的勇气!”

“遵命,老师。”彼得应道。他解了缆绳。大伙儿都跳上了船。一阵和风吹来,船帆鼓涨起来。他们驶到了大海上,一边尽情歌唱。

但是突然起了一阵旋风。船旋转起来,船帮开始开裂。水进来了,船慢慢下沉。门徒们趴在甲板上,大声呼救。彼得抓住了桅杆叫道:“老师,老师,救命啊!”瞧,在一片黑暗中,他看到了身穿白袍的耶稣在水面上向他们走来。门徒们抬起头来看见了他。“鬼魂!鬼魂!”他们浑身颤抖,大声惊呼。

“别害怕,”耶稣对他们说,“是我!”

彼得回答道:“主啊,要真的是你,那你就让我也在水面上行走,同你在一起吧。”

“来吧。”耶稣命令他。

彼得跳出了船,踩在波浪上,开始行走。但是他见到怒海的波涛,不禁吓呆了。他开始往下沉。“主啊,救救我,”他惊叫道,“我要淹死了!”

耶稣伸出手,把他拉起来。“你这个没有信心的人,”他说道,“为什么害怕?你对我没有信心吗?瞧!”他向波涛挥着手说道,“平静下来!”波涛马上平息了,水面恢复了平静。

彼得哭了起来。他的灵魂这次又受到了考验,它又一次丢了脸。

他大叫一声,醒了过来。他的胡子上沾满了泪水。他在垫子上坐了起来,背靠着墙,叹着气。

马太还没有睡着,听到了他叹气。“你为什么叹气,彼得?”他问。

彼得想假装没有听见,不去理他。他不想同税吏讲话。但是那个梦压得他透不过气,他还是想说出来,这样心里就会好过一些。于是他爬到马太身边,把梦中所见说给他听。他越往下说越加油添酱。马太津津有味地听着,牢记在心里。第二天天一亮,他就要把它记在本子里。

彼得讲完以后,他的心在他的胸腔里仍旧摇晃,就像梦中的船一样。突然,他害怕得哆嗦起来。“会不会是老师真地在夜里来把我带到海面上去考验我?我一生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汹涌的海,这样真实的船,没有经历过这样叫人心惊胆战的场面。也许这不是梦……你说呢,马太?”

“这当然不是梦。这个奇迹肯定发生过。”马太回答道。他心中已在盘算明天怎么把它记在纸上。这件事不好写,因为这到底是梦是真,他并没有完全的把握。也许这既是梦,也是事实。奇迹发生了,不过不在这个大地上,也不在这个海上,而是在别的地方——但是在什么地方呢?

他合上眼皮沉思,想找到答案。但是睡眠袭来,把他带走了。

第二天,瓢泼大雨下个不停,风力很强,渔人们不能下湖。他们躲在小屋里一边补渔网,一边谈论着老西庇太家下榻的那个怪客。看来那个人多半就是复活了的施洗者约翰。刽子手的斧子刚落下,施洗者就弯腰拣起了砍下的脑袋,重新安到脖子上,一溜烟地跑了。为了防止希律再逮住他,再砍他的脑袋,他就进了拿撒勒木匠的儿子的身体,两人合而为一。看到他,你就会发疯。他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简直令人捉摸不透。如果你从近处看他的脸,你会发现他是个简单的人,向你微笑。如果你挪远一些,你又觉得他的一只眼睛正充满怒气,要把你吞掉,另一只眼睛却鼓励你走近一些。你一走近,就感到头晕。结果你自己也弄不清为什么,糊里糊涂地就抛弃了家室儿女,跟着他走了。

一个老渔夫听了这些话,直摇头。“这种事只发生在没有结婚的人身上,”他说道,“他们一心只想拯救世界,不管用什么法儿。毒菌进了他们的脑袋,腐蚀了他们的脑子。为了上帝的缘故,你们全都快些结婚吧,把精力用在女人上面,生儿育女,这样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约拿大爷头天晚上就听到了这个消息,他呆在自己的那间小屋里等着。我不用等很久的,他想。我的两个儿子一定会来看我是死还是活。可是他等了一个通宵,开始还抱着希望,后来就不再抱希望了。第二天一清早他就穿上船长的高腰皮靴——那是他结婚时做的,以后只是在重要场合才偶尔穿一下——披上一块破油布,冒雨去他朋友西庇太的家。他看见门开着,就径直走进去。

壁炉里生着火。炉前盘腿坐着十来个男人和两个妇女。两个女人之中他认出了一个,那是撒罗米大妈。另外一个很年轻,他在哪儿见到过,但是记不清到底在哪儿了。屋里很昏暗。他的两个儿子彼得和安德烈转过脸来被炉火照映时,他认了出来。但是没有人听到他进屋,因此没有人转过脸来看他。他们都伸着脖子,张着嘴巴在听一个人的讲话;那人的脸正面对着他。他在说什么?老约拿竖起耳朵,张着嘴巴,仔细听着。但他只偶尔听到一两个字,什么“公正”、“上帝”、“天国”等等。都是些老掉牙的词儿,年复一年,唠叨个没完!他已听厌了。他们不是教你怎么撒网打鱼,修补风帆,给渔船填漏堵缝,或者怎么避免着凉、淋湿、挨饿,而是坐在那里,谈论天堂!该死的,他们对于人世或者大海就没有可说的?老约拿生了气。他大声咳嗽,好让他们听见,转过头来。但是没有人转过头来。他抬起粗壮的腿,把船长皮靴猛地踩在地上——但是没有用。他们依然全神贯注地听着那个脸色苍白的人在讲话。

撒罗米大妈是唯一回过头来的人。她看了他一眼,但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似的。老约拿往前走了一步,就在他两个儿子身后炉火前蹲下来。他伸出一只大手,放在彼得肩上摇晃他。彼得回过头,看见了父亲,但他只伸出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接着就又回过头去听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讲话,仿佛来的不是他自己的父亲约拿,仿佛他们分手没有几个月似的。老约拿先是伤心,接着就生了气。他脱下靴子(穿了一阵他已感到有些夹脚),准备向那老师的脸上扔去。他想叫他闭嘴,这样他就可以同自己的孩子讲话了。他已经举起了靴子,正挥起来准备往外扔的时候,忽然感到后面有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把他拦住了。他回头看到了老西庇太。

“起来。约拿,”他的朋友在他耳边轻轻说,“咱们进去。可怜的家伙,我有话要告诉你。”

老渔人把靴子夹在腋下,跟着西庇太到了里屋,并排坐在撒罗米的衣箱上。

“约拿,”西庇太开始说,因为闷酒喝得多了,他说话有些结结巴巴,“约拿,你有两个儿子——把他们一笔勾销吧。我也有一对儿子,我已经不再指望他们了。看来他们的父亲是上帝,没有咱们的份儿。他们看咱们的样子仿佛是在问:‘你是谁,糟老头儿?’……这是世界的末日,可怜的约拿!

“我开始也生气,真想抓起鱼叉把他们撵出去。可是后来我觉得那不是办法,因此我就又爬回到自己的壳里,把钥匙交给了他们。我的老婆子同他们一个鼻孔出气。她是越来越背时了,这个你明白。所以,最好啥也别说,西庇太老头儿,我对自己说。你也别说啥了,约拿老头儿——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话。骗自已有什么用?二加二等于四:事情再明显不过了。咱们是输定了!”

老约拿又穿上靴子,披上油布。他又看了看西庇太,看他还有说的没有。他没有说的了,约拿就推开门,抬头看看天空,又看看地:天空乌黑,大雨如注,冷得要命……他的嘴唇嚅动着。“咱们是输定了。”他嘟囔着说,然后就在泥浆中跋涉着,回他小屋去了。

在约拿气呼呼地回去时,马利亚的儿子把手心伸向炉火,好像是在对上帝的精神祷告,上帝的精神则躲在火焰里,为人们供暖。他的心扉敞了开来,他伸出手掌说道:

“不要以为我是来取消律法和先知的;我不是来取消原来的戒律的,而是来延长戒律的。你们都已看到刻在摩西的石板上的戒律:不可杀人!但是我对你们说,不管是谁,即使生兄弟的气而动手打他,或者仅仅对他说一句不和的话,都会被投入地狱的火焰中去。你们看到过刻在摩西的石板上的戒律:不可奸淫!但是我对你们说,不管是谁,即使用色眼看了一眼女人,在心中就已犯下了奸淫罪。淫欲的一眼会把色鬼投入地狱……

“原来的律法教你要尊敬父母,但是我说,不要把你们的心禁锢在你们父母的家中。让你们的心出来进入每个家庭,囊括整个以色列,从黑门山到以土买沙漠,甚至再远:东方和西方,整个宇宙我们的父亲是。上帝,我们的母亲是大地。我们是一半土一半天。尊敬你们的父母就是尊敬天和地。”

撒罗米大妈叹叹了一口气。“你说的话,老师,叫一个做母亲的难以接受。”

“上帝的话总是难以接受的。”耶稣答道。

“把我的两个儿子带走吧,”老大妈轻声说,把双手搭在胸前。“带走吧,他们是你的。”

耶稣听到了失去了儿子的母亲的话,觉得世界上所有的儿女都挂在他的脖子上。他记起了在沙漠中看到的黑色公羊,人类的全部罪孽都装在辟邪物里,挂在它脖子上。他默不作声地俯身向前对着撒罗米大妈,仿佛是在对她说,我的脖子在这里,把你的儿子挂在这里吧……

他扔了几根葡萄藤到炉火中。火焰吞噬了它们。耶稣久久地看着火焰嘶嘶地焚烧掉枝藤,然后转过身来对大伙儿说:

“爱父母胜过爱我的,不配跟我来;爱子女胜过爱我的,也不配跟我来。以前的戒律已经不能再约束我们,以前的爱,也是这样。”

他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人是一种边界,是天地交界的地方。但是这边界从来没有停止过向着天堂挪动。同这边界一起,上帝的戒律也在向前挪动。我从摩西的石板上把上帝的戒律加以扩大,使它们向前挪动。”

“那么上帝的意旨也在改变,老师?”约翰奇怪地问道。

“没有,约翰。但是人的心扩大了,能够容纳更多的上帝意旨。”

“那么,前进吧,”彼得跳起来叫道,“我们为什么还坐着?让我们去向全世界宣告新的戒律吧。”

“等雨停了再走,免得挨淋。”多马开玩笑地说。

犹大生了气,他摇摇头。“首先我们要把罗马人赶出去,”他说,“我们在解放灵魂之前先得解放我们身体——按照顺序一个个来。我们盖房子不能从屋顶盖起。先要打地基。”

“灵魂是基础,犹大。”

“我说身体是基础!”

“如果我们身体里的灵魂不改变,犹大,我们身体外面的世界就永远不会改变。敌人在内部,罗马人在内部,拯救从内部开始!”

犹大火冒三丈,跳了起来。他一直抑制着自己不叫自己发火。他一直在听着,把要说的话埋在胸口里,但是现在他再也忍不住了。

“先得把罗马人赶出去!”他气急地叫道。“先是罗马人!”

“我们怎么能把他们赶出去呢?”拿但业问道,他已经开始感到不安,偷偷在看着门外。“请你告诉我们用什么办法,加略人?”

“革命!想想英勇的马卡比家族!他们赶走了希腊人。现在轮到我们了,现在是新一代的马卡比人驱走罗马人的时候了。在这以后,一切都回到我们手中以后,我们就可以解决穷富问题,受害者和加害者的问题。”

没有人说话。门徒们不知道在这两条路中间选择哪一条。他们抬头看着老师,等待着。耶稣沉思地看着炉火……人几时能够了解在有形和无形的世界里只存在一件东西——那就是灵魂!

彼得站了起来。“对不起,”他说,“这种讨论太复杂了,我不明白。经验会告诉我们,基础是什么。让我们等着瞧吧。老师,请允许我们出去把好消息带给人们。这个问题还是等我们回来以后再讨论吧。”

耶稣抬起头,眼光扫过众门徒。他向彼得、约翰、雅各点点头。他们走上前来,他把手重重地放在他们头上。

“去吧,我祝福你们,”他说道,“去向人们宣布福音。上帝会把你们握在手心里,不让你们死去。没有他的意愿,一只麻雀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而你们要值得上许多许多麻雀。上帝会与你们同在!快些回来,但愿有成千上万的灵魂会挂在你们的脖子上。你们是我的使徒。”

三个使徒接受了祝福。他们打开门,走进了暴风雨中,各走各的一条路。

几天过去了。西庇太的院子里白天里挤满了人,直到天黑才散去。生病的、跛腿的、魔鬼附体的,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有的哭,有的着急,要人的儿子做出奇迹,医治他们。上帝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派他来的吗?那么,就让他快到院子里来给我们看病吧!……

日夜听着他们叫喊,耶稣感到悲伤。他听到他们叫喊,便走到院子里去,抚摸和祝福每一个人。“我的兄弟们,奇迹有两种,一种是身体上的奇迹,一种是灵魂上的奇迹。你们应该只相信灵魂上的奇迹。忏悔吧,洗净你们的灵魂,那样你们的肉体也能洗净了。灵魂是树,疾病、健康、天堂、炼狱都是它的果实。”

许多人相信了,他们一相信,马上就感到自己的血液快速流动,贯穿了他们麻木的身体。他们丢掉了拐杖,跳起舞来。还有人在耶稣把他的手碰到他们瞎了的眼睛时感到他的手指发出了光。他们抬起了眼皮,高兴大叫,因为他们现在看到了周围的世界!

马太提起了笔,圆睁双目!竖直耳朵。他不放过一句话,一个字,他把一切都收集起来,记在他的本子上。这样,一点一滴,一天又一天,福音——好消息——就写出来了。它生了根,长了枝叶,成了开花结果的树,滋养着已生的和还没有出生的。马太熟读过经文。他发现老师的言行与先知们在好几百年前宣告的一模一样。如果先知的预言和耶稣的生活偶尔有一点不一致的地方,那是因为人的心理不想积极了解经文的内在涵义。上帝的话有七重意义,马太竭力要想弄清楚在哪一重意义上不一致的成分可以找到一致的对象。即使有时他有些牵强附会,上帝也会宽恕的!他不仅宽恕,而且希望如此。马太每次提起笔,不是总有个天使下降,附在他耳边口授他该写些什么吗?

今天是马太第一次清楚地了解从什么地方开始,耶稣的生平和时代该怎样处理。首先,他生在哪里,他的父母和祖父母是谁,这样要追溯十四代。他生于拿撒勒,父母穷苦,父亲约瑟是个木匠,母亲马利亚是约希姆和安娜的女儿……马太提起了笔,默祷上帝启迪他的智慧,赋予他力量。但是当他以娟秀的书法把开首几个字写在纸上时,他的手指僵硬了。天使抓住了他。他听到空中翅膀的愤怒的扑动,耳中有声音在响:“不是约瑟的儿子!先知以赛亚是怎么说的‘看啊,必有童女,怀孕生子’……你这么写:马利亚是个童贞女。在任何男人碰她之前大天使加百列降到她家,对她说:‘马利亚,我向你问安,主和你同在了!’她的怀里马上结果……你听见吗?你就要这样写。不是在拿撒勒;不是,他不是生在拿撒勒。别忘记先知弥迦的话:‘伯利恒,你在犹大诸城中为小,将来必有一位从你那里出来,在以色列中为我作掌权的。他的根源从亘古、从太初就有。’(1)因此耶稣是生在伯利恒,一个马槽里。永远正确的诗篇是怎么说的?‘他从羔羊吮奶的马槽中把他提出来,为了使他成为雅各羊群的牧羊人。’你为什么停住?我已松开了你的手——写吧!”

但是马太生气了。他抬头向右方看不见的翅膀轻轻地嘟囔,不让睡着的门徒听到他:“这不确实。我不想这么写,我不会这么写!”

空中发出讥笑声,并且有个声音说:“你怎么能明白什么是确实的,你这一撮尘土?真理有七层。最高一层是上帝的真理,同人的真理毫无相似之处。传播福音的马太,我在你耳边口授的就是这一层真理……你这么写:‘三个博士跟着一颗大星来拜见这个小孩……’”

马太额上汗流如注。“我不写!我不写!”他叫道,但是他的手还是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耶稣在睡梦中听到马太的挣扎,睁开了眼。他看见马太趴在灯下气喘吁吁,鹅毛笔嗖嗖地在纸上飞动,快要折断了。

“马太兄弟,”他静静地对他说,“你为什么呻吟?谁附在了你的身上?”

“别问我,老师,”他答道,笔仍在纸上飞奔,“我忙着呢,你睡觉吧。”

耶稣有一种感觉:上帝一定附了他的体。他合上了眼睛,免得打扰神的附体。

【注释】

字:

热门推荐